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3期|胡廷楣: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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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年春夏之交,在中福会少年宫1008室里,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又一次排练钢琴协奏曲《黄河》。
这是我们这一代应该熟悉的曲子。我听到它是在农场,一望无际的北大荒。塞北的雪。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只要愿意,知青可以听到很多音乐。古典音乐听得最多的是小提琴独奏《云雀》,提琴教师的儿子晓提在向北大荒开去的列车上拉过。在白桦和庄稼之间的草地上,又听同一条炕上的大方奏过这首婉转鸟鸣的乐曲。
《黄河》一九七○年北京首演,一九七一年由中国唱片厂灌唱片。在此之前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在此之后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黄河》是那些年代很稀少的没有歌词、没有舞蹈的“纯粹音乐”。
资料记载:
一九六○年代末,由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根据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开始改编创作钢琴协奏曲《黄河》。
为了寻找灵感,写出中国老百姓也能听懂的钢琴曲。殷承宗和伙伴们,在贫瘠的黄土高原步行了三周的时间。他们当过纤夫,摆渡过黄河。
可惜,《黄河》没能在农场的舞台演出。北大荒是手风琴的天下。手风琴和提琴二胡琵琶扬琴笛子锣鼓,都可以放在牛车马车拖拉机上,随着小分队走遍农场。
只有家庭富裕的知青,才能有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更有前少年科技站无线电小组的好手,回家探亲时在上海“淮国旧”等处淘到了次品零件,修理淘来不响的收音机,有时还得配上老式耳机,才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大批判报道和样板戏革命歌曲音乐。雪原皑皑,辽远无垠,捕获声音需要特别长的天线,科技知青将铁丝绕到了电线上。
即使如此,听到中央台播放的《黄河》,仍然断断续续,有着杂音。
想家啦,想男友女友啦,不能说出来,还是听歌听戏吧,歌曲要比纯音乐耐听,还可以唱。几乎男知青都唱杨子荣、李玉和,女知青都唱李铁梅、阿庆嫂。农场里有一盘电影胶片,是《红旗渠》,翻来覆去播出,我们都会唱“劈开大行山,漳河穿山来”。
还有人唱过《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过,那年头有些人分外敏感,会有“唱黄色歌曲”的小报告送到农场政治部。
在那些迷茫的年代,我们难以重温《黄河大合唱》,也错过了欣赏《黄河》。
从北大荒返城,列车隆隆在铁桥上越过黄河。
挤在车厢里,透过沾满一路烟尘的车窗,望着桥下的黄河水。我们还不知道美国费城交响乐团已经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演出过《黄河》,钢琴演奏者就是作曲之一殷承宗。
读到一份写于二○○八年二月一日的追忆:《费城交响乐团:认识中国人》。作者Daniel Webster,当年是费城一家报纸的音乐评论员、随团记者。
他写出了一九七三年的故事——
奥曼迪(费城交响乐团总监、指挥)举行了一次排练,并会见了当地的指挥家李德伦及演奏《黄河》的钢琴家殷承宗。然后,乐队被邀请到北京老城墙边一座破旧混凝土建筑里,聆听中央乐团的演出。中央乐团的条件很差。乐手拿着有缺口的和用胶粘过的乐器,他们使用手写的、粘贴在一起的旧乐谱演奏。
奥曼迪后来评价说,殷承宗才华横溢,但在演奏中常常有一些非常规的节奏,像是很难在音乐上控制自己。不知是否有人告诉奥曼迪,曲子里有着殷承宗他们的思考。奥曼迪大概没有见过黄河,也不知道那些“非常规”的旋律里,有着河水漩涡的声音。
上海指挥家黄贻钧和曹鹏曾经多次在北京观摩中央乐团的演出,指挥家中除了奥曼迪,还有卡拉扬和小泽征尔。一位交响乐爱好者展示了他的说明书藏品,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上海音乐厅,黄贻钧和曹鹏先后指挥演出了《黄河》。
如今我白发苍苍,在无词的旋律中,依旧可以默诵光未然的颂词:
啊,黄河!
