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王梅芳:传奇的里子
一个南方小伙子来沈阳参观,感受强烈,规模恢宏磅礴又充满神秘感的建筑群,颠覆了他既有的想象,让他不禁通过自媒体发出心中巨大的疑问—— 一名爱国将领,居然会住在如此豪奢的宅子里?他口中的豪奢宅子,是沈阳重要的文旅景点,每天游人如织。然而,前来一睹这块民国时光的巨大琥珀,为沈阳的经济发展添砖加瓦的人们,或许并不知道,今天买一张门票就能迈过的这个门槛,对近百年前的赵一荻来说,却是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
厨房
1928年,16岁的赵一荻,从天津来到东北奉天,奔赴她千里之外的爱情之梦。
当时,传奇的爱情之光,没能穿透现实的壁垒。
张学良的夫人于凤至眼见这青春美少女来分享自己的丈夫,又左右不了张学良的情感,对赵一荻提出了三个条件:不能进入帅府;不能有正式的名分;生的孩子不许姓张。
赵一荻眼中闪烁着爱情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进不进家门又有什么关系?此时,张学良正是权势巅峰,接替张作霖成为新的“东北王”,任东北三省保安司令,张氏帅府拥有庞大建筑群,建筑面积达两万七千平方米,中式四合院,有仿罗马建筑的大青楼,还有西洋风格的小青楼。可是,不管帅府面积有多大,张学良还是遵从了于凤至的要求,没有将这个一当就是三十六年的“秘书”安置在帅府。于凤至的三个条件,最终也只有不能进入帅府这一条成为现实。
留在沈阳的赵一荻先后居住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北陵别墅,一个是大帅府东墙外的赵四小姐楼。这两处住地最主要的特征是:没有厨房。
北陵别墅位于沈阳黄河北大街1号,也就是现在友谊宾馆1号楼的位置,距离大帅府近十公里。由于没有厨房,赵一荻的三餐都是由大帅府派人送过来。
赵四小姐楼在大帅府东侧,为蒙古包式的二层独栋别墅,1928年年底,赵一荻搬进这座新楼,仍然没有设置厨房。一墙之隔,赵一荻虽然不能进入帅府,但毕竟物理距离近了。三餐仍然由帅府送出,好在这回是一碗汤的距离。直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赵一荻一直在此居住。
1994年5月9日,张学良与赵一荻之子张闾琳,偕夫人从美国来张学良旧居探访,遵赵一荻嘱特意看看赵四小姐楼。看到二楼时,张闾琳说:“我妈妈说,她当年居住在二楼西北的房间,隔窗子能看到大青楼的灯光。”就因为大青楼里住着张学良。赵一荻舍弃了阳光充沛的南面房间。
赵一荻出生在名门世家,进入的又是大军阀家庭,她根本不需要进入厨房洗手做羹汤。厨房,对她而言不是刚需,只是个象征。大概,于凤至也是用厨房暗示,赵一荻与她所爱的男人并不是一家人。《易经》里讲家庭的一卦,就是在家人前面加了“风火”二字。古人在定义好的家庭时,为其赋予了烟火的意象,风自火出,火借风威,相辅相成煮好一锅饭。而烟火气,就来自厨房。
历史的大动荡让帅府天地翻覆,大灾难的阴影覆盖了生活的秩序。比厨房重要百倍千倍万倍的家和亲人,都一一脱手而去,于凤至也被迫离开了沈阳,远走美国。
在异国他乡,祖辈的商业基因在她身上觉醒,她晚年在美国买了双人墓地,给张学良留了一个位置,而张学良却与赵一荻安眠在了夏威夷。
在台湾,赵一荻获得了她的厨房。
老天成全了赵一荻,像是对她勇气的嘉奖。张学良幽居台湾,始终陪伴在左右的,只有赵一荻一人。她去世的时候,张学良哽咽了:“这是我的姑娘。”
徐坤有篇小说就叫《厨房》,在这篇小说里徐坤说:“厨房是一个女人的出发点和停泊地。厨房里色香味俱全的一切,无不在悄声记叙着女人一生的漫长,女人并不知道厨房为何生来就属于阴性,她并没有去想,时候到了,她便像从前的母亲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进了厨房里,用她的厨房语言,向这个男人表示她的真爱。”
徐坤写的是一位现代社会商海中的精英女性,而厨房,是她回归女性意识的桥梁。
大、小青楼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张学良故居中的大青楼,是著名文学刊物《鸭绿江》杂志社的办公地点。那时候,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前去找编辑送稿子,对这楼、这院子居然毫无好奇心,并没有跟编辑打探,好像他们在此办公天经地义,并不知道一座大帅府,就含着半部民国史。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那本杂志以及关于杂志的梦想,更不知道她此时已经比奔赴大青楼时的赵一荻还大了两岁。她们未曾谋面,却在不同的时间在这个地点会合。
这个乡下姑娘就是我。
大、小青楼长得很现代,气宇轩昂,名字,我真不喜欢,艳丽、秘密,一出口就充满了肉欲。
文友于勤说她就在张家的院子里出生、长大。
哦?
