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潇雨:一道门与一座湖
这是我看到过的最为奇特的一道门:门框后面是一条由巨型花岗岩条石砌成的隧道,呈拱形,长四十二米,高四米,宽两米。最主要的是,门框和门洞里面都没有可以关闭的门扉,就这么直通通地开向外面的世界。可它确实是门。门楣上“岳阳门”三个字,为清乾隆年间岳州知府黄凝道所书。门上面就是岳阳楼,作为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这座楼差不多尽人皆知,而相比之下,知道门的人要少得多。事实上,前世连着今生,楼和门是一体的。楼,是用梯级和阶层建立起一种看世界的方式;门,则是一条连向洞庭湖的实实在在的通道。楼在上,满载着记写它的文字;门在下,根植于曾经是城门和码头的历史。楼,是对门的一种呵护,也是对门的精神的标示和弘扬;门,如同楼的一个注脚,也是楼所传达的那种精神的根由。
小时候到岳阳楼,让我感兴趣的是门洞不是楼。四周黑洞洞的,远远地透进一点天光,走进去就像是在捉迷藏。特别让人惊奇的是,脚明明踩在下面的石板上,响声却沿着两边的石壁跑到了头顶上。喊上几声,洞里就会发出一连串的回响。我就一个劲地跺脚,喊叫,制造属于自己的声音,沉浸在自己造出的那个声音的世界里,那份喜悦与兴奋颇有点造物主创世的意思。被大人连哄带拉地催促着往前走,越走前面的亮光越炫目,及至走出门,光亮和广大无比的世界一齐涌来,一下惊呆了——从逼仄的隧道里猛地来到一个如此浩大的世界,倒像是那个被遗忘了的降生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这一段记忆如此深刻,以至若干年后,在写一篇有关科塔萨尔小说《暗门》和《另一片天空》的论文时,一下想起童年时的那个下午和那道门,就又去走了一趟。作为一座古城,那时的岳州城四面都开有城门——东门连向东乡和去往长沙的陆上通道,叫湘春门;南门叫迎薰门,通过吊桥与城外乡郊相连;北门则立于北边高地之上,放眼楚地山川,称之为楚望门;西门,就是现存的岳阳门了。该门西临洞庭,时光递嬗,城市不断拓展,东南北三座城门最终被街道与房屋淹没而不复存在,只有西门留了下来。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城楼和城门,打一开始就直接用城名来称呼:楼是岳阳楼,门是岳阳门。大概因为这座门的外面就是洞庭湖,是整座城市都要面对的广大世界。
从“暗门”到“另一片天空”再到眼前的岳阳门,最日常的门其实也是带有神性的。它的神性在于它连接两个不同的空间,从而具有了二元双重性。不同的空间在这里相连相斥相互碰撞,它既在这边又通向那边,既在此也在彼,既可以打开又可以关闭,一旦关上无异于一堵墙,一经打开就成了一条通道,通过它就会发生空间的转换,它的身上承载着一种交界的魅力,天然地包含着生命力与超越性。作为一个地方通向外界的一条通道、一个码头,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极具代表性和象征性的所在。名之为门,用来开关的门扉不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就这么直通通地朝外面开着,仿佛在告诉人们:门,就是用来开的。有意思的是,门的后面连着洞,形象地诠释了“门洞”这个词的意涵,好像在说,不管走出去还是引进来都会有一个过程,一个由暗而亮视界渐次打开的穿越过程。
由此我想到一位从远方来的朋友,他在看过岳阳楼和洞庭湖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岳阳面对这么大一片水,地名说的却是山,这是为什么?是啊,无论是先时的巴丘、巴陵,还是后来的岳州、岳阳,这座城市的名字都是只见山而不见水。那么,这座城市为什么一直在强调山呢?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人类,面对一片汪洋大水,首先想到的大概是如何安顿好自己,安顿好自己的身家也安顿好精神。依山傍水,先得依山,有了倚靠才能试着去面对那么大的水。至于城市的名称,确乎在强调着后面的山,其实也已隐隐透露着它所面对的水。
进到门的里面看一看就知道,城内的街巷名字带水的确实不少,岳阳楼过去就是汴河街、街河口。过巴陵大桥之后是东茅岭,看名称显然是要表明这个地方高,可是团绕在它周围的是螺蛳港(是港而不是巷)、南津港、梅溪桥、青年堤,一个个在历史长河中留存下来的名字都闪动着固有的水光。这座城市对水的吸纳与承载,以及水对这座城市的浸润,无处不在。汴河街、街河口、螺蛳港、南津港、梅溪桥、南湖路、洞庭路、云梦路、通海路……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段历史,都在传达着人和水之间相近相融、相应相习的关系。把这些地名按时间顺序排出来了,这座城市的走向一下就清晰地呈现出来,历史的轮廓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就像一扇越来越趋向于打开的门,表达出通江达海的愿景。
如此说来,在这里留下这么一个四十几米的门洞,或许正是因为它是这座城市物化了的精神象征。相映成趣的是,门洞外面那个湖恰好叫洞庭湖,仿佛正是这座城的一座庭院。
它确实是人们精神上的庭院。
南边有湘资沅澧等众多河流归入湖中,往北一路直奔长江,长江往下就是浩瀚的太平洋。“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天和地在这里留出了足够阔大的空间,让人类来延续一场长达千年的精神聚会。如果说开阔的地中海是古希腊思想家的摇篮,那么在地球的这一边,大湖大江对人类精神的滋养发育又何尝不是如此。继赫拉克利特说出关于水的哲言之后,屈原的《天问》在这里横空出世,三百七十四行,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问天问地问人间世事。“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河海应龙,何尽何历?”东西方打开的智慧之门在遥相呼应着。
也许该说说岳阳本土出生的那位士大夫郭嵩焘。作为晚清第一位驻外使节,他写下了《使西纪程》,成为“清醒看世界第一人”。离他的家不远就是临资口,资水与湘江在那里合流形成一个巨大的“入”字,奔入洞庭湖。可以想象,当站在岳阳门外面的石阶上时,他理所当然地会想到长江想到大海所在的方向。后来,正是沿着这条水路,他去了上海,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因为武汉从学多年,站在不知多少人站过的岳阳门,我由郭嵩焘想到张之洞,想到所谓“湖北新政”之下的汉阳铁厂和汉阳兵工厂,再想到后来的辛亥革命,往前再联想到屈原的《天问》。这连成一串的历史,就像洞庭湖与长江的流水一样一脉贯之。
听着湖滩上极富节律层层递进的波浪声,注视着岳阳门外那条长长的石板路——梯次而上的石板,就像是时间长河中凝固下来的波浪,又像是人们走出门去赶浪的脚步。每一块岩石的表面都有些嶙峋,像是印刻着波痕,印刻着轮齿和鞋印。李白杜甫,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的脚步就留在这些褶皱里。而其花岗岩的质地,不知是在表达着步伐的坚定,还是在叙说这份历史的重量,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不管怎样,一个民族走向世界的现代进程终将与历史同在。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大洋彼岸的总统关于加征关税高筑贸易壁垒的呼喝正甚嚣尘上,想起在身后的门洞里走过时产生的共振,就觉得人类的行走不只是在地面上,也同时在天上留下了脚印。
【潇雨,武汉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生,发表论文及文学作品《总体性的“深渊”》《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交界意象》《质疑者科塔萨尔》《行走与追寻》《湖畔随想录》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