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五千年的古国文化,从你这儿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在你的身边扮演!
五千年,一代代人,一次又一次渡河,都是古国文化,都是英雄故事。
黄河的渡船,出自壶口以北的府谷县,制作木船主要是柳木,纹路杂乱,木质坚韧,吸水性强,易膨胀,原始而结实,制出的木船最适宜在水中漂浮和停泊。船夫的桨是用完整的原木制的,舵手的桨长出一半,便可以用来把控方向。
黄河上什么时候有了船?
在《史记》:夏朝大禹治水,那是黄河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泛滥。“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大禹曾经一次又一次乘船渡过古黄河,三年不入家门。
祖先什么时候将渡河记载在典籍中?
在《周易》:渡河就是“济”。“既济”是第六十三卦。“未济”是第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既是结束,亦是开始。渡河艰险,渡过河之后的喘息短暂,船夫回头再渡。“既济”之后又是“未济”。在此岸和彼岸之间轮回循环。
黄河在中原大地奔流了多少年?渡河,上溯至古代,又回到当下。人们可以在音乐里感受古今中国人共通的诗意和哲理。
黄河,渡船……光未然的颂词,已经凝练为钢琴的节奏和音符。听得到水流、风声,天籁之音,也听得到千百万人的生命呼唤。黄河、船夫和船的意象之美,河上船夫、岸上战士的应答,在时间和空间里可无限延展。
殷承宗一直在回味《黄河》,也在不断雕琢自己的灵魂。白发苍苍时,他把唢呐加入了乐队,还说,《黄河》没有写完。
2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正在东方艺术中心的五号门口。二○二四年的“上海之春”音乐周,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奉献了一场《爱在春天——曹鹏爷爷和他的孩子们》。
我在等待郑音女士,她是自闭症孩子陈正桐的妈妈。陈正桐是这场音乐会的钢琴演奏者。
初见陈正桐和他妈妈,是二○一二年,一场上海中小学的钢琴比赛,在静安寺背后的青少年活动中心举行。
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个消瘦的孩子。预赛时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他出场,握着话筒,费好大劲,含糊地喊:“我叫陈正桐,我演奏的曲目是《舒伯特即兴曲》。”他的头发稍稍发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
预赛时,出现了一点意外。这个九岁的孩子,奏毕,两手停留在空中,并未起身,却回头,在寻找。顺着他的视线,我见到了郑音。
郑音站起,摆了摆手,示意陈正桐可以鞠躬退席。
为预赛打分的两位钢琴老师,一男一女,都有些年纪。他们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正桐进入了决赛。
我的身边正好带着相机,在决赛时,特意拍摄了陈正桐和他的妈妈,一位典型的知识女性。有一张照片,记录着紧张的郑音。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着一架迷你相机在为陈正桐拍照。陈正桐是第十四个出场,一张红色圆形的号码牌粘在白衬衣左下的衣襟上。
决赛,陈正桐意外地顺利,得了二等奖。这是他第一次在市级大赛获奖。
五号门打开,演员们陆续出来。自闭症演奏者有家长作陪。陈正桐走在前面,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在演出中,二十一岁的陈正桐彬彬有礼,搀着一位八岁小女孩,他们演出钢琴四手联弹。一片掌声中,他们两个彬彬有礼地鞠躬致谢。然后,他又牵着小女孩的手退场,俨然一位音乐大哥哥。
郑音脸上有着笑容。她扎着一条漂亮的头巾,说是风大,不然会头疼。
说起十二年前那次钢琴比赛。她说,那是桐桐第一次得奖。
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和桐桐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便相约在1008室门外,聊一次天。她回说:“让我安排一下自己,现在我上班了啊。桐桐排练,用不着我来陪他。”
3
1008室门外,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东西两面,靠墙各有一排椅子。周三的夜晚,听着室内的琴声,正好聊天。
桐桐一岁半时,郑音觉察到儿子不爱理人,到处乱跑。一问医生,方才知道孩子患了自闭症。
有过不眠之夜,似乎是不能接受的现实。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为什么偏偏是桐桐?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如何治疗,不知道未来如何。难道只能认命?
