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1期|崔故:寻找最佳主角
吴风找上门来时,我正修改那篇被他指控抄袭的小说。早在两天前,他就微信联系我,说我发在市作协公众号上的文章,剽窃了他小说的创意,要我赶快撤稿,还得写道歉信,登到洮水都市报上,限期五天。我盯着他发来的大段文字,连读两遍,不待回复,他就打来视频电话要连线,不过通话界面只亮了一秒,他就自行挂断了。
我听过他的名号,想起前些天在洮阳广场书摊上,翻看过一本十多年前的小册子,里面就有他的小说。书是洮水文艺出版社出的,用征稿的方式,选取当时市里不少作者的作品,大杂烩一样炖了一本。除去小说诗歌这些平常的文体,每页底边还有名言警句,破折号后面带着出处,出自当时附中的副校长,如今已退休多年。我想该不是和那本书有关,便问他可有证据。他发来两篇小说,一篇只有题目,说我肯定知道来源。另一篇给过来的是链接,显示发表时间是半个月前,估计是新写的。我看第一篇的题目,确实有点印象,链接里的,却从不曾读过。都怪我一时大意,早知那天在地摊,就不该手欠翻书。他见我半天不回复,说三天之后,要还没有消息,就带人来我家,当面问罪。他已经弄清我的地址。我本想申辩一番,编辑文字发过去,才发现页面上出现感叹号,显示他已将我拉黑。
那天下班后,我即刻赶往洮阳广场,准备找到那本书,仔细看看他提到的那篇小说,毕竟我习惯于挑拣,只看了里面文章的开头和结尾。这也算是我的老毛病了,以前写东西没有思路,随手翻开书架上的小说,翻到任意位置,只读个半页,就开始自己补充前后的故事,思维发散远了,故事也就是自己的了。这样的创作技法,还得归功于我不认真读书。之前断断续续读过一本悬疑类的书,里面人物纷杂,到中间部分,男主杀了人,在女友帮助下,逃往斯特兰顿。我一直以为被杀的是女主远房表侄赛格威,脑袋里演化出不少复杂情节,没想到读至最后,才发现看岔了字。死者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故事还没有我脑补的有趣。自那以后,我开始迷恋这种猜测。误读字句见效太慢,我干脆故意少读或者漏读文章的一部分,然后按个人理解补充情节。结果每次都与原文相去甚远,那些构想就成了我小说的素材。方法用多了,为图省事,我不再通读全文,而是挑拣文章的开头和结尾读。毕竟这两个地方,作者花费心血最多,是最能留白和想象之处,随便延伸思索,就能有好的点子。前段时间,我照旧到广场旁的书摊闲逛,看到十几年前本市作家的集子,正是练手的好货,拿起翻翻,有了些灵感。吴风所谓的抄袭,或许和这有关。
洮阳广场离单位不远,坐五站公交,到大什字下车,穿过骡马市就能到。我要找的书摊,在广场东边最里头。摊主是个老汉,我因为常来,和他算老相识。摊位上书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二手,还有不少发黄的旧书,翻开会腾出上个世纪的灰尘。一些古早的教材,还有市里不少人自费出版的书册,也潜伏于此。我弓着腰,一排溜过去,没有发现那本册子。老汉看我来回转悠,就问找什么。我说了模糊的印象,老汉拍拍腿站起,说那本书他知道,当时全市征稿,里面还收了他的两首七律。他从装车的书里翻腾片刻,拎出一本给我。我翻开目录,果然找到吴风的那篇小说。
我满意地放书到提包里,准备要走,一股强风旋过,吹落树上叶子,中间居然混杂着绿色。我捡起地上绿叶,老汉淡然瞥一眼,让我抬头看看树顶,说今年天气遭了怪,眼瞅着就要下雪,没想到还有半绿的树。我伸直脖子,发现这两棵伞架一样的树,顶上还留着不少绿叶,夹杂在枯黄里,且有往下蔓延的趋势。老汉准备收摊,说这情况十多年前在孙家大庄就出现过,当时入冬已经过半,村里原本干枯的花草,突然全部复活,像是到了夏天。他那时在乡下,村子离孙家大庄几十里,听到消息准备去看,没想到耽误几天,花草尽数败光,跑了个空。我有些好奇,问他是不是胡诌,可有新闻报道。他说当时信息不发达,传着传着,也就淡了,很多人听了不相信,也就他们这些离得近的人,还当真记着。我问他什么时候发生的,或许能上网查查。他看看我手里的书,说,对,那事发生后第二年,这书就出版了。我帮他把书搬上三轮车,其间又聊了不少,知道这村子已经荒废,村民都搬去了县城。和老汉分别后,我把绿叶小心夹在书里,赶回了家。
躺在卧室床上,我翻开那本册子。吴风的小说在中间部分,名字叫《打工遇险记》。当时翻到,我连开头都提不起兴趣阅读。只粗略浏览,知道是写农民进城的故事,就翻字典一样跳到了最后。不过,小说结尾吸引了我。我得承认,没他这个结尾,就不可能有我的小说。我再次翻到最后,拿指头点着,准备好好求证。
“和僧人道别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铁锨,在三年来一直工作的土山上,挖下深浅不一的坑洞,用以埋葬那些还未发生的梦。那些梦或许关于土地,或许关于沙砾,又或许关于先祖坟茔上的荒蒿。以后,都将与他无关。不过这座城市的人,倒能因此获利,重新拥有做梦的权利。”
这样的结尾,不过是一个被时代淘汰了的农民,残存的一点自我怜惜罢了,不用想就能知道前面的故事。无外乎在外打工碰壁,要么身体落下病根,要么家庭发生变故,不是老婆出了问题,就是子女不省心。这种题材和写法,可能在十多年前还算流行,到现在的文学语境里,早就落后了。说我抄袭,哪有人逮着错误答案乱写的。我的小说,只不过拿他的结尾做了文章。他写农民在重复的挥铲动作里,埋葬了自己的梦。这话有点意思,看上去是隐喻。当然梦是虚的,不可能被埋葬,在现实中的确如此,在他那现实主义的小说里,似乎也不可能。不过这正合我意,我的小说天马行空,作为造物主,我说梦是一颗种子,或是死后的一具尸体,都能成立。按这个思路顺下去,我给人物再施法术,让他化身成卖梦者,毕竟只有卖家,才拥有挥霍的资本。当然,梦不能凭空产生,于是他有了收集梦的本事。这样一来,各种人物闪亮登场,有前来索梦的,也有过来兜售的。为了让主人公更为神秘,我赋予他另外的空间。吴风小说结尾提到僧人,倒是可以做文章。我依旧让他生活在山上,避免重复,栽树的工作换成了守山的职务。为了多点魔幻色彩,我又在山上增添了一座寺庙。他常常遇到那些怀有心事、求神拜佛之人。于是,他先拥有了知梦解梦的能力,帮不少人解开心结。而后,有人想摆脱噩梦困扰,让他试试,他便拥有了收集梦的能力,并以此谋生。不错,整个故事都连起来了。
