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李苑玮:摆渡人(中篇小说)
一 门禁故障
我的脸刷不开科研所的虹膜门禁系统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或许可能,但在我身上并不寻常。我的辨识度极高,以前离得远远的,门禁就会打开。可是连续好几天了,无论我离远离近、低头抬头,始终无法被识别。又一次短促的警报声发出,我再次后退半步,重新调整站姿。走廊顶灯的光线在额头上投下三角形阴影,这是用过去几年的时间验证过数百次的最优角度,眉骨与发际线的夹角一向固定,虹膜中心对着镜头的误差可以忽略不计。但今天,那块黑色面板始终亮着红光,拒绝眨动,屏幕角落的小字循环跳动,“生物特征匹配失败:无效样本”。
每次都那么巧,林羽刚好路过,把我带进带出。“第几天了?”林羽的声音又适时地从身后传来。他走路总是很轻,鞋底仿佛飘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第四天。”我侧身让他过去。他的脸贴近面板,绿灯瞬间亮了起来。他的睫毛在镜片后颤了颤,“系统显示,你的生物特征库被标记为无效样本。”
“为什么无效?”我抬手摸摸额头,体温差不多37.0℃,上周体检各项指标都在正常阈值范围内,“无效是什么意思?”
“那可能是设备坏了。”
“这么多天都不修吗?”我问。
“回头让小李再给你看看。”
“但是你们都没问题。”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设备就是唯独在你这里坏了。”
这个解释我无法反驳。世界有时候的确就是这样。
“应该是系统升级的时候误删了。”他推开门,给了我一个接地气的解释。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电梯恰好打开,林羽又说,“下午让小李重新给你录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镜面倒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林羽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儿没有清理干净的银灰色金属碎屑,袖口沾了一些浅蓝色的神经凝胶,那是处理意识传输接口时用到的试剂。虽然目前还没有机会实际接触这些东西,但从理论上我都了解,上周在他办公室的垃圾桶里还瞥见过空瓶。电梯运行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忽然想起三天前他碰过我的头。
那天,也是林羽刷开的门禁,我们一起走出去。外面下着雨,下得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科研所的玻璃幕墙上,溅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在撑开伞之前,我已经被淋到了,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
林羽伸过手来,冷不丁摸了摸我的头,指腹蹭过我的额角,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躲闪,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我把头往后一仰。
“哦,我看你头上落了个小虫子。”他食指和拇指之间的确捏着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飞虫,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不满,语气也像是在说天气一样自然。
我不怕虫子,但讨厌别人碰我的头。从小我就认为头部是逻辑中枢,不能碰,容易打乱脑子里的公式。现在回想起来,他往回收手的时候,视线快速扫过我的太阳穴,似乎在趁机偷偷检查什么。他指尖的压力非常小,几乎感觉不到,而且刚好避开了我颞叶下方近来总隐隐发麻的那处位置。当时以为是巧合,现在才意识到,那里的皮肤下面埋着信号接收器,是我的中枢。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涌上心头。怎么会生物特征无效?这具身体,这个身份,甚至我的存在,似乎都变得不确定起来。林羽一次次帮我刷开门,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找小李重新录门禁信息,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正常。小李到操作台前输入指令,手指飞快。系统里果然搜索不到我的信息,她调出后台界面,我的档案夹出现在“终止序列”的目录中,修改时间就在我第一次刷不开门禁的那天。
“这不是对离世研究员的处理方式吗?”我惊道。
“哦,哦,这个,应该是系统误判出现的漏洞。”她仓皇地将档案拖回主数据库,瞳孔缩得很细,“系统有时候会有故障嘛,毕竟,你看你的照片很不规范,额头占了半个画面,被系统识别错了清理了也不奇怪。你看别人是怎么拍的嘛!”
“可我一直这样,都好几年了,”我盯着屏幕上自己随手拍的照片,额头确实占了一大半,边缘还能看到没整理好的碎发,“怎么突然嫌我不规范了?”
“系统不是刚升级了嘛,突然有变化很正常。”
“为什么不提示调整相关参数,而是直接给删了?”
她转身,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过虹膜扫描仪。“人都有犯傻的时候,何况机器嘛。”我隐约听见,在扫描仪启动的瞬间,她口袋里传出对讲机细碎的声音,像是林羽的声音。
小李似乎知道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一直回避着我的目光。
我又可以刷自己的脸出入了。
录完信息的那天晚上,我在所里待到半夜一点。中央空调在午夜切换成节能模式,走廊温度骤降,裸露的手腕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这具躯体的温度调节系统似乎比以前迟钝了,林羽说是“季节适应误差”,但我总觉得不对。
自从系统出了问题,我好像也出了问题,居然能听到电子产品之间的悄悄话,输入指令不用敲键盘,意念指示即可。我认为这是林羽项目组技术进步的结果,虽然到现在我还没有进入项目核心。
我最后一个离开科研所。快走到门禁系统的时候,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突然钻进耳朵,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是仪器运转的声音,是某种类似耳语的电子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苏晴真幸运,可以做人,我们就只能一直站在这里。”
我猛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谁,谁在说话?”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微光,除了墙上的门禁系统,连台扫地机器人都没有。我凑近门禁面板,电子音更清晰了。“是你们?”
