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2期|沈思炜:试着穿过山林(中篇小说)

沈思炜,1997年生于浙江嘉兴,日本京都艺术大学硕士。2020年开始小说创作。
试着穿过山林
沈思炜
这座老宅的纸拉门,缝隙处以玻璃敷上一层窗纸作屏障,年岁既久,泛黄、起皱、破裂。窗外,日出前的那小段熹微的时光里,纸拉门的轮廓被映在客厅的叠席上,我不耐薄光刺脸,背过身,跌回梦里,疲惫。
总觉得像是静止的时间有了长度,窗外,飞鸟惊庭,乌鸦连着叫了几声,在树杈上振振翅膀,扇落新意犹在的树叶,雪片似的在空中盘旋。如果这时刮来一阵疾风,那么将使整座老宅、整个世界不耐山风而晃动……这是梦,这样的梦,不像人的梦,像是这座房子的……疲倦——我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美雨被吓到了,嘴里头跑出一句“呜啊”,随后整个身体朝后倾斜。我来不及反应,因为意识还处在梦与现实的缝隙中。美雨先开口说:“大哥,你吓我干吗?”
我清了喉咙,说:“哪里,我也刚醒。”
“突然醒了?”美雨站在那边,一手捧着热水袋,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拨弄着门框上沿起屑的旧木。“是我吵醒你了吧?”她问我,语气倒像在请自己的罪。
“不。”我说完,稍作停顿。她也不再拨弄门框顶部,换成两只手把热水袋抱在胸口。老宅的客厅,乳白色墙纸已呈暗黄,结构处都是清一色暗沉的木。清晨,山里未化的寒气透进来,我的说话声也是磕磕绊绊——“我这个年纪睡得少,倒是你……”我把目光抛向了墙壁上的老挂钟。
“我六点就会醒一次,喝水上厕所,然后再回床上。”
“嗯,再去睡吧,我们中午才出发。”
美雨在碰上房门后朝外面喊道:“嗯,对了,大哥你要干什么事就去吧,我戴耳塞。”话毕,房间里面传来一些窸窸窣窣,再之后估计是睡了。
山间的天,清晨还是暗沉、清淡的。困意似雾散,披上外套,去厨房间拧开煤气炉,稀薄的光透进小窗,照亮空气中浮游的灰尘。趁着烧开水的工夫,我又折回客厅,把地铺卷起来搁在墙角处,美雨说归说,我总还得小心谨慎,尽量不要发出大的动静吵着她的回笼觉。关掉煤气,往马克杯里倒了一杯开水,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便套上鞋子到外面去。
*
昨天到这里时,已近沉暮。
那会,老宅伏在山背的折影里,门前旧路灯孤儿似的淹没在樱花树的叶海中,夜风一吹更是瘆骨,便认定这里是城市边缘的荒地。背靠群山,交通多不便,还好这老宅所占的已是山坡上最平整的地。附近,石子铺盖的小型停车场里,零零碎碎的几辆车,说明附近仍有居民活动。停车场的尽头有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后能看见一排倾倒但还没拆除的铁丝网。凭多年务农的经验,知道破坏此处铁栅门的并非天灾也不是人祸,食草类更不会如此野蛮,有意思的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有这样一片废弃的网球场,且地面铺盖的是人造草坪,两边还各配备了一把裁判椅与两条带靠背的长凳作观众席,在风吹曝晒雨淋的岁岁年年下都已褪掉了油漆、逐了锈。这里竟然有这样的停车场、这样的场地,必然吸引不少人过来打球,那到底是什么让这里破败了?
我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朝老宅走回去。微弱的阳光下,整栋老宅显得更像上世纪的遗物,晨风拂面的丝丝凉意是它的遗书吗?房东想必已经放弃整修,所以美雨才能凭等同两顿饭价钱的月租拿下整个屋院。院,其实算是前院,有点像美国电影里出现的得克萨斯州农场,一条主路旁岔出一条土路,立着一只脱了漆的旧信箱。院子里除了一辆美雨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汽车外,还有一座独立的平顶木屋,以前做杂物间用,之后被美雨收拾出来当成练习的琴房,与主屋的老宅仅隔着一片稀薄的草坪。
抵达京都一周前,我拨通了美雨的电话。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山风拍落树叶的细碎。
“听不清啊。”我重复了一遍。
“现在呢?”她的声音近了很多。
“好多了。”
“刚刚在外头呢。”
“散步?”
“想点事情。”
我不细问,她不多说。
“下周我来,你方便?”
“嗯。但是周日下午,我要出个门。”
“那我……”我打断了她的话。
“没事。”她抢过嘴,“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好了。”
“嗯,那到时候再看,我先去东京。”
电话那头没了音,几秒钟后,我听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墙壁,弄出“咚”的一声,也可能是线路问题,但我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她说:“啊,没事啊。我刚刚在收拾客厅,改一下布局。”
“这次过来待不了几天,主要是看看你。”
“巧克力真的别带了。”
每年我南下,必携一书包的白色恋人牌巧克力,先乘飞机抵东京,妈妈不耐甜食,留一盒是意思意思的,表明接收到了儿子的心意。剩下的都留着带到京都,送进妹妹的储物柜里;她原本是爱甜的,只是这几年……
“年纪起来了,对甜的没什么感觉了。”她在电话里打自己的趣。
“三十?”
“按中国的说法是三十二。”
我是想笑的,笑美雨的幽默。老家那边谈起人的岁数,总是提虚岁,要人快点长,好早点谈朋友结婚生小孩,日本这块又是按周岁的说法。
“那这次给你带点什么?”
“我想想看,想到了告诉你。”
那之后美雨没有回电,出发前一天的早上,致电告知行程计划。第一个她没接,夜幕垂落时分,电话来了,我从西红柿暖棚里出来没多久,两手指甲盖里的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电话铃声暴走,冲进客厅,捉起话筒——是美雨。她问及我之前的碟子里有没有一张比尔·埃文斯的。
“How Deep Is The Ocean(海有多深)。”她说。
在杂物间里地毯式搜查,翻出三只积灰的纸箱,抠开胶带,全是陈旧的音乐梦,只是不见比尔·埃文斯的碟。
稍晚,我回电。
“没事,就是兴头一起。”她稍作停顿后,“找不到就算了。”
我记得这张碟曾经出现过,只是这些年里转辗岛国,几番迁居,或许真丢了。
*
走回院子,在纸拉门外缘的檐廊下,瞧见美雨正从里面推开门。秋意正浓的日子,她一身冬天的行头,灰色的棉线帽盖住耳朵。她先喊了我。我走过去,原本准备脱掉鞋子直接走上去,但美雨说夏天结束后走廊就没有清扫过,让我走正门,玄关的储物架上,伸手触碰马克杯,水已凉透。
回到客厅里,美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水袋,一脸睡意未去,两只脚塞在一只毛绒拖鞋里。“大哥你是真的不怕冷。”美雨快速地打量了我外出的行头:一条夏季款的牛仔裤加一件圆领的薄款深红色毛衣。因为穿久的缘故,毛衣整体已经松弛,颜色也近乎铜锈。
“干活的时候一身的汗,冬天也就是再加一件羽绒服,除非下雪,不然夏天的裤子照样穿。”
我正站在客厅门边上,不自觉地学起美雨,伸出手去拨弄门框上沿。这老宅的天棚低,美雨个儿高,用手去摸门框也属身体的本能动作。我记得美雨初中毕业时,妈妈曾送来一张她们母女合影的相片,美雨比妈妈高了近半头。妈妈的身材放在日本社会里算中偏上,更别说美雨,听妈妈讲她从小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开学典礼列队,乌压压的人群里立出她一颗脑袋。
现在,美雨换了侧躺的姿势占住半张沙发,用两只脚抵住热水袋。我问她为什么不盖毛毯,她说,盖上就会睡着。
“让我假装睡一会,我数着呢。”她闭着眼睛,两只手盖着肚子。
“数什么?”我问。
“六十秒。”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什么?”
美雨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五十秒!数到一秒就起来!”