人生诸事,大部分都和梦有关,有人带着孩子前来乞求,说孩子被噩梦缠身,夜夜啼哭不止。他让孩子闭眼躺倒,拿出铁碗,围着身子绕转三圈,噩梦便被降服收集。有人空有执念,为人为事,久思难去,他也一并去除。有人嫌弃,自然有人渴求,收集的梦,买家众多,甚至供不应求。有人怀念孩童时候的生活,那收集的噩梦对于成人,不过是一桩美梦。有些人避之不及的人事,对那些无牵无挂的人而言,简直就是生活解药。我甚至想让他成立一家公司,雇佣专门做梦的人,把这买卖干成流水线,产品就像自助贩卖机里的饮料,随时随地都能买到。不过我不擅长科幻题材,后面的想法,也就搁置了。拿出前面这些设定,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和吴风的小说有关系。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用绣花针的功夫抠字眼的。
小说开头中规中矩,写主人公张福国,因为种地收入太低,孩子还要上学,为了补贴家用,就外出打工,奔波四方。开篇两页,都是他在不同工地上的遭遇。故事虽然平淡,叙事却很有感觉。我翻开下页准备继续,微信消息响起,居然是吴风。他这次没有文字轰炸,只发来一个文档,名字是《崔故小说抄袭本人作品证据书》。我翻身下床,来到电脑桌前,看他的说辞。
文档开篇,都是他发的牢骚,一直到四千多字,才开始引用各自的文章,就事论事。他先挑拣出我小说的不少毛病,罗列一大堆字句方面的问题,都是硬找,而后十分肯定地强调,我的小说抄了他的结尾。他在小说最后,让人物把自己的梦埋葬,我的小说也是如此。不过相比起来,我的小说过于笨重,写的什么卖梦,都是烂大街的题材,不如他对梦的处理好。他小说里的主人公,倒不是身怀绝技之人,反而被梦所困。在全国大小城市奔波二十多年,年龄超限的张福国,不可避免被城市淘汰,只得踏上返乡的路途。在市里前往县城的汽车上,因为疲惫,他昏沉沉睡了过去。没想到周边的旅客,和他一同睡去。再次醒来,人们议论纷纷,说做了奇怪的梦,相互交谈,内容居然相同。当时车站人不多,也就没人当回事。只有张福国知道,他们梦到的,全是自己的经历。从那以后,他的梦不再独属,而是成了众人的共享品。单这一点,就甩我什么卖梦的点子十条街。
我从床边拿回书,愈发好奇他的小说,本以为是现实主义,没想到给他翻出了花。果然第三页开始,剧情和前文完全不同,如文档所写,主人公张福国开始遭受梦被公开的痛苦。他回到村里,村子夜晚上空飘浮的梦,全和他有关。村人知根知底,梦虽然杂乱无序,但里面人物却有根有据。没出三晚,人们就奇怪,晚上怎么老梦见张福国的家人亲戚。原本冷寂的村子,马上炸开锅,你一言我一语,原来大家做的梦都一样。矛头指向了刚回村的张福国。村里年老的人就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肯定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得找人请神佛驱散。于是,村里主事的带头披红戴花,拿着龙头杖,到村口庙里请了土地公,在他家摆香布阵,点灯烧纸迎接,大闹三天。那之后消停了半个月,人们以为终于结束,没想到月初第二天,张福国的梦又席卷了整个村子。村人意见越来越大,他终究待不下去,只好来到市里,找了个栽树的活。平时住在山旁边,人烟稀少,不会被发现。周边的工友,每天累得半死,晚上鼾声如雷,很少做梦,和他相处也相安无事。本以为生活能就此下去,没想到他的梦居然不断扩散,翻山越桥穿楼渡河跨区渗入了城市每个角落。走投无路的张福国,下班路上遇到山上寺庙的僧人,被拦了下来,原来僧人也做了他的梦。张福国说明原委,问解决办法。僧人赐他符咒,说得挖坑九九八十一个,依次放入符咒深埋,才可消除。不过从此以后,他将再也无法做梦。所以文章的最后,他才拿着铁锨,埋葬了自己的梦,城市的人们,也才重新拥有做梦的权利。
这个结尾,确实和我的相似。我的小说最后,主人公遭遇种种,不得不把收集的最后一个梦,深埋地底,从此收手。回看他的小说,我以为那梦只是虚指,是主人公对未来道路的迷惘,不承想居然和我误读的一致。把书放到窗台牡丹花旁,我恢复心情,重回到电脑前看文档。说完这篇,他又开始分析发来链接的那篇稿子,题目是《追杀逃亡者》。这次刚上来,他就拿出大秤砣,砸在我眼前,说我文章里,有个配角名字和他小说里的一致,配套情节也相差无几。这怕不是在胡扯。我点开他之前发送的链接,读到一半,就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
他小说主人公名叫李柂,整篇文章不长,读起来却不轻松。文章故事简单,说这个叫李柂的刺客,正在追杀他人,具体是谁并没有交代,缘由也不清楚。追杀过程并不轻松,李柂总是毫无征兆地掉入不同场景,时间也随意切换,毫无章法。所遇之人,言语繁杂无序,就连李柂本人也意识模糊,逐渐忘记使命。在无尽的奔波里,李柂总能遇到一团黑影,和他像互斥的磁铁,想方设法靠近,也不过是为了疏远。好在那团黑影,在他神魂迷乱之时,可以及时出场,提醒他还有任务在身。事情在小说最后部分迎来转机。黑影趁着夜色,渗入山脚的一处废弃房屋。李柂也紧随其后,轻轻一跃,顺着空洞的窗户,进入三楼,拐下楼梯,在二楼大厅的隔间,擒拿了那团黑影。李柂后背平添了长剑,他抽剑横握,将黑影杂乱的形状,削裁成人形,又顺手从地上捡起两块水泥疙瘩,丢进黑影脸的部位。黑影有了眼睛,向四周张望,挣扎着要逃走。李柂伸剑到窗外,接点月光到剑刃,轻轻划过黑影脸的下部。缺口向两边扩散,漏出光亮。李柂轻笑一声,把剑搭在黑影脖子位置,说我既给了你眼睛和嘴巴,作为回报,你得告诉我,那东西现在何处,不然砍了你的脑袋。黑影蠕动嘴巴,漏出时明时暗的光。文章到这里,只剩下几句对话,甩在文末。
“你不可能杀了我。相反,我可以立刻让你死去。”
“哎哟,剑都抵着脖子了,还这么嚣张,你以为你是谁?”
