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禹:驱动散文行进的两股力量——从朱强散文集《行云》说开去
就我有限的观察而言,青年诗人、小说家都比青年散文家多。散文似乎是年长者的事业,和青年的关系倒未必那么密切。你看,有先锋诗人、新锐小说家的说法,散文从来没有类似的叫法,顶多是加个“新”,叫“新散文”,却很难“锋”起来、“锐”起来。这是由其文体特性决定的。中国几千年的文章学传统,诗文向来是正统,小说则为小道,白话散文虽然实现了语言革命,但在这古典文学取得辉煌成绩的领域,散文想有所创新还是难的。也因此,新登文坛的作家、文学的初学者似乎都不太愿意以写散文出道。这该是青年散文家(权当有这么个称呼)少的一个原因吧。
在我认识的青年散文家中,朱强笔耕多年,并且以持续写作的姿态在这一文体深耕,新近又出版了一部散文集——《行云》。我好奇的是,或者说我的问题是,作为同代人(朱强比我年长三岁),他用什么驱动散文向前行进?动力历来是写作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有废稿?就是因为写不下去了嘛。你得有的写,让一句接上一句,把叙述和语言推进下去。大体上说,这动力无非是两大类,一是经验,二是非经验(比如史料、资料、传说等)。以经验驱动散文写作的最大难点在于,实现经验向文学的有效转化。为什么有的亲情散文,作者自己在文中感动得不行,读者却完全无感,就是因为经验没有升华为文学。此外,成长于现代化、城市化飞速演进中的一代人,个体经验也必然遭遇同质化和窄化的危机。在世界范围内,全球化对地方性的冲击,造成了地方经验和地方文化的匮乏和消逝,这是当前文坛重提地方性写作传统的原因之一。从个体层面说,在相似的、均质的、同一性的时空和背景下成年的一代人,如何向内深度挖掘,找出真正独属于个人的经验,而不是被公共经验的普遍性话语侵蚀,从而只会写人云亦云的大路货,绝对是青年散文作者亟须解决的问题。
将个人经验升华为文学,朱强找到了一条有效路径。《行云》中,他的经验带有个体的深刻烙印。《地址簿里的日常》是集子的首篇作品,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篇。地址,是书信年代人与人保持联系唯一的依凭。“以前的地址,就像一个个结实的树桩,牢牢扎在地上。”朱强写地址的兴废、变迁,实际是写人的聚合、离散。在这样一个寻常事物背后,是时代的沧海桑田,是现代化对旧秩序的肢解,背后则是历史摧枯拉朽的伟力。其中自然有作者的具身经验——陪表哥在南昌寻访失联多年的亲戚,但朱强希望传递的精神性命题很多,比如邻里关系、城乡之变,比如弱关系取代强关系,比如地址的消失与城市坐标的坍缩,等等——这是年轻一代散文写作者的时空感知。朱强的个人经验之所以能升华为文学表达,在于他较好地为精神性命题找到了一个恰切的物质依托。他从地址簿的“物性”里开掘出丰富的内容,让城市成为一个可读的文本。凯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提到“可意象性”的概念,“即有形物体中蕴含的,对于任何观察者都很有可能唤起强烈意象的特性”。具备“可意象性”的未必是高楼大厦,只要被人强烈、清晰地感知,便可以是。
朱强散文中的物,多具有“可意象性”的特点。这在《行云》的下卷中体现得更为突出。《瓷上景德》写瓷,《出山》写茶,《行砖小史》写城砖,《绘事》写画与画展,《墟土》写最寻常的土,《碑考》写一块残碑。这种“好古”姿态,使他的经验与诸多同年龄段的作家拉开了距离。在访谈中,朱强说:“我喜欢旧事物,比如老房子、旧家具、各个年代的旧书、故人和老友。旧的表面蒙着的是厚厚的时间,是各种来过的人留下的温度。”恋旧使他不断向家族内部的过往与地方历史文化的纵深处开掘,寻找属于自己的散文叙述动能。《行砖小史》把宏大的历史、小名小姓的造砖者、杨万里,与“我”的外婆和“我”自身寻访古砖的经历连接在一起,以砖为原点,采用箭垛式的写法,不断将不同层次的文本信息射向标靶。《墟土》也有“我”的观看,同时有城市拆迁、建设的历史背景,有“我”的表嫂等人物,但核心却是那不断被推土机和洛阳铲翻动的“土”。“土”作为核心意象在这里并不指向大地的厚重沉稳,而是其反面,处于流动不居的状态。朱强曾被人评说有一个“老灵魂”,他自己更怕别人忽视自己“少年气”的一面。在我看来,这种“少年气”正体现在对时代流动性的感知上,这是由我们一代人的具身经验生成的。朱强固然恋旧,他写那些旧窗棂、旧碑帖、旧吃食,讲那些久远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变”,而且他善于写变化、写变迁、写变动,如集子的标题一样,“行云”的“行”是全书的题眼。作者乐于写万物流转,无物常驻,而又在文字中复活它们。