1952年起辽宁省作家协会在张氏帅府大青楼办公,于勤的爸爸是《鸭绿江》杂志社的编辑,小青楼则是作协家属的住宅,帅府院子外面的赵四小姐楼,成了沈阳文史馆的办公场所,西侧的四合院则供另外的单位办公使用。
于勤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她说幼年在大帅府住的时候,大家管大青楼叫大灰楼、小青楼叫前小楼。大青楼、小青楼不知道是谁叫出来的,据说张家人就是叫大楼、小楼,因为小楼在大楼的前面,所以叫前小楼。九一八事变后,张氏帅府先后被日本奉天第一军管司令部和国民党市党部及接收大员等占据,被叫了什么名字,不详。前小楼是张作霖五夫人的居所,于勤在一楼和二楼都住过。一楼住了三户人家,一起在走廊里设立了公共厨房和公共的卫生间。那时她家就在小青楼一楼会客厅的位置,也就是张作霖受伤被抬回来又死去的房间,不过她住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事。并且于勤的幼儿园就在沈阳故宫旁边,所以沈阳这两个最漂亮的建筑群都跟她有关联——这是多么奢华的一个童年!
“文革”期间作协解散,于勤的爸爸调到省委,她家搬到省委宿舍,于勤在大帅府的童年结束了。
等“文革”结束作协恢复,职工和家属又搬回大帅府,直到1990年恢复张学良旧居纪念馆,省作协和家属才彻底迁出来。
于勤1986年大学毕业后在《鸭绿江》杂志社实习,天天出入大帅府,写退稿信。后来她就职于沈阳日报社,成了专、副刊部主任。和于勤一起在大帅府长大的陆虹,生于1961年,退休后开始钩沉在大帅府陪伴他成长的十二位父辈作家,在《鸭绿江》杂志开了一年的专栏。
城市飞速变迁,当绝大部分沈阳人的童年居所都已经沧桑巨变之时,于勤、陆虹仍可以时不时地回到童年居住的地方看看——尽管时光早已抹去了他们居住于此的一切痕迹。
娘家
众所周知,当年在天津,赵一荻的爸爸在《大公报》上发表声明,与出走的女儿断绝关系。
但是,赵爸爸真的就此断绝了与女儿的关系吗?
1995年4月,获得自由的张学良与赵一荻以老无所依、投靠儿子张闾琳为由,向美国移民局申请长期居留身份。美国移民局按照规定,要求张学良提供张闾琳出生在中国大陆的相关文件,以证明他与张闾琳具有血缘关系。
这件事的具体细节,被辽宁政协文史馆的张学良研究专家赵杰先生详细探访和记录了下来。2010年3月,赵杰从张学铭的儿媳吴量绩口中得知:证明人就是她的婆婆朱洛筠。因为朱洛筠的名章日常由吴量绩保管,所以,婆婆签名后,就是由她来盖章的。
张学铭是张学良同父同母的弟弟,朱洛筠是北洋政府代总理朱启钤的第六个女儿,是张学铭的夫人,与赵一荻是中学时的同学。她生前曾写道:
当时正处于北洋军阀当政时期,天津是达官显要的一处居住地。张作霖、我父亲朱启钤、绮霞(赵一荻)父亲赵庆华等,都在天津安有住所,他们同僚之间过从甚密。眷属多有往来,我们这些子女,便经常聚伙在一起。我和绮霞时常一起玩耍,以后同在天津浙江小学和中西女中念书。绮霞在沈阳怀孕后,突然又生了“搭背”,折磨得身心交困,只好回到天津,住进了一家德国人开的医院,同医生配合,实现了既保胎又治病的两全之计,其母亲前来护理,1930年11月28日生下闾琳。
朱洛筠的话,证明了赵一荻父亲赵庆华跟张学良是熟悉的,天津的娘家也一直是赵一荻最坚实的后盾,在女儿需要的时候,依然坚定地伸出了托举之手。
去水库
“去水库、下大坑、进监狱、学雷锋。”这是老抚顺人对抚顺景点的一句经典戏说。水库,是指大伙房水库的萨尔浒景区;大坑,是西露天煤矿;监狱,就是抚顺战犯管理所;雷锋,当然是指雷锋纪念馆。