之后美雨从沙发上起身,我们一起去了厨房间。她掌勺,我副手,折腾出一顿像样的早午饭。饭后,我提着扫把清扫老宅外缘檐廊上的树叶跟灰尘。美雨不停地辗转客厅与房间,具体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是每回从房间里出来,身上的穿着必定要跟刚刚进去前有所变化。把毛绒睡衣换成棕色的长袖衬衫,在客厅里打转,将餐桌上的纸巾盒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干脆把纸巾纸放在电视柜上,动作犹豫,似乎觉得这样的取纸距离若是遇到汤水倾翻难免望尘莫及,所谓兵贵神速……放回原处,那就有碍餐桌的整体美观,她喜欢干干净净的一张桌子。折回房间里,动静不小,再次现身于客厅时,原先的毛绒睡裤换成直筒的藏青色牛仔裤,上面披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这次瞄准的不是纸巾盒,是沙发上的那只煎蛋抱枕……木板间多有灰尘,多少年风吹雨淋,灰尘凝成团。从工具箱里取出铁丝,将缝隙中成形的尘土钩出,用水管冲洗缝隙,抹布抹去表面水渍,木头的表面被水浸黑,剩下的就等水分自然蒸发。
我把皮管跟工具箱放回储物间后回到客厅,不见美雨,卧室门闭着,想是又回了房间,也许是补个小觉。大概有那么几分钟,我靠在沙发上,想想手头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毕竟才十点不到,预定出发去爬比叡山还有一个小时。我注意到电视机柜边上的书架上,原本应该躺在沙发上的荷包蛋抱枕被搁在书架中间的夹层,有几本杂志倾斜在侧。我抽出其中一本,是关于蓝音符爵士乐俱乐部的杂志,捉来随意翻了几页,院子里传来了动静。我向来对声音敏感,在带广市的郊区,春天,当地老人戏称泛熊季,常有饥肠辘辘的黑熊侵入家院,这老宅又在山脚下,不能说绝对安全——最好是躲在屋子里。美雨呢?转瞬后脊一凉,我去敲卧室门,无人应答,心像失重了一样,一沉一暗,如果美雨此刻在外头晃悠呢?抄起墙角处的板凳,拉开客厅与院子相连的推拉门时用劲太大,扯破了玻璃上的窗纸。院子里很安静,除了风刮起满地落叶的嘶喃,一切平静。凝神,注意到小木屋里传出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的腿撞到了桌子。是人是熊?我不顾赤脚,手里提着板凳,如果它朝我扑来,还可以作抵挡,不至于重伤。但我偷偷靠近小木屋的门,听到里头传出电吉他的弹奏声,原本高速坠落的心又云一样浮了起来,遁回房间,板凳归位。小木屋里随后传来电吉他的狂轰滥炸,像吉米·亨德里克斯在露天舞台上挑拨观众似的,但每次美雨弹完一段都要停顿一会。我坐在沙发上,挥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换成仰躺的姿势,小木屋里,美雨换了一首歌,慢腔的曲子,我闭上眼,觉得一切都很慢。
*
等我再次醒来,近十一点,美雨在客厅收拾书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我用手撑着沙发,手臂没有力道,整个人睡得软趴趴。
美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一路朝修学院离宫的方向开去。中午的太阳挂在半空,路上行人稀松,偶有自行车的揿铃声、链条打转的摩擦声从某个转角传来,这里的街道像是迷宫。美雨把车停在小坡中段,那是处相对平坦的空旷地,被绿得发黑的藤蔓缠绕的生锈栅栏挡住一条布满荆棘的小道。后面,明显曾经是供人上山的土路。
我们下了车,比叡山的登山口就在这附近。
“前面有个水坝。”美雨指着前面一片山林,说,“沿着水渠一直往上走,就是上山的路。”
十月份,山林被染红,红叶林下的小道是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狭窄而阴冷,不像带广那边的山,大路通山顶,也没有那么多高大的树木弄得中午像是傍晚。起初爬的这段路大概有十几分钟,都在红色林下盘旋,走过一个向上的S形,又得走一段W形。我们穿过了红树林,抵达一片视野较为宽阔的高地,四周的高木杉树居多。得益于杉木干高而顶稀,高地常年日照充沛,所以这里没有刚才入山口的红树林那种阴冷潮湿,反而像是春天。午间小暖,空气中浮游尘埃,如果有地方可供人平躺,便是小憩的好地方。
树,好多已脱尽了叶,脚踩在失去水分的枯叶上,咔吱作声。附近有一些被锯断的树,年轮依然可见。树干被锯成多段,曝晒在边上。背已沁汗,坐在被锯断的树墩上,舒缓大腿的肌肉。美雨站在土路上,阳光透过树杈间的缝隙,打亮了她的半张脸,她正在用脚拨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早上听你弹电吉他。”就在这个瞬间,美雨的脚停在了石头的上面,她朝我这边抛来眼波时,整张脸又陷进阴影里。我从地上捡起半根断枝,揉搓粗糙的树皮,一边缓缓开口:“记得你之前只玩钢琴的。”
她靠过来,一脸平静地把脚架在树墩上,两只手抄在后裤带里,讲起前段时间自己迷上了Sunshine Of Your Love(爱你如日照),还有吉米·亨德里克斯。她用力踩了两脚树桩,又叹气自己拨弦的劲道不够。“听说克莱普顿十多岁时,买的第一把吉他是hoyer(德国牌)的钢弦,怪不得手有劲。”
“弹琴跟拨弦的发力习惯不一样。”我是对着手上的半根断枝说出这句话的。美雨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我又把它折成两段,丢进身后的灌木丛里。
“说到底还是手臂力量不够。”
“所以多出来运动,爬爬山。”说着我便站起来,掸了掸屁股,“再吃点蛋白粉。”
美雨跟着笑了两声。
我们上了一条更陡的土坡,需要时刻注意脚下的情况。我回头看了一眼美雨,瞧见她浮在脸上的淡笑,印出浅浅的两洼酒窝。
“埃里克·克莱普顿。”美雨要顾及脚下的情况,所以等了几秒才继续说,“不是具体喜欢他的哪张专辑,一直觉得他的歌词写得很简单,没有多少值得细品的地方,但他厉害就厉害在对于节奏的把握。电吉他作为开头的独奏真的太完美了,我一直以为是钢琴,嗯,小号也行,不过得是迈尔斯·戴维斯那种的。”
“So What?(那又如何?)”——脑里浮出的词,顺着就说了出去。
“是的。不能是像切特·贝克那样,Almost Blue(几乎是蓝色)浓得像杯葡萄酒。”她说。
“喝的时候苦,喝完了,回味无穷。”
“嗯,这样的烈酒醉了所有人,谁还演奏得下去?”
我说:“他的音乐都是悲伤的。”
她说:“世界上所有的音乐都是悲伤的。”
我认为她讲出了不得了的话,一只手扶住土坡旁岔出来的树枝,回过头去:“谁讲的?”
美雨跟在我后头,隔着三个身位,相当于我的脚在她脖子的高度。我停步,回头俯视,她也同时停下,不急也不慢地抬头,我们的目光短暂交汇。她摇摇头,说:“不记得哪里看到的。”
继续爬,膝盖渐渐适应了颠簸的山路,我们朝着山顶进发,说说停停,隔着树杈的缝隙窥探外头的世界。
“院子里的小木屋本来是房东堆放农具的仓库,改琴房的那几天,打扫起来真折腾啊,用扫帚掸下好多只蜘蛛。”
“农具?附近哪有田?”
“附近的停车场,还有一片老网球场,以前都是房东家的田。”
“早上散步路过了那里,网球场完全荒废,这房东得有多老?”