“很简单,我是文章的作者。好,我宣布你死亡。”
文章本来就古怪,加上这无厘头的结尾,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李柂这个称号,确实是我小说里某个人物的名字。在我笔下,李柂因女友身患重病离世,思念成疾,夜夜长梦,听闻主角可以收梦消去痛楚,就前来寻求办法。没想到收集途中,他做起梦来。梦里女友告诉他,只要让全城的人都梦到自己,她就可以复活。他睁眼坐起,不肯继续,还央求主角,问是否有办法,可以把关于女友的梦,扩散给整个城市的人。主角当然不肯,劝他离开。李柂心有执念,开始跟踪主角,探求答案。这样的跟踪,持续了许久,其间主角和其他角色,发生了不少故事。这条线一直是辅线,写到中途我甚至打算放弃。当时想着铺垫了许久,不写还得删减,更是麻烦,就让李柂像个鬼影,追击主角以形成冲突,多些看点吸引读者。故事最后,李柂无法说服主角,就萌生了杀人的心。因为家附近有个古玩店,他买了长剑,开封后,背着去找主角。我回想当时构思的过程,毕竟这么多巧合汇集到一处,尤其人物名字,难免不让人怀疑。
一过三十岁,脑袋就记不住事,好在我有写构思笔记的习惯,翻找当时灵感来源,才记起人物名字和情节,居然都来自一场梦。我打开小说再读一遍,半个月前的午后,在洮水度假村躺椅上做的那个梦,被它重新勾起。就是那天睡醒后,我在构思笔记上,清楚记下了李柂这个名字,还有一连串追与逃的场景。我懒得再看吴风那满是车轱辘话的审判书,打开微信,问他小说灵感来源。片刻他回过来,说是半个月前,也就是10月13日,他带着孩子去洮水度假村玩,午后在躺椅上看洮河,不觉睡了过去。这小说的灵感,包括人名,全是那场梦的功劳。我看着回复,犹豫半天,才回过去:“那天我也在河边,人物的名字,也是从梦里拽来的。”
吴风当然不信,说我好歹是个小说家,编出如此生硬的谎话,可见能力之差。我懒得与他争执,摘下眼镜,从电脑前立起。走到窗前,外边夜色与霓虹灯平分秋色,搅得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唯有眼前盛开的牡丹,能缓解眼睛的酸痛。翻出书里夹的绿叶,还是色泽通透,脉络分明。心情稍微舒展,看来明天得去一趟洮水度假村,故地重游,说不定能找到原因。
洮河把城市和西山分隔开来,东岸高楼耸立,一排排全是河景房,还有不少度假民宿。西岸紧挨着西山,巴掌大的狭长地带,只够修条路通车,此外凌乱立着一些房屋,早已被主人废弃多年。这里以前有些村落,如今人们都去到了市里,破败也是自然。隔岸而望,那些破旧的房屋,墙体残缺不全,砖块裸露,在水雾里散着淡淡的橘红色。有些房子,更是延伸到山下的林木里,只能瞅见些边边角角,却也能发现它们规模浩大。我上次所在的洮水度假村,离河岸不远,天气好望见远处的废弃屋子,并不是难事。我和吴风梦中出现的屋子原型估计就是它们。至于人物名字,岸边天天人来人往,呼朋唤友的,估计睡着后,有人叫喊名字,被我俩听见,收到了梦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理清思路,我打车回家,把猜想告诉了吴风。他回过神来,问我怎么解释名字都有相同的生僻字。我说这种情况,还是有概率出现,读音相同的才几个字,彩票还天天有人中奖呢。他不回复,我以为是想通了,自知理亏,不敢应答。没想到第二天,他居然不按计划,提前撵到了我家,还带着一个女人,声称也是被我抄袭的受害者。
吴风进到屋里,和我客气一番,丝毫没有网上凌厉的作风。等他们坐到沙发上,我倒了茶水,摆上果盘。吴风让我不用忙活,像平常那样就行,抿了口茶,掏出随身携带的书放到桌上。书就是我买的那本,果然来者不善。吴风指着那个女人,介绍说是文峰高中的老师,之前写过小说,最近主攻诗歌。女人站起,说自己叫赵欣,大家年纪相仿,不过在文学创作上,她还是个学生,干脆叫她小赵就行。我也准备介绍自己。吴风不等我说完,拿起书翻到最后,是篇叫《最好遗忘在黎明》的小说。这篇我记得,青春校园题材,在这本册子里算是少见,当时我还多看了几段。故事非常老套,开头写有个女高中生生病住院,大家都来看望,重点写了一个男生,必然是男主无疑。等大家散尽,果然男生单独留下,女主告知他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男主问她有什么心愿,她说她不想离开,不想被大家忘记,希望一直能被人记得,被越多人记着越好,哪怕是被梦到,至少也和现实有着联系。男主承诺一定帮她实现愿望,回去就号召同学,印发传单,还制作了女主相关的视频,准备发到网上,又以女主名字成立网络小组,特意编辑了她的百科词条。看到这里,我就能猜到七八成的结尾,大家齐心协力,帮助女主完成了心愿。要我说,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小学生身上倒还可信,放到高中里边,实在无法想象。不过文章给了我思路,女主的愿望,被我嫁接到了李柂身上,成了他女友复活的条件。
吴风指着小说,问我如何解释这篇。我疲于应对,只好如实讲述了创作经过。吴风双手抱在胸前,站起逼近我,说:“都是搞文学的,你就不要再狡辩了。两篇文章都写到梦复活死者,谁抄谁,一目了然。”
这话如何说,赵欣的小说,难道还有这样的情节?我皱着眉,咬住半边嘴唇,从吴风手里接过书,说自己再读读看。他本来还要再说,但看了一眼赵欣,还是坐到了一旁的沙发角落。
我从头读起。这小说和吴风的小说一样,翻过两三页,开始变了花样,原本以为是青春校园,不过是个幌子,后面情节也并未如我所料发展,而是集中在了女主之前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上:
“等我离开后,你一定要每天晚上都梦到我,说不定等攒够了天数,哪一天我就能回来啦。”
这话是女主和男主聊到遗忘的话题,女主冷不丁冒出来的,后续对话并没有就此展开,男主还是正常推行自己的计划。当时读到这里,我突然有了灵感,就合上书,离开书摊,开始构思自己的小说。我并没有料到,这句话是作者埋下的伏笔。男主计划进展不畅,学校很快制止了他的胡闹,网络也没有记忆,喧嚣过后,人们又扑到另外的新鲜事情上。故事就此停滞,女主也因病情恶化,转院去了省外。男主郁闷至极,晚自习后来到洮河散步,看有人在河边清洗东西,好奇地走过去,是个打扮怪异的老人,穿着古代的衣服,身旁满堆着像棉花糖的东西,还有一些飘浮在空中,和黑暗融为一体。老人告诉男主,自己掌管着整个城市的梦,最近人手不够,看他路过,就特意显形,想招他入伙。男主自然不信,想走。老人抬手一挥,从他脑袋后头揪出一团黑影,说他知道男主想要什么,只要愿意,他可以让男主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那个牵挂的女孩子。男主半信半疑答应后,老人开始交代工作。他用河水清洗的,就是要派发出去的梦。白天他负责回收梦,晚上男主得过来帮忙,进行清洗。等派来新的人员,男主就可以离开,但在此期间,发生之事不许外传,不然后果自负。等男主离开,这段记忆会被删除,但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男主见他说得真切,就上手开工,说等会儿睡觉要是如愿梦到女主,他就还来,不然就当他是骗子。老人满口答应,告诉他不用担心睡觉的问题,忙活到早上六点下班,会给他特制的梦,进入脑袋立马入睡。半个小时后醒来,和正常休息无异,不会耽误他白天的学习。
