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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3期|刘云芳:轻衣
来源:《散文》2026年第3期 | 刘云芳  2026年03月17日07:49

街角的马路牙子是她的根据地。她不停织着,像是在织一顶帽子,又像是在织一截裤腿。一旁停着辆三轮车,电焊的白铁皮车厢,里边只售卖三种东西——香烟、打火机和纸巾。有人买东西,她并不与其对视,似乎怕别人的眼神把她烫伤,只匆匆一扫,目光便落回自己的手里。

她坐在一棵槐树下,树影旋转,她依旧不动。身后是新建的小区,对面是片圆形草地,像一个句号圈起的风景。草地上一黑一红两匹马,黑的在凝视路上的行人,红的低下头去,准备吃草。它们站在一丛月季和几棵柳树之间。小孩们每天都会跑过来围观,要么骑在马背上,要么揪一把青草喂给它们吃。而她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相比那两匹马,织毛线的她反而更像个雕塑。

少年时,我也曾苦练织毛线的技艺,两根细长的针棒握在指间,毛线绕来绕去,正针、反针,那线渐渐垂下去,细看,像一堵柔软的墙。从一根发带开始,我又织了围巾、毛衣、毛裤。女孩们上学之外的时间,都陷在一团又一团毛线里,要么就从大人那里分来彩线,绣鞋垫。后来流行的十字绣,是我们祖祖辈辈女孩们的必修课。堂姑坠子姑姑便是织毛线、绣花的好手。我至今记得她给小表妹织的粉红毛衣,胸前一只举着翠竹的大熊猫,侧边两个小口袋,领口处用白线锁了边。女孩们看了都服气,说简直跟买的一样。大家总缠着坠子姑姑问,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手艺,她笑着答,老人们以前总警告,不好好学习针线活,到了婆家净受气。我一直不解,为什么非得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才能不受气,难不成婆家是个比拼手艺的地方?

在山村里,手工鞋垫、毛衣都是最重要的嫁妆。不管多粗野的汉子,只要结了婚,一脱鞋,里边都有精致的鞋垫,什么鸳鸯戏水、锦绣前程、好运连年,多是字画相配,作为妻子的一腔柔情全在这里了。

马路牙子上的女人,她织的那些东西会穿在谁的身上呢?

那个夜晚,我领着孩子刚进电梯,忽然,一个人影闪了出去。细看,正是织毛线的女人。她捂紧口罩,躲在一侧,拒绝跟任何人同乘电梯。

她竟是我同楼的邻居,住在二楼。绕过门口的月季花坛,去往西侧,便能看到她家阳台,那里布满了数量惊人的纸箱和塑料瓶。邻居们说,总坐在河边木椅上的男人就是她丈夫。路过的人,不管大人小孩,也不管是否认识,他都要搭上句话。不下楼时,他会站在窗前看人来人往,不时大声招呼两句,嘻嘻哈哈地说笑。同我一起带娃的女人无不感叹,只有这样的晚年才算享福呢,看上去没有丝毫衰老的痕迹,却已经退休,时间和金钱都充分自由。

他常跟楼上一位穿着清凉的时髦大姐坐在木椅上抽烟,谈天聊地,亲昵到旁若无人。有几次,我们在电梯里相遇,他正端了洗好的水果,往那位大姐家送,还有两次是刚做好的螃蟹和皮皮虾。看到我们,直问孩子要不要吃。

织毛线的女人呢,她瘦削,走路时,像是衣服成了精,往前飘着移动。衣服上永远都罩着一层雾,看上去不大清洁,款式又老旧,仿佛已经穿了几十年。她独来独往,似乎在逃避人群。

我总好奇,他们家是否存在着平行空间,是否他们推开了同一扇门,却并未进入同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那女人手里的毛线跟婚姻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我们村庄里那些针线好的姑娘,婚姻都没像她们手里的活计那般完美。

在圆形草地上,孩子们正驱策着那两匹马,我接到了坠子姑姑的电话。她客气两句,便火急火燎地催我看信息。

坠子姑姑已经过了六十岁,十几年前天南地北地打工,终于在北京落了根,给人当保姆、护工。有一回我去北京开会,联系她,她声音极小,说雇主家的孩子病了,实在出不来,还专门转给我二百块钱,让一定收下,给孩子买好吃的。

我急忙翻开信息,上边只有两行字:帮我找个律师吧,我要离婚!

