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贾煜:对“存在”本质的温柔叩问(评论)
科幻小说中关于“意识”的题材是经典母题之一。《摆渡人》没有依赖炫目的技术奇观展开叙事,也没有沉溺于反乌托邦的悲观,而是在平静探寻的表象下暗藏思想风暴,紧紧围绕一个核心矛盾展开:当“我”的记忆、思维、逻辑模式被完美复制到一个硅基载体中,这个承载着“我”全部认知模式的造物,究竟是不是“我”?
这一追问贯穿小说始终,并通过双重实验路径得到深化。主角苏晴代表了技术对“原真性”的追求,是意识的“复刻”与“延续”;晓月则代表了意识的“进化”与“融合”,是碳基灵魂在硅基土壤中的新生。这种双重实验的并置非但没有分散主题,反而作为对照组,又从不同维度拷问了同一命题:意识的本质究竟是信息本身,还是信息与特定载体结合所涌现的独一无二的“现象”?作者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从侧面赋予了小说独特的叙事生命力与思辨纯度,使小说超越了单纯的科技想象,升华为对生命形态未来可能性的严肃思考。
从叙事技巧来看,小说设计也颇为用心。开头设置悬念,从“门禁故障”这一微不足道的日常异常切入,像在平静海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逐渐扩大,最终揭示出底下的冰山。除了这一颗“石子”,还有小李的慌乱、雨夜的触碰、系统的耳语……“石子”被作者有条不紊地抛出,以由小及大、由表及里的推进方式,牵引着读者的好奇心。在情节设计上,小说也很紧凑,环环相扣,悬念编织,从“门禁故障”到“冷库秘密”,再到最终的意识真相揭露,每一个转折都在累积了足够张力后爆发,产生了强烈的戏剧效果。
小说中还有很多隐喻,最触动人心的隐喻体系,是围绕身体展开的。这个“身体”不仅是意识的容器,更成为一张记录存在变迁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可见与不可见的“铭文”。比如在“疤痕”与“创口”的描述中,原生躯体眉骨下“用圆规划开”的疤痕,既是苏晴早年“用疼痛验证逻辑”这一行为留下的物理痕迹,象征着她用理性对抗、丈量世界的方式,也是她与过去的自己最直接的不可磨灭的联结,是“我是谁”的原始坐标,这是一种双重隐喻;而她脖颈上那个崭新的直径3毫米的圆形创口,则是科技介入的冰冷印记,是意识被“提取”的通道,是旧生命终止与新载体连接的接口。两处伤痕,一旧一新,一主动一被动,诉说着从碳基自我主导到硅基外力重构的悲剧性转折。
小说通过“意识转移”为核心科幻的设定,串联起身份谜题、科研伦理与情感觉醒的多重命题,构建了一个兼具科幻质感与人文温度的世界。苏晴以逻辑为锚点,在“死亡与重生”的迷局中探寻真相;林羽的“意识永生计划”是技术探索,也叩问着“何为自我”的本质;晓月从机械躯壳到情感觉醒的过程,让硅基与碳基的融合有了具象化表达,整体设定新颖且富有深度。这让“意识的摆渡”最终从生命简单的延续,变成那份属于“人”对意义的追寻,以及在理性与情感间寻找平衡的努力。林羽眼镜的镜腿上刻着的那句“献给未能见证的未来”,恰恰点明了这种探索的价值。
作为一篇科幻小说,《摆渡人》稍有不足的是,设定中的“科幻内核”与“生活外壳”有一些脱节,主要体现在科技水平的断层。故事发生2060年左右,拥有成熟的“意识提取与转移”技术、仿真度极高的人造躯体、能与意识交互的硅基神经接口……这些都属于颠覆性的后人类时代的科技。但描写的生活细节却停滞在2026年当下,比如兼职薪酬标准、工作方式、教育模式等,这种“社会静默”削弱了小说的真实感。在作者设定的“意识转移”这项技术所处的世界里,应该是所有生活部分都与其科技水平大致匹配,才能展开一幅完整的科幻全景,使小说中的科幻世界观更加浑然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