男主开始为老人工作,因为是租房走读,不用担心家里人过问,也正因这点,老人才选中了他。毕竟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每天晚自习后,男主骑车赶到洮河,把那些污渍严重的梦,用老人给的粉末,用力在河水里搓洗,并挑拣出其中的杂质和污垢。老人带着洗净的梦,背个大包,在空中来回飞行,依次洒下。等混熟了,男主开始预支梦境,让老人提前把梦给他,放在旁边看着,也算是种激励。老人挑选好梦,让他仔细保管,不能见光。每次他都用黑色塑料袋包裹严实,放进书包带回家里。工作之余,男主问老人,为什么人非要做梦不可,有时候还是噩梦,醒来吓自己一跳。老人说这是机密,不得过问。男主恳求再三,老人终于说出实情,人的寿命,全依托在梦里,你能活多久,就得看别人梦到你多长时间,这里面还有相关核算要求,美梦噩梦算法不同,就像公司的考核绩效,加分减分项,都有严格规定。阎王爷算寿命,就是以此为凭据的。每年他都要把信息数据汇总,报送过去。男主听闻,有了计划,每天老人给的梦,他都保存不用,规整放到家里暗处。到了学校,困意席卷,只能在课堂补觉。一直攒到最后,老人通知他,不久等新人过来,他就可以正常生活。等到最后一晚,男主把那些保存的梦,抽丝一样分成多份,藏在身上,清洗时偷偷塞进黑团核心位置,交给老人送出。一晚上下来,经手不少。剩下的他扬散到那些正常的梦中,也都被尽数吸收。小说写到此处,以一句话匆匆结尾:
“第二天,全城人都在关于一个女孩的梦里醒来。”
这个结尾恰到好处,回想我的小说,似乎写得太满。吴风看我读完,说事实就在眼前,还不认错?我想起他的小说,反驳道:“这样来对比,那你也是抄袭。你第一篇小说里,也有主人公的梦扩散到城市的情节。我合理怀疑这个点子,也是你抄袭的。”吴风满脸坏笑,说早知道我会这么说,他那可是有现实原型的。小说里在车站做同样梦的事,当年可真实发生过,他还说了具体时间。推算下来,那年我还在上大学,因为实践活动暑假留校,一整年没回过家,不想漏了这新鲜事。不等我开口,赵欣转过头,说她知道那事。她家就住在汽车站附近,当时她在家里,听到车站一阵骚乱,后来听邻居讲,人们都梦到一个男孩被一栋轰然倒塌的大楼深埋,场景不断跳跃,但事情没变,人们很快就被吓醒了。这事开始还传得正常,到后来各种版本都有,越说越邪乎,人们只当闲话听。她记得清楚,当时准备写篇小说,一直苦于没思路,刚好拿过来,算是不错的情节。说完,她还可惜当时没有睡着,不然就能鉴别一下真假。吴风点点头,说这事他也是从别处听来,当时洮水文艺出版社征稿,就以此为灵感写了小说。为了挖掘线索,他还调查过,当时车站的人员,大部分都是返乡的农民工,这才有了主角的身份。我还想争辩一下,就撒谎说我也是一样的灵感来源。吴风啧啧嘴,说:“你小子还真会顺坡下驴。那好,那么请问,你怎么解释李柂的事情?”
“哎,你怎么知道我小说人物的原型?”赵欣站起来,盯着吴风看,“这事当年影响有那么大吗?”吴风和我把眼睛从各自脸上移开,转到赵欣身上。吴风先开口:“你的小说原型?我说的是我的小说,是这位崔老师抄袭了我小说里主人公的名字。”赵欣赶忙道歉,说对不起,是她理解岔了。本来我和吴风的小说主人公撞了名字,就已经难以理解,现在她又加进来。我问她李柂具体是哪两个字,她说木子李,柂字不常见,拖鞋的拖,把提手换成木字旁。吴风神情激动,快要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只瞅着天花板。我赶忙把他摁住,让赵欣说说李柂的事。
赵欣看我们真不知道,才说李柂是她的学生,当年写这篇小说,还是借了他和另一个女同学宋雯的故事。宋雯从小就身体不好,高二分科到了她的班上,那年她才毕业没多久,刚当班主任。一次早自习,宋雯趴在桌上,她走过去悄声提醒,却没有回应,轻轻晃动,也没反应。旁边同桌也凑过来叫她,却没有感受到半点气息。她立马慌了,不敢再动,冲出教室叫了年级主任,没多久救护车赶来,拉走了宋雯。其实早在教室,人就已经没了。家长后来还闹过,看了教室监控,学校赔了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李柂和宋雯关系最好,她知道当时两人还约定上同一所大学。事情发生得突然,她见李柂消沉,疏导过好几次。宋雯在学校人缘不错,平时像个小陀螺,扎个马尾辫,说起话来总带着笑。同学们都自发组织了纪念活动,在学校广播站为她点歌,李柂还给她写了歌,不过一直没机会唱,这还是他后来告诉赵欣的。知道老师写东西,李柂就央求她为宋雯写篇小说,他还把两人的一些故事和聊天内容讲出来,当作素材。赵欣一直苦于汽车站那事没有情节搭配,就把两者和在了一块。最初的版本里,女主和现实中一样,突然离世,故事也是从男主遇到老人那块切入的。小说写完,先发到了手机上,大家看后都很感动,不想事情传到宋雯父母那里,说赵欣吃人血馒头,拿他们女儿做文章,让逝者不能安息。赵欣没办法,只好从网上撤下,为此还写了检讨,差点丢掉工作。李柂觉得文章很好,赵欣不好扫他的兴,见他为此心情好转,就修改开头,改变女主经历,后面还照旧,接了之前的文章。宋雯父母自那之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到第二年,市里征稿,李柂建议她把稿子投过去,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宋雯。赵欣不好拒绝,自己也喜欢这篇小说,就投递过去,居然被选中放在了最后。
回想梦里李柂的模样,虽然模糊,大概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按照年龄,确实相符。或许那天在河边睡觉,他恰好也在,说不定我们打过照面,因此才梦到了他。我问赵欣是否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约出来聊聊,或许能有线索。吴风挪开我的手,说这样最好,到时候我编造的谎、洮河边一起做梦的荒唐说辞,自然不攻而破。他走到赵欣旁边,给她解释我俩小说人物撞名的事,掏出手机让她把李柂微信推过来。