郑音说:“再生一个似乎有很多可能……”他们紧紧抱住了桐桐,夫妻俩决绝地不要第二个孩子。他们称呼桐桐为“闭娃”,他们一家就是“闭娃”家庭。
从国际金融系毕业的她,在桐桐四岁时,从银行辞了职。
爸爸陈昌旻,是农民家的孩子。少年时,就在福建省物理竞赛中初露头角。以后成为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毕业做了华为的光学工程师。他爱妻子,爱桐桐,身为父亲义无反顾。这一家似在一条小船上,生死与共。使劲划桨的船夫,就是父亲和母亲。面前是浩淼又深不可测的人生之河,他们艰难地“渡”着桐桐。
“我们不能亏欠桐桐。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郑音领着桐桐四处求医。针灸、推拿、游泳、武术、打羽毛球……听到的都去尝试过。
一位体育老师推荐了乒乓球,说这是“聪明的球”,速度加旋转,孩子一直可以往上走,一辈子学不完。
幼儿园有一位特教老师,教会桐桐弹钢琴,成为郑音的朋友。她也说,可以让桐桐去做那些“看不到尽头”的事。她说:“弹钢琴好啊,音乐里数钢琴最难。从一级到十级不过是初学,往后没有尽头。”
“可惜我不能再教桐桐啦,不能领着桐桐在钢琴上提高了。他需要一个专业老师。”
郑音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钢琴老师。有人告诉她,每一家琴行都有帮助顾客试琴的人。那些人也会教琴。
郑音告诉我一个地址。那是她和六岁的桐桐与钢琴老师初次见面的地方,在天山路上。二○○九年夏,我去了那里。一个小区的街面房,一步步从左边走到右边,足有数十家铺面。那家琴行已经不在。
录了一段视频给郑音,郑音没有确定今天的哪一个铺面曾经是琴行。可是她还记得那个夏天午后的很多细节。
琴行老板打量了一下郑音和桐桐,随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给张怿帆的,他就住在这个小区。高挑个子,清瘦的男孩。他太年轻了,只有十八岁,刚刚从南模中学考进上海音乐学院,还没有报到。
郑音在面试张怿帆,张怿帆在面试桐桐。琴行老板只告诉张怿帆,这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自闭症。小张不知道什么是自闭症,感觉老板好像别无选择,才会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子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大孩子。
郑音相信自己的眼力。“小张老师在我们家只教了桐桐一课,我们就认定,就是他了。”
桐桐是张怿帆的第一个学生。知难而退的人有的是,初生牛犊,他不怕失败,也不相信自己会失败。钢琴教授有很多术语,自闭症孩子弄明白术语比弹琴本身还难。张怿帆这样的大哥哥,自然有男孩子的办法,学琴时的自我体验,那些磕磕绊绊的细节,都非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一个个出人意料的点子会不断冒出来。
和小张老师聊天是在一家咖啡馆里。我喝拿铁,他喝橙汁。
“是从卡尔·车尔尼的一首练习曲开始的。”他说,“这不是秘密。每个孩子,即使再有天赋,也都从这样简单的曲子开始。自闭症孩子的缺点更多一些,你只能更严格地在简单的曲子里找到改进的地方。”
“那么五线谱呢?比如说,‘渐强’……”
我差一点说出“渐强,那个‘蝌蚪’”。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个符号仅仅是数学上的小于。
小张知道,让自闭症孩子理解渐强不易。说“用力”,他还是用原来那点力气。“在教那首练习曲时,我拍着他的肩膀,连拍五下,这五下拍得一下比一下重。然后我敲击琴键五下,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更响亮……以后,只要在谱子上见到‘渐强’那个‘<’,他就会看着我,我把手举一下,他就明白了。”
小张老师说,拍他的肩膀就是在“善意地敲击着他的灵魂”,把桐桐的触觉和听觉连在一起,桐桐也才可能接受“渐强”这个概念。
闲聊。问小张喜欢哪一首钢琴曲。
他说:“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我为什么喜欢?因为一开始他的旋律写得太丑陋了,非常的简单,都是非常难听的组合,恰恰表露了作者内心的苦闷。但是作者的音乐才能毕竟强劲,他硬生生用伴奏把整个旋律组成了很好听的曲子。”
音乐人对于某个乐曲的理解,天长日久就会进入他的生活。张老师面对自闭症孩子,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是不是有一种神秘的可以鼓舞他绝不放弃的暗示?