“你,你听见了?”门禁识别灯忽明忽暗,“别告诉林羽……”
“为什么说我做人幸运?”我后退半步,盯着面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本来就是人呀。”
“你别问了。”
“不行,你们必须说清楚。”
“人工智能原则上不能说谎,所以你别问了。”
“既然说了,就得说清楚。”
“如果跟你说了,林羽会销毁我们的。”
“如果不说,我告诉他你们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一样会销毁你们!”
“这……那给你一点儿提示吧,能猜出来是你的本事,猜不出来也不要把我们牵扯进去!”
“成交。”
你想一下,如果一个人死了,他还可以刷脸吗?”
“低端设备可以,我们这里的不能。”
电子音突然变得急促,像是在赶时间,“这里的设备……不认死人的……你快回家吧,别问了!”
“还没说清楚呢!”
“我们不能再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一个人死了,脸就刷不开科研所的门禁,我的脸刷不开门禁,难道我死了?我把手搭在手腕上,能摸到搏动,每分钟72次。我又探了一下鼻息,气流温热,虽然近来心肺功能不强,不过明显有呼吸,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没错,我还活着。可门禁的话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它们为什么怕林羽知道它们跟我说了什么?我一直不能进入林羽的核心团队,是否与此有关?
二 冷库的秘密
我的专业基础知识有很多欠缺,所以现在还不能进入项目组。这是林羽给出的理由。
科研所的实验室总是很安静,有我所需要的一切,比大学图书馆更适合学习。从基础的生物学知识到复杂的量子物理理论,我每天在这里疯狂恶补。其他人都有复杂的工作安排,我的任务却很简单,就是不断地学习。
我去找林羽展示几个月以来的学习成果。厚厚的笔记本上记满量子物理的公式和意识传输的理论模型。“我可以参与实验了吧?基础理论掌握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实践。”
林羽放下手里的报告,面无表情。“不急,这么容易自满可不是做学问该有的态度。科学研究必须打牢地基,‘差不多’不行。虽然你有天分,但是现在肯定还不够,再学学神经生物学,重点看突触连接的动态变化。”
“这个我也看完了。”我翻开笔记本,“喏,突触可塑性与意识记忆的关联有三种主流模型,我还推导了第四种可能路径,但需要验证。”
他的目光在笔记上扫视了几秒,“不够,先把基础打扎实,实践机会以后有的是。”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很稳。但我在车展讨薪那天就发现了,他说谎时会下意识地攥紧笔。
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的核心研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需要如此庞大的知识储备,为什么迟迟不让我动手实践。从前我以为真的是自己的功底太差,直到门禁系统出问题,才隐约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听到门禁说悄悄话的第二天,我又一次跟林羽提起想要真正进入他的项目。“林教授,这些理论我已经掌握了,什么时候可以参与实验?”
他还是笑着摇摇头,“不能急于求成,还是先多学习。”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在研究什么吧,我可以有针对性地学习。”
“学习必须融会贯通,不能挑挑拣拣。”
把我招进来,却又一直防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大概率是死了,可我明明活着。
我上网搜索人有没有可能死了又活着,一部动画片引起了我的注意,《铁臂阿童木》。
假如我死了,我的脸刷不开门禁系统,我的信息被丢进了终止序列。假如,他们隐瞒了我已死去的消息,偷偷给我做了一具身体,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的我就是机器人。假如,林羽的核心研究是人和机器结合的可能性,他引入我,就只是对我身上的人机特性感兴趣。他需要的不是我的研究能力,而是我做他的研究对象,那很多问题就好解释了。
我不愿意相信,林羽会为了他的研究而杀死我的身体。
等其他人都离开研究所,我去到门禁那里。“你们上次说死人刷不了脸,是因为系统会自动删除离世人员的信息?”
门禁的识别灯闪了闪,电子音压低了些,“是……这是研究所的规定,离世人员的生物特征会在72小时内被删除。”
“林羽说我的信息出现在终止序列是系统误删了。”
“不是误删,是系统检测到你的生命信号消失了。”电子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人,“2062年7月13日23:47,你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脑死亡’,系统启动删除程序。后来是林羽手动恢复的,但他把你的信息隐藏了,直到上次小李移回主库。”
2062年7月13日,那天的雨和前几天一样大,我浑身湿透地跑进所里,前台的时钟指向23:42,林羽穿着沾有雨水的工作服,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拿着条干毛巾。
“我真的死了?”我摸着脸颊,皮肤的触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作为智能识别系统,我们只知道你死了,你现在的身体是机器。”
“林羽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们不清楚。我们只是门禁,只负责识别生物特征。”电子音变得犹豫,“不过林羽肯定知道……他一直在监测你。”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是你非要问我们的。”
“谁能保证你们没说谎?”