桌上水壶的水已经半温,我端到厨房,重新烧热,毕竟说了这么多话,水还得让他们喝,尤其吴风。还没等我走出厨房,就听吴风惊叫一声,拿着手机跳过来,说:“李柂这小子,早在半个月前就加了我。”他看起来快要炸毛。我担心家具摆设,赶忙把他拉到沙发上,又添了水,把杯子塞到他手里。他喝口水,水鼓在腮帮子,左右晃动,半天才咽下:“不瞒你说,你抄袭的事,就是他联系的我。之后找赵欣老师来,也是他透露的消息。看起来,我们被这小子给耍了。”他喝口水,说尽管如此,我抄袭的帽子,还是无法完全摘去。等见了李柂,新账旧账一起算。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先让赵欣联系,叫他出来。赵欣打通电话,那边传来男声:“赵老师好,不知道另外两位老师在不在旁边,也先问个好。”这小子,怕不是装了监控器。吴风夺过电话,扯着嗓子骂过去:“你小子,这么耍我们是吧,来来来,敢不敢线下碰碰面。”对面笑着说:“吴老师别生气,我先给您道个歉,当然了,也给崔老师还有赵老师道个歉。不如这样,我正在西湖公园的楼船上,你们要不先过来,我点了手抓羊肉,还有一桌子菜,给你们赔罪。”不等吴风说话,对面就挂了。我们互相瞅两眼。吴风先起身,说还不快走,不为真相,就为手抓羊肉,也得赶过去。我还要收拾房子,被吴风一把拽起,像他随身的手提包,半飘着往西湖公园赶去。
公园的湖不大,人工造成,更像是池塘,叫这个名字,不过是处在市区西边。所谓的楼船,也只是铁板拼凑的地面,被铁柱托举在水上,走起来砰砰直响。上边的三层楼,框架也是铁皮,几根柱子倒是木头,刷上去的红漆有些年头,剥落出淡褐色的木纹。湖面荷花大已败落,不过还有些许花朵粉红透白,直挺挺浮在水面,毫无凋零的打算。廊桥上人并不多,零散的几个,点上茶水瓜子,在躺椅上闲聊。我们按照李柂发来的图片,上到二楼,进到最里面的包厢。见我们进来,李柂站起身子,邀请落座。桌上果然有两盘手抓羊肉,还点缀着不少凉菜。吴风坐到靠栏杆的位置,问他为何电话里不把话说清楚。李柂正和赵欣说话,转过头坐到吴风旁边,说:“做事和写小说一样,最讲究排篇布局,我上来就说明意思,恐怕吴老师也不会前来赴宴。我这还不是为了见吴老师一面嘛。来,咱们边吃边聊。”吴风靠到椅子上,说他就是糊弄人,怀疑赵欣也是从犯。赵欣连忙摆手,说好些年都没联系过李柂,今天也是因为这事才搭上的话。李柂给吴风倒酒,说他错怪了赵老师,都是他的主意,又添酒举杯,一饮而尽。吴风见他爽利,坐起身子,说谁对谁错先搁到旁边,你自罚三杯,咱们再说。李柂连干三杯,又添满,说大家聚在一块不容易,碰一个如何。吴风举杯站起,我也跟上,赵欣不喝酒,端起茶水。我们碰在一块,各自喝完落座,算是丢下了不快。
李柂让大家快吃,吴风推辞一下,戴上手套,大口吃起羊肉。赵欣问李柂近况如何,闲聊起当年学校的事情。我还有疑惑未解,问吴风半月前,10月13日那天下午,可曾在洮河边闲逛,或许那时我们就见过面。“不可能,没记错的话,那天我在家里。”李柂笑笑说:“我知道崔老师想问什么,你们的小说我都看了。我们虽然没有在现实里碰过头,不过你们应该老早在别人的梦里,就见过我了。”我满脸疑惑,问是谁的梦。李柂端起酒杯喝尽,说:“这还猜不出来,就吴风老师小说里的那个农民。”难道汽车站的事情,真实发生过?我还是不愿相信,或许有其他同名同姓的人,被我们碰到做了梦,这解释至少比他的靠谱。吴风也皱起眉头,说别拿他打趣,当年那事也就听个乐。他去调查过,车站的电视,每天播报新闻,估计当时报道了哪里楼房坍塌的消息,大家有意无意看到,才做了相同的梦。
李柂放下筷子,站起来望向远处的湖面:“我最初听说这事,还是因为宋雯。记得她离开的前一天,我们下晚自习,骑车去了河边。不知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添油加醋,把汽车站的事讲了一通,临了还问我相不相信。我和吴老师一样的看法,说可能是巧合。她不开心揍了我一拳,说她相信,她就希望自己成为梦境的掌管者。当然了,活着可能办不到,等死了,她就要去给管梦的神仙当差,让我天天梦到她。她身子打小就不好,住过好多次院,总爱把生死挂在嘴边,为这事我没少说她。我当时停下步子,说不用她当差,我肯定每天晚上都努力梦到她。她听完笑着说要是这样,说不定神仙能被感动,等我攒够天数,就能放她回来。话题总绕着死亡打转,我扯到别处,没聊几句,就到了回家的时候。没想到,那却是我们最后的对话。后来赵老师的小说里,就用了她的设想。最后的结尾,本来赵老师想让女主复活,但我还是建议她留了空白。至于最后说新来了接班人,是我要求赵老师加的,也算是让她的愿望在小说里实现了吧。”赵欣点点头,说确实如此,李柂的建议,反倒让小说更有意味。“宋雯离开后,我总会想起我们那次谈话,关于汽车站的事情,像驴头前的胡萝卜,迫使我不断朝前走。我和吴老师一样,也曾去车站调查过。那时候管控不严,有些车并不需要车票,问售票员也寻不到当日的旅客,线索就此中断,我却上了瘾。如果是真的,那我能不能每天都梦到她,甚至让她复活。为此我喜欢上了旅游,每次去到新的车站,总要定好闹钟,在座椅上睡觉,希望遇到相同的事,最好我能成为主角。我始终认为,只要时机恰当,就能复现当年情形。事情当然不能如愿,每次在车站,不是被噩梦吓醒,就是无梦可记,时间久了,甚至难以梦到宋雯。等工作后,出差的日子变多,到全国各地奔波,大大小小的车站,都留下我的睡意。我的梦,却从未击穿别人的躯体。”
“所以呢,你最后成功了?按道理,我们该做了你的梦,那个什么农民又是怎么回事?”我站到他身边发问,吴风吃去半盘手抓羊肉,也凑过来。
“我当然没有成功,反倒感觉离她越来越远,干脆辞去工作。前些日子回到了市里,希望能靠她近些。以前在周末,我总和她到洮河边散步,东岸人多,我们怕遇到熟人,就去到西岸,可以大胆牵手。那里因此留存着我们许多的回忆。回来后,我几乎每天都要去西岸,骑车或者步行,眼前的花草和河水,都留存着她的影子。我甚至久违地连续好几天梦到了她。西岸旁边的山,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有时候骑累了,我就去山下的亭子里休息,没想到有天醒来,做了奇怪的梦,场景和人物繁杂,都是不曾接触过的。最初我并未在意,可之后几天,相同的地方,梦却纷至沓来。虽然内容不同,但总有个男孩,还有不断坍塌的楼房。我想起当年车站的事情,他们梦到的,也是有人被坍塌楼房埋没的事。我像是提线木偶,被人重新拎起,有了存活的假象。我开始思考,是否有可能做了别人的梦?为了求证,我开始每晚打游戏消磨时间,白天去亭子睡觉,果然又梦到更多。证实了猜测,我开始寻找来源,在周边骑车游荡,希望寻得人迹,不过除去三两的路人,就连只停留的鸟都没有。