美雨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做了一个弓背,很滑稽地用手假装去摸自己的“胡子”。
我们终于爬完了土坡,到了另外一处能够俯瞰京都市景的高地。
“健康的日本老头。”我笑了笑。
“房东老头听古典乐,那种啊,老唱片机。”美雨说着又用双手在空气中比出一个圆,“一箱一箱的黑胶唱片都堆在阁楼上。”
“现在没什么人听唱片了。”
“是的,古典乐,一放就是一个小时。几章连着来,很少有人能有耐心去细品。”
“好东西。也许是年龄的问题?我们到底还算年轻,听不进的。”我说完,注意到美雨双臂环抱在胸口眺望远处,京都市在日晕下曚昽。
我们坐在那条正好能将京都市景尽收眼底的长凳上,沉默着静静将这片景色记进心里。那个人就是这个时候靠近我们的——握着登山杖的老头在后面声音很大——我想,总是喊我们的,这里还有谁?那老头面如黄蜡,但两颊通红,脚步疾健,筋骨不比我们差。
老头说,跟在我们后面很久了,好几次见到我们爬爬停停。“我见你们停下来的时候呢,就想超过你们,每次快要靠近了呢,你们又站起来继续爬。”老头一嘴关西腔。
“我们也是随便爬爬,没有什么章法。”美雨说完,从长凳上起身的动作像是在公交车里让座,她朝我飞了眼色——我当即屁股离凳。
“看出来了。”老头说着,便走到我们的前面,但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只是用登山杖指了一下美雨的黄色帆布鞋,“鞋不对。”
老头说从这里去山顶还有一段路,太阳稍微偏西,山里就得变暗,干脆结伴。我跟美雨点点头,道了谢谢。原本以为老头这把年纪,爬山也无非追求个过程,松松筋骨,转两圈发动机的齿轮。一条Z字形的上山土坡,老头从中间竖劈一刀,直线上坡,我跟美雨稍有松懈,老头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坡上。看不清他的脸,但也知道是笑眯眯地等着我们。跟在老头后面,美雨和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完全没了来时边爬边聊边看的轻松。我并不奇怪后来一路都没有遇见人,因为当我们越过最后一片土坡,抵达比叡山顶的高地时,一排用铁链相连的塑料栅栏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老头把登山杖与书包放在铁链下面,一脚翻过塑料栅栏,拾起装备后朝我们招手——整个轻车熟路。
塑料栅栏的一旁立着白色木牌,上面写着:禁止入内。
老头笑一笑说:“捷径。”说着又指了指东边一座两层的瞭望塔。“那边有下山的缆车。如果你们要走下去,也可以走左边的土路。嗯,就带你们到这里了。”说完,他示意自己要先走了。我们道过谢后目送他翻过另一处的“禁止入门”的栏杆,隐进幽林,更远处是山顶见白的北部群山。
我从瞭望塔的屋顶顺着外接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瞧见美雨正坐在一层室外抽烟区的长凳上,侧着脑袋,同时抬起肩膀,这样方便将手机固定在耳朵边上,两只手把混入帆布鞋里的泥土弄出来。走近,那边还有一个女人。再近点。光靠暴露在外的线索很难判断日本人的年纪,只能说是个中年女人,站在一只塞满烟头的老旧的烟灰柱旁,食指与中指间夹着半根香烟,始终凝望远方。
美雨电话未断,听对话猜是朋友。她见我来,朝长凳的一边挪动,留出个座位给我。她的白袜已经泛黄泛黑。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美雨还在跟另一头的人通话,抬起眉毛看了我一眼。刚才的中年女人已经走了,我走到烟灰柱旁,接过她眼里的风景。
*
坐缆车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我们决定去一家连锁的快餐店吃晚饭。小吉普车开到白川通路与北山通路的十字路口,一辆消防车鸣着喇叭从我们面前横穿过去。快餐店就开在北山通路前往一乘寺站的中间,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的樱花树下——从餐厅里头正好能看到,如果有交警过来贴牌,我们可以出来说马上开走。
快餐店里人不少,多是三四人围着一张闹哄哄的小方桌。我们想坐的那个位置被一家三口占住了——一个妈妈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们只能选离门口近一点的位置,没法看到外面的情况,心中念叨各路神仙,愿警察不要碰巧执勤路过。
火腿肠披萨跟玉米汤是一起端来的,我注意到美雨不止一次朝那一家三口的方向抛去眼波。我知道她是想通过那边的窗户检查一下外头的情况。只是那窗户所设的角度相当刁钻,想看到外面必得占住那两张椅子中的一张。美雨吃披萨的习惯还是一样,不食披萨的边角。我记忆中——大概是我读大学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场景:当时我、妈妈还有美雨三个人在中野车站附近意大利兮兮的家庭餐厅里,美雨的餐盘里剩了些披萨边角。妈妈起初还笑她,跟着也学美雨,留了很多面包屑,只有我咔哧咔哧全部吞了下去,结果她俩又合起来拿我取笑。
后来回家,妈妈在家里跟我一起收拾杂物间,一雄立在房门口,妈妈说他站在那碍事,让他回客厅去。一雄老老实实坐在客厅里,假装开了一部NHK的中国行的纪录片,其实竖着耳朵在听我们讲话,可是他的中文讲得磕磕巴巴,听力更差,况且妈妈与我几乎只讲方言。我记得在客厅里喝茶说话的时候,美雨还是日文说得多一点,但我发现妈妈跟美雨只讲中文,美雨大多数时候则是用日文回她,偶尔会用中文——中文讲得很轻,听不出日本口音。妈妈经常要当着我说两兄妹长两兄妹短的话。日本人多精怪,一雄当然是懂的,笑眯眯的,城府颇深。
早些年,妈妈携子东渡,认识了日本语学校的教员静川一雄,恋爱,同居,结婚,产子。我那会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初来这座城市,半夜卷在被窝里偷偷落泪,听见客厅里有倒水的声音,用力咬住被套,生怕妈妈听见。常常是第二天起来,灰色的被套上留下泪水口水蒸发后的盐渍。人走在陌生大都会里的上学路上,心却想躲回那间屋子里,一切如梦境。噩梦会醒,不能说是麻木,只是带着善意的暖风扑面而来,孩子的心,是阴也快晴也快——妈妈很高兴一雄搬过来同我们一起住。一个心细的人能讨厌到哪去?况且我有意不喊爸爸,不称叔叔,平日里只用日语念“一雄先生”。
日子很快,妈妈有了美雨。那时候,我还不能想象自己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异父的妹妹,潜意识里也没有当成一件大事。临盆的那天,班主任急匆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爸爸打来电话,说母女无碍,叫你放心。”
美雨长大的过程里,妈妈最用心的是她的中文教育。我认识的同龄中国人里,有父母其中一位是日本人,也有双方都是中国人,在家里说中文,可小孩子到底在学校和同龄朋友玩闹的时间多,讲最多的还是日语,久之便失了中文的语感,最终沦落到失去开口说中文的能力。倒不是玩笑话——有对中国夫妻,儿子生在日本长在日本,小学毕业后,中文的程度只到“爸爸妈妈”。
美雨上小学的时候,我搬进了大学宿舍。她那会还不善中文,只是隔了一个春天,到了暑假,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里,还没等我开口,美雨就讲起了中文:自己在学校的见闻啊,妈妈买菜的时候怎么杀的价,爸爸一身酒气斜倚在玄关的鞋柜处,妈妈怎么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要爸爸滚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的行李,见到一雄从客厅里探出脑袋,朝我微笑,我半意识里喊了声“爸爸”,转瞬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感觉,只像是伸出手掌心挨了一枪BB弹。
我记得美雨学会走路后,很快就变得爱说话,“爸爸妈妈”挂在嘴上。我也从那时起不喊“一雄先生”,平日说话都是去掉主语,必要时称“爸爸”,我不曾多想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其他的意义,或许是多年来一起居住,内心已对一雄的身份做了认可?其实我是后知后觉,对一雄,即便我已谙熟并且掌握日本人三分冷、三分热地待人接物的习惯,还是无法对这个做了我十多年父亲的异国男人投以三分的真诚。我不忍的是美雨含笑的双眸里,闪耀在阳光下一家四口的泡沫倒影就这样随风而散。
*
回到比叡山脚下,陷在盆地的京都市区的灯光映亮了半面老宅,还有半面斜在阴影里。正好八点,卸下行李,美雨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是我。”美雨往房间里走,顺手带上了门。电话通了有一会,房间里一直有窸窸窣窣的碎声——听不清说的内容,但知道是日语。
“大哥。”美雨推了一条门缝,“你别笑,不笑我就给你看。”
我笑了笑,还没开口,美雨便要关门,我急追,伸手欲拨门:“行,不笑,谁笑谁是狗。”
“说好的哦。”美雨话毕,推开半掩的门,她换了身行头,一件带毛领的藏青色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白色长袖,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翻裤脚的直筒裤。“我明天穿这身怎么样?”
“好啊。”
她没等我说完,哐啷碰上了门,丁零当啷像是造兵器似的折腾了好一会,门又开了。
“这身?”
“好啊。”
她这回没关门,一闪一回,身上多了一件六颗银扣的黑色旧皮衣,问道:“这样搭呢?”
