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黄河,永远向前流淌
我又一次站在兰州的黄河铁桥上,凝视脚下的河水。眼前的黄河,与记忆中的影像既重叠又分离。1988年春天,我被黄河漂流队的悲壮之行所震撼,那时的我还年轻,为了探寻黄漂勇士的足迹,从黄河源头一路追逐,直到中原大地。黄河由清变浊,由窄变阔——从玛多县的黄河源头第一木桥,到兰州白塔山下的第一铁桥,再到壶口那铸铁般厚重的层层岩页,我撰写了系列散文《黄河悲歌》《求索黄河源》《生命之源》等。而今再见到中山桥下的黄河,已过去了37年。从青壮年步入老年的我,依然有着当初的感受:黄河,自流出青海,流向黄土高原那一刻起,便流成了一条沉重的大河。而人的生命,不过是河水卷腾吞没的一粒细沙。
我是为了一场与黄河有关的音乐会而来。我将聆听的是一个键盘上的传奇:一个知天命之年的东北汉子,用他超凡的意志,含泪泣血地将破碎不堪的残肢败躯重新铸造。在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深深惋惜这位年轻钢琴家已成废人,再也无法弹琴时,他却在25年的沉寂与挣扎后,惊人地重现舞台,并以职业演奏家的风范,演绎了钢琴协奏曲《黄河》。
壹
方弋出车祸那晚,夜深到就连星星都困得眨起了眼睛,突然间天崩地裂,他的脑袋成了血葫芦,浑身多处骨折。
25年后,52岁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车祸发生瞬间,他感到他的灵魂当即出窍了。他仿佛看到了车辆破碎扭曲的残体,看到了月光下的松花江,不知怎么江水就变了颜色,浊黄的河面越来越宽,像黄河托载着泥沙,缓缓地往前移动着……那个时候,方弋没有见过黄河,虽然他喜欢钢琴协奏曲《黄河》。
在当地一家医院的手术室,方弋的脑袋被缝了三百多针,而他的右臂肘关节更加糟糕,骨头已经破碎,医生断言:他的右臂能保住就是万幸,至于弹琴,更是绝无可能。
然而,这个出身音乐世家、从小练就钢琴技艺的年轻人,断然拒绝接受这样的判决。对他来说,不能弹琴,毋宁死。
因当地医院医疗条件有限,方弋来到北京的一家大医院,进行右臂的第二次手术。方弋选择了右臂的局部麻醉,医生先将坏掉的肱三头肌切除,再使用电钻把象牙化了的肱骨再度打得血肉模糊,并且重新安上支架、打上螺丝。由于手术难度较大,手术时间超出局部麻药的有效时间,因此,他是在伤臂已经恢复知觉的情况下忍痛接受完手术的,其剧痛想必不亚于关云长“刮骨疗毒”。
在经历了第二次大手术后不久,方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钢琴盖。可惜,当时他只能用一根手指触摸键盘,像怕被烫了似的。到了2005年,他的5根手指终于可以动弹了。他便试着上琴。一切从头开始,就像小学生读古文,磕磕巴巴,连不成一个完整句子。
最要命的是他遭遇粉碎性骨折的右臂。从X光片看,3条“铁蜈蚣”吸附在肱骨上,而承载右臂伸收移动的肱三头肌被切掉了大部分。为了让右手能左右伸收起来,方弋在钢琴两侧分别立起一根柱子,架起滑轮,将绳子绑在右手腕部,每天花6个小时反复练习用左手去牵拉右手的动作。由于无数次拉拽,他的手已是血肉模糊。令他痛苦的不仅是皮肉,更是心中希望的烛光在一点点熄灭——6个月了,仍然无法“唤醒”右手。
贰
没有人知道方弋流过多少血泪。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他的右手腕在长出新的皮肉时,渐渐有了感觉。他便试着弹起了年轻时喜欢的《悲怆》。贝多芬的音乐既是恢复技法的需要,更是灵魂的需要。但此时他无法弹出内心的音乐,那熟悉的旋律也被他的右手切割得零零碎碎。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站到他的身旁,盯着满脸湿润的他。他没有发现父亲,一味沉浸在“悲怆”的旋律中。尽管弹不成句子,但他尝试把断裂的音符一点点地缝合起来。
父亲分不清方弋的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劈头便问:“你这是怎么了?”这一问,竟把方弋问乐了。他先是搪塞父亲,他是被音乐感动的。但身为作曲家的父亲一听就怔住了——错音一大把,居然会感动?老父亲心痛不已,不忍再看儿子的手触碰琴键。父亲想起第一次看到儿子嫩藕般的小胖手在光滑的键盘上跳动时的喜悦。此时儿子的手,像一段被霜打过的老藤。
方弋额头几块伤疤,被汗水冲刷得更加刺眼,再看额头下的眼眶,父亲分清了泪水与汗水。方弋见蒙不了父亲,便孩子般在父亲面前哭出了声:“疼——啊!”男儿有泪,再也憋不住了!