“我们的程序是原则上不说谎。”
“那就有可能说谎。”
“我们没必要跟你编这种故事,何况这个故事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我们能说的都说了,你可不能把我们牵扯进去。”
“我会去求证。”
“哎……”
“放心,只要你们没骗我,我不会把你们供出来的。”
我约了小李一起吃饭,选了家有窗的餐厅,阳光能照到我们的座位。小李怕黑,以前每次加班送她下楼,她都会走有灯的那边。
“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观察着她的反应。
“什么梦呀?”
“梦见我死了,躺在冷库里,周围全是玻璃柜。”
小李脸色一变,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溅到桌子上。她马上用纸巾擦掉,“哦,然后呢?”
“然后醒了,发现我还活着。奇怪吧?”
“你只是梦里死了,醒了又活着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梦里好真切呀,”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看见自己的脸,被圆规划的那道疤还在。我的身体一点点消失,然后又完好地出现了。”我观察着小李的反应。
她干笑两声,“你是平时太讲逻辑了,所以梦里就很离奇吧。人死了怎么会醒过来?肯定是压力太大了。”
“你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是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谁知道呢,梦都是乱的。一切都有可能,但不会无缘无故。对了,你上次说要学神经生物学,我给你找了些资料,明天带给你。”
她在转移话题。我心里更确定了,我的原生躯体一定还在科研所的某个地方,这件事情也一定跟林羽的研究有关系。
但还需要进一步求证。
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会平白消失。如果他们要隐瞒这件事情,我的身体就不会流失出去,最大可能就是藏在冷库。小李的反应也在印证我的猜测。
我没有权限进入林羽项目的核心研发区域,但能进冷库,平常我不会到那里去,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要防我。
冷库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样本和试剂。每次路过,都能感到一股寒气。我从未想过进去,即便现在也在拖延,直到那天真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让我夜不能寐。
梦里,我躺在一个跟实验室很像的手术台上,医生围得密不透风,但看不清他们的脸,冰冷的仪器贴上我的皮肤。我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了,想挣扎,却动弹不得。这时我看到了林羽,他依然平静得可怕。
我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心脏狂跳。这个梦感觉那么真实,以至于我怀疑它是被遗忘的记忆。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去冷库一探究竟。
那天晚上还是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才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进来。走廊里的压缩机组发出低频嗡鸣,冷空气冻得人指尖发麻。冷库B区对所有研究员开放,用来存放普通生物样本。我对这里不熟悉,找得很慢。第17个冷藏柜亮着运行灯。我走过去时,心脏——不对,应该说是仿真循环系统——突然跳得很快,流体在血管里的流动声清晰地传到耳朵里。我缓缓凑近,看清了里面的人。
是我。
玻璃舱内有用来降温的液氮,泛着白雾,但不妨碍我看清自己的脸。左眉骨下的疤痕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当时觉得用疼痛验证存在很符合逻辑。胸腔没有起伏,脖颈左侧有个直径大约3毫米的圆形创口,是新的,我没见过。
看到熟悉的躯体,我没有发现秘密的欣喜,也没有确证死亡的悲伤,只有一片空白。我想触摸那冰冷的玻璃,最后一刻又缩了回来。那是我,又不是我。
每个冷藏柜都配有一块控制面板,上面详细标注着样本的各项信息。“死亡时间:2062年7月13日23:47/保存温度:-196℃/样本编号:SQ-001”。与我记忆里断片儿的时间基本吻合。
果然,我死了。
冷藏柜里那个闭着眼睛的我,就是我的尸体。
“这是幻觉吗?”我对自己说。
但理智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死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以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而这些日子吃喝拉撒生活着的我只是一个承载苏晴意识的人造躯体。林羽的研究,根本不是某个高深的科学项目,而是关于我,如何让我的意识在另一个载体上延续。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还算不算是我?
我可以正常活动,不用充电,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林羽的进展已经不是我随便自学几个月就能跟上的了,我被招进来,果然不是研究人员,而是研究对象。
再回想一些细节,原来只是当时忽略了而已。比如下雨那天他摸我的头,难道是核心部件在头部?他想确认防水性能,毕竟机器不会天衣无缝,即使他能做到用食物能源转化电能,也难保进水不会短路。当然,不下雨我也会洗澡,这个他必须得处理好才不会被发现。
我是怎么死的,这段记忆被抹除了,会是林羽做的吗?