我“去水库”的时节是初秋,蓝天碧水,山风、草木的气息,涤荡着人的身心,勾勒着大东北的壮美。
到水库主要是看元帅林,也就是张作霖的衣冠冢。
大伙房水库的东北岸,自然环境不是一般的好,但因位置偏远,游人寥寥。水下是著名的萨尔浒之战的古战场。1619年3月,明朝与后金之间的一场决定性战役就爆发在这个著名的小村庄,来自辽东边陲的满族人在此上演了中国历史上最戏剧性一幕。此后的近三百年间,新的帝国将版图拓展至贝加尔湖、库页岛一带,西抵哈萨克,但也渐渐丢失了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这块清朝的龙兴宝地被张学良定为张作霖的归处,也在情理之中。1928年6月4日张作霖从北京回沈阳,在皇姑屯炸成重伤,由汽车运送回帅府小青楼会客厅里进行救治。神志尚清醒的张作霖不甘地说:“我刚刚到家,又要走了。”
张氏帅府近邻沈阳故宫里,有另一个进京者爱新觉罗·福临,也就是顺治帝。时隔几百年,张作霖沿着顺治帝六岁时同样的路线进京,应该是怀着相似的梦想,然而一颗炸弹让张作霖的梦想戛然而止。这一天,偏巧是张学良生日。
张学良将父亲的灵柩暂时安放在大帅府院内的张家祠堂,想等陵墓修建完成后择日安葬。但他万万没想到,即便曾经权倾天下、叱咤风云如其父,入土为安的这一等,也要等上九年。
1929年5月,张学良最终选择了抚顺东侧的高丽营子动工兴建“元帅林”。之所以称其为林,是因为古代帝王和诸侯的坟墓才叫陵,张学良自觉老爹级别不够,却又不肯混同于平常。
同时在北京,有几户王爷的落魄子孙出卖祖宗的坟墓。张学良买下后随即派人拆了,然后便有明清两代的石刻艺术品和影壁浮雕数十件,石人、石马、石狮、石骆驼,刻有虎、鹿、花、鸟的影壁浮雕,用火车运到抚顺,用于张作霖陵寝的装饰陈列。
日军占领奉天后,迅速将张氏帅府设为司令部,将张作霖灵柩从张氏家庙迁移至珠林寺,并在1932年炸毁了张作霖的空墓。
历史的排布令人咋舌——珠林寺是旧沈阳最早最大的寄灵寺,1925年,日本人帮张作霖打败反奉的郭松龄大军,张作霖枪杀了郭松龄夫妇并曝尸三日,郭松龄夫妇的灵柩后来就停放在珠林寺。而三年后张作霖又被日本人炸死,再三年,竟也停灵于此。
最终到了1937年,张作霖的义兄张景惠成为伪满洲国的总理,多次与日本方面进行交涉后,将张作霖的遗体送至其故乡辽西锦县(今凌海市)驿马坊,与张学良生母赵氏合葬。张作霖有子八人,下葬之际竟无一人在场。
而四百年前的萨尔浒战役,该是怎样的一场风云际会?据说是役,有近十万人命丧于此。大伙房水库修成之前,当地农民在锄地的时候,经常会刨出昔年将士的枯骨,也只是捡起丢出田地便是。山下古战场中万骨枯,山上元帅林里军阀墓,这种并置也并不让人感觉突兀,仿佛本该如此。
而今,这座大伙房水库,作为辽宁省第一大水库,为沈阳、抚顺两大城市提供居民饮用水。古今多少事,都溶在阔大的水体之中,杯杯盏盏地被我们一饮而尽。
【王梅芳,1969年生于辽宁盖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7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散文》《北京文学》《福建文学》《鸭绿江》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计百万字。现供职于辽宁报刊传媒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