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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3期|王晓莉:饮蜜时光
来源:《散文》2026年第3期 | 王晓莉  2026年04月01日08:29

逛超市。在一长排齐整摆放于货架的罐装蜂蜜前驻足。我平日即格外留意蜂蜜,此时细察罐中蜜色液体,感觉不仅不甚清澈,且混浊如含莫可名状事物。“蜂蜜哪里能这样混浊?”心里响起一个坚定、似从远久传来的声音,我转身即走。眼前即使不是假蜂蜜,也是掺杂糖水或其他的,绝不是百分百的纯蜂蜜。

边走边感觉有点恍惚。因为面对蜂蜜时心中响起的那个声音,其实是父亲的声音。我这份辨识、判断真假蜂蜜的底气,我关于蜂蜜的绝大多数的知识、记忆,原是得自于父亲的。

父亲年轻时下放本地郊县,当年,高中生算极有文化之人,父亲于是被安排去养蜂。那时生态稳定,仅郊县就有好几支养蜂队,不似今日养蜂人要多方远走才觅得到充足蜜源。父亲在那两年间随蜂农学会了养蜂、割蜜、取蜂蜡等技术。捧着刚从蜂箱中取出的一大块新鲜巢蜜大啖的情景,父亲在日后也跟子女津津乐道。生活虽是窘迫与不得已,养蜂这一遭际,却实在地养成了父亲一生对自然、对蜜蜂与蜂蜜、对在某种小范围不停游荡的热爱。回城后,蜂蜜这种食品从父亲以及几乎所有城市平民的生活中消失。年少的我也不知蜂蜜为何物。记忆中是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可购可选的各种生活物资才渐渐多起来,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开始流通。父亲对蜂蜜的热衷与热爱,才重又得以发挥,才被我三不五时地见到。

父亲那时最大的爱好之一,是骑老自行车,于城中街巷四处寻觅蜂蜜店。多是于市民密集生活区,父亲见店招有“蜂蜜”字样,就会停车进去详加考察。彼时这种出售蜂蜜的小店多为附近市县养蜂人所开,小门脸,仅雇一店员即可照看周全。店内货架上,不仅随季节更换、供应各色蜂蜜,春天枣花蜜槐花蜜,夏天荆条蜜,秋天桂花蜜,冬天鸭脚木蜜等,且有花粉、蜂王浆、蜂胶等种种蜂产品一同在售。瓶瓶罐罐上贴纸签,上写品名与价格,父亲总是掏出眼镜戴上,逐条察看,如文学爱好者读小说般入迷。门口有大桶,与从前大户人家门前大花缸一般硕大,内盛散装蜂蜜,桶边吊一小勺。图实惠人家多购这种,且购时不说“买”,而谓之“打”。“打两斤紫云英蜜”,如俗常说“打开水”一样,足见其量之多。蜂蜜店多淳朴处世,可先尝后买。父亲习惯逐一品尝,我想这也并非贪小便宜,而是于低头品尝并沉吟一二的短暂过程中,他会有对养蜂往事的情切之回想。就这样,南昌城中大小蜂蜜店父亲皆了如指掌。父亲不仅引我们家人去他看中的蜂蜜店,还不停游说,发展周遭的蜂蜜爱好者。他希望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来吃蜜。有时见我们子女吃他精心挑选来的蜂蜜,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他就会说:“你们吃蜜不坚持没有效果,要持续吃的。”他的样子有点痛心,又念经一样惯常地说:“蜂蜜是真正的好东西啊,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话,我们听到最后几近麻木。若是某天他电话里大声约多日不见的老友同行出门,十之六七是带人家逛蜂蜜店。若是某天他在家中搜集瓶罐,那就十之八九是相中了某家散装蜜,要尽兴地去“打”一通。

因为有一肚子养蜂知识,父亲在蜂蜜店里通常并不止于购买,往往还要对店内蜂蜜点评、建议一二。父亲所言皆实在,并非泛泛议论,以至业内人士与他处成朋友的不在少数。有天晚上,我正埋头做作业,听见有人敲家门。我们随声去看,门口站了三人,其中一人是父亲日间光顾的蜂蜜店店员,另一人夹公文包,乃附近德安县一家养蜂场场长,售卖店即由他开设。原来是日间父亲对店内蜂蜜提了建设性意见,店员乃临时雇用,非专业,一听之下,发现眼前长者所知比她多得多,即当逸闻说给场长。不想场长也并不因自己是专业人士倨傲,反是当即从邻县开车赶来我家夜访,登门听取父亲的蜂蜜真经。那夜父亲与场长果然相谈甚欢。过几日,父母二人便被邀至德安县养蜂场,在蜂园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父亲对养蜂行业的熟稔与热爱,竟令素昧平生的养蜂场场长也起了敬意,行此“礼贤下士”之举,放在今天,犹如传奇一般。

有几十年,父亲五点半晨起,必喝一碗白水、一碗蜜水、一碗茶水,中间略有间歇,顺序则从不颠倒。家人戏称他“王三碗”。这三碗,我有时痴想可从性别区分:白开水为中性;茶叶刚强,雄性;蜜水甜美,有女气。但细思并不甚恰当。那就还是从气质上分吧:白开水清净,茶水浓酽利落,而蜂蜜水则是清澈与甘甜。这三碗里,茶水从小遗传于我,尤其高中阶段,学业紧张,女中学生又特别能睡。夜里学习每撑不住,我必去父亲茶叶盒中掏一把茶叶冲泡提神,苦不能言却也能大口喝下,一喝见效,每夜熬至一两点不成问题。父母入睡早,并不知我夜里饮茶事。有天早晨母亲见书桌上放一只茶杯,里面茶叶竟沉了有半杯,惊呼:“女孩子喝这么浓的茶!”如此贪茶几十年,与父亲一样雷打不动。只是至近些年睡眠破坏厉害,不得不爱惜己命,茶叶忍痛过午不饮。心中却不免为此有所怨念:连茶这几十年陪伴之物也要被做减法,人生果然愈过愈寡淡。