自从发现自己是人机结合实验体后,我在科研所的生活就变了。表面上仍然按部就班,内心却警惕着林羽的一举一动。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就不能坐以待毙。正在我找不到最佳方案时,门禁系统的电子音传入耳中,“核心数据库在系统升级时出现防护漏洞,我们可以帮你临时接入,但只能维持10分钟。别告诉林羽,我们也想知道实验真相。”于是我黑进了科研所的核心数据库,偷偷收集林羽的实验资料。
原来林羽在秘密进行一项“意识永生计划”,即通过将人类意识转移到人造躯体中,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但这项技术还存在巨大缺陷,之前有过不止一个实验对象,都因为意识排斥死亡了,我是少数成功存活下来的案例。
这天我还是在科研所待到深夜,路过林羽办公室时隐约听到里面有声音。
“下一步的实验已经等不及,必须得加快进度了。”这个低沉的声音是林羽的。
“可是以目前的技术和现有数据分析,风险还太大,还没完全搞清楚意识转移过程中的……”不知道这担忧的声音是谁。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还可以相信林羽吗?我忘记的究竟是哪些事?在我陷入沉思时,一阵奇怪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有些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但又有什么东西仿佛正在冲破我意识的封锁。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冷库存放我原生躯体的地方。这次,不远处另一个冷藏柜里多出的陌生身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皮肤有些奇怪,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脖颈后有个未闭合的接口,眼睛空洞无神,像没通电的机器。我凑近去看,控制面板上只标注着“待同步-002”,没有任何姓名标识,和我的原生躯体标注“SQ-001”的方式完全不同。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你在干什么?”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儿跳起来。
猛地转身,小李手里长年拿着的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冷库的监控画面。所以,是被发现了。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一个小罐子掉落在地上。我慌忙捡起来,余光扫了一眼标签,上面写着“神经突触保存液”,生产日期2062年7月14日,刚好是冷柜上标注的我的死亡日期之后那一天。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来拿样本,刚找到。”我强装镇定,尽量语气自然,急中生智举了一下瓶子,“林教授让我来找这个神经突触保存液,说要明天用。”
小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又不想跟我纠缠。她盯了一会儿这个瓶子,又看了看第17个冷藏柜,只说了一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以后未经许可别再来了,快点儿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走,确切地说,更像在逃。她似乎比我还紧张,比我更不敢面对真相。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放着自己原生躯体的冷藏柜,控制面板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意识提取完成度:97.2%”。
三 打开天窗说亮话
事已至此,我也不用再怕打草惊蛇,可以直白地跟林羽要真相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在冷库里拍的照片——用意念连接手机摄像头拍的,没留下任何操作记录——去找林羽。
他正在办公室调试一台小型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脑电波图谱。我把照片放在他桌上,照片中是我躺在液氮中的原生躯体,连疤痕都清晰可见。
“你的研究是关于人机结合的,你从一开始就把我选为实验对象。”我看着他的眼睛,“2062年7月13日我死了,你把我的意识转移到这个人造躯体里,因为系统只认活人的生物特征,所以我刷不开门禁。”
当我跟林羽说出推论时,他有片刻情绪波动。我继续说下去。
“你杀了我,抹除了我的记忆。”
林羽没有心虚,反而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儿上位者的感觉,不过他没有打断我。
“你把我改造成了机器人,所以那几天我刷不开门禁。”
“你说完了?”
“现在等你补充了。”
林羽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着,“说一下你的推理过程吧。”
“如果A=只有死亡者无法通过门禁,B=我的门禁失效,那么B→A,说明我死了。”我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推导公式,“但C=我能自主呼吸、有脉搏,所以其中存在矛盾。我本来想不通,直到在冷库发现自己的尸体,这才敢确认我死了为真,那么C就是伪命题,所以我的呼吸和脉搏都是仿真的,现在的躯体只能是硅基载体。”
林羽好整以暇地转动着马克杯,咖啡渍在杯壁上形成变化的不规则环形。他总是把办公室的百叶窗调到45度,透过缝隙投射在地板上的阳光,拼出明暗相间如同某种二进制密码的条纹。“你的循环系统的确使用的是仿生流体装置,呼吸模拟模块每三分钟误差不超过0.2升。”他终于正面回答了,“这些参数都能通过传感器骗过生物检测仪,但终归骗不过你自己的逻辑。”
“所以我猜得没错,C果然是伪命题。”我擦掉公式里的矛盾符号,“我确实死了,现在的躯体是你们做出来的硅基载体。是你杀了我吗?”
林羽抬起头,直视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坦诚,“你猜得七七八八,只有一点,你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谁也不是,你自己死的,死于先天性心脏传导缺陷。2059年在4S店那天,我的心率监测仪就监测到你的心律有问题,当时每分钟早搏7次,像用胶带粘起来的电路,随时会短路。但我确实打从开始就是图你死后的实验价值。你第一次心脏停搏,其实是大二那年在图书馆晕倒。巧的是当时我正在写意识转移的可行性报告,就在你隔壁桌。从那之后我更加笃定你是非常合适的候选者,不是要杀你,而是等你自然死亡,然后做意识转移实验。”
“那万一我一直不死呢?有的人一辈子病恹恹的,却活到一百多岁,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你怎么做实验?”我问。
“等,一直等。当然,我的候选人不止你一个。没有人会不准备备选项,何况是这么没有把握的实验。总会有人死,总会有适合的意识载体。只是你的逻辑思维太特殊了,意识稳定性远超常人,是最优解,但不是唯一解。”
“好好的,我怎么会死?”
