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5年第9期|朱鸿:晋祠的树
晋祠之胜,首推建筑,这是连梁思成也要赞叹的,而我的兴趣却在其树。晋祠的树多在建筑之间,建筑为主,树为宾。这个我也懂,不过盘桓晋祠,目光还是多投给了树。
晋祠的建筑凡近百座,殿、堂、楼、阁、亭、台、轩、榭,无不起立。晋祠的树遂各依品类,相应布置。建筑通通静默,而树木皆动。根也动,干也动,枝叶更在动,不管是否有风,它们都注满了绿,盈盈招展。
姬虞,周成王之弟,当然也是周武王的儿子,姜太公的外孙。周武王崩,周成王继位。以其年幼,周公便摄政。周成王封叔虞,是有一个故事的。司马迁说: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圭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 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
周成王年幼,弟也是年幼,彼此玩耍嬉闹属于天性,然而周臣史佚很严肃,于是戏言就变成了事实。也许司马迁想借周成王桐叶封弟遍告君子要言而有信,不要言而无信。司马迁用心良苦。
叔虞封于唐,遂成唐叔虞。唐在黄河以东,且在汾水以东,曾经是尧的辖区。姬虞在唐作诸侯,是不小的荣幸。
唐叔虞的儿子姬燮,其接班以后有壮举,便是迁居晋水之滨,并改国号为晋。这样,唐叔虞就成了晋国的始祖。为纪念其开国之勋,曾造唐叔虞祠,初称晋王祠,后称晋祠。如此变化,也是有其逻辑的。
悬瓮山有泉,是晋水之源。古者谙熟相地之术,遂选悬瓮山之下晋水所出之境,以作晋祠。
晋祠弥广,悬瓮山崇高,我刚进门,便看到了悬瓮山。早晨九点三十七分,我顺着朝晖照耀的方向远望着悬瓮山。它静谧,沉稳,轮廓清晰,峰峦圆浑,从淡淡的白雾之中渗出微微的绿意。
我踏着中轴线步步深入,左边和右边都是树。实际上中轴线就是晋祠的甬道,尽铺青石,平旷且舒适。我不时离开中轴线,往左边去,往右边去,发现一棵棵令我惊异的树。中轴线自东而西,视域空阔,只要抬起头,悬瓮山便逾越屋顶和木表,妩媚出现。它似乎并无重峦与叠嶂,更乏巉峻,不过因为有泉,石缝淋涔,芳草萋萋,遂觉得有神有灵。
晋祠的树浮在阳光之中,仿佛浮在明净的湖中或澄澈的海中。入荫觉暗,出荫顿朗。夏日灼热,这里却一片清爽。
银杏本是稀罕的植物,不过栽培一旦用了科学技术,它就处处生长,似乎平常了。晋祠的银杏茂密成林,颇有气魄。其皮褐色,有纹纵裂。其叶绿一春,绿一夏,在秋天变黄。玉兰也很可爱,有白花挂满枝头的时候尤其可爱。在晋祠,玉兰的枝头只有叶,难免落寞,然而我知道它的白花开过了,且新的白花也正在孕育之中。樱花也显落寞,不过想一想曾经何等艳丽,并为女士所着迷,也当知足了吧!
柳性强,柳命贱,可以不择其地而生。东西南北无不有柳,为十足的适者。柳是普通的植物,然而晋祠的柳还是令我慨叹,是因为这里的柳既高且粗。江南的柳高而细,塞北的柳粗而矮。唯晋祠的柳须举目才能见其梢,伸臂抱之,也只抱住了其干的三分之一。其皮发灰,满是皴皱,遂露疲倦之态,但柳叶却像精雕细琢的玉片,光洁莹润,随风作响。
榆在中国久有栽培,其材坚硬,可以做舟船,做家具。其果可以药用,饥馑之季,还可以食用。也许是因为易招虫蚀,它在城市竟也难寻,大有消亡之势,但晋祠却给了它以位置。小时候,我的故乡有榆,走在村子的街巷,见榆如见鸡犬。现在连村子也没有了,在哪里还可以看到榆呢?城市要花,要草,也要树,但树中却不含榆。蓦然在晋祠看到榆,如在异乡遇故交,惊喜且伤感。其皮发黑,其叶椭圆,样子未改,品性就也未改吧!