“好啊。”
她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把门一碰。我准备去厨房烧水,房门又开了。
“大哥你不弹了?”——她好像很早就想问我了,只是到了刚刚才捉到机会。
“不弹了。”我张嘴就答,几乎不用过脑。
“太忙?”美雨手上又多了两件待试的外套。
“太忙了,春夏秋冬都忙,忙起来就没有兴致了。”
“我跟你不一样。”她不是故意用这种口气的——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认为是理想的东西被人这么轻描淡写,胸中起了疙瘩,面色稍呈怫然,嘴里吐出这半句托在半空的话后,闭了房门。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是咯噔一下,不是滋味的?去厨房烧水,捧着马克杯,胸口毛毛地回到客厅,她已换了一身长袖长裤的居家便服,半躺半坐在沙发上,一只脚盘在另一条大腿的下面。大概沉默了一两分钟,我才开口:“所以选了哪一套?”
“明天再看。”她说话的时候,別着头。
“那你刚刚要试这么久。”我完全故意这么说的。美雨抬头瞧了我一眼;冷、平静,她旋即低下头,没有做任何回应,我便收住了下一句要说的话。
“所以你很久没拨过琴弦了。”美雨换了一个话题,但她的话没有温度。
“好多年了。”我似乎感觉到畏惧。
“就是因为太忙?”
“是。”
美雨见我没有接住这个话题,索性沉默了一会。
“之前说的周日有事,其实是我有一场SOLO演奏会。在一乘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去那边喝下午茶的客人都很有品位。进进出出的人,叫不出名头的大小也是个艺术从业者,今天在山顶的时候,咖啡店的老板来了电话,跟我说我有六十分钟的演奏时间。”美雨的语气有了温度。
“好事情啊,可我是七点的飞机,你要是……”
“来得及。”美雨开口,我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可是演出的话,总有很多意外,像是设备啊,或是……”
“一张专辑,四十分钟左右。”
“那确实不长,四五首的样子?”
“五首。”美雨想了会,点点头,又说,“下午四点开始。”
“收拾场地的时间?”
“你帮我一起布线?一开始理顺一点,到时候收拾起来也快。”
我同意。美雨考虑得当,很多乐手或者地下乐队在布置场地的时候犯得最多的错误就是理不清脚下的电线,因为演奏前过于亢奋,忘记了如何把这些看似细小繁琐实则干系大局的事情做好。乐手需要在舞台上根据曲子的风格与舞台下观众的反应而移动到不同位置,常有不慎绊到密布的电线,跌倒的跌落的暂停演出的都有。
我记得有一回大学的校园祭,当时我所属的乐队在学校名气正盛,主办方也看中我们,特意将压轴演奏留了出来。那晚,七八支乐队盘踞学校正门的大广场,搭出一个露天的舞台,音响、灯光、气氛都很好。我们相互切磋,一首接着一首,到了最后压轴的时候,我们乐队主唱兼吉他手的小山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破洞牛仔裤。他在台上做出一些堪称杂技的表演,我们甩动身体拨动琴弦,台下的观众全部疯狂,他已经放弃演奏,转身躺在地上,一副安详死去的样子。我们都很陶醉在这样的摇滚之下,我闭眼,想象自己在黑暗中独舞,突然——先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我把这个当成了小山的即兴表演,不理,继续弹下一节——鼓手与键盘手都会在这一节中收音,这是约好的属于我的单独弹奏,大概二十秒左右。我在一首摇滚乐的副歌部分之后,弹奏一段稠密的蓝调来冷却观众的情绪,这样便能达到收尾的效果——原本应该是顺利的,当我起弦的瞬间,我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时候我便睁开眼,扫视了舞台,发现电吉他链接放大器的电线被小山压在身体下面,而他像是喝醉了似的,一只手遮住眼睛,整个身体横在地上滚来滚去,台下的人群有些骚动,那一张张稍显蓦然但又有所期待的脸。我有些难为情地从小山的身体下面抽出链接电吉他的电线,大概过了十几秒,我终于开始拨弦,又花了五秒左右进入状态,台下才有人发出“哇”的声音,可是当我们准备收尾的时候,小山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着四肢轻飘飘地,一脸醉意,抱起麦克风在那边狂吼,我们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往上提速——这绝非是我们原来想的收尾,是他一时起兴,台下的人跟着起哄,结尾灯光骤灭,台下旋即安静,我们原本计划在灯光师的辅佐下悄然退场,但小山被电线绊倒在地,在黑暗中,他在那边狂叫,绝非摇滚意义上的表达。当灯光乍明,小山被凌乱的电线以刁钻的角度绊住了脚踝,而我们几个人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上,相当难堪。
现在想起那是我大学的最后一场登台演出。当晚,我们收拾完场地后便去了学校附近的居酒屋里聚餐,都喝了点酒。我想,如果不是借着酒意,上川哪里敢跟我说那些话?但日语比较暧昧——我并不在这里重复,只总结他的大意:摇滚的最后第二节,以蓝调为SOLO不合时宜,突然的冷却会影响其他乐手的节奏。
我当时真想一拳闷在他脸上,最好能再碎他两颗门牙。大概半年前,我接替了乐队电吉他手的位置后,上川对我的演奏水平一直表示怀疑。他是老资历的鼓手,狂得不修边幅的小山对他都没二话。上川对自己的水平相当自信,有自知之明,却无自省之能,对我指手画脚已经不是头回。我认为他并不懂蓝调,甚至缺乏耐心去享受阶段性的沉默,如果他要从头到尾地狂轰滥炸,自我满足的话……这些话我都含在嘴里,欲说还忍,服务员递来酒,接住,然后像是吞药片一样,顺进喉管里。
*
这是我头一次进到前院的小木屋里,总觉得是突然降温的缘故,里面比外面冷。这屋不大,又是正方形,东西堆满后供人立足的地方就更少了。我坐在靠墙的板凳上,环视了一圈。头顶吊着一只黄色的电灯泡,套了一只似土星环的灯罩,半裸在那边;土星环遮蔽光线的地方,投射到屋内的墙壁上,形成了一圈暗影。器材不少,吉他、电吉他斜立在架子上,都是芬达牌。几台不同型号的扩音器,电缆线卷起来挂在墙上。储物架上东西也不少:弦钳、调节器、乐队杂志、弹奏技巧的工具书等。
进门处一架白色的雅马哈钢琴,美雨坐在琴凳上,扶起琴盖。其实键面干净得透亮,但她还是执着地用手帕擦了两圈,稍作调整,不急不慢地揿下黑白的琴键。我早就知道她弹钢琴是老手,但那是我第一次听她抚琴,愣了一下。
音符像玻璃珠一样落在地上,碎了。接着在新的一小节里,音符又化作了林间的叶——摇曳在夏日午间的暖风中,远方的海岸边有货船鸣笛,示意远航的悠长假日。最后一节,是阴郁冬日下的海岸边烧成焦炭的木堆,在滴滴清雨下白烟从灰烬中升空,临了,一阵海风,那就是糊了整个视野,咸在嘴里的。
那咸咸海风吹来的记忆倒还清晰——是1997年九月某个周日的下午,美雨驾车,妈妈坐副驾驶座,我后排。那台老爷车——1988年的丰田GX71,白漆,后排改成了沙发座,屈膝即能侧躺。我记得,那会美雨拿到驾照本不久,开车瘾大。妈妈周日无班,便提议既然要开,干脆往远了开。从涩谷上东京高速,在高架桥上穿越九月晴空下的城市群,一路朝南,抵达横滨;下高架后,朝三浦海岸那头的方向噗噗前去。离开横滨后,街景渐远,过了横须贺市后退而成为铁的栅栏;近逗子市,阳光下的荒地,那车道旁的景只留侘寂。这里的路不好开,柏油铺浇的车道常年曝晒在烈日下,渐渐生了裂痕,那边凸出一块,这边陷下一洼。车轮受苦,我们三个更苦。
“这边的路不好开啊,降点速。”妈妈一只手捉住车门上的扶手。
“四十码。”美雨两只手捉紧方向盘。
“三十呢?”
“妈,是不是该换车了?”