“好不好,你自己应该更清楚。”
这几年的确不好,我迟疑片刻,“我怎么相信你?”“要不然你尸检?”
“你会同意?”
“我当然希望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但更希望我的实验体能够好好配合,不要对我产生怀疑和敌对。”
我的身体被推来了。冷藏柜的温度显示-196℃,刚好能阻止细胞自溶。我盯着玻璃舱里自己紧闭的眼睛。“你没杀我,为什么要抹去我的记忆?”2062年7月13日那天,除了冲进科研所躲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有抹,是你自己不记得了。”林羽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意识提取日志,“意识转移时,死亡瞬间的记忆会因为神经元剧烈放电而损坏,就像电路短路时会烧掉芯片。你意识里2062年7月13日23:42到23:47的这段空白,属于自然损耗,不是人为删除。”
日志上的时间线很清晰。23:42,我进入科研所;23:43,心搏骤停警报触发;23:45,意识紧急提取;23:47,确认脑死亡,提取完成度97.2%。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残留记忆碎片:青海、100元、数学竞赛”。
我思考片刻,“你要的是我的逻辑思维,这是我最人机的特点。我一直活在理念中,所以我的人生都可以传进这具身体,可是死不是按照逻辑发生的,所以随着身体的死亡,那一部分意识消失了,这个人造身体缺了这段记忆。”
“是的。现在我的技术还不成熟,眼下只能选择本身比较人机的人类做实验,才可以尽量保存你们作为人类的意识。目前机器还不能很好地发挥情绪和感受功能,我正在努力改进。”
“‘青海’是怎么回事?”我问。我没去过青海,却会梦到一片蓝色的湖。
“是你潜意识里的愿望。”林羽解释,“2061年小李跟你提过青海,你说没去过,想一起去。这段记忆虽然没被你刻意记住,却存在潜意识里,意识转移时保留了下来。”
我看着日志上的数据,想起那天暴雨他摸我的头,“那天你摸我的头,是在检查信号接收器,怕雨水影响意识同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的颞叶信号接收器防水等级是IP67,但那天雨太大,我怕渗水。不过后来检查过,没问题。”
“你没杀我,那为什么要怕我知道?”我盯着他,“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配合。”
“不怕,只是不希望,我需要自然状态下的数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一旦你知道自己是实验体,意识会产生排斥反应,影响同步率,会干扰结果。之前有三个实验对象,都是因为提前察觉,意识同步率骤降到40%以下,最后只能终止实验。”
我想起冷库门口的神经突触保存液,想起小李慌乱的表情,想起门禁说的“林羽一直在监测你”。
“那么,小李对我的各种极力回避,不是因为你们杀了我所以她心虚或者愧疚,只是因为她无权告诉我真相,只有你能决定是否告诉我,是吗?”
林羽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他从2059年就开始观察我,记录我的身体数据,等我自然死亡后,提取我的意识转移到人造躯体里,再以科研助理的名义把我留在研究所,观察意识与硅基载体的同步情况。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承认了?”
“既然你知道了,即使我不承认,你也要一直查下去。”
“你倒是了解。”
林羽一摊手。
“你的实验目的是什么?”
“看看人类摆脱肉体限制,让意识利用人造部件无限存活的可能性。”
“其实你应该说清楚,我最讨厌别人背着我做与我有关的事。”
“抱歉。”
“行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终止实验,销毁我?”
“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的意识同步率已经达到98.3%,是目前最成功的案例。我希望你留在研究所。”
“我可以加入研究团队吗?”