时间流逝,原本满是绿意的世界,开始枯黄,我已经寻找一月有余,原本的短袖也换成了秋装。一天我照例在周边探寻,走进山林深处,发现一栋房子周边空地上居然有不少绿意,长满了茄子苗和豆角藤蔓。我推车进去,叫喊是否有人。地方偏僻,周围全是树木,遮蔽一圈,居然传来回声。我大胆走到旁边,再三喊叫,才出来人。那人穿着破烂,头发卷成一团,身上红色毛衣线头外翻,脚上只一双布鞋,露出脚跟。他警惕地看着我,睡眼惺忪,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骑行迷了路,看这里似乎有人家,就过来问路。他指指一旁,说穿过树林,沿着小路向左一直走,就能看到公路。我看他有趣,想拉近关系,就问他叫什么,为何住在这里。他斜眼盯着我,不回答,反问我有无笔,能写字的都行。我从包里掏出碳素笔,不知道是否能用,刚好手头有纸,就顺手写了自己名字,连同纸一起递给他,毕竟末字读音相同太多,又不好组词,这是最轻省的办法。我期待他看到我的真诚,也能介绍自己。他连笔带纸接过去,后退几步,却并不作答,只让我快走,说这里待不得,就关门进了屋子。我不好再纠缠,只能出来,另做打算。”
赵欣说那地方曾是村落,后来人们迁到市里,就成了流浪汉的地盘,警察还从里面抓到过逃犯。“出来之后,我就确定最近的怪事,一定和他有关。”李柂说完,我想到什么,问他:“你都说了当时穿着秋装,为啥他房前菜园还长着绿菜?”“对,崔老师会抓重点。当时看着那片绿地,我就警觉起来,不过证实我猜想的,还是后面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西山有只猴子,断条胳膊,性格好不挠人,平常还会找登山的人要吃的。那之后没几天,我在路旁看到了它的尸体,好像被车撞了,血已经凝固。没工具挖坑,我只好找周边枯叶,堆在它身上。没想到第二天上山,我居然又碰到了它,单臂在山林里穿梭。我以为那天看花了眼,就紧跟其后,看它荡悠着,往废弃房屋那片地带赶去。一路尾随,我居然来到了那人房前。那次相遇后,我也来过,但如何叫喊,也无人应答,看门闭锁,不好硬闯,只能作罢。菜地的事情,我还说服自己,或许和最近天气有关,要么就是品种的缘故。但遇到起死回生的猴子,如何也说不过去了。我到门前叫喊,吓得猴子躲到旁边林子里,还是无人应答,接连敲门,依旧没有回应。我刚想抬脚踹门,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铁锨,挥舞着要赶我。我问他猴子是怎么回事。他先是吃惊的表情,然后才恢复冷漠,说什么猴子,他不知道。但他的表情实在好懂,我让他平复心情,表示没有恶意,如果可以,能不能好好聊聊。他不肯放下铁锨,一直逼我出了林子。无法沟通不算难事,确定了人选,事情就能继续下去。猴子和那些植物的事,说明他可以让生物复活。这是个很好的消息。第二天,对了,也就是半个月前,你们在河边做梦那天。我正在家里,搜索相关的资料,意外发现十多年前,孙家大庄出现过怪事,冬天村里花草盛开,宛如夏季。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没想到之后再去找他,却发现房子空空如也。他逃走了。”
我记起卖书老汉讲的故事,事情居然绕了回来。我告诉李柂,这事我也听过,应该错不了。吴风半抬左臂,握拳撑起下巴,说:“按你的意思,那天我和崔故梦到的,就是那个人的梦喽。梦里的人,就是你?”“大概率是这样,”李柂说,“我看了您的小说,了解到梦的大概,想必那个追杀的是我,被追的就是他。看起来,他对我的追查,很是惧怕,才做了那样的梦。这也刚好解释,他为什么会逃走。找不到他后,我开始疯狂查找相关资料。其间看到收录有赵老师小说的那本册子,回忆过往,偶然翻到前面,发现了你的文章。我大喜过望,顺藤摸瓜,又发现了你的公众号,在最新一期的小说里,居然看到自己的名字,真是意外收获。我估计你是做了他的梦,后面加微信看朋友圈。果然那天你去了洮河边。事情愈发明朗,我想做梦者肯定不止你一个,就输入自己名字搜索,毕竟很是小众,果然在市作协公众号,发现了崔老师的小说,和预料的不错,也是相关的内容。我本想立刻联系,但怕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想不如让你们来找我。看小说内容有相同地方,还和现实密切相关,我就做了个局,十分抱歉。”
“你小子不去写悬疑剧可惜了,”吴风说,“你费劲把我们聚到一起,肯定不单单为了请客吃饭吧。”李柂笑笑,说还是吴老师高明,一眼就看穿了他。“实不相瞒,这么大的城市,找个人确实不容易,还希望大家帮忙,毕竟都是搞文学的,没见过世面肯定构思过世面,碰到这怪异事情,不至于乱了阵脚。当然了,这事最好只咱们几个知道,别走漏风声。”吴风手搭到栏杆上,说这怎么走漏?除了我们,谁不是听个热闹就完事,能当成真的?我让李柂有问题只管找我,一定尽力而为。吴风也借我的话茬表态,并向我道歉,说不该怀疑我,但我看别人小说构思的行径,还是改掉为好,不然总有湿鞋的时候。李柂说我们梦到过他,脑袋里有他的印象,虽然模糊,但碰到了,应该能唤起记忆。至于赵欣老师,算是车站事情的间接经历者,肯定有用上的时候。赵欣说能把我们集合起来,就得算她一份功劳,当然了,她这个老师肯定支持学生。我们再次碰杯,吃完菜后,各自回了家。
家中牡丹花开得正盛,连叶瓣都不曾掉落。我翻开书找到那片叶子,也没有干枯的痕迹。如果他的梦真能影响生物,那这辐射范围未免太大,或者说只是随机,他也无法掌控?不过叶子未曾干枯,是否说明他还在城里?我把想法告诉李柂,他表示有空就去看看菜园的迹象,应该能判断一二。
第二天上班,脑袋里还是相关的事情,精神恍惚,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接到李柂电话,说他去了房子,门前菜地里植株有些蔫巴。他担心里面万一有人,给吓跑了不好,就没作声,准备明天等我们过去一起行动。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我没法请假,只好万分抱歉地说自己下班去找卖书老汉打听情况,算是补偿。李柂说没事,咱们各司其职,到时候有情况给我通知。
等到下班,我来到书摊,又和老汉见了面。同他闲聊一阵,我把话题扯到上次聊的异象,问他是否认识孙家大庄的人,有无联系方式。老汉回忆片刻,打开老年机,上下滑动,又从车上拿来笔记本,翻出一个人的电话,说:“本村的我老汉不认识,倒是有个人,大家都叫他周麻子,他有个妹妹嫁到了孙家大庄,你要不嫌麻烦,可以找他。我俩关系好,你就说是卖书的王老汉说的,他肯定帮忙。”我连声道谢,拍了照片,准备要走,抬头看树顶,那些绿叶只剩几片。老汉说秋天可算来喽。我笑着道别后,回了家。
