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李苑玮:忒修斯之船(创作谈)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 | 李苑玮  2026年03月31日08:51

《摆渡人》最初的创作灵感,源于一段真实的生活经历。去年早些时候,大概连续一周的时间,我刷不开单位的门禁,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进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跷,至今无法解释。当时就产生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念头,明明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它不认我了呢,而且唯独不认我?有没有可能,在某个未曾察觉的瞬间,我已经被替换了?现在的我,会不会只是一个拥有原主记忆、复刻了原主言行的赝品,只有门口这台冰冷的机器捕捉到了我已非我的真相?

顺着这个思路,故事最初极可能导向恐怖悬疑类型的小说,通过营造身边人都知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窒息感,用门禁的异常、同事的微妙眼神、自我感知的错位,来构建一场关于身份被窃的惊悚迷局。但是在构思的过程中,当故事线基本完整清晰起来时,我改变了主意。

这个被替换的设定,本质上是在叩问一个我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终极命题,一个从古希腊德尔斐神庙“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就开始困扰人类的哲学困惑,“我是谁?”如果有一天我失忆了,或者更换了器官,甚至换了整个躯体,那我还算是我吗?门禁刷不开的那一周,这个问题有了具象化的载体,机器识别的是我的生物特征,而我感知存在的是自己的意识,这种错位形成了一个外在与内在分裂的微型寓言。

哲学家帕菲特曾提出“人格同一性是心理连续性而非实体延续”,这让我想到经典的“忒修斯之船”悖论,当船的木板被一块块替换,直到所有部件都更新,它是否还是原来的船?而我想写的意识摆渡,其实就是帮忒修斯之船上的乘客找到这个答案。我想通过苏晴的故事给出更贴近日常的回答,即使给不出标准答案,至少可以做出一些或许有益的探索。

这个问题太宏大,也太抽象,如果用悬疑的形式写,难免会陷入找凶手、解谜局的表层叙事,最终沦为一场感官刺激,无法承载对自我本质的深层思考。几经思索,我选择科幻作为载体,它更方便为抽象的哲学困惑提供一个可落地的想象框架,可以不必再纠结于“谁替换了我”的悬疑诡计,可以通过意识转移、硅基载体这些科幻设定,把被替换转化为一个更具探讨价值的命题,成为叩问哲学的工具。当意识可以脱离原生躯体,转移到一个全新的载体上时,“我”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原来的碳基躯体与延续下来的意识,或者说,所有人包括自己看到的与偶尔内在感知到的,哪个更接近自我的真相?这正是“忒修斯之船”的科幻演绎。

悬疑可以揭露身份失窃背后的阴谋,而科幻更能成为拓宽背后意义的容器,让我有机会跳出被害者视角,去书写苏晴发现原生躯体后的迷茫,去探讨林羽意识永生计划的理性与温情,去塑造晓月的陈瑾记忆与新意识的共生形态。尝试意识共生而非止步于复制,也是为了跳出非此即彼的自我认知。晓月不是陈瑾的复制品,也不是全新的陌生人,她更像一条改道的河流,河床(陈瑾的记忆)还在,水流(晓月的新感知)却有了新的方向。这个设定藏着我的核心想法,生命的延续不是复刻过去,而是带着过往持续延展。苏晴的载体变了,但她对对错的执着、对逻辑的依赖没变,这种变与不变的平衡,才是自我最真实的状态。也正是这份对自我本质的笃定,让苏晴选择参与林羽的后续实验,从弄清自己的船要往哪儿开的探索,变成帮别人的船也找到航向的摆渡人。我没把预测未来科技当作创作目标,科幻为抽象的自我本质探讨提供了具象化的场景,哲学思考则让冰冷的科技设定有了人文温度,两者的结合正是我理解的优秀科幻文学的核心,用科技的外壳包裹人文的内核,让未来的镜像照见当下的困惑。

