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介涵:打捞故乡的人——读朱强散文《行云》有感
在一个经验易逝、记忆涣散的时代,我们如何在个体与历史、土地、他者乃至自我内在之间重建深刻的联结,从而确认生命存在的意义?作家朱强以扎根乡土的散文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动人的回应。我感受到这份回应,源于自身的具体经验,以及具体的困惑。在高校影视类专业从教,我常需为学生布置涉及本土题材的作业。但说实话,不管是市面上能看到的那些作品,还是学生一茬一茬交上来的片子,拍“故乡”、挖“本土”,最后呈现出来的,总像是从旅游宣传片那里借来的一副壳。老街区、老手艺人、祠堂的香火、灶台边的方言,符号堆得整齐,标签贴得一丝不苟,好看是好看,但摸上去,是凉的。那种隔着什么的感觉,缺的到底是什么?翻开朱强的散文,我才隐约有了些启发。
用拍电影的方式写散文
朱强是个会用文字“拍片子”的人。他凝视当下的日常,“镜头”始终向内,聚焦于生活中常见的、易被忽略的物质细节,如同电影中的特写镜头。《地址簿的日常》一篇中,读来会不自觉地跟着他的“镜头”走——从一根抽油烟机的锡箔管开始,探进幽深的烟道,然后看见二楼在炖猪脚,闻到七楼在熏腊肉。你不曾注意的交错的水管、烟道、天然气管道,经由他的视角,才发觉这些其实是无形中把我们联结起来的生存网络。那些与我们共享这些东西的陌生人,突然成了自身生活的一部分。
更妙的是,朱强散文以近乎蒙太奇的手法,将个体的瞬时体验与浩瀚历史并置,历史感被他“剪”进现实感之中。散文《山藏》,当他驱车驶入暮色四合的赣南山道,车窗摇下,连绵的绿意与土地蒸腾的气息涌入肺腑。群山在暮色中沉陷,车灯偶尔撕开一片夜——这寂静的穿行,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九十年前另一个傍晚。“往西!”仅此二字,自成一段。像一记清脆的剪接点,时空骤然切换。上一秒还是盘旋的鸦群与低垂的云层,下一秒,嘶喊与枪声便破空而至,历史就这样蛮横地撞进当下的行程里。他写红军突围,刺刀弯了,用脚踩直;写仅存的地图字迹模糊,沾着血迹;写满目丘陵围困,生路渺茫。笔触具体得像在触摸那些尚未冷却的体温。然后,笔锋一转——大阿镇上的朋友已备好晚餐,朋友的儿子成了小镇医生。历史血色未干,当下生活已静静铺展。
朱强还有一种本事,他能够将听来的故事、未亲历的历史以及村民或长辈的口述,与他的记忆和想象一同完成时空的缝合。《行云》中,叙述了小太公卖肉时“板油抹秤”的生动细节:秤杆“像受到惊吓”般立起,板油飞溅向妇人脸上。祖父与家族长辈的口述,让一段上世纪赣州街头的微小冲突,在孙辈的笔下重获呼吸。口述的声音作为类画外音的存在,在文本空间中为历史画面植入了生动直接的音轨。未经历过的事,可以通过倾听和转译,重新激活。
在他的笔下,历史是被召唤的,在青山绿水的静默中突然显影,又在风过林梢的瞬息悄然隐匿。身体在场与历史现场进行时空叠合,在同一个地理空间中对话。这种书写自带深刻的影像自觉,是一种抵抗遗忘的存证。在今天,记忆普遍涣散,很高兴能看到以文字为镜头的写作,为消逝的乡土建立了一份坚实、绵密且可反复凝视的底稿。他的“镜头”始终对准当下,更对准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
在名字消失的地方,把根留住
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一种缓慢的失忆。老街拆了,老地名成了地图上空洞的标签,知道旧事的人一个个老去。朱强擅长在看似无关的事物、时空与人物之间,发现并建立深层的、诗意的连接,以此修复被现代生活割裂的整体性。
《地址簿里的日常》书写着,卫东只剩下一块路牌,上水巷承载着更多的也只是念想。他写下这些地名,为了在记忆彻底消散之前将其打捞,确认那些名字背后,曾有人生活过、呼吸过、悲欢过。所谓本土,是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还能指出哪里曾经有过温度,并且让后来的人依然能感受到那温度。在他笔下,江西灿烂的人文积淀是八大山人隐居山中的笔墨与呼吸,旧城砖上工匠无意留下的指纹。他让“江西”这个概念,沉淀为可触可感、可亲可解的具体的精神,并让我们看见一片土地真正的力量。这份力量及其尊严,不正是它在记忆中孕育的独特而坚韧的生命形态吗?
写出这片土地之前,先闻到风
《用“老灵魂”蒸腾出“少年气”》(访谈)中,朱强说,城乡之别“并不在地理空间上”,而在于“时间关系”和“血脉里的延续”。城市小区旁的空地上,当朱强看到老人种下大蒜、丝瓜,他看到的是一种情感上的“放不下”。放不下,是乡土文明在国人思想中根深蒂固的惯性,也是人与土地之间未被现代生活完全斩断的伦理联结。因此,他的城市书写总是带着乡土的影子,城市也因此显得不那么绝对和冷漠,拥有了更加丰富、驳杂的温度与可供探寻的“意外”。
乡土血脉的延续,不只体现在他对城市的观看中,更清晰地落在他对家族故事的耐心打捞与拼接里。在《行云》中,爷爷、小太公等长辈的故事得以被诉说与倾听。如他所言,当这些故事汇聚,便展开了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树,让置身当代的他,既感受到历史长河中个体命运的“轻与薄”,也体会到当下生命的“重与厚”。乡土,是他在风雨飘摇的时代确认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而立的根。
乡土经验赋予了朱强与万物相往来、以肉身化万物的世界观。他十四岁时“闻到南风的味道”,看到门板沁出汗珠,这种苏醒正是一种乡土式的、全身心向自然与世界敞开的体验。他将这种感知带入所有书写,无论是写山间的行走(《客路》《出山》),还是写红色历史(《山藏》),身体与感官凝结成山的形状、水的湍急、磅礴的绿色、刺耳的枪声仿佛在血液里回响,历史也从而发生在可触摸的地理空间与个人史中,避免了写作宏大叙事时常见的空泛。
作为同乡读者,翻开他的作品,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亲切,江西这片土地,交织着灿烂的人文积淀与炽热的年代记忆。然而,在当代语境下,却常陷入某种尴尬的沉默:它被调侃为“环江西经济带”,在周边强省的映照下,仿若一片“发展洼地”,许多人离乡谋生,地域形象也在高速发展的叙事中渐趋模糊……我想,朱强书写的意义正在于松动了日渐固化的认知。当他俯身下来,接触脚下的土地时,微末的人事、消散的方言、即将被遗忘的节俗与地貌变迁中,真实可触的“故乡”被文字打捞。用发肤感受风的方向,用脚丈量山路的起伏,在寻常巷陌、山河故人中,一幅有温度、有呼吸的江西图景慢慢葱茏起来。
(吴介涵,萍乡学院人文与传媒学院广播电视编导教研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