“这才几年啊。”
“九年了。”
“你那时候才多大?倒是记得清。”妈妈的话带着点嘲弄之意,说毕把磁带推进车载播放器里,山下达郎的《再见,夏日》遮盖了我的记忆。
大致的记忆不会出错,剩下半个小时的路程,我们都在听山下达郎的专辑,那几首有关夏日逝去的老歌,让我一度忘记了美雨不停急刹带来的生理痛苦。我们到了海岸边的停车场,还没等她熄火拔掉钥匙,我就从后排跳了出去,公共厕所在几米开外。妈妈喊我的名字,那会已经晚了——我单手撑住洗手池的玻璃镜,一早上的食物全部送进了水池。吐了一会,我朝停车的方向(美雨站在那,一只手插在卡其色牛仔短裤的后裤袋里,穿一件无袖的淡粉色背心,这个夏天她把自己晒成了古铜色,耳朵上还打满了钉子)勉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所以说,老爷车不能开了。爸不是买新车了吗?妈也换一辆。”美雨站在太阳下面朝着我,两条眉毛皱成了八字,其实是对背后的妈妈说的。我漱完口出来,美雨还用手拍拍我的背。“所以啊……”美雨在这里停顿了一会,也没了后话。
妈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猫眼墨镜,又从手提包里摸出手帕递过来。
我摇摇头:“妈,你们先去,我在车里坐会。”
“你得把窗户摇下来。”
“我知道。”
“回去的时候你坐前排。”
“行。”我朝她们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们快走。
“等等。”我喊住她们。
美雨也反应过来。“拿去!”她把钥匙朝车内一抛。
那天下午,我在车子里休息了一会之后,便往海滩方向走。人不少,最多的是举家出游,再是情侣,或是几个穿着正装、手上拎着公文包的青年踏着皮鞋走在海水与海滩的交界处,引来那些躺在绿色的沙滩布上,摆出维纳斯侧倾姿势的古铜头发女孩打量的眼。
沙滩不过百来米长,再远,便是石子混粗砂的荒滩。这里没了泳装,多是赤脚、戴着渔夫帽、蹲在地上寻找海螺螃蟹的小男孩小女孩。走了一段之后,连小孩也见不着了,我猜她们俩已经回到停车场,一想也不对,这一路上在往回走的人群里没见到她们俩……回忆到了这里便记不清之后的具体,那海风絮絮吹动面颊的唠叨像是不存在记忆里似的。大概是我往回走的路上被美雨叫住,我低头,她躺在一张塑料沙滩布上,任阳光层叠在她古铜色的胸口手臂大腿小腿上。
我问:“妈呢?”
“去便利店了。”她躺着不动,我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一半照在她脸上的阳光,看不清黑色墨镜片下她的眼是睁开还是闭着。她朝旁边一挪,示意我可以坐下。沙滩布上已经混了沙,我嫌脏,便站了一会。
她躺在那不动,不说话。
“走这么远,她高兴啊?”我说。
“妈说要走走。”
站着脚酸,扫了一圈周围,没有空置的出租凉椅,只好勉为其难就地而坐。
“爸妈的事情你知道了吗?是妈不要爸了,还是爸要跟妈闹?”美雨突然讲起日语,我有些不习惯,顺势“嗯”了一句,她却不等我说出后面的话,直起上半身,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推,仰头眯眼。她是小小的圆脸,画了妆,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妆,凸凸的嘴唇涂了薄粉色唇膏,在阳光下粼粼。
我摇摇头:“他们没找我谈过这件事。”说完,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去安抚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她不作理睬。
我记得那之后,沙滩上热热闹闹,远远瞧见妈妈抱着一只塑料袋走了过来。美雨故作镇定,其实眼中已起微澜,她自己也知道,否则不必急着推下墨镜遮住眼睛。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撑在烤栗子似的沙子上很久了,刺辣的灼感。我收起手,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我有些不记得了,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那墨镜中映出我的脸,像是遥远国度的一张旧画。漂浮在记忆中的琴符同时落入荒滩,世界外的琴声停了……像是在夜晚的大都会里,所有的灯一同灭了,小木屋里,美雨停止抚键。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我用力点头。她笑了笑。
她用长布遮上琴键,推上谱架,再合盖。从角落里抱起一把吉他,象征性地扫弦,整个身体跟手势已经处于最放松的阶段,也是那会,趁她更换乐器的时候,我心里头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她——昨天晚上,她进入小木屋前,在客厅里收拾来收拾去;今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换一套又一套的衣服。这绝非我的多虑,是真的,我曾经也有练习前的焦虑,会在琴房里反复翻看一本已经被翻烂且已于我无用的谱子。后来,每回进到琴房,翻谱子的时间都会变长,到了最后,练习成为我的压力,我会在练习前的一天就进入“战时戒备”,整个儿紧张,演奏起来常常要弹过一小章之后,才能恢复平日里的手感。
我注意到美雨进入状态的速度倒是快的,基本是不需要过渡,她就会用手势跟呼吸去调整节奏,很快她会进入自己的感觉。她凭感觉弹奏,并没有要从头至尾弹完一首曲子的意思,大概是我真累了,回忆的齿轮缓缓停止,之后我只是静静坐在那,等着她弹完吉他。
*
这酒吧后门的弄堂,狭邃,正对一栋望不见楼顶的高塔,巨山之背似的立着。夜空暗沉,香烟烧尽,随手往墙角一飞,在水潭中嘶了火星,一小撮白烟很快散尽。后门走廊转角处,阴影下,有人唤我的名字……或许是刚刚那杯威士忌起了劲,他们建议我不要加冰,还不等我同意,那调酒的中年便用夹子取走冰块,一口下肚,从喉咙烧到胸口,头晕,所谓酒能壮胆……这次演出的质量直接决定今年能否去朗尼史葛乐吧表演,就连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老计的脸上也露出勉强的笑。
在红色大帷幕后面准备乐器,老计讲了几句所谓“振奋”的话,我们都点点头,好在光线并不算太亮,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到底谁慌了。明显感觉到帷幕后面坐了很多人,那个号称“大师”的乐评家板着脸,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膝盖上,白色的大翻领洗得像是抛了光的水果盘。主持人喊了我的名字,我用手抹了头发,抱着电吉他掀开帷幕,海浪似的掌声一排接着一排,一只大灯打在我的脸上,我不耐光,低头,发现地板上也同样刺目的银光。这倒是稀奇了,我尝试对着光源睁开眼,一愣,像是跌入了下一个梦境——
“大哥,你刚刚好像在说梦话。”美雨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纸拉门外透来的光,使她的脸伏在阴影中。
“是吗?”我从被子里伸出两只出汗的手。
“梦见什么了?你脸色不好看。”
梦醒后,失神到失意到失落,大概就是这样。我摇摇头,美雨不再多问。她知道我要换衣服,便推开纸拉门,下到了院子。洗漱后空腹感极强,去厨房间觅食,外头飘来弦音,只是没几声便又静了下去。我捧着马克杯走到纸拉门外的檐廊下,瞧见美雨正在把吉他包放进吉普车的后座,我喊她,她说快好了,又进到小木屋里。
我套了双外出的拖鞋,下到草坪上,她抱着一只放大器,看着吃力,我三步上前捧住——“重啊。”
美雨下巴抵住放大器的上缘,原本拖住下端的左手被我的右手替代,她将左手伸回,学着以双手环抱的姿势——“车门”,美雨抬起眉头,淡素的颜,眼角已有遮不住的细纹,是睡得不够。随后我立刻做了一个扭头的动作,她懂了,双手一撤,重量瞬间加倍,急着走了几步,抱进副驾驶座。
她笑了。
“二十五斤的大米都比不了这个。”我开玩笑,她又笑,细纹有了深度,时间有了长度。
*
出发时,天已阴,但不碍视野。我们抵达咖啡店的时候,雨碎屑般落到车窗上,美雨双手伏在方向盘上,看着有些累。这是个十字路口,因为人流少,省了斑马线,有一对青年男女立在斜对面的公交车站台旁,各执一伞,在稠密的细雨下说话。美雨在车里收拾了书包,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三十分钟,照例要先跟会场的老板打个招呼。我们推门进去的,是家老京都腔调的咖啡店,朱红色的木桌木椅,吧台前,高脚凳上沉默的读报老人,玻璃柜台里沉默的司康、烘茶饼干,甜静得一派摩登女子作风。
老板五十来岁,不会再小了,一身素装,从后厨走出来,一眼捉住我们,美雨喊她叫优子小姐。两人谈笑绵绵,优子又朝我投来目光,美雨解释后,优子才大声道:“哦,原来是哥哥啊。”
我倒是不难为情,只是礼貌几句后不知该接什么话,捧起的话题浮在半空。
优子说:“最近客人多起来了。”
我说:“红叶正熟呢。”
优子笑道:“是呢,忙起来了。”
美雨说:“跟我说一声,我就来帮忙了呀。”
“可是你最近不是忙着练习吗?比赛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呢,我都是晚上练习。”美雨顿了顿,这回是朝我说,“大哥,想喝什么吗?”
