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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波:文字里的“江山”和“肉身” ——读朱强散文集《行云》
来源:温州晚报 | 濮波  2025年12月20日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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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墟土》《起风》等作品之后,朱强的另一本散文集《行云》再度出版。

就内容而言,《行云》是融合了乡土和城市经验的混杂体。从关注此刻与自身到更宏阔的江山历史。它再现的物事虽然厚重,但就文字的肌理、风格、质地而言,又不失生活本身的轻盈特质,读者可以感受到一种传统和现代的混合,一种情怀不断在并置和推进的文字技术中得到“渲染”“深描”的通体透明的文风。

具体而言,上卷笔墨多集中在丰饶庞大的日常生活,这是与历史血脉和人文地理相互交织、碰撞的日常。朱强依靠自身的实际感受与生活在场,完成了他对于自己心目中的“江山”的描绘。朱强生长于赣南,红土地上的客家文化与客家人的生活习性和命运是他饶不开的主题。譬如,在《地址簿里的日常》中,他选取了N个生活横剖面——如同追忆似水年华,将日常生活和时间的肌理效果,展示得无比丰盈;在《山藏》中,作家巧妙通过山的隐喻,将赣南山中的丰富蕴藏、客家山民的古道热肠引入红军游击故事。作家生动还原了红军在国民党包围中的血色突围的峥嵘往事。作者巧妙地运用电影中的“交叉剪辑手法”,将这次轰轰烈烈的伟业的深描细绘,与今日作者所处的和平年代的美好生活进行切换,形成了一种(生活和突围、当下和历史)立体交汇叙事张力。作者打破了惯常的红色叙事的套路,有意让客家风俗、自然生态有效地嵌入厚重的历史肌理,让旧题材释放出新意;《整年》围绕客家人的迁徙风俗徐徐展开,作家置身其中又超脱于外,一场新年的还乡之旅,耳闻目遇,传达出客家新年所蕴含的亲情、团圆以及对传统的坚守。这种地域文化与历史的交织,让读者对赣南这片土地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也使作品具有了丰富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纵深感。《客路》的结构与《山藏》相似,通过实地寻访,双腿丈量的大地也因此金光灿灿,作者善于运用的“时空交叉剪辑法”,在这里依然发挥着散文的独特想象。作者意在从当下(肉身)去触摸历史(江山),《客路》这样开头:“大山像巨幅的画,垂挂眼前。溪水与山路连接远近。山谷狭窄,水流湍急。大地在一个山口豁然松开。星星、田野、江流、田埂上的树木都从抓紧的布袋中散出。我们抢着有限的暮光赶往安西。远处连绵的群山隐藏在凝重的青灰之中,像属于哲理的部分潜藏在事物的身后。”如果写作是绘画或者摄影,这名画家、摄影家的起幅画面均是具身的行走带起的。上述四篇如此,后面的几篇(《行云》《有无帖》《生活颂歌》)亦然。在内容上,这些散文均是对日常生活的诗学发现、收纳、整理和升华。

下卷则携带着悠远的历史遗香。《墟土》将作者对一座城进行纸上考古和把脉,让读者对个体生命、城市史、现代化进程等多维度进行思考。《瓷上景德》显然带有史诗的叙事手法。作者的视野突然拉开,让读者看到了更为丰富的层次。作者这样写:“今天的景德镇人,茶余饭后,总是津津乐道于一千年前宋真宗赐景德年号的故事。”同样,在《出山》《行砖小史》《绘事》等篇章里,人和事组成了叙事的重心;《八大山人隐居史》则回归到了南昌人文地理的书写层面,赋予人文典故一种新的视野和新的史学书写动能。《碑考》也回到了“赋”的一种典型书写。

纵览这些携带着情感浓度的散文,笔者读出了两种较为醒目的写作符号,两种文学素材的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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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聚合,是写作技法上的——将日常生活和历史叙事融为一体、让其浑然天成。散文集《行云》最为显著的写作风格,体现在作者处理现实和记忆的能力、城市空间和历史时间的技法上。或者通俗一点,是处理今人和古人的相遇与联系。或者,我们隐喻之:“用什么方法把这些材料——我们统称为的素材——加以烹饪,创造出令读者喜爱的菜谱。”

朱强是一个讲述时间的高手。时间里包含了各种故事,宏大叙事或私人故事,朱强借由他深厚的人文素养,能同时吸取中国古代诗文和西方文学的精华。但如果从最基础的美学来分析,《行云》首先是依靠对时间的敏感体察,对细节和具象“栩栩如生”的再现而胜出的。《地址簿里的日常》说的是日常事与家常话。朱强在日常的背后,也放置了一种史诗的透视。作者随着自身的移动娓娓道来:“过日子,也就意味着时间不再以昼夜交替的形式简单重复。日子不再是时间本身,日子里面,融进了人的悲欢离合与朝思暮想。人们利用时间,摆满月酒,成家立业,吃团圆饭、祝寿,婚嫁、生子、颐养天年、寿终正寝。日子里冒着丝丝的热气……”