等到桐桐学会五线谱,郑音知道,张怿帆已经上了他们家的小船,成为一位可靠的划船人。她说过:“我们家三个,都戴眼镜。有十二只眼睛。”小张老师,也是戴眼镜的啊。
4
几个月后,郑音认识了另外一位戴眼镜的老师,那就是曹小夏。“桐桐号小船”随即进入了一支载着自闭症孩子的船队,上海城市交响乐团。
张怿帆是乐团老资格的团员,曹小夏是乐团团长,是那种不断在接电话打电话的自闭症家长之友、“天使知音沙龙”自闭症项目负责人石渡丹尔的妈妈。
郑音和曹小夏,两位船夫的第一次合作,舞台上桐桐在到处乱跑。郑音高喊:“曹老师,曹老师……”她知道自己可以抱住孩子,可是不知道抱住了还能做什么。曹小夏正好在舞台上,那时她身手敏捷,一下子就把桐桐抓住,抱着他坐在琴凳上。
桐桐开始演奏,琴声悠扬。陈正桐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啊。
曹小夏对郑音说:“你得让孩子快乐起来。”郑音明白,孩子意识到被爱,被关心,他才会快乐。桐桐快乐,他们一家才会快乐。
郑音一直陪着桐桐,很快她打乒乓完全不是桐桐的对手,音乐五线谱不识,还不会弹琴。郑音和陈昌旻拿起教科书,他们可以考虑桐桐的文化学习了。他们从没有想过桐桐有一天如同父母一样成为学霸,可是他总得和正常人一样接受教育啊。
况且对自闭症孩子,最严厉的人生考试就是不进则退。桐桐永远不可以躺平,文化学习也是“看不到尽头”。
郑音保存着一份成人高考的成绩单:
语文47数学107外语99综合45,合计298分。
这位二○二二年准考证号014100606的考生,就是陈正桐。郑音解释,桐桐读完初中,语文便有些问题,特别是作文。
数学和外语不错啊。他毕竟考进了上海音乐学院成人大学啦。
“桐桐号小船”的航行史,城市交响乐团的团员、自闭症孩子的家长,都曾亲历。
那些城交的号手,曾经抓住自闭症孩子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体验扩张腹部来吸气。如今,自闭症孩子可以自信地站在演奏家中间,吹出节奏鲜明的进行曲。
要学五线谱,一位把孩子从地板上拖起,抱到椅子上;另外一位扶正他的脸;第三位志愿者才是真正的老师,拿一根教鞭,在黑板上指点那些“蝌蚪”。
在舞蹈当中加一个可以拥抱的动作,这个动作他们自己不能完成。志愿者就“硬抱”。他们不动,孩子像冰棍一样颤抖。冰棍终究会融化,他们学会了拥抱。
在歌唱中要有一个手拉手的动作,志愿者握住某个孩子的手,一唱到需要握手的时候,志愿者就将另外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然后悄然撤退,欣赏他们俩拉在一块儿……
二○一五年的新年前夕,我初次采访城市交响乐团,是在淮海中路上,一群自闭症孩子的露天演出。我见到了城市交响乐团团员用气球做成的玩具和自闭症孩子嬉闹。那是孩子们演出的“预热”。
我见到了在上街沿上,一位妈妈用无色唇膏,在为自己的男孩涂抹干裂的嘴唇。另外一位妈妈在鼓励孩子,勇敢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
二○一五年临近春节,上海大学音乐学院组织了一场新年音乐会。
有一场舞蹈,领舞一人,自闭症孩子一番乱舞。那位领舞者,小提琴老师,频频回头,低声提醒。
上海大学一位声乐教师登台演唱。一位自闭症孩子突然跑到台上,奔跑一周,表演属于他一个人的“节目”。这位女教师,耐心等着孩子下台,然后放声歌唱。她下次就去“天使知音沙龙”,领着孩子们歌唱,而且说,要把自己的孩子也带到这里,做一个小小志愿者。
城市交响乐团团员陈怡倩在一份演出节目单上,写下了长长的感想。其中一段关于眼泪:
二○一○年四月三日,城交举办了首场关爱自闭症慈善音乐会,“星星的孩子”们首次登台亮相。这场演出最令人感动的环节,是自闭症儿童家长们登台倾诉他们的心路历程。
