《山花》2026年第3期 | 毛子:在岁月与山河间弹奏(组诗)

毛子,60后,湖北宜都人。出版诗集《时间的难处》《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生活课》等。曾获扬子江诗刊年度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李杜诗歌奖、草堂实力诗人奖、十月文学奖、《诗刊》年度诗人奖等奖项,现居宜昌。
论镜子
不要向镜子
打听寻人启事。
它阅人无数,但没有记忆。
它不知道,它有一位叫银幕的表妹。
奇妙的镜子
它一生没有眨过眼,没有睡过觉
没有进过食,没有放过假。
那些发明永动机的人,可以从镜子的状态中
获取创造的灵感。
——它不消耗,不磨损,不补给。
在能量守恒中,永不倦怠地做工。
哪怕镜子里空无一物,它也像个勤勉的守门人
日夜不歇地值守。
那些减肥的人,也可以进入镜子中
获得某种心理的安慰。
即使是一辆超载的货车,或一座
重工业的联合钢铁厂。它们在镜子中
重量都归于零。
拿得起又放得下的镜子
它唯一拒绝的,是来自这个喧哗世界
的声音。
镜子里到底是“有”还是“无”
为何那么多的有,都倾向于空。
我想起佛陀反复问弟子:应云何住,应云何住?
如此的追问逼近这个世界的本相。
如此的凝视中,一面镜子
就是一部打开的《金刚经》
一出落幕的《红楼梦》。
涠洲岛日记
孤岛上,读九十岁的米沃什
一个接近终点的人,衰老让他自嘲
身体的滞重,已不听从精神的安排。
但他的诗歌却愈发澄澈、精确和辽阔。
他带着他的整个世纪,盘旋在天堂的附近
在和上帝的耳语中,卸下重负
并提前解放了自己的死亡。
我共享一种浩瀚而博大的人生
并从他晚年的智慧中
抬起头。
窗外,四面的大海
似乎带着它们全部的蔚蓝
赶过来拜访我。
它不知道,我刚从另一片大海中
横渡归来。
介于无限之中,两个海洋
替我做扩胸运动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肺活量
我想,我已六十
依然可以做个诗人。
紧要之诗:致李庄
紧要的国家。
紧要的存亡。
紧要的李庄。
紧要的电报,紧要的码头。
紧要的迁徙和辎重。
紧要的先生、士官、家眷和学子。
紧要的乡绅和黎民。
紧要的拮据,紧要的慷慨
紧要抱着紧要的风骨和气节……
紧要之紧要者
——请把这紧要的清单
备份、存档、激活、扩散
给后世,给后人
留下一个民族的生死证书。
我无法写一首客观的诗
动物不需要裸体这个词。
一块冰,也不知道寒冷的意思。
在人为的世界里,我写不以为然的诗。
它像一辆逆向行驶的车,需要一笔罚单
作为对主观世界的反作用力。
空气多重要啊!但对一条
暴露在岸上的鱼,空气
就是它的窒息剂。
巴黎多时尚,而怒放的植物
足以打败所有的时装秀。
所以,不要和斑马讨论斑马线
也不要担心莲藕会不会得风湿病。
是该让语言,回到它者的时候了
而这其中的困难和矛盾
就像语法在沉默中遇到了阻力
就像一个泳者分开了水,又无法将水分开。
小情诗
做一只耳环,被你吊打
做一枚戒指,被你套牢
做无处不在的空气
被你吸进肺里,心里,骨髓里
做不成这些,就做一双鞋垫
任你蹬,任你踩,惹你踏……
我需要这样的压迫
这样的艰苦卓绝
窦圌山记
群山走远,只剩下窦圌山
还在抵抗更多的岁月。
——石头的前哨,埋伏在胆颤心惊中的铁索
清净的道观……
它们在自然和传说里,双重地活着
并生出多面的角色。
我来晚了,樵夫不在,药师不在,求仙的道士不在
窦真娘娘和鲁班的斧头不在
明日游客来,我也不在。
不在多好啊,它让我可以动用穿越术
可以在颠倒的时空中去领悟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
未来心不可得。
不可得,才是最大的得啊
就像我步下山来,而山依旧留在原处
它不悲不喜,不贪不恋,不争不取,不动不言
那时,我回头看山
山,就是一座破空的佛。
死 鸟
我埋了松林间的一只死鸟
一只羽毛灰蓝,尾巴像绶带的鸟。
那是我第一次完成一个葬礼
——一个袖珍的墓穴,小小的土堆
我把一枚红色的玻璃弹子,放在它身边
我说:弹子朋友,你要好好陪伴它。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这里
这个只有松林和我知道的秘密
我对着那个土堆,默不作声
但一定说了很多话。
当我准备告辞,一种好奇心
让我再次扒开土堆
那只鸟,那枚红色的弹子球
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
几年后,我去了更远的小镇
去读寄宿的中学。
新的伙伴,新的环境
让我渐渐忘记了那只鸟。
一个假期,我再次探访松林间的秘密
那个小小的坟堆,在荒草中已难以辨认
我依旧默不作声,依旧对它说了很多话。
当我说告别时,好奇心再次让我回身
我再次扒开那个袖珍的墓穴
但眼前的一幕让我大吃一惊
——墓穴里空空如也,只剩那枚红色的弹子。
那只鸟,它是怎么飞出去的?
飞得无影无踪……
斗城:夜宴图
斗城在堪舆学中
述说着星罗棋布的风水和气象。
我来晚了,寻谢灵运不遇
只遇他隐身的山水。
寻王羲之不遇,只遇爬满青苔的墨池。
我从瓯江的激流中,寻找他遗留的笔锋
从楼阁台榭中,寻找他转化的偏旁和部首。
就像那天在江心屿,我们品茶、赏花、饮酒
乘兴夜游。仿佛一幅
永和年间的兰亭图。
那夜,清风月朗,诸友酣醉
慕白喝成了李白,刘川瘫痪成流川……
那夜,斗城在星象中不语
我们怀揣着人世的良辰美景
看见万里的流水,千年的流沙。
松阳,与独山书
暮色中,与独山对坐
竟想起,兵荒马乱的民国
被抓壮丁的大舅,从此音信全无。
半个世纪后,他孑然一身
从台湾荣民医院,回到大陆。
想起更远的魏晋,嵇康托孤
临刑前,谓子曰
——巨源在,汝不孤!
想起在杭州的跑虎寺,一个女人
追问剃度出家的李叔同
——慈悲对世人,为何独伤我?
想起我从楚国来,千里迢迢
只想看看这座孤山
看看佚散已久的遗世和孤独。
在三江汇合之地
来自甘肃的水,在宜宾
用完了岷江这个名字。
来自青海的水,也在宜宾
用完了金沙江这个名字。
两条不谋而合的水,就像两个深山中
不期而遇的隐士。
他们独自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
有许多的话要说。
我突然领悟了宜宾过去为什么叫叙州。
两条合二为一的水,它们继续流着
它们流过宜宾,从此有了一个显赫的名字
只是它们自己不知道。
它们依然像岷江一样地流着,像金沙江
一样地流着
但你无法在里面,分辨哪些是岷江的水
哪些是金沙江的水。
它们浑然一体,保持着它们的天然、天性和天分。
能像水一样活着多好啊,它们古老而沧桑
却有长生不老之术。
它们经历了浑浊,却活得表里如一
它们穿越酸甜苦辣的人间,却适合全人类的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