朱强笔下的时间感知,通常是通过简洁的文字建筑而成的,它们指向更为深邃的精神形构。在絮絮叨叨的日常生活细节和具象背后,诸如记忆、迁徙、咏叹、沉思的主题相继呈现,在他手下变得如此轻松易得。有时候,作者让文字的阁楼显现,而将心灵隐退到一个常人看不见的角落。这一点有点像柏拉图所谓的上帝即理式的原理。于是,这种散文叙事,从诞生之时(也许要从现代文学家郁达夫的回乡叙事中起源)起就被涂抹了一种史诗和戏剧的双重光环。而朱强作品中的史诗品质,则是读者在作者高超的素材聚合能力中品读出的排山倒海、层峦叠嶂。作者具有一种持续热爱一种事物的“专一”品质,或者长时间纠缠于某一诘问的“追问”的品质。在这种持续的主题关注中,作者才可以做到轻松穿越时空,消化属于此刻的城市符号和具象画面,通过记忆、想象和对存在的描绘,展开对历史的绵长叙事。

譬如,在《整年》中,作者描绘“时间像一个无情的捕手,它把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带向了另外一个世界。”瞬间洞察了时间的本质。作者描绘了回乡中的风物和肉身的摩擦:“山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群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支配着……”抑或,让回家的符号意义凸显:“我到外地工作,每逢春节,又风尘仆仆地回到爸妈中间。中间的意义是巨大的。年就是去往中间,往所来的地方去。抵达家庭、家族的内部。家让一个个被拆散的零件再次回归整体。我想这个整体的意思,就是把乡土中国里的那一套古老习俗请出来,然后对它进行一场隆重地供奉。”

因此,从一个理性的视野来分析朱强的写作风格,可以将其文本归纳为一种戏剧性和史诗性兼具的美学,或许,朱强深知此刻的自身(主体)和历史时空融为一体的重要性。戏剧性依然蕴含在每一个叙述和描写的章节里,而史诗,构成了如念珠般的美学,这种结构使得读者有了时间和空间的交相辉映的审美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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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强是个颇具现代意识的散文家,他的文字永远在“此刻”起身,进行生活和精神层面的双向开掘,具有洞察“此刻”“身体在场”的巨大场域的(一个被黑格尔冠之以现代性主体)的灵魂。而朱强散文中的所叙述之物之对象之关系,往往自成体系(组成了一个小宇宙),其叙述口径的深入,往往借助一个媒介。在《行云》是通过稼轩路这条有着厚重历史记忆的——几乎可以与城市历史文脉媲美和混淆的马路之媒介,在《地址簿里的日常》中是城市里的地址簿,在《山藏》中是山间的风物。正是通过媒介,作者将后现代社会的种种形态、情态、物态碎片和整体,线性和块状的勾勒,糅合成了一种诗学。或者我们说得通俗一点,朱强散文的张力,来自其身体参与的当下感(它提供了强大的精神支撑,似乎在证明这些文字在伦理上是可信的)。在他的文字中,表层的东西——诸如邻里之间、都市人际关系、探访、回家——不再是二元对立体系里用来衬托崇高的“元素”,而是美学中的意素。同样,朱强散文中深层次的东西,包括:集体记忆、感同身受的情感照拂,以及最为令人感动的——对于他人的如此绵密的仁爱之心。是“仁爱”,是一种看待他人的视角,以及在这个快速更新的世界里作者如何保持了一个观察者的角色。似乎,在深层的伦理肌肤里,散文家要为世间那些尚未命名的东西留下一个伦理评判的“矜持”窗口。

当然,如果从诗学的背后,还能触摸到比诗学更为重要的东西,我想就是一种叫做“朱强”的气质或者张力。我们聚焦为何作者念念不忘于“地址簿里的日常”“山藏”“墟土”这些江西的风物和风俗。“文如其人”的古训,在这里依然有效。一个经常从肉身抵达历史现场进行深度描绘的诗人,如果他被冠以为诗人是因为其技术(苏格拉底眼里的智术师和匠气)所致,而从江山毅然返回肉身和日常生活的“诗人”,其实,他骨子里肯定是一个随和、谦虚、儒雅的文人。一个在稼轩路上行走,会被家族的人唤昵称“强—牯—子”的人。

在伦理上,日常生活和历史线的连绵和并行(平行)书写,一直是朱强不舍得放弃的借助外在线路抵达“内在线路”的写作秘笈。虽然朱强是作为一名现代生活和社会的观察者,在冷峻的观察中把社会的深度和复杂性予以全方位呈现。

读《行云》,不啻行云流水。掩卷深思,一个从赣州到南昌迁徙者身份的朱强、一个对日常生活的热爱一以贯之的写作者形象,便跃然纸上。作者说,身处于文章节义之邦,这里的土壤都是墨水和血水浇灌的,“我希望用我的笔,书写出可歌可泣的人民历史。”诚如其所愿,这本《行云》,在笔者看来,达到了新的人民性书写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