栾的黄花从繁密的卵形绿叶之间伸出来,颇有招蜂引蝶的意味,不过栾也真是够美了。拱,是宫室的立柱与横梁彼此相合的承重结构,古时多以栾作,所谓栾拱是也。晋祠的栾甚为伟岸,树冠尤显丰昂。我围着栾转了一圈,感觉态浓意远,遂想起了三月三日曲江之滨那些长安丽人,自己笑了。
梧桐产于中国,不过在日本、菲律宾和印度也有分布。晋祠的梧桐,其花正绽,半黄半绿,黄绿调和,有中庸的味道。过去在西安、南京或上海看到的,树冠扩张,冲冲霸天,阴影泄地,其实是法国梧桐,所谓悬铃木是也。晋祠的梧桐属青桐,看起来特别亲切。干是绿的,枝是绿的,叶当然也是绿的,挺拔且端庄。曾经嫩碧,今是葱翠,我不禁默默想起:“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两棵杨耸于草坪之上,其中一棵杨的杈丫之间还筑有鸟巢。草坪宽展,尤显杨的潇洒和超逸,可惜不知它们是什么品种。杨的品类甚繁,足有百余,这两棵看起来不像声望甚隆的白杨。究竟是什么,只能请教植物学家了。身在大千世界,总是觉得自己知见浅陋,所以人要谦虚,谦虚,永远谦虚。
常青的松为百木之长,晋祠是不能没有的。晋祠之松都很茁壮,皮鳞状,叶针状。也许是刚刚为雨所沐,我所见的几棵松无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晋祠有梓,形象好,气质好。我喜欢这里的梓,它也增加了我的知识。城市易变,一般也不种梓。深山不辞其梓,然而它到底在哪个沟壑、哪个岭坂呢?偶尔才能碰到吧,碰不到也不奇怪。我也是偶至晋祠,才遇上了梓。梓又高又大,然而不野。这是一棵上了岁数的梓。其干通直,皮有纹,纹如麻绳,上下贯通。树冠似乎小了一些,大约是风削其梢所致吧!不过这也使梓更显轻盈,弥漫着秀气和灵气。其枝稀松,其叶疏简,其花淡淡地黄着。梓兼容了雄性之阳刚与雌性之阴柔,质地又轻又软,且耐朽,古者刻板印书,辄用其木。所谓“付梓”,便源于此,指书可以印了。梓还可以制作乐器,当然也可以做家具。凡此,都是前所不知的,知遂乐之。
晋祠的国槐三棵:一棵汉槐、一棵隋槐、一棵唐槐。唐槐年纪小,小也一千余年了。我一向喜欢国槐,曾经穿梭长安,四下觅之。在晋祠看到国槐,尤为欣悦,是一种看到同乡、同学或同业的感觉。唐槐临水镜台,其皮亦灰亦黑,其纹亦弯亦曲,且有旋有肿,枝繁叶茂,苍翠欲滴,洋溢着生气。此地人说唐槐是李世民所植,实际如何,也未可知。李渊率李世民起兵之际,尝至晋祠祈祷,以求唐叔虞保佑,后得天下,便以唐为国号。公元646年,李世民坐江山二十年,重游晋祠,慨然不已,遂作一书,为铭为序,并制碑立于斯。唐太宗能以碑酬答唐叔虞,当然也可以在晋祠植槐酬答唐叔虞,想起来这说法也是合乎情理的。
沿晋祠中轴线行至极尽之地,便是悬瓮山,晋水出焉。为祭祀唐叔虞之母邑姜,宋人在此筑成圣母殿。其重檐九脊顶,面广七间,深六间,且有前廊深两间,极为轩敞。它的屋顶坡面、脊端和檐边,以及转角的各种曲线,莫不柔和而壮丽,典雅且庄重。
圣母殿之前是鱼沼,有飞梁架于其上。飞梁者,桥也。飞梁之前是金人台,金人台之前是献殿。献殿放供品,为保持新鲜,四周遂不起墙。栏槛相围,上置棂栅。献殿如凉亭,通风而透气,灵巧且尊贵,确乎显示了绝妙的构思。
这一带是晋祠的身和重心,有两棵周柏,见证了唐叔虞子孙的活动。可惜在圣母殿南侧的周柏,由于皮生疮疖,清道光年间乡民惶恐,竟砍掉了。现在只剩下圣母殿北侧的一棵。
周柏向圣母殿倾斜,若不是另一棵垂直于天地的柏撑着它,也许真会倒下去,并压乱圣母殿的蓝瓦。资料显示,周柏存世已近三千年了,其干直径一点八米,高十七点四米,周回五点六米,非三士连臂不能成围。仅凭其年岁,周柏便让人敬畏。那棵垂直的柏固然小了一些,不过看起来也有几百年了,也许是一棵清柏或明柏吧!
周柏的干是一种演化出来的灰白之色,像一尊包浆沉厚的石雕。周柏的皮脱落了,干上的纹稠密而清晰。它本是有皮的,不过其干始终在皮里扭动,遂在我以为生长到一千春秋或两千春秋的时候,其皮爆起,一片一片剥离,就变成了一种木材似的或木料式的植物。但它的枝叶始终是绿的,它好好地活着呢!微风吹拂,有斑鸠飞来,暂栖其梢,周柏的枝叶轻轻地抖了抖。
晋源之柏第一章。
明末清初人傅山是书法家和医学家,精通道家思想。他生于山西,死于太原。他喜欢晋祠,尤尊周柏。傅山题此词,并作碑以颂歌,充分体现了他对周柏的感情。
返秦以后,周柏仍反复呈现在我的脑海。周人兴于岐,先建丰京,后建镐京,在关中发展了数个世纪。但关中既无周的植物,也无周的建筑,难免令人遗憾。关中出土了周的青铜器,也可见周的陶器,却没有周柏。
晋祠之魅力,在于其自然之趣、山水之幽、园林之雅,尤在其历史和文化的意蕴。而这一切,我以为都与周柏或别的一些老树和奇树,决计是分不开的。
【朱鸿,陕西长安人。散文家,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写作学会会长,陕西师范大学长安笔会中心主任、文学院教授。著有《西楼红叶》《药叫黄连》《夹缝中的历史》《人生的爱与智》《关中是中国的院子》《长安是中国的心》《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等。作品录用于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见诸语文试卷,入选百余种散文选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