优子递上菜单,我们站在玻璃柜台前点了两杯热焙茶,付了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择了靠门的小方桌。
“比赛?什么时候去比赛?”我问她。
美雨像是没听清,顾着四处张望,过了几秒才回过来,“嗯?”了一声。
“比赛呀。刚刚说的比赛。”
“还在准备。”美雨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又将注意力放散至四周。我认为她在表演前过度紧张了,其实完全不用把听众放到这么高的一个位置。那些感谢听众的体面话不过是艺术之外的东西,但我并不是轻视这些“非艺术”的东西。
优子端来两杯热焙茶。我谢过,美雨开口道:“优子小姐,我先去把键盘跟放大器搬过来?”问毕,两只手攥住搁在大腿上的书包肩带,明显地缩了起来。
“要不再等等?”优子有些为难地解释道,“等客人走掉些?”
我捉住刻花的陶瓷杯的扣环,美雨朝我抛来眼神——像是说谎被识破,又像是恨我此刻在场。我也突然有些不适,想到美雨昨天说的“SOLO”“演出”“都是很有品位的客人”似乎与现在的情况格格不入。她并非受邀来演,纯是靠着自荐得来全不容易的机会——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眼中流转的是否是那种看破谎话后的轻蔑。我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使劲捏住陶瓷杯的扣环,低头抿茶,真烫。
“优子小姐。”美雨的声音严肃了几度,“四点还差十分钟,布置场地的时间昨天就说好了呀。”
“我知道。但今天情况特殊,有客人希望安静点,刚刚还让我关了音箱,我总得等她们走了之后?”优子讲得很轻,像是吃了多少的苦。
“我可以去和她们讲。”美雨说着,注意力放到最里头的那张桌子。
“这不好吧?”优子的眉头皱出了八字,朝窗外抛去眼波,美雨沉默。大概是我抽开椅子时,发出的声音有些响,坐在高脚椅上的读报老人箭似的回头,我接住他的目光,没有回以任何表情,朝咖啡店最里头的那张桌子走去。两个大学生样的女孩正在聊天,背对我的那个女孩倒是先察觉了我,扭过身来,一愣。
“不好意思,打扰到二位了。”
她俩略微腼腆地点点头,都愣着。
“我们马上要在这里表演……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表演?”
“什么表演?”正对我的女孩接话道,“是乐器吗?”
“嗯,键盘跟吉他。我想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当然,不收费的。”
能猜得出,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美雨跟优子在后面看我的眼神,想必是非常不放心的,我说起日语不像美雨那么地道,多少带些口音。那两个女孩既然会主动跟优子小姐提出关掉音箱,必然不是那种难为情跟陌生人讲话的性格。
她们说,不介意啊。
从副驾驶座搬下放大器的时候,美雨替我支伞,微风带雨,也就湿了半个肩膀,扛米袋似的扛进了咖啡店。读报的老头正从厕所间里出来,在吧台上利落地拍了一张钞票,就朝我们的方向走来。过道窄,老头连连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后挤过去,玻璃门被推开时铃铛亮了几声。优子对着老头的背影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啊”,收了钱,又从吧台里夹着小步出来,让我们把放大器放在玻璃窗下。进进出出了几趟,两把电吉他还有七七八八的设备都给带了出来,咖啡店是水泥浇灌的地,被水渍浸湿了几块,很快就干了。
美雨问哪里有拖把。
“没事的,下雨天嘛。”优子小姐姐轻轻摇头,却又不安地朝角落里那两个女孩的方向投去致歉的目光。
那两个女孩也朝我们这边点头,示意不碍事。美雨把吉他包斜靠在墙壁上,我把放大器跟电线接好,又要顾及咖啡店内来来回回走动的人。优子不安地站在我们边上,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有几张桌子要推到吧台同侧的墙壁,否则键盘就摊不开。里头的角落,两个女孩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从我们身边路过的时候连着微微做了鞠躬,在柜台前付了钱,推门,铃铛当啷了一会。
优子收拾了里头的桌子,墙壁的挂钟已经四点十多分了,街上,下着雨。
*
美雨就这样静静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一手托住电吉他的琴身,空出的那只手搁在琴颈处,望向平窗外斜落的雨。优子站在吧台里头,用抹布静静擦拭着玻璃杯。美雨滑了两下弦,接着快速扫了一段和弦,又戛然止歇。
“对了。”她说着便把电吉他放回脚边的架子,从高脚凳上撤了下来。我见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只牛皮公文袋,又从里面抖出一叠A4纸,给优子递了一张。
优子接过手,看明白了是张曲目单,道了两声谢谢。美雨也给我递了张,然后把剩下的厚厚一叠纸都放在吧台上。
美雨捧起电吉他,又坐回高脚椅上,这回她的肢体动作明显比刚才要自然得多。第一首歌,是电吉他的独奏。
“Wait For The Memory To Come Back(等待记忆回归),这是今年写的曲。”她说完,一个鞠躬,其实整个咖啡店里只有优子跟我两个人。我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边,优子现在换了地方,坐在吧台内侧靠近厨房间的一张木凳上,双目澄澄盯着正在弹奏的美雨,一只手还捏着曲目单。我不知道优子是真感兴趣还是假的,日本人……也不单单是日本人,哪里的人都差不多:笑脸相迎的并非是真的喜欢,冷不丁一瞬的表情往往道出答案。况且,美雨正在弹的,应该是这首曲子的主歌部分,她加了很多推弦——我认为稍稍冒险了些,毕竟SOLO演奏的第一首歌往往是要用来给手指还有耳朵热热身——这是很多吉他手的惯用招数。
昨夜小木屋,美雨弹奏的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My Hometown(我的故乡),那个节奏非常适合作为第一首表演用的曲子,不过我想没有多少吉他手能有耐心从头到尾反复弹奏同一个乐句。老派爵士乐队强调的反拍,其实就是对于音乐既定规则的嘲弄,类似武林高手的无招胜有招、乱序中的有序。但我发现,在收尾的小节里,美雨对于推弦的处理出现了两处明显的失误,好在,她稳得住,优子大概也没听出来,无碍大局。
优子是第一个鼓掌的,她从圆凳上起来:“好啊,真好。”
我略显迟钝地鼓掌,点头间,美雨致谢,又稍稍停顿,目光飘向窗外,然后她又开口用中文说:“大哥,你帮我弹个伴奏吧。”
“我吗?”我心头一愣,耳朵都烫了,“你知道我多久没……”
“大丈夫(没事的)。”她用日语断了我的话。
“万一没配合好呢?你知道我现在手很生。”我说的是中文。
“コードくらいなら落ち着いていけば(只是和弦,稳住就好)。”她还是用日语。
我不忍听到她乞讨似的语气,也愿这场演奏可以顺利继续下去,况且几个和弦而已,即使我已很久没有摸吉他了,也不过是……想了几秒,点头同意,从另一只包里抽出、捧起吉他,临场的双剑合璧。
我按照美雨的要求,热手后弹出两个和弦,她说:“差不多就这样,嗯,稍微压前面一点,对的,对了。”
“弄得我背上都出汗了。”我说。
“优子小姐,”美雨说着,便侧过身,向吧台内的优子小姐介绍了第二手曲子:“The Past Paradise(旧天堂)。”
优子连连点头。我也朝美雨点点头——试着弹出第一小节的和弦,没有时间想太多,当务之急是稳定住节奏,接着重复,再重复,比我想象的要顺利,美雨这回弹奏的曲子,我在昨晚听过。我一下子想到了埃里克·克莱普顿在一九七七年发售的专辑《慢手》,主旋律不算跳脱,每一个音符都很稳定,我倒认为这首曲子应该放在开头——但我错了,她很快不按常理出牌,在中间突然升调,像是有意要扰乱伴奏。我抬头,她正巧也在看我,我们交换了眼神,她的意思是,叫我稳住。
她在结尾的处理学了吉米·亨德里克斯,一段黏稠的高音,不坏。电吉他演奏结束后,我也有些失控地打出了一小段计划外的Tension(情绪张力)。
外面进来了一对打扮讲究的男女(感觉像是美雨口中的“叫不出名的也都大小是个艺术从业者”),站在门口处朝我们这望了两眼,又朝优子打招呼。
美雨没有急着开始下一首曲子的表演,而是观察优子跟那对男女的对话,我捧着吉他,瞧了眼墙壁上的钟:四点半了。优子同那对男女唠了几句家常,便介绍起了我们。他们都露出“哎哎”的一脸佩服,朝我们鞠躬。
我连忙回敬,又零星凑出几句礼貌的话,并不落座,只是等在那儿,优子回了厨房间。美雨从高脚凳上下来,坐到了电子琴前。我把吉他收进包里,把桌上的曲目单递给了他俩,他们也像优子一样很仔细地扫了一遍,随后捏在手上,多少是拘束的。我坐到了最里头的圆桌,为的是让平窗外路过的行人可以瞧清楚咖啡店里美雨的演奏。