我看过的科幻小说和影视剧,绝大多数会有的共性是灾难和超级英雄,还有很容易陷入技术炫技的窠臼,有时忽略了科幻的核心终究是人。我想试着写点儿不一样的东西,于是设定了苏晴这个理性的囚徒,一个用公式丈量世界、不懂人情客套的角色。她最适合去做这件事情,没有强大的超能力,但目标明确、逻辑清晰,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她不是传统科幻创作里的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困惑者。她较真儿,在门禁刷不开、身体感知异常时,会执意用逻辑推导真相,在发现原生躯体的那一刻,陷入公式无法解答的迷茫。这种理性与困惑的对冲,成了我塑造这个角色的核心。她的成长是慢慢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情感,在失去原本作为人类的外壳之后,反而更像一个人了。“我”从来不是某具躯体的标签,而是意识在时光里留下的感知痕迹。讨薪时的坚持、理解甜时的惊喜,这些才是“我之所以为我”的核心。

至于林羽这个角色,我刻意没强化外在对抗,我认为冲突更应该发生在人物内心,发生在自己与自己之间。他不是完美的道德楷模,会为了实验等待苏晴自然死亡,但也能在苏晴质疑时坦承所有细节。他不把苏晴仅视为试验品,只是要在实验中尽量保持理性,科研的理性与人文的温情不是对立面。为了让科幻设定落地,我避开了复杂的技术术语,转而用日常细节构建真实感。那些微小的瞬间,我认为比任何硬核理论都更能让人感受到意识转移不是遥远的幻想,而是可能发生在身边的生命体验。

“摆渡人”这个标题,既是苏晴在林羽实验中所起到的过渡性作用,也是对于自我本质认知过程中一种未完成形态的表达。我们一直在路上,不断前进,完成一个个小目标,然而终点是不存在的,探寻是永不停息的过程。苏晴从最初的自我探寻,到后来帮晓月激活情感,完成的不仅是他人的意识救赎,更是自我的和解。她最终明白,意识的边界不在于载体的限制,而是感知的广度;摆渡的意义也不是让意识停留在固定形态,而是让每一段意识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河道,继续流淌、生长。就像“忒修斯之船”的价值不是争论是否还是原船,而是明白在替换与延续中,事物始终在以新的方式成为自己。小说里反复出现的100元讨薪、青海的湖,不是随便写的闲笔。对于100元认死理的坚持是苏晴意识的坚固锚点,代表她对对错的执着,是不变的自我,而青海的湖是陈瑾的记忆、苏晴的潜意识渴望、晓月的新体验,代表流动的自我。这两个细节对应着主题的两面,我需要锚点来确认身份,也需要流动来完成成长。最后苏晴既是在摆渡别人,也是在通过别人确认自己是谁,自我从来不是孤立的,而是在与他人、与世界的连接中才得以完整。而晓月,最后对她的身份我选择了一定的留白,给读者更多想象空间。这么做的目的,在表层故事中,是对于未知的一种致敬,而在内层故事里,是因为对于自我本质的探讨还没有或者不会有最终的答案。这种留白不是否定晓月是她自己,恰恰说明“我还是我”不意味着我必须是什么固定模样,而是我始终带着自己的感知与记忆不断舒展、向阳而生。这一命题将会延宕下去,就像晓月身份的悬浮,也像“忒修斯之船”的讨论,永远在新的语境下有新的意义。

科幻为哲学困惑提供了一个温柔出口,它不需要用太多反转去营造焦虑的氛围,却可以通过象征的手法去寄寓对人类、对世界的思索。苏晴的自我探寻,晓月带着陈瑾的记忆继续成长,这些都在说明,哪怕形态变了,只要我们作为自己的感知还在,“我”就依然是“我”。由最初不被门禁识别的事件出发,最终完成一场关于自我认知的启蒙,科幻就是实现这一过程最恰当的形式,它让抽象的命题有了可触摸的人物、可感知的情感,搭建了从日常困境通往终极命题的桥梁。无论是“忒修斯之船”对于自我的追问,还是意识摆渡引申出的相互救赎,其实都在说,我们的船,既要认得出即使换了木板仍然不会改变的航向,也可以帮别人的船渡过迷茫的河道。科幻创作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借助可能性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无论未来的意识以何种形式存在,那些关于感知、连接与成长的微光,永远是存在最珍贵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