等到八点,李柂终于来了电话,说他们下午过去,穿过山林到原先的屋子,差点没认出来。原本的菜地,绿意全无,那屋子也破破烂烂,砖瓦横斜,甚至三楼朝东的一面墙体也全然不见,能看到屋里堆放的柴火和垃圾。他和吴风呼喊,无人应答,大胆过去,原本的房门只剩门框,一眼望到房里景象。进到里面,一楼全是腐朽的家具,还有不少塑料瓶和锈铁。二楼黑洞洞一片,还没踩完台阶,一群飞鸟黑压压迎面而来,从楼梯交接处墙面的洞口倾泻而出。他俩挥手躲避,身上还是留下不少羽毛。打开手机电筒照路,进到里面,四周墙面全被罩着,半点光亮也难以挤入。大厅位置,有个桌子,还算干净,上面凌乱放着一些纸张,还有空芯的圆珠笔。纸上字迹清秀,写着猜不透的数字,像是某种记录。他们四下翻找,没有其他发现。吴风说他记得这个场景,回想当时的梦,旁边应该还有间卧室。两人摸索过去,看见门居然是铁皮,费很大力气才打开。里面陈设更为简单,一张破损的床占了大半,上面还有没来得及卷起的被子。吴风过去翻找,掀起被子抖动,居然掉下一本笔记本。两人翻开阅读,大为吃惊。我还要再听,电话那头,吴风堵住李柂的嘴,说要听就赶过来,当面受教。我起身穿衣,问他们人在何处。李柂说在岳麓茶楼,二楼东边第三间。我出门打车,真是一秒都等不了了。
进到茶楼,来到房间,李柂让我先喝茶。我等不得,抢下他的杯子,让他继续。他说笔记本上虽然没有那人姓名,但里面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孙建民,按照所写内容,应该是他儿子。为了方便,咱们一个叫老孙,一个叫小孙。笔记应该不止一本,开头是2018年3月,到2021年5月结束。几乎每天都写,记录当天的天气,还有做的梦。内容大都相同,要么是梦到小孙小时候的样子,要么就是上学时候的模样,但提到最多的,还是大楼坍塌的场景,小孙也深陷其中。如果猜得不错,小孙应该是在类似事故中没了命。另外,他们也在笔记里,找到了老孙选择住在那里的原因。他的梦确实会扩散,为了不被发现,他选择了废弃的房屋,周边林木众多,是难得的住所。他应该是2019年住进去的,一直到了现在。不过梦似乎并不完全受他掌控。为了避免扩散,他专门加固了住所,封堵了门窗,换上了铁皮大门,甚至养成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习惯。因为白天睡觉人少,做梦扩散出去,影响不会很大。最开始,他还到附近工地上班,后来为了安全,就以捡垃圾卖废品为生,等到掌握让植物生长的能力,他就彻底不出去了。门口的地开辟已久,他常幻想植物生长的场景,梦里总能出现,现实中也奏效。因梦生长的植株,生命力旺盛,不受天气季节影响。他怕暴露,会特意等植物衰落时节,把它们连根拔起,免得被人注意到。看来今年是他失算了,估计往年没被发现,就有了侥幸心理,没想到刚好给李柂逮到。他们是在三楼,站在没有墙壁遮挡的大厅,匆匆过完笔记的。准备合上书页时,周围传来动静,他们匆忙下楼,四处搜寻,却不见人迹。那只猴子攀附在远处枝干上,警觉地盯着他们。见有人出来,晃动单臂,灵活跳走了。他们只得返回屋子,把笔记放归原位,恢复床上凌乱的样子,才下楼离开。
怪异的房子,神秘的笔记本,我愈发好奇老孙的经历。吴风跷着二郎腿,说这人太过懦弱,就因为怕被发现,好几年待在那么个破地方,也是真能熬得住。李柂抽空喝口茶,说:“你们都觉得他胆怯软弱,我看未必,他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什么?”吴风说,“等这怪异事情从他身上消失,他才敢踏上社会,回归城市?不对,按他的描述,还真是个农民,应当回到老家。”我打断话题,说现在知道他儿子姓名,逃不了就是孙家大庄。我找到了能联系的人,到时候问问,就都清楚了。他们要我立刻打过去,拨通电话,却无人接听,怕不是老早前的号码,已经不用。我试试微信搜索,出来名片,昵称居然是周麻子,应该错不了。发过去添加信息,一直等我们聊完散场回家,也都没有通过。第二天下班,微信来了通过信息,问我是不是姓崔,王老汉给他说过了,有啥问题随时联系。我问他孙家大庄有没有叫孙建民的,他半天回过来,说印象里好像有,不过好些年前,在工地上班,被水泥板压死了。他老汉叫个什么孙富园,料理完后事,就神神道道的,听人说沾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之后没多久,老婆就跟他离了婚。他只身一人,干脆外出打工,听说去过不少地方。人们只在过年时候瞅过他,回家给先人烧纸上坟。不过最近这些年,好像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一切都对上了,我把情况告诉李柂,他问我周末是否得闲,最好亲自去孙家大庄看看,说不定那人离开城市,回了老家。
等待的日子最难挨,好不容易到周五,我们开车,先去了临水县,孙家大庄就在它下辖的铺店镇。公路由开始的柏油路,逐渐变成水泥路,然后是石子路,等到村里,全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我们把车停到村口,进到里面,满目萧条,一些房屋已经坍塌,少数坚挺的,也已墙皮脱落,满是裂缝。村里没有人迹,我才想起王老汉之前说过,人们已经迁离这里。村庄一片死寂,连鸟鸣也寻不到半声。大白天的,秋风吹过,凉意四起。我们穿过空地,绕离大路,走至村庄左翼,站到土堆,发现不远处的平台上,一些不知名的花,颜色各异,挺胸抬头开着。李柂先赶过去,大叫起来,没错,他应该就在这里,或者刚走不久,至少肯定来过。他先喊了老孙的名字,我也跟着大声呼喊,吴风随后加入其中。空旷的山谷马上予以回应,却只是单调地重复。我们喊累了,只好停下,看来他已经离开。那又该到哪里寻找呢?我跳上一个土坡,望望四周,枯草已经把这里吞尽,可以想象夏季时候的盛况。我摘来旁边一朵小花,放到口袋里,和他们走出了村子。回到车上,吴风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去临水县。李柂想想,说老孙这些年宁可待在市里,也没去到县城,如今肯定也不会去,我们还是原路返回,他估计已经回了市里。