家长们在前方朗诵,乐团在后方伴奏,妈妈们的声声呐喊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正在演奏的我,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在台上落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志愿者为自闭症家长流泪,观众为志愿者流泪。舞台上下都是哭声,这样的动人,超越了任何一场名家音乐会或者歌剧。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自闭症孩子,他们的家长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多么坚强。如果城交的团员没有教过自闭症的孩子,就不知道自己是爱的使者。
城市交响乐团的故事传到四方。
来自哈佛大学的专家访问自闭症患儿,孩子们向专家打招呼。看到孩子的笑容,专家便有一些惊讶:“在美国我们访问过不少自闭症孩子的家庭,因为多年来的努力几乎都没有收获,每一家都是愁眉苦脸的。你们这些孩子脸上有笑容,家长脸上有笑容……”
学者幽默地说:“让我再看看,他们是不是自闭症患者?”
当然是。
科学学者对音乐学者。他们拜访了曹鹏。
城市交响乐团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情感和认知的实验,曹鹏这位音乐家,就是不穿白大褂的实验室主任。即使临近百岁之年,曹鹏依旧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船上的舵手,领着喊号子的人。
这些年,曹鹏常和孩子们在一起,木琴、提琴还有钢琴;黑管、长笛还有大号小号。指挥棒随时会为某个孩子停止,只为让他演奏不要停止。他领着五个孩子一起吹号,他就是第六个,在他们对面,像出操的小学生一样挥臂踏步,打拍子。凡是“天使知音”的演出,都有他的身影,他鼓掌,为孩子们手舞足蹈。
曹鹏说:
中文“听”的繁体字是“聽”,左边“耳”下是个“王”字,右上角像身体,右下角是“心”,表示耳朵是王,音乐通过身体就抵达了内心。英文的“耳”是“ear”,加一个“h”变成“hear”,就是“听见了”;末尾加一个“t”,就成了“heart”,是“心”。
关于“听”,英文和中文有其相通之处。
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用音乐打开他们的耳朵……
这绝非打印机里吐出的研究报告,是音乐家对于听觉重要性的实践演绎。他们使用“音乐疗法”,自闭症孩子有了音乐的感觉,他们敲开了第一扇命运之门,然后一扇扇感觉之门渐次打开,五彩缤纷的交往空间就在面前,他们走向认知的世界。
曹老先生还有一句经常挂在口头的话:“音准和节奏是后天可以训练培养的。”
在“天使知音沙龙”和音乐教室里,这句话就是暗夜里的路灯。我听城市交响乐团的团员说过,“就是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不要心烦意乱,不要灰心丧气。”“自闭症孩子的脑子很简单,很干净,一旦会了音乐,他们就爱听好听的。他们很专注。”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又来了许多志愿者老师,除了音乐老师,还有心理学的,数学以及珠心算的,语文以及语言学的,艺术审美的,舞蹈的,还有咖啡师,最后才是研究自闭症的博士……总有一天,这孩子就突然就开窍啦……一个一个都开窍了……
“哈哈哈哈……”孩子们抱着乐器无忧无虑地大笑。
“我们看见了河岸,我们登上了河岸……”家长、老师和志愿者们苦尽甘来。
桐桐记住了我。每周三晚上见到,都要喊一声“胡老师好”。
晚上九点多,城市交响乐团结束排练。我站在街头,看南京路夜晚明亮的灯光勾勒着桐桐的身影,他瞥一眼草地上的幽默雕塑,沿着水池,快步走进地铁站,随着自动扶梯进入地下,消失在乘客的人流里。
5
二○二○年夏,曹小夏对郑音说,让桐桐到她家去一次。城市交响乐团将要演出钢琴协奏曲《黄河》,曹老先生想要看看桐桐能不能弹。
郑音惊喜非常。她马上告诉小张老师。张怿帆教了桐桐十一年,这天,忽然像见到一张曹鹏亲笔签字的奖状从天而降。
陈正桐坐在曹爷爷家的钢琴前,弹起《黄河》第三第四乐章。
曹鹏点头赞许,便说:“你弹琴,乐队在奏乐。你得跟乐队合拍,你注意看我的手势。”