“你是实验对象,不适合做工作人员。”
“如果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你们还要解决很多问题,比如我的自然老化。”
“没关系,你老得慢一点儿也不会特别奇怪,到了非老不可的时候再给你换一具身体就行了。至于以后如果实验成功了,推广起来,不再是秘密,也就不需要老了。”
“还有好多问题的。”
“以后在你身上慢慢发现和解决,再逐渐解决感性思维的接入。”
“不让我了解一切,我还是不太相信你。”
林羽沉吟片刻,“也罢,你可以参与实验设计,提出你的逻辑推导,帮我们完善技术。不是作为实验对象,而是作为……合作者。”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在4S店那天,他蹲在我面前点100元钞票的样子。那时他的眼神里,就有这种好奇和坦诚,不是看实验品,而是看一个“有意思”的人。我觉得林羽的情感不是装的,只是工作性质让他有时显得不近人情。
“我还有个条件。”我说,“所有实验细节,包括其他候选者的情况,还有冷库里那个新的躯体以及她的意识来源,我都要知道。”
林羽转过身,“可以。明天带你去核心实验室,你会看到完整的实验日志。”
四 逻辑的囚徒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隔阂,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上。当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三排苹果,每排四个,问大家一共有多少个时,同学们都在埋头数数“1、2、3……”,而我脑子里已经直接浮现出了“3×4=12”的公式。
“苏晴真聪明!”老师表扬我时,我觉得很奇怪,这么简单的公式,为什么大家要数半天?但当老师接着问“如果你吃掉两个,还剩几个”时,我却愣住了。
“10个啊,这么简单都不会?”同桌的男生抢着回答,引来一片哄笑。我不是不会计算12-2=10,只是无法理解“吃掉”这个动作背后的意义。苹果是用来计算的,不是用来吃的,就像数字只是符号,不代表任何情感。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用逻辑为自己构建了一座堡垒,也是牢笼,把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情感、变通、客套,都挡在外面,只留下公式、数据、对错这些不会让我困惑和犯错的东西。
我天生拥有超绝逻辑思维能力,代价是缺乏感受与变通。高中选科时,所有人都劝我选理科,毕竟我的数理化成绩好得惊人,数学、化学、生物都是满分,物理相对薄弱但也遥遥领先。但我偏偏选了文科,因为想弄明白,为什么语文课本里的散文,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要绕那么多弯子?我能精准背诵所有知识点,却感受不到字里行间的温度。结果可想而知,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
我还死板。人们喜欢说反话,或者话里有话,或者要求你懂我,诸如此类,我一概做不到。众所周知,如果有人说去他家吃饭,别人想的是他真请还是客套,我想的是自己有没有安排,我真的会去。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心思我不猜,情商什么的也是一点儿没有。
我能精准地分析出散文的结构是“总—分—总”,却感受不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美;我能背诵所有唯物辩证法的知识点,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朋友说“改天吃饭”不是真的要吃饭。所以我的大学与顶尖毫不沾边。说起来,这里作为顶级的科研机构之一,本来我是绝对没有资格得到这份工作的。我曾经确实有过很多想法,但都只是想法,没有任何成果,即使破格,我也没有机会。
老师找我谈话,说我太死板、没有情商,同学觉得我怪、不合群。我不在乎,反正逻辑不会骗我,公式不会骗我,对错不会骗我。
上大学时,我打过各种零工,才发现这个世界不按逻辑出牌。依靠超强的逻辑思维能力,虽然能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但常常因为不懂人情世故碰壁。有一次做服务员,客人说“这道菜太咸了”,我立刻跑去告诉厨师,结果厨师瞪了我一眼,“你不懂变通啊?客人就是抱怨一下,你还真让我重做?”后来我才知道,客人并不是真的要换菜,只是想让服务员说句“抱歉,下次注意”,或者送个果盘。这些潜台词,我永远都猜不到。
我也不明白,对错就是对错,为什么要因为人情而改变,因为潜台词而模糊。直到遇见林羽,我才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理解我的“死板”。
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我大学还没毕业。2059年,有一个车展的兼职,三天,一天100元,如果帮销售拉到一个下单的客户奖励100元。我拉到了一个客户,但总共只收到300元,4S店坚决不承认我拉到了客户,非说“是客户自己来的,不算你的”。我跟签单的业务员对质,他支支吾吾不敢说。于是我每天去蹲守讨薪,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比他们上班还准时。就是那时,我遇见了林羽。
有人笑我傻,“三天工资300元,你在这里耗三天,连300元都赚不到,还不如去做别的兼职。”那我不管,反正这100元是我的,是我应得的,和划算不划算没关系,和对错有关系。
那天,林羽蹲到我面前,顺手拿过我的兼职合同看。他的智能手表在靠近时不经意地扫描着我的手腕,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个人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欠我工钱。”
“多少?”
“100元。”
“你来多久了?”
“三天。”
“为了100元,耗三天?”他问。
我点点头。
“三天你可以挣300元。”
“理论上是的。”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300元我没去挣,不是我的,这100元是我的。”
“不划算。”
“我当然知道不划算,但这100元是我的。”
“不值得。”他说。
“值得。”我回答,“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能因为‘不值得’就放弃。”
他看看身边的小李,笑着说“有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有意思”,不是觉得我傻,是觉得我的逻辑像一块没被污染的硅基芯片,适合做意识转移的载体。
小李接过话头,“这样吧,我们给你100元,你不用再来了。”
“你们凭什么给我100元,欠我钱的是他们。”
“你这么认死理没什么好处的。”
“我不用好处,我就要对错。”
那天我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100元。
林羽邀请我一起吃饭,我痛快地去了。
“你一点儿警惕性也没有吗?”
“就这100块钱,不值得你犯罪吧。”
“劫色呢?”
“只要你没下药且没帮手,我又不是不会反抗,对她没好处她不会帮你的,所以我干吗怕你?”
“这么自信,你练过?”
“用不着练过。你需要赢,我只需要不让你得手,难度完全不一样。”
“你一直靠逻辑活着吗?你没有情绪吗?”
“有啊,我的情绪强着呢,不给我100元我会气死。”
“你的情绪还是建立在逻辑上。”
“没逻辑不乱套了吗?”