早在三十多年前,她就闹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婚风波。她一次次逃回娘家,牛圈、地窖和空的大缸都曾是她和小表妹的藏身之地。

那时候村子里两口子打得再凶也没有出现过离婚这回事,人们轮着劝,让她为了孩子赶紧回去。可当她撩起后背,人们都沉默了。我清楚记得,在她背上,旧疤新痕重叠、交织在一起,有些伤口因为感染无法愈合,像是生出了一张张殷红的嘴唇。我顿时觉得,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姑父是个十足的坏人。

听说,之所以痛下狠手,全因为他母亲的挑唆。在她眼里,媳妇进门就得降服住,尤其像坠子姑姑这种长相出众、干活麻利的,没准以后就会跟谁跑了。

织毛线的姑娘们围坐在一起议论,像坠子姑姑那样的人在婆家竟还受气,便对手里的针线没了信心。我呢,干脆把织到一半的毛裤扔给母亲,去地里给牛割草了。

在亲戚们的看护下,坠子姑姑跑医院鉴定伤情,跑法院打离婚官司。但终于有一次路过原来的家,被姑父拦住,见他又是下跪又是发誓,坠子姑姑便心一软,带着小表妹回去了。第二年,又添了小表弟。

她还打过一次电话来,刚要讲话,便又说病人拉到了床上,急忙挂断了。半小时后又打过来,先是沉默,好半天才抽泣着说:怎么跟你说呢。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她才终于说出口:他怀疑我外边有人。坠子姑姑是个传统的女人,就连说出这句话都觉得羞耻。电话那边又响起催促她喂饭的声音。她的倾诉再次被打断。

下午,我照例带孩子在小区里玩耍,忽然,太阳被一团乌云吞掉,大雨倾盆,人们急忙跑向门口。织毛线的女人推着三轮车也回来了,衣服、帽子和口罩都已湿透,露出一副瘦骨架,整个人显得轻薄起来。雨说停就停了。她看看阴沉的天空,决定把烟搬下来。一个正跟丈夫聊天的时髦大姐急忙把香烟掐灭,上前帮她一起搬。看丈夫还在那里发呆,她隔着好几个人喊道:你,快帮忙啊!

她丈夫无动于衷,把燃起的香烟举得更高些,仿佛身陷无助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仇敌。两个女人合力刚把香烟搬进楼道,雨点又重重地砸下来。对于时髦大姐的帮忙,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时髦大姐并不在意,而是扭过头质问丈夫:你怎么不帮忙?她丈夫皱起上嘴唇,低沉有力地甩出两个字:“丢人!”

她的表情遮在口罩后边,这时,电梯门忽然猛地关上,把我注视她的目光夹断了。

为了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坠子姑姑请了半天假,专门给我打电话。

这次离婚最初是姑父提出的。他原本跟坠子姑姑一起打工,却因为吃不得苦,自尊心又强,没几天就跑回了老家。坠子姑姑拼命工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才攒钱把老家的房子翻了新,又在城里给儿子买了楼和车,娶上了媳妇。家里条件好起来,姑父却忽然开始疑心那些钱的来路。

为了消除误解,坠子姑姑曾特地请假回过一趟老家,但孩子们个个冷落她,亲戚们也一脸狐疑,认为姑父不可能平白无故捕风捉影。她不知如何解释,气得指甲直往肉里挠。

她想跟姑父谈谈,但他不理她,连卧室都不让进,等到半夜,却跑出来折磨她,让她赌咒发誓,可不管说什么又都不相信。坠子姑姑抽泣着说,她胳膊上现在还有淤青,胸口似乎折了一根肋骨,好长时间了,一出气就疼。最可气的是,坠子姑姑发现他在跟一个女人通视频,言语暧昧,可是刚要问,他却一巴掌扇过来:我还想查你的手机呢。

有天她正在儿子家做饭,姑父一身酒气冲过来,对她拳打脚踢。儿子、儿媳闻声赶来,正好看见她披头散发地被姑父摁在地上,却没有为她说话,而是一副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央求能不能为了他们二人的脸面消停点儿。那一刻,眼前的房子、楼下的汽车都显得那么讽刺。她想起自己多少天里给人擦屎擦尿,白天夜里不能合眼,多少回把男病人抱起上厕所,又抱回床上……

她决定回应姑夫离婚的要求,没想到姑父却说,离婚才是正中她的下怀,绝不能这样便宜了她。她连夜回了北京,火车上接到女儿的电话,哭得比她还委屈:这么大年纪还离婚,是成心让我抬不起头吗?