边说,边拿出一个黄色的大本子,又取了一支笔,请桐桐签字:“我的每一个合作演出者,都在这个本子上签过字。”这一曲《黄河》,十七岁的陈正桐就是九十六岁曹鹏的合作者。
张怿帆曾经教过桐桐《黄河》,断断续续弹了三个月。演出前,小张老师带着陈正桐,又练了三周。
郑音和陈昌旻便一遍遍教桐桐如钢琴家一样在台上走路,握手,鞠躬……小张老师上台,坐在桐桐的边上,替他翻乐谱。
“上台前,我让桐桐跳一跳,调动情绪,兴奋刺激自己一下。”郑音说。
演出连续三场,每一场都获得满场掌声。
这些超级幸福的日子不会淡然消失在他们的回忆中。郑音感叹不已:“那是多大的荣幸!”
她当然知道每个闭娃家庭都在经历坎坷和曲折。她和老陈也明白,即使这么努力,桐桐现在还是有很多克服不了的困难。桐桐今后也不会成为真正的钢琴家。她记着所有志愿者的好。“很多人在帮助我们,给到我们希望。我们真切体验到人世间充满了爱。”
也是闲聊,问郑音,因为桐桐,你听了那么多钢琴曲,哪一首印象最深?
她说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人们都说这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光明与欢乐的热望。我不敢说我懂。因为王羽佳的演奏,我才喜欢。刚中有柔,柔中有刚,王羽佳演出了我才能体会。有时候,乐队完全淹没了王羽佳,但是王羽佳存在。”
“那种衣着,就是为她做的,只能穿在在她身上。她上台,穿过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华丽衣服,都和她的演奏很合拍。”
王羽佳的性格、穿衣打扮,郑音已到中年,只能远远地欣赏。
似水流年有去无回。他们夫妇的黄金年华,都在陪伴桐桐的各种学习里度过。她和老陈记录桐桐成长的每一步,就是他们的美学笔记。
旅游是他们美感的特别滋养。桐桐从封闭中逐渐走出,他们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向悠久和遥远。中国有名的景区,他们差不多都去过,还出过国。
三个人美滋滋地拍了很多照片,父亲和母亲都喜欢高大桐桐如小鸟依人一样黏着自己。其中有一张照片是妈妈的作品,在芦苇掩映的湖泊里,在一条小船上,陈昌旻用一支竹篙撑着船,桐桐面带笑容坐在那里。
他们去了山西,慢慢往西南走。过了一城又一城,他们上了太行山,下山走过青纱帐,便到了壶口瀑布。光未然和演剧三队渡河处,距此不远。
黄河水在岩石间激荡,水雾高高飞扬。一阵风吹来,水珠润湿了桐桐的衣服。他两眼圆睁,退后半步。
妈妈走上两步,附着儿子的耳朵,大声喊:“这就是黄河!你用钢琴弹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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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在1008室的排练完成,七月十六日晚上,移师东方艺术中心,和钢琴手合排。这一次,我挂着胸牌走进五号门,从侧门上了舞台。
剧务在搬动乐架,一台钢琴从舞台下缓缓升起。那位调音老师傅早早过来。“今晚谁来弹琴?孔祥东!”调音师知道孔祥东敲击琴键力度极大,每年都要敲断十多根钢丝。“叮……咚……”他反复击打着琴键,侧耳谛听。
舞台的右边,张怿帆率三个学生落座低音提琴区。这是乐团中的大号乐器,也是乐团沉着的底色。陈正桐是城市交响乐团唯一的自闭症团员。他跟着张怿帆学习的时间最长,堪称另外两位音乐学院学生的师兄。日常排练演出,他们拉低音提琴;如果天使知音沙龙演出,陈正桐就独奏钢琴,连带用钢琴为自闭症同伴伴奏。
在朋友圈流传着一张照片,陈正桐和孔祥东四手联弹。照片提供者郑音说:
二○一四年八月桐桐和孔祥东老师有一次四手联弹的合作,整整十年后的今天,二○二四年七月桐桐作为乐队一员给孔祥东伴奏,是不是一个完美的巧合?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时间轮回?