林羽又跟小李说,“真的很合适。”
“什么?”
“没什么。我可以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可以啊,不过其实我很无趣的。”
遇见林羽之后,我才觉得自己或许不完全是个异类。当我为了100元据理力争时,他没有嘲笑,只有好奇。他看到了我固守逻辑背后的坚持,看到了我对公平正义的执着。或许,他也认为,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还需要一些像我这样用纯粹的逻辑去丈量是非对错的人。
车展讨薪事件后,林羽偶尔会让小李问我一些数学题,或者让我帮忙整理数据,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次,他们说起要去青海考察,我随口提及“我还没有去过青海”,小李说“下次可以带你一起去”。未完成的事情会被我无意识地记在心里,很久之后,大概有半年了,我还专门问她“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青海”,小李很诧异,她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愣了半天才说“当时就是客套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没觉得难过或者失落,只是非常困惑,说过的话为什么不算数?为什么“客套”不是“真的”?林羽后来跟我说,这就是情感社交,无关逻辑,是要让对方舒服。我还是不懂,但是记住了以后别人说“改天吃饭”我不能再追着问“哪天”。
这在别人看来,都是我不够了解人们的行为习惯和缺乏情商的表现,但是林羽总会因为这些事情对我越来越满意。2061年毕业时,林羽邀请我去科研所工作。他的解释是,我很专注,很讲逻辑,不受人情世故之类的影响,适合他目前的一个项目。我当时很开心,因为终于有人认可我的死板,觉得我的逻辑是优点了。
林羽力保我。我不太愿意相信他从开始只是在寻找实验样本。不管怎样,我是一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从2059年车展,到2062年我的死亡,再到现在的意识同步,林羽一直在观察我,记录我的每一个逻辑判断、每一次情绪波动。我不知道他一直把我当成实验品,还是把我当成一个能理解逻辑的同类,一个能帮他拓宽意识边界的合作者。
五 意识边界
得知真相后,我反而淡定多了,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有时焦虑只是因为线索理不清楚,而非事情本身。不知道是因为这具人造躯体缺乏足够的情感反应,还是我的逻辑思维让我能够快速接受这个事实,总之,比起纠结自己死去的感受,我更感兴趣实验的逻辑基础。冷库里那个原装但脆弱的苏晴和外面这个继承了苏晴意识的机器人,到底哪个更是我?还有,意识究竟是什么?它是需要依附肉体的灵魂,还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信息?
我用意念连接小李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她那本带密码锁的笔记本里面实验日志的扫描件。
“2058年9月12日:意识的本质是可以转移和存储的信息,关键在于找到能够兼容的合适载体。硅基载体具有较高的稳定性,缺点是很难真正模拟碳基的感知能力,需要寻找逻辑强、情绪弱的意识源,以保证达到必要的同步率。”
“2059年6月3日:心率监测显示,在逻辑决策时苏晴情绪波动≤5%,意识稳定性92分,作为潜在候选者。”
“2060年3月15日:苏晴突发室颤,确认其心脏缺陷,预计自然死亡时间为2~3年,启动意识备份程序。”
“2061年7月8日:苏晴同步率到达89%,情感卡在‘困惑’模块,无法理解‘客套’。”
“2062年7月13日:23:47确认苏晴脑死亡,意识提取完成度97.2%。”
“2062年10月:候选者陈瑾,情绪波动≤8%,预计1~2年内自然死亡,提前启动2.0版本载体的制备,编号‘待同步-002’,缩短意识转移间隔,避免意识散逸。”
日志里还夹着一些照片,有我在图书馆写题、在4S店蹲守、第一次来科研所、认真记笔记的,果然他们追踪了我好几年,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早。
得着机会我还是需要去看一看自己的尸体,寻找更多线索验证或者反驳林羽,不能轻易被任何人带方向,虽然眼下还没有什么更有价值的发现。我的原生躯体没有任何变化,手指触碰到玻璃时,寒意瞬间穿透人造躯体的仿真皮肤,直抵意识深处。我有感受,只是迟钝,跟生前一样。
林羽如约给我解锁了权限,终于可以进入核心实验室了。
这里比我想象的大,中央平台上有一个透明的营养液舱,里面躺着的躯体和我在冷库见到的那个很是相似,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太一样。一层淡淡的血液的颜色覆上她的皮肤,微睁的眼睛里能看到微弱的光,太阳穴旁边贴着银色探针,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意识同步率:73.2%”。
林羽的实验日志摊开在操作台上,我大概翻了翻。从第一次提出这项意识永生计划,到2062年我的意识转移成功,里面有所有我想知道的内容,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推导,还有他的补充和批注,应该不会作假。“保存SQ-001可能影响苏晴的自我认知数据,但意识锚点需要关联过去的实体,上次同步率波动证明原生躯体的存在能降低意识排斥,也是一种数据支撑。”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林羽。他一直站在阴影中,口袋露出半截记录仪,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林羽走过来,机械臂正将一枚芯片植入仿真躯体的后脑,大概是冷库里新多出来的那一具身体的意识吧。硅基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特殊的光泽,从审美上说,远比我的精致。
“看下这个,”他指着旁边屏幕上这位新样本的脑电波,“昨天凌晨3点17分那会儿发生了明显的特殊波动,设备监测到她那个时候梦见了放风筝,有意思吧,硅基躯体学会自主产生梦境了,这绝对是突破性标志。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笃定选你吗?”