如何处理非经验,同样考验写作者。在我看来,用间接经验驱动叙述,需要作者具备消化能力、召唤能力和嫁接能力。间接经验一般是非亲历性、从外部得来的,比如从书中、网上、资料中得来的知识,或者从别人口中听来、从旅游景点介绍抄来、从采访中得来的内容,这些间接经验都无法直接进入叙述,用得不好反而给人堆砌突兀之感。朱强文笔老道,他叙述历史时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努力通过想象、还原、虚构,搭建一个实在场景,甚至不惜塑造一个甲乙丙丁,来让场景带有动感。比如《瓷上景德》,在二十几页的篇幅中容纳了青白瓷诞生、景德镇名由来、窑工生活、督陶官臧应选其人、外销瓷、马戛尔尼来华等诸多内容,但作者举重若轻,只直接引用极少数史料,而将重心放在场景搭建和人物塑造上,夹杂议论抒情。应该说,消化能力既意味着作家对材料的选择、理解能力,更考验着作家对相关内容的转化和创新能力。而当前很多散文写作者常出现的问题,恰恰是外部素材疙疙瘩瘩,在行文中化不开,这正是编辑最苦恼之处。
所谓召唤能力也就是无中生有,把本来没有或者不该有的内容召唤到文本中来。且看散文集的同名作品《行云》,由一次家庭聚会,写到“我”小太公、祖父、父亲等人构成的家族史,接着非常冒险地把辛弃疾搬出来,这种大幅度的叙述转向一开始令我惊诧不已,直到后来便明白作者的心思。父亲和家族几代长辈成为城市人的祈盼,实则是获得一种被城市接纳和认可的市民身份,这正与蛰伏赣州、渴望摆脱“归正人”身份歧视的辛弃疾有共通性。作者写道,“英雄与普通人都难逃在路上的命运。他们都可能是行云的化身。”我们看到庄子《齐物论》的影子,而真相有时候就是如此吊诡。作者如穿越一般,从平凡甚至微不足道的家族历史讲述中,召唤出那些成败兴亡的“大历史”,却发现二者何其相似。
有人说朱强的散文带有一点“先锋气质”,我不知道这种“先锋”是从何种意义上进行界定的。我想,或许是有感于他的叙事艺术和写作手法。比如,朱强喜欢用蒙太奇,在不同场景之间切换,这在《有无帖》等篇中体现得比较明显,是他嫁接能力的一个证明。散文的嫁接主要是看谋篇布局的组织,哪个片段或者段落群,上面接什么,下面连什么。《有无帖》的主体是一次时空快闪,同时嫁接上了王阳明,而且这个王阳明也是经验化的王阳明。散文开篇出现的是“我”与相亲女孩的一次见面,灰蒙蒙的冬日令人心神恍惚,接着主人公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场雪,想象日后的忘年交朱伯伯、黄老师如何与当年的“强牯头”(“我”)共享那一场雪。接下来,因制作纪录片脚本而萦绕心头的历史人物王阳明也登场了。在这复杂的时空中,作者游刃有余地自如切换,将不同时空的切片组装到一起,带有意识流的味道。作者正是以意识的内聚焦为散文组织的逻辑,不断跳跃、闪回、辗转在不同场景中,形成漫漶朦胧的美学效果。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行云》的个别篇章在艺术上还不够圆融,有些斧凿痕迹,比如涉及红军历史的部分,可能囿于重大主题而自我束缚了手脚。一些极个别的语句,依然能看得出时代公共话语的非文学性表达对写作的侵蚀。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时代刻痕呢?
读朱强的散文,俨然已经看到一种大气象。这“大”是以小见大。他不排斥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但绝不沉迷、沉浸于此,也不走知识性、博物式写作的路,而是有一种打通历史与现实、游走于古今之间的气势。不过,他写的又不是重排场铺陈的历史文化大散文,篇幅和味道都绝不效仿这类作品。或许,难以归类才说明他正在形成自己的风格。
(张鹏禹,编辑、记者,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曾获丁玲文学奖·新锐奖,作品获北京文艺评论年度推优优秀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