没想此落彼升。茶叶缓慢退场时,父亲“三碗”中之另一碗——蜂蜜就此登台。我对各种蜂蜜开始格外留意,每遇必细加品尝,遇好蜜必囤积一年半载的量。父亲当年对好蜜的执着,与他发现一间蜂蜜店有好蜜售卖时如遇珍宝的样子,似在我身上复活。“椴树蜜是经典好蜜。”“洋槐蜜四季可饮。”“紫云英蜜最亲民,价廉物美。”从小听麻了的这些出自父亲之口的蜂蜜“解说词”,几十年后不仅言犹在耳,且不断被我自己的生活阅历加速与激活,成为我的购蜜宝典。父亲对蜜的态度,完全潜移于我。我观蜜、选蜜以及饮蜜时的种种眼光与方法,均无缝衔接于父亲。遇到一款新蜜,我会以父亲的眼光观之,用他的方法判断是否值得购买。然而时代沧海桑田,从前那种只要用心寻访必能遇见的极纯正蜂蜜,我已很久没有买到了。甚至有时一尝之下,尽是糖浆味道,要是换作父亲,一定要连连说这哪里是蜂蜜。又有一次在淘宝发现一家店,出售的是百花蜜。购回细尝,口感清爽,甜度适宜。蜜是好蜜,然而父亲一定会说,百花蜜乃是各种花蜜的混合,还是不入流的。我心下了然,父亲年轻时尝过太多正宗好蜜,他对蜂蜜异常的讲究便自然而然。就好比有一回文物专家把许多所谓的文物搬到溥仪面前,献宝一般欲加讲解。溥仪一一扫过,道,都是假的。专家惊问为何,溥仪道:“哪里是有什么知识,不过见得太多罢了。”父亲恐怕也是这样,不过尝得多罢了。

原来要长到很大年纪,要接受人生许多磨难与奖励,才能更接近和理解父亲,接近他的嗜好,理解他的内心。我想起父亲的那“三碗”——水是完全的自然,最是简单;茶水以一半水一半树叶合成;蜜的原料同样取自自然,不同处在于它必须经过蜜蜂劳动这一关。蜜蜂酿蜜全凭生物本能,最不掺假——故蜂蜜的形成过程极复杂,达到的效果也是至为纯正。茶叶、蜂蜜与白水,一苦一甜一淡然。人生各味,父亲此种做法看似是在做调和,其实更多也是出于味觉本能吧。味觉有它自己的安排。但无论饮水、饮茶还是饮蜜,父亲的“三碗”之中所寄寓的,其实都是日子里最安稳的时光。

食蜂蜜既多,便希望不停解锁食用新方法。我忆起少时以碱水粽蘸白糖,吃到停不下来的旧事,想糖哪里比得上蜂蜜,糖若是俗家,蜂蜜便是出尘之好物。于是弃白糖而用蜂蜜,将许多口感粉糯、紧实的食物蘸蜂蜜吃——荔浦芋头、云南蒙自小土豆、端午方吃的粽子……有时买回杂粮面包,也在味淡而粗糙的面包上敷一小勺蜂蜜。有蜂蜜的厚味与清香加持,美食如虎添翼,我吃了又吃,甘之如饴。专家一直都在告诫大众要控油要控糖。我之前有段时间生病,主治医师也曾特意叮嘱糖最好不要吃。然而,蜂蜜如果也算甜食的话,人怎么抵抗得住这精华原浆。

前些天友人托人捎一罐新西兰蜂蜜来。漂洋过海的一罐蜜,不由我不以一种颇具仪式感的程序开启饮蜜时刻。我舀一小勺蜂蜜倒于白瓷盆盘中,棕褐色蜂蜜似凝固似要流淌,纯然而又丰富。又取一小截蒸煮熟的淮山山药,一下一下蘸了蜂蜜,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蜜亦未辜负我。我已很久未吃过这么纯正的蜂蜜了。每一滴都是透明的晶莹,每一滴都是精纯之物。是的,蜂蜜用“好喝”“美味”这样的词形容其好,是不准确的。与好蜜对等的字,应该是“纯”。纯粹、纯正或纯澈。不含杂质,方可配此“纯”字。这味道极纯正的蜂蜜,要是父亲在,会怎样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呀。

想到此,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定定神,用最后一小截山药慢慢擦拭一圈,不浪费一丝蜂蜜。如此吃完,心里叹道:“真是奢侈呀。”不仅是眼前的好蜜与好山药难得地为我同时遇到,难得地相会于同一只白盘,最后润我喉舌,养胃养心。我亦是觉得,能够于美食的享用中平静忆起父亲,感谢父亲润物无声地传续给我对美的辨别、理解和珍惜,这样心底澄明的一瞬,这样完满的饮蜜时光,其实在我的生活里,在任何人的生活里,总是少之又少的。

【王晓莉,编辑、作家。出版散文集《双鱼》《红尘笔记》《笨拙的土豆》《不语似无愁》等。曾获百花文学奖、江西省谷雨文学奖、井冈山文学奖等。现居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