父亲也潸然泪下。但他还是提醒儿子,再这样练下去会把残臂练散架,一旦散了,整条胳膊就要截肢。老父亲不会想到,儿子已经铁了心,要是胳膊练散架,大不了再次用电钻敲开,再安几块钢板。
2025年4月5日,在蛰伏了25年后,他居然在松花江的春风中奋身拱出了冰层,惊醒了冰城:方弋要在哈尔滨音乐厅举行复出独奏音乐会。演出消息不胫而走,如江风劲摇两岸柳絮。
方弋的重出江湖,引来无数惊讶与疑惑。蓝色钻石造型的音乐厅,那一晚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方弋只弹了《黄河》协奏曲的两个乐章。他笑称自己只弹了《黄河》的“残肢”。
复出独奏音乐会顺利举行,方弋迎来了多场演出。7月1日那天,方弋在哈尔滨音乐厅与哈尔滨交响乐团成功合作,首次完整演奏了《黄河》。
“我的手臂是重装上去的,那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方弋如此说。他跟这条右臂搏斗了整整25年,而且要继续搏斗下去。他每天都练琴至少两小时,肌肉不练就会麻木。
叁
2025年10月19日。兰州音乐厅。椭圆形的空间,上下分层的观众席,人声鼎沸。有银发老人,也有带孩子的年轻家长。
这是一个特殊的音乐空间,神奇之处在于舞台正中的幕墙,幕墙上的巨门一打开,便可直接面对黄河气浪。巨门外是两个庞大的水车,遮天蔽日,它们与黄河之水相连,一道流转,同频共振,倾诉着无尽的岁月与时光。听说深圳交响乐团有一次在这里演出《黄河大合唱》,到了高潮时,这扇巨门突然打开,黄河气浪裹着一阵清风爽然入室,河水声响与满天星斗,令观众席一片惊呼。
方弋与哈尔滨交响乐团的年轻指挥家李一在热烈掌声中登上了兰州音乐厅的舞台。难以置信,这位身材高大、一袭青色演出服的东北壮汉,竟然是一位成熟的独奏家,从他的步态举止,哪里能窥见九死一生的大难。
方弋沉稳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与指挥默契对视后,哈尔滨交响乐团奏响序奏。在浑厚奔放的情绪渲染中,方弋奋力弹响了第一串音符。
《黄河船夫曲》以密集的八度,快速音阶模拟惊涛骇浪,需要坚实的手臂力量与精准的触键。这对方弋带着3块钢板的右臂、有着寸许长伤疤的右手背来说,是一场难以想象的艰辛跋涉。既要有对力量的控制,又要有音色层次的精细处理——方弋是怎样拴着绳子,用左手无数次地拽拉,硬是将它唤醒的?那是超越常人千百倍的付出啊!这种坚忍,让他更加贴近了黄河纤夫的踉跄脚步。
有着百年传承的哈尔滨交响乐团,带着松花江的神韵,让兰州的舞台绽放光彩,也托着方弋的琴声奔流。在乐队铺开的浓烈气氛中,方弋很快进入状态。他对《黄河船夫曲》的埋头疾奏,让我听到的不是外在的劳动号子,而是他内在的生命搏击。为了准备这场演奏会,方弋十分用心,每天丝毫不放松练琴。刚到兰州,连行李都未安顿,他就一头钻进琴房,从下午练到晚上。仿佛稍有怠惰,他那3块钢板骨架与那块缺失的肌肉,就会让他失去对键盘的敏感度。
方弋以超人的意志力去弥补肌腱的残缺,是一种特殊的锻造过程。这绝不是一些年轻演奏家那种随着情绪高涨的无所顾忌的宣泄,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审慎发力。在表现船夫与激流搏斗的乐段,方弋的强音有着罕见的质感——那不是纯粹的力量展示,而是意志与经历的宣言。
第一乐章结束后,方弋就冒汗了。他的触键方式独具特色,每一个重音,都在诉说着生命最深刻的力量。他将自己25年的拼搏,熟练转化为出色的音乐表现。
最令我感动的是第二乐章《黄河颂》。方弋的弹奏,给人以翻越万重峰峦、大河豁然开阔之感。旋律之美,在他的指下尽情绽放,内心深层的涟漪,坦荡拥吻着黄河两岸秀丽的倒影。《黄河颂》的音色层次异常丰富:高音区清亮而不刺耳,中声部温暖而不浑浊,低音区厚重而不压抑。这种弱键轻演奏,让现场观众沉浸其间。我深知这种控制能力,不仅来自方弋超过常人的技术锤炼,更源于他对生命复杂性的艰深理解。
方弋最早听到《黄河》是他两周岁时。他家中有许多唱片,他最喜欢听的就是钢琴协奏曲《黄河》。等方弋到了北京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学习时,他发现恩师杨峻最喜欢的也是《黄河》,师生二人一拍即合。通过学习,方弋知道这首曲子很难弹好,因为技巧展示与音乐表现需要巧妙平衡——疾速的句子考验手指机能,宏大的和弦则要求全身协同发力,而民歌风的旋律,又需要细腻的语气雕琢,这些堪称“技术试金石”的难度。不过技巧难不倒他,因为方弋是最肯下功夫的学生。