我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想到她六十几岁深陷在无助的婚姻里,不由得流下泪来。在看向窗外的模糊视线里,我看到织毛线的女人正在锁三轮车。她瘦弱的身子忽然跟坠子姑姑的身影重叠起来。

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那棵树下,哪怕后来因为妨碍电线树冠被砍,再没有影子供她遮阴,她也并不在乎。仿佛,一团又一团的毛线就是她想说的话,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从她指间不断涌出。有时是单色的,有时是多彩的。她日复一日重新排列这些特殊的语言,将其组成毛裤、毛衣、围巾。她拆了织,织了又拆,生怕别人窥见真实的心思似的,就连编织时也总戴着手套,似乎连自己的双手都不可信。  

夏天的午后,蝉胡乱叫着,孩子们在楼门口玩耍。她忽然蹬着三轮车出现在拐角,正从那里跑过的孩子吓了一跳,尖叫着躲开了。她也吓得不轻,跳下车子,沉默片刻,手指着那孩子骂起来,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尖厉,像一架多年不用的老旧机器重新运转起来一般。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骂小孩没家教,骂小孩的妈妈不会看孩子。她的眼睛躲在帽子上的黑纱下边,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反正,她一直在骂,骂住在她楼上蹦跳的小孩,骂每天在窗外吵闹的小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小孩都在故意惹她不高兴。说着说着,她竟哭起来,仿佛小孩对她的惊吓是一个开关,让藏在她身后的巨大的委屈借机暴露了出来。但没人听她讲这些,小孩的妈妈只问了句:“那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便立马泄了气,整个人委顿在了那里。

路口的两匹雕塑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毁坏了,黑马屁股上露出了巨大的窟窿,红马少了条腿,几乎就要栽倒下去。没几天,圆形的绿化带被拆除,路口又拓宽了些。那辆常驻的三轮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再去卖烟了。

听说她丈夫瘫痪了,脑出血,他们女儿要上班,她只好留在家中照顾丈夫。不久,便看见她丈夫坐着电动轮椅进进出出,笑声依旧爽朗,却支支吾吾,很难说出一句别人能听懂的话,并且,身后并没有跟着人。

终于有一天一大早就听到哀乐,楼下,门两边全是花圈,她丈夫的照片赫然摆在棚子中间。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离世,人们不禁唏嘘。

此后不久,我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反常地没戴帽子和口罩,从袖口隐约露出细长却满是皱纹的手指。风吹着细长的树枝,也吹着纤细的她,仿佛她也是一棵柔软的树。并且,她换了鲜亮些的衣服,也不再刻意躲避什么。她开始驻足下来欣赏花草,观看周围的人,也抬起头追寻一只鸣蝉可能的位置。她仿佛也在努力地破茧。随着老伴的离世渐渐摆脱厚重的装束——那层与所有人疏离的盔甲。

我给坠子姑姑找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律师,她却犹豫了。当年她父亲的斥责,现在从儿子嘴里冒了出来:“离什么婚?离了再嫁不出去,百年后尸骨都没地方埋。”在老家,女人是不能进娘家祖坟的。她不想把如何处理自己尸骨的难题压到孩子身上。

有一部只有几分钟的芬兰动画短片,叫《最后的编织》,一位女子坐在悬崖边上编织红围巾,毛线用完后,她把头发也当作毛线继续织进去。围巾越织越长,就要将她拖下悬崖,她用针织棒扎进崖壁挣扎抵抗。但她永远无法停下编织的动作,编织、坠落、上岸,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她忽然意识到一旁有把剪刀,果断将头发剪断,才终于为这场西西弗斯式的搏斗画上句号。坠子姑姑和织毛线的女人,都像是这女人的现实化身。她们为了维持生活的完整,与他人一起编织起一条长蛇般吞噬并将自己拖向深渊的围巾。她们在陡峭的悬崖上编织着自己的欲望与希冀,哪怕剪刀就在身边,她们也很难将它真正举起。

我跟坠子姑姑通了电话,并没有问她是否离婚。其实这个问题从她在朋友圈晒出的孙辈的照片中就能看到答案。我们闲聊着各自的近况,好像都在有意绕开那个旋涡一样的话题。婚姻宛如一件轻衣,用生命编织又被覆生命,或许有时好像很容易就能摆脱,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剧本换成另一个剧本罢了。

【刘云芳,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主要发表于《北京文学》《天涯》《文艺报》《儿童文学》等。曾两次获得香港青年文学奖,并获得孙犁散文奖双年奖、孙犁文学奖、河北文艺贡献奖。出版散文集《木头的信仰》《给树把脉的人》《陪你变成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