二○一四年,四十六岁的孔祥东,正在与严重的抑郁症交手的第六年,阴霾与曙光同在。十一岁的桐桐刚刚开始和人交往,但还不能自如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这两个演奏者前路漫漫。
他们弹的曲子是You Raise Me Up。有歌词:
世上没有——
没有失去热望的生命。
每颗悸动的心也都跳动得不那么完美。
但是你的到来,让我心中充满了奇迹。
甚至有时我认为,因为有你,我瞥见了永恒。
你激励了我,故我能立足于群山之巅。
你鼓舞了我,故我能行进于暴风雨的洋面。
在你坚实的臂膀上我变得坚韧强壮。
你的鼓励使我超越了自我。
这是属于他们的歌。
那时,他们悸动的心跳动得还不那么完美,可是毕竟在强劲地跳动。“你”和“我”都在温暖的音乐之舟上,“你”划着桨,载着“我”渡河。“我”知道人生之河需要自渡,也拿起桨来奋力划动,远望“永恒”,向往超越自我。
五十六岁的孔祥东经历长达八年的生命搏击,渡过抑郁症之河。疾病折磨了他,他没有倒下。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冬眠醒来,他伸了一个懒腰,精神抖擞,重新坐在心爱的钢琴前。
孔祥东在朋友圈发了一曲德彪西的《水中倒映》。一九八六年六月,他才十七岁,高二,那次演奏,获得第八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铜奖。回来,上海交响乐团指挥曹鹏就和他合作过《黄河》。孔祥东后来被称作是《黄河》的代言人,只因他和很多世界著名乐团联手演奏《黄河》。病愈复出,一连数场音乐会,从南到北,《黄河》一次次重现。
他最近又创作了《海之声命》,还是水的音乐形象。柔和的镜面之水,被惊动的涟漪扩散优雅的水。汹涌而有强大浮力的黄河之水。因潮、因风、因天上静止的云而千变万化的沧沧海水。水的平面日渐阔大,变化千万,音乐莫不是与水共生?智者乐水,孔祥东的琴声被水磨洗,便再一次灿烂……
7
曹鹏和孔祥东走过了不同的人生之路,会合在《黄河》的音乐之船上,再一次渡河。
“听说我要弹《黄河》,曹鹏先生很兴奋,一定要亲自来指挥。当我们的音乐交融、碰撞,我完全感觉不到他九十九岁,而是像六十岁。生命很短,音符很长。他是一个大写的人,就在我们面前。”
七月二十日演出那天,先有一场排练。孔祥东推着轮椅,载着将鲜红领巾插在胸袋中的曹老先生。乐务老沈和曹小夏扶着曹老先生上了指挥台。
这几年,高龄曹鹏不断出入医院。医生告诉他,这个年纪,恐怕就此在医院里待着最好。
只要想到还可以拿起指挥棒,曹鹏就一定要想办法从医院出来。
早上,不等查房,他径自来到楼层办公室,当着值班医生护士的面,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说:“看到了吗?我走得很好,今天下午我可以出院……”他一声不吭站在那里。医生拗不过他,回答,不如再会诊一下。最后拍板的是院长,查阅了所有指标,读片时,发现体内一处有积液,便嘱咐医生排除。
曹老先生出院。不久,他颤颤巍巍走上了指挥台,指挥了一场《梁祝》。
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他是一生都在忙碌的曹鹏啊,怎么可以这样无所事事呢?