第三首是美雨自编的钢琴曲Beyond Mountains And Seas(山海之外),开头是一段C6到C8的高音乐句处理,这样的爬格子美雨已是如火纯青,出手即高手。那对男女像两根树桩一样立在那,美雨弹到结尾副歌的部分,应该升调的地方,她反手一个降调,出其不意。优子从厨房间里出来后,递给他俩一只打包袋。他俩没有停留的意思,像有急事似的离开了咖啡店,琴声没乱。
我想,一场只有两个听众的演奏多少会影响乐手的心态,进进出出的还有,都没有停留。美雨进入第四首钢琴曲:When We Were Children(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的前奏部分。临近五点,我开始担心起能否赶上飞机。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衣着体面,白帽,白毛衣,白裤,卡其色翘头皮鞋。优子见他推门进来,恭迎似的站起。从他们的对话判断:不认识,至少不是熟人。连伸手买一袋司康的肢体语言都是体面的,不够,点了杯什么,琴声盖过他们的说话声,他坐到门口处的单人桌,对美雨的演奏起了兴趣,眼神中带有打量,并非怀揣审视的恶意,是个颇有声望的评鉴家?不知道。
随后的一小段时光里我陷入美雨的琴技中,曲子的整体节奏还是慢。她轻抚琴键,每一片音符都玻璃珠似的落在水泥地上,从完整到破碎,再化尘,尘归于土,一阵风。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一段高潮之后,倏然她结束弹奏,切断了故事。
优子从厨房间里端来一杯咖啡,送到中年评鉴家的桌上。
“时间差不多了。”她像是朝优子说,也同时说给我听。
优子说:“这就要走了吗?”
“嗯。”美雨松了松手指,“还有别的事情。”
优子的笑像是略有不舍,但没说些挽留兮兮的客套话,折回了吧台内,半蹲着检查起烤箱里的司康。
按计划铺好的线路收拾起来就很快,五点十分出头,放大器搬回副驾驶位,美雨折回咖啡店,我靠在吉普车前,习惯性地摸口袋找香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美雨跟优子隔着一张吧台讲了几句,连着点头弓背,评鉴家也说了几句,美雨转而跟评鉴家点点头,说着三个人又朝我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站姿,朝他们点了个头。他们三个又都各自说着什么,打量了对方一会,话毕,美雨要去整理桌上的曲单,但优子又讲了几句,美雨难为情地笑笑,把曲单同牛皮文件袋留在吧台上。中年评鉴家伸手取了一张放在自己的桌子上,那咖啡喝了一半,美雨推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倒是听清了。她说,谢谢优子小姐,再见中村先生。
*
红色吉普车出了京都老市区,拐入通往伊丹机场的双车道。日照渐疏,暮色转夜色,她的双手捉住方向盘,车内飘浮着淡淡倦意。我不困,余光瞥向她。对向车道上驰驰的车,大灯映出她的脸,忽暗忽明,如记忆如梦境。我尝试闭目静心小憩,但不长不短的车程最让人难眠,瞥向窗外,闪过融在夜晚里的路边荒地。我注意到美雨用大拇指与食指交错着敲击方向盘,这首曲子的节奏很快,我没有听过。车入了隧道,车内更暗,她停止敲击。
“那是我平日里打工的咖啡店。”她的声音不轻,只是隧道内碎碎的杂音顺进了车里,显得她的声音很遥远,“跟优子小姐聊过几回,她说那就来试试看。”
“我觉得很好啊。”
“是吗?”她像是很高兴了,头连着点了两下,“这次演出之后,我应该好好想想成立乐队的事情。就在刚刚,我意识到一个稳定的节奏吉他手对整首曲子带来的改变有多少。”她又回味了这句话,然后补充道:“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吉他手来稳住节奏。”她的语气是认真的,又带了点轻飘飘的随意。
“好啊。”我也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一半认真,一半又知道必须不认真才行。
“你说我是不是心胸太狭窄了?”美雨朝我睇眼,继续说,“我为什么不能学其他人那样,也去四条河原町或者三条大桥那块试试看,站在鸭川边上对着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弹奏一些出名的曲子?要是我也去表演几次,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乐手,或许就能谈谈组乐队的事情。”
我只是沉默着点点头。我没有去桥上演奏的经验,但身边的几个朋友有过相似的经历,像是站在地铁口的大台阶上,往地上摊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用黑色的颜料笔歪歪扭扭描出夸张的艺名,加上联系方式。也有朋友和美雨想的一样,在烈阳曝晒下、在凛凛冷风中沉醉于拨弦,并非为了来来去去的路人,而是等候一个志趣相投的乐手上来搭话,好像老派乐队的创始人在传记里写的那样,我辈确实凭这等自我慰藉式的想象造出了一夜夜的音乐梦。
我发现后头有辆大卡车,两只大灯穿过玻璃,亮了一车。美雨调整了反光镜的角度,没来得及打转向灯,大卡车鸣笛几声从左路朝上来。美雨压住方向盘,回以问候语。
我噗地笑了一声,她也跟着笑。
等大卡车消失在前方的视野后,我开口:“我认为你只要保持这个创作和表演状态,一切都能顺风顺水。”
她沉默了一会,从乐队话题延展至今日的表演,被问到喜欢哪首,我直言不讳:“When We Were Children(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看不清她的笑,但能猜得到——“是吗?”她的声音,至少是轻快的,“不能说出口的话,用音乐来表达。道理是没错,但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我扭了一下身子,调整了坐姿,问:“什么?”
“概念啊,那些所谓的创作概念。很多时候,承认自己的内心与必须要做的事,往往都是不同的两件事,不是吗?”
我点点头。
搁在副驾驶座位前的放大器占了二分之一的空间,抬腿不是,放腿不行,侧曲双腿,就不免要把身体对着窗外或是对着主驾驶座的美雨,但身体只要朝一个方向久了,相较肉体的疲敝,更怕心头压不住地难兮兮,每次转动角度,又要先抽开保险带,手脚并用地调整侧身的方向,最怕的是——“我有点晕车。”我说。
美雨把车停在路边围栏处,我从副驾驶座跳出来。她跟着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双手撑膝,弓背,不是真的要吐。这种“准备动作”往往可以达到心灵上的慰藉。再次回到车上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舒服多了,美雨让我再坚持五分钟。
1997年夏日将尽的九月,从三浦海岸回到妈妈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我一只手扶着停车收费机沾满灰尘的顶部,另一只手像现在这样撑在大腿上,欲吐而未能吐,缓了一阵,回头——妈妈跟美雨还坐在车子里,两个人像在争论。美雨从后排伸向前半个身体,妈妈侧着身子,两只手一直在空气中比画。我记得那会肚子稍微舒服些后,站在原地朝老丰田车挥了挥手,美雨从车里下来,问我怎么样。我摇摇头说没事。她随后径直走进公寓楼里。妈妈迟迟不下车,我走过,她不推开车门,而是呆坐在副驾驶位上,隔着车窗玻璃把目光停在我的脸上。记忆中的那张脸已经脱离了神圣母亲的形象,这种突然的变化,使子女心碎。
三浦海岸回来的那天下午,美雨那会知道了妈同一雄已经分居,父母离婚不过是剩下的形式问题。妈妈没有向我提细节部分,但从她之前的讲述,也猜到夫妻两人早已商定:等小女儿上大学。
1998年,我驾车去她公寓楼下,春日武藏野,路边,樱花浮在静池。美雨索居的公寓在小坡上端,她倚在人行道旁的围栏,背朝柏油路。我揿了两下车喇叭,她回头——坐上副驾驶座后,散了一车的樱花瓣。
车子停在荒川河畔,在河堤上有目的无目的地踏青,听见吹来的风声中碎落了萨克斯的音符。是当地的爵士乐爱好者借清明后转暖的福,享受了一场老派爵士乐会。那时候我和现在的美雨一个年纪,三十出头,同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青年一样,日日反复的工作的得失、情感上的离合、亲友间的疏与亲,其实都是在与自己周旋。可总是道理归道理,事情归事情。岁数上去后,去诊所的次数也频繁,终于依赖上咖啡因,也不会再控制一天的抽烟数……总之那些曾经认为使自己绝望到底的东西竟然也可以用短短淡淡的一句话概括。似乎也是很恳切地,毕竟这座城市每年都有千千万万的人,说到底谁不是——持肉身者,皆苦难?