方弋的演奏进入《黄河愤》,他对琴键有着更宽阔丰沛的驾驭。而与他合作的指挥,也让乐队进入佳境。
至少有两年的时间,方弋右臂无法抬起,5根手指像被关进牢房,密不透气。石膏的包裹,让他的五指失去了所有的灵气与活动的可能。
在某一个阳光温煦的早晨,方弋将盔甲式的铁硬石膏罩移开后,那种清风拂面的爽透,直抵心坎。他每一刻都在渴望着触摸键盘。钢琴盖已经封闭两年多了,蒙着一层灰尘。刚掀开琴盖时,他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按响琴键,像幼儿拿着树枝拨弄溪水,拨出的是一串细弱的水花。
指尖弹崩了,小手指尖锐地刺痛,迸出一股鲜血,他仍不肯停下手,键盘上被抹出一道血迹。他希望让指尖的锐痛唤醒深嵌于右臂中的钢板。今夜,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终于冲决牢笼,彻底释放。
《黄河》的第四乐章,是高潮部分。那段震撼天地的“东方红”,我每次听来都有种血脉偾张之感。由于前3个乐章的匠心铺垫,到了尾声,他越弹越好。在指挥期待的注视下,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方弋刚劲有力的右手从键盘上猛地朝上方扬起。那一瞬间,我顿觉那只不屈的右臂迎着风浪,像一面高挂的云帆。
生命的冲动与激情,像滚滚黄河,穿山破壁,再沉重的泥沙,也无法阻挡奔流。方弋的内心,从来不曾泯灭黄河的壮阔涛声。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我看见方弋缓缓站起身,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演出服。舞台上的那道巨门没有打开,但是,他演奏的《黄河》则穿墙破壁,让我强烈感受到了黄河已经与他的键盘融为一体:旋涡,波涌,静流,久久无法平复。
肆
演出结束后,我在后台见到了方弋。当他伸出手与我相握时,我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仅是3块钢板的重量,更是他25年坚持的重量。
我问:“你此前从未见过黄河,为什么能如此深刻地理解这首作品?”
方弋沉默片刻,回答:“这些年来,我在失去与重建中重新认识了生命。黄河对我而言,不是一条具体的地理河流,而是生命本身的象征。它有时温顺,有时狂暴,有时清澈,有时浑浊,但永远向前流淌。这就像我的音乐生涯,虽然经历了断裂与重组,但依然在继续。”
我又问他:“听说你在车祸时感觉灵魂出窍,俯瞰江水变色,变成了黄河,会不会是你在车祸后大脑受伤,导致你陷入幻觉或错觉中,抑或昼夜不分,把梦境当作了现实?”
他断然摇头:“不会的。我看得真真切切!”他撩起衬衫袖子,给我看手臂上那道纵贯的伤疤。“这3块钢板,曾经是我的噩梦,现在却成了我音乐的一部分。就像黄河里的泥沙,看似是杂质,实际上却是造就黄河本色的重要组成。”
离开音乐厅时,夜色中的黄河在眼前静默,我分不清是在流淌还是停顿喘息。37年了,我自以为读懂了这条大河,直到今晚,一个从未见过它的人,用他伤残的手臂,让我听见了黄河的另一种可能。方弋的《黄河》,让我感受到:这条古老的河流不仅流淌在中华大地上,更流淌在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无论你来自松花江畔还是长江岸边,无论你身体是否完整,只要你心中怀着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你就能理解黄河,演绎黄河,融入黄河。
也许,这就是黄河最深刻的神性。而在方弋的琴声里,我听见了这种神性的回响——那是一个灵魂历经磨难后的涅槃,是一个艺术家用生命谱写的永恒礼赞。
那一夜,我在最贴近黄河的酒店下榻,躺在床上就看到窗外的黄河像幽深的飘带,宽松地系着楼群。我枕着河水声入梦。恍惚间,那个28岁的年轻人,在血与泪的洗礼中,站在床头喃喃自语:我确实看见了松花江变成了黄河,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哦,我信了。那是命运的预示,是一个灵魂在生死关头对生命真谛的顿悟。25年的坚持,不过是为了证明:生命可以破碎,但精神永远完整;肉体可以伤残,但梦想永远鲜活。
这就是黄河的回响,在每一个不屈的生命中,永恒回荡。
(作者:刘元举,系辽宁省作协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