等到市区,夕阳沉落。赵欣最近被指派监控汽车站,担心老孙故地重游。吴风还嘱托她没事干就睡觉,说不定能有线索。她打来电话,问有何进展,她睡了一天,什么都没梦到。我们简要说明情况,也没了对策。当天晚上,我们去了那栋废楼,还是破损依旧,菜园的植株衰败得不成样子,和周边林木相同。我怀疑他没有回来。李柂让我放心,今天不来,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周一上班,完全没有心思,迷迷糊糊到了周五,其间李柂没来任何信息,好像随老孙一样人间蒸发了。我问吴风什么情况,他说李柂自那天回来,就没有联系过他。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事情好像从未发生,或者就像读过的小说,让人恍神,不知是脑中平添的想象,还是存在的现实。等李柂再次联系,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我的牡丹也早已干枯,只剩下枝干白白杵着。他不等我说话,就告诉我他弄明白了老孙的目的。他说老孙确实在等一个时机,就像深埋的种子在等春雨。好些天没见,他又开始讲谜语。我让他把话说清楚,他只让我等着,还嘱托我别把家里的牡丹扔掉。这话让我重燃希望,问他是否见了老孙。他不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回拨过去,显示已经关机。我只好从厨房接杯水,倒进花盆,期待奇迹发生。
雪下得不多,寒风过境,就带走多半,唯有山间谷地,留存着点点片片的白,惹不起注意。我继续上班,穿起厚重棉衣,应对逐渐变冷的天气,偶尔去到书摊,王老汉也戴着护耳和厚厚的手套,赶在落日前收拾好摊位,好提早下班。没有李柂牵线,我和吴风还有赵欣,也慢慢少了联系,只是他们的文章,我没事总会翻起重读,试图找出点思路。每天,我都早早入睡,希望能有不一样的梦,点缀平庸的生活,但无事发生。在某个清晨,我起床看向窗外,下起了大雪,等洗漱完毕,脑袋闪过一些片段,才记起昨晚做了梦,居然是房屋坍塌的场景。我欣喜若狂,赶忙联系吴风,问他有没有梦到。打开手机,他已发来信息,是同样的问题。我问了赵欣,她也有梦到。回到公司,我问周围同事,却没有什么印象,倒是中午时候,听其他人说,市区边上烂尾多年的楼,居然塌了。大家都吐槽是豆腐渣工程,幸好没有完工。我打开手机搜索,应该是昨晚的事,有监控拍到了画面,只不过几秒,平地高楼,就变成废墟,胡乱堆叠在地面。当时工地没有人,周边也无商户,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我问吴风如何看待,他说应该和老孙有关。我试图联系李柂,却还是没有回应。
当天晚上,盆里牡丹有了复苏的迹象,我摆弄一番,上床睡觉,却迟迟闭不上眼。等睡醒,已经快要迟到。我匆忙起床上班,却在路边的公园里,看到了之前西岸边废弃的房屋。它们像是长了双脚,昨晚趁着夜色,潜行到了城市。我刷手机看消息,居然不止一处。市中心的花坛,城南广场中央,甚至一些学校的草坪,都被那些房屋占据。屋子周边藤蔓缠绕,花草繁盛,一直延展到马路周边。整个城市凋败的草木,重新添绿换红,把落雪抖落到了身下,似乎冬天从未来临。东山和西山上,原本裸露的黄土不见痕迹,林木茂盛,山体显得过分臃肿。街道两旁,刷满白漆的树干顶端,都是蓬松的枝叶,像发酵了一夜的面团,溢出在大街上。如果不是外边零下的温度,谁又能分清是残冬还是盛夏。网上吵得沸沸扬扬,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公司里大家上班也不安生,都在讨论,领导也压制不住。吴风发来消息,问我能不能联系到李柂,城里散落的房屋,是怎么回事。他联系不上,我更没戏,只能表示无能为力。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去房屋周边打卡,还试图闯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等中午下班,一些房屋周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蔓延到马路的藤蔓和植物影响交通,也被清扫干净。我和吴风碰了头,问赵欣能不能联系到李柂。她也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前往西岸,来到老孙曾住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空地,就连菜园,也了无痕迹。不知该说什么,我们似乎比其他人知道得多,却一样是局外之人。相互道别后,我赶去公司上班,其间一直试图联系李柂,电话微信轰炸,也没有半点效果。
晚上临睡前,李柂发来微信,只有一段话:“我全搞明白了,老孙那个笔记本,为啥要详细记录梦到他儿子的事情。他可不软弱,相反,他坚韧得可怕。他在等一个时机,显然,它已经到来。”我问他什么时机,这和孙建民有什么关系。他不再回复。我截图发给吴风和赵欣。赵欣看完,说她有些明白,让我再去看看她那篇小说。我想起身拿书,却全身无力,连胳膊也无法举起,睡意袭来,钻进我的脑袋。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上班,公交车上,人们都在讨论昨晚的梦,是一个孩子出生的故事。我才想起昨晚,有相同的梦钻进脑袋。那个孩子,在蓝天白云下,从山间溪流里出生,脐带连接着大地,身子在空中飞舞,等到和白云平齐,脐带才化成花瓣,在空中散落。我不由大笑起来,周围人停下谈论,都看向我。我笑着说:“真好,昨晚可真做了一个好梦啊。”他们收回目光,有些人还点了点头。等到公司,大家都在讨论相同的事情,还说是不是快到圣诞节,圣诞老人托梦,让他们重当了一回小孩。有人说过什么洋节,有关系那也该和咱们的节日搭对子,倒不如说是土地爷的赏赐,还能靠谱些。吴风和赵欣发来消息,说周边都炸开了锅。手机不好交流,我们约在洮阳广场旁的蜀香火锅店,等到中午,坐在了一块。我们先是会心一笑,接着放肆大笑起来,顾不得旁人,一直持续半分钟,才停下来。拨打李柂电话,还是无人接听,我们只好微信留言,希望他看到回复。
吃完回去的路上,那些占据城市的房屋,正在被慢慢清除。大概用了一个多月,才陆续恢复原貌。重返夏季的草木,却没过几天,就在寒风冷雪里,迎来了原本的结局。不过家里的牡丹,自那天复苏后,一直不断生长,从未衰败。我已换了更大的花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其间我总会去到洮河边闲逛,也常去老孙的住处查看,但除了空地,什么都没有,倒是时常遇到那只猴子,奇迹般地恢复了断臂,依旧在山林游荡。我想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一定要找个好地方,挑个温暖的午后,在洮河边的躺椅上,舒舒服服睡一觉。最好什么都不要梦到,等我醒来,整个城市的草木自然盛开。
【作者简介:崔故,1998年生,甘肃临洮人,毕业于兰州大学文学院。中短篇小说见于《人民文学》《作品》《飞天》《湖南文学》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