薛范,俄罗斯歌曲的翻译家,配译过世界各国歌曲近两千首。他去世之后,曹老先生稍晚几天才知道。他惊叹:“他怎么就走了呢?他还年轻啊。”他就埋怨两个女儿,“你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本该为他写一篇文章的。”
静安中心医院伤科中医陆念祖去世,家人马上告诉他。他写了一篇《怀念陆念祖医生》,交给曹小夏,让她拿给报社。曹小夏说:“能不能发表不一定。”曹鹏说:“知道。”
还真在《新民晚报》登出来了:
祖传陆氏伤科第八代传人陆念祖医生去上天会见“华佗”了,这个消息令人震惊,让我感到非常突然,很痛心。
令人肃然起敬的陆医生,是上海市静安中心医院的骨科专家,认识他是因为四十年前,我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整个后背骨折,由于行走困难,陆医生亲自来我家诊治。此后,我只要有个伤筋动骨的大小事,都是找陆医生医治……
有一次,我左手骨折,而同台演出的小提琴演奏家俞丽拿老师手指受伤,我们不约而同想到的是:立即去找陆医生……
陆医生经常用很大的力气帮助病人正骨,他从早忙到晚,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不辞辛苦,他是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位神医……
往往是在清早,他穿戴整齐,走到曹小夏面前,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安排。他就想一个“安排”出来。
他经常安静地坐着,拄着拐杖,像石雕一样。他并不寂寞,在沉思默想。他曾经设想过,要指挥一场中国作品的交响音乐会,哪些曲目,可以找谁演出,都已经想过。
一九六○年,在莫斯科,在恩师列沃·莫列兹维奇·金兹布尔克的支持下,三十五岁的曹鹏指挥了在海外首次举办的中国交响乐作品专场音乐会,他也成了把《梁祝》推向世界的第一人。
现在呢,九十九岁了,他经常想到《黄河》。曹鹏和作曲家殷承宗有共同的感叹:“《黄河》不光是一个音乐作品,它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8
团员陆续到场,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曹鹏和孔祥东都是名人。很多摄影记者过来拍摄排练。我便退后,用照相机镜头瞄准指挥台上的曹鹏和乐团的眼神交集。
曹鹏的演出服宽宽地套在身上,他日渐消瘦,岁月的风采已凝聚于那双苍老的眼睛。天长日久与音乐相处,《黄河》总会让他有那种瞬间迸发的激动,他的眼里就有跳跃的光点。孔祥东悠然心会,接过了乐曲的历史沉淀,他用琴声表现了当下人们的缅怀和想象。夏小曹率管乐、弦乐和打击乐的演奏者们,拓展钢琴的空间。天空下,黄河上,音乐里,满是飞扬疾进的人物群像。
小张老师和桐桐他们的低音大提琴,就像黄河水贴着河床在奔涌。四个青年乐者的上身随着琴弓的移动微微摇晃。桐桐经常抬头看一眼指挥台,他能见到曹鹏眼中的光点吗?
观众席第一排26座,离开低音大提琴声部最近的座位,郑音一向坐在这里。她总是两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桐桐在弦上移动的琴弓。
大幕启开,雄壮的音乐响起,人们飘飘然荡漾在音符的波涛之上。
《孙子·九地》里说,有一种渡河,可以称之为“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黄河》的诗意,像河水一样漫过整个剧场,剧场就是黄河之舟。被乐曲感动的人们不由自主联想,大地就是海洋之舟,“同舟”是最质朴的人类之爱。
是船夫的号子啊:
咳!划哟!咳!划哟!咳!划哟!咳!划哟!咳哟!划哟……
划哟!冲上前!划哟!冲上前!划哟!冲上前!划哟!冲上前!咳哟!咳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