那会,我已经很少碰吉他了,爵士乐倒还常听。路过咖啡店门口,里头飘来的曲子,还是能叫出名字,甚至那台上捧着吉他的老太太,一只手略有颤颤巍巍,拨出的音符里稍有错漏,我都会不自觉地抬一下眉毛。我们坐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正对着舞台。美雨抱着自己的膝盖,今年她换了风格——类似八十年代的玻璃族:翻领的牛仔格子衬衣,直筒牛仔裤,配上翘头皮靴,非常之爵士。
舞台上,有位老吉他手,坐在高脚椅上,帽檐遮住的,只有他的上半张脸,两鬓的白须被风吹起又落下。他坐在那里,庄严得像座雕塑,开头打了一段蓝调。那会,埃里克·克莱普顿风靡日本,他在驾驭各种曲风,同时又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风格。关于他的身世,又是魔幻得令人惋惜失语。他九岁时发现自己的“母亲”其实是祖母,“亲姐姐”才是母亲——也有人说,正是这样的非常人的经历,丰富了二十世纪的音乐史,世界上多了一个叫克莱普顿的大师。
美雨也是克莱普顿的乐迷。老吉他手的表演结束后,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她说了这么一段话:“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克莱普顿的人生经历,但不是感慨些什么,也不是就此下定义——所谓的天才都伴随与生俱来的痛苦——这倒成了安慰人的,有说:你看,我成不了大音乐家,因为我有一个毫无波澜的人生——我是不认同的。好比牙疼是生活的磨难,这个磨难只会让我一天缩在沙发上,不会让我突然有感而发去碰吉他。克莱普顿经历的并非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磨难。但,精神的痛苦到了一个临界点,势必转化为肉体的痛苦。而且世界上有的是普通人,经历过与克莱普顿一样的痛苦;一定有更多的人经历了远远大于克莱普顿的痛苦,也不见得他们最后都能成为克莱普顿。可见,艺术悲剧论,也有安抚凡人的意思。”
那个时候,美雨对音乐的理解,让当时的我心灵一亮。这亮度使我恍然以为美雨必走向音乐之路,且会受缪斯的加持护佑。我还记得自己当着她的面说了一些“振奋人心”的话。可我现在想起那些话,却觉得自己那会竟可以这样同自己对话(能说给别人的话,必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或许那些看似矛盾幼稚的话,却能起到慰藉自我的作用。那天晚上,我们在涩谷的餐厅食毕,送她回武藏野的路上,如果我那会能咬牙,把一雄不是生父(我猜她早就知道了)的事情说出来,也许我心头上又能落下一件事。那么我便可以再咬咬牙,把心里那些小想法也都讲给她听:一雄和妈妈离婚的时候,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并非只有悲伤,那暗落落的小火苗似的情绪烧在胸口,忍不住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头是快乐压过悲伤多一点。妈妈与生父离婚时,我还小,对事情处于完全抽离状态。妈妈二婚诞下美雨,家庭美满,一雄对我的爱高一度,我对于生父的想象便深一尺,一步一步地走进想象力的迷雾。美雨在家庭中得到的幸福,也成了我的福音,至少这些美好是存在的、可视可听的,可又是——难掩的心裂感,我只好一口闷进音乐,渴望不存在的救赎。
从涩谷回武藏野的路上,我们聊些有的没的,话题断了又连上,又断掉。在寓所的楼下,她下车前,我们互相道了晚安。她推门,我伸手捉住她的肩膀。她惊讶,我发现自己刚刚抓的那下,劲使大了,说了句抱歉的话,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她问我:“怎么样了?”我微笑摇摇头,又啰唆了一句“不要睡太晚”。
*
伊丹机场的航站楼前,环形结构的临时停车场,多少人拥抱分别。美雨抬起手刹,我下车,从后备箱里抬出行李,稍作整顿。她站在尾灯边上,一只手扶住吉普车的车顶,另一只手抄在裤袋里。
我感觉风开始变冷,立了立衣领,美雨沉默片刻后说回了音乐的话题:“我写出第五首曲子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但觉得这首歌实在太慢了,像是大西顺子的腔调,我不喜欢。嗯,不是说不喜欢大西顺子,只是想从她的风格里走出来。后来,我还写了一首,就是今天没来得及弹的第五首,但幸好没弹。”
我还没问为什么,她便继续:“没有想好曲名,弹出来总像夹生饭,味道不好。”
“慢慢来,曲子已经出来了,名字就不远了。”
她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了话。
我想,该说一些离别的话了,但她随即转了话题:“手法都还在呢。”我知道她说的是吉他。她稍歇停顿,又絮絮道:“大哥你应该继续的。现在这个状态,稍微练一阵子,感觉就会全回来的。”
我笑了笑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又拎起刚刚说到一半的话题:“你在方向盘上打的调子就是暂未起名的第五首吧?”
美雨点点头。
“好。”我说。
她问:“不说点别的?”
“等我想到了,如果你来北海道?”我带点玩笑的意思,并不想给她压力。
“那你再给我打伴奏。”她脑子动得比我还快。
我犹豫,微笑:“好啊,组个兄妹乐队。”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立在冷风中已有一会,环形停车场的入口处连起了车队,再停下去,就要被揿喇叭了,我说:“保重。”
美雨突然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保重。”
她一上车就噗噗开走了,后面一辆黑色的铃木面包车停了过来。目送迷你吉普车消失在前方的转角,柏油路上空荡荡的。
排队取票,广播响起通告:“前往札幌的旅客请注意,因为当地机场突降暴雪,所有的航班将延后一小时起飞。”排队的人安静,无人离队,安检处的地勤员也都毕恭毕敬静候广播的佳音。
我突然想起,上次见美雨已是两年前的事。刚刚离别时说“如果你来北海道”——当然是俏皮话了,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下一回见面是多久之后。不过,我总要找一次机会把憋在心里的那些话说给她听,那些在1998年就该说出口的事。说不好啊,这些事情,美雨也许已经不放在心上,她现在——完全把生活付之音乐事业,也好。我也劝自己把事情看得乐观一些,一个穿着帆布鞋就能爬山的年轻人,至少处在体力的巅峰期,在音乐的荒野中,靠耐力踩出一条泥路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我又何必比她更忧伤?
本地机场的候机厅里,常驻一架钢琴,供旅客解闷。戴高山帽的老绅士在那边低头抚琴,水平不能说高。我对钢琴也是一知半解,美雨曾说,钢琴比起吉他更容易上手,因为钢琴的原理同数学跟哲学相近。我笑了笑,至少对一个每天都要忙在田里的人来说,抽出时间去研究数学哲学多少有些困难。老绅士又是一段糯糯的琴音——想了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去阁楼的储藏间里,翻出那把老吉他,拍一拍灰,换一副新弦,重拾音乐呢?但又得考虑现实因素,我真的会有时间吗?棚里的春夏秋冬已经够我忙了。不过,夏天来临前的那几周,还不至于那么忙的时候,在简单吃过晚饭后,我或许可以抱着吉他,坐在一楼玄关外的靠椅上,随时抓起的酒杯里盛着新酿的啤酒,弹奏脑中曲海里浮现的音符,隔着白色的栏杆外是旷野,远处日落在山林,要是用力吸一口昼夜交替间涩甜的空气,简单打几个和弦热热手指,夜风拂过,音符随风而去,散落在透绿的草坪上,说不定我也能为自己写出一首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