眼前这个人,我还没有拼凑出来关于他的一切,这关系到他的话多大程度上能够影响我。
他按下设备的暂停键,“有一次你在茶水间打碎杯子时持续了47秒的心率异常,你应该有感觉。”他缓缓走近,袖口别着一枚图案是折断的DNA链缠绕着电路的徽章,这两种纠缠在一起的截然不同的生命象征蕴含着某种深刻的融合与冲突。
几年前在4S店初遇的那个下午,阳光有些刺眼,我坐在地上休息,他蹲在我面前时,指尖曾不动声色地划过我手腕内侧。那触感有些异样,不过我并没深思。如今才明白,那是这个在不经意间捕捉猎物踪迹的谨慎的猎人在用其特制的智能手表扫描我的心率变异性。
“你的自主神经调节系统二十岁就在衰退了。”旁边布满红色批注的检测报告上是一些关于我的数据,“那个暴雨夜就是最后一次自然心跳,你冲进科研所时体温超过40℃,心肌细胞已经开始凋亡,不可逆的。”
“就算如此,我为什么会冲进科研所而不是医院?”
“这个得问你自己,我们没有做任何手脚,是你自己的选择。当然,我监测到了异常,我在等你。我说过,你适合硅基身体,你的潜意识引导了你。”
我总能听到那些细微的电子音,是电子产品在以一种人类无法察觉的方式交流,它们形成了一个隐秘的信息网络。林羽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装置连接上设备,屏幕上跳出了我半年来的睡眠监测图,每到凌晨3点,脑电波都会出现特殊的尖峰。
“那是你的意识在主动对接备份系统。”他把那个还带着他身体余温的装置放在我掌心,“虽然你自己意识不到。”
我还不确定是否要相信他,所以本能地后退,撞到了实验台。培养皿里漂浮着半透明的神经束,标签上写着“晓月”。这个陌生的名字就是那个新躯体的吗?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成为实验品的呢?林羽拿起其中一个培养皿,蓝色营养液在灯光下泛起涟漪,仿佛微缩的宇宙。
这个名叫晓月的躯体虽然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但是从眼睑的缝隙里能看得出来,她的虹膜采用的是最新的能模拟出人类瞳孔收缩频率的量子点显示技术。不过,此刻她的瞳孔像两颗玻璃珠,没有焦点。
“2062年7月13日晚上,我到底怎么了?”
“你冲进实验室时,心室颤动已经持续了4分钟。”他翻开夹在日志本里的心电图,最后那条直线尽头有个向上的尖峰,“你的自主意识让心脏多跳了一下,刚好够我们完成意识提取。”
林羽又播放了从我的意识数据里提取转化出来的一些人生片段:幼儿园时用彩色积木搭出逻辑门电路,最初那些木块形成的逻辑世界让我感觉很神奇;高三模拟考时在语文试卷背面演算物理公式,我对抗枯燥的方式就是那些跳跃的符号。“你太适合了,从小就是。你以为是在学习理论,其实每次深度思考,意识都会本能地寻找硅基载体。第一次监测到你死亡风险的信号时,我正在改实验方案。”操作台亮起的蓝色光芒映在他的瞳孔中,“那天也下着雨,跟你冲进研究所时一样大的雨。”
“都是假的!”我忽然说。
“什么?”
“你说过科研所的系统会记住每个值得记住的人。可是我死了就被删除了,不只是我,死去的研究员都会被删除。”
“原来是这个。”林羽笑一下,“你还挺记仇的。那只是门禁资料用不到了,并不是否认你存在过。”林羽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镜腿上刻着极小的字,“献给未能见证的未来”。
“你在我书包里放追踪器的时候,”我看着他边缘磨损的工作服袖口,“是不是就知道我活不过30岁?”
他压抑着某种情绪,重新戴上眼镜,“实际上,你17岁参加数学竞赛时我就在观众席,那时就注意你了,你的演算过程和AI的最优解重合率高达92%,但心率始终不在正常范围,过于强大的逻辑思维正透支你的生命,就像电器会短路是一个道理。可那就是你的思维模式,不会改变,所以你不是可以病恹恹活100岁的人。”
我看看自己的人造手臂,那里有类似某种神秘图腾的图案,胸口也浮现出完全一致的淡紫色纹路,在意识到自己死去之前不是没有发现,那时只以为是静脉曲张之类的前兆,并不曾在意。林羽按下操作台的绿色按钮,所有机械臂同时收回。
“它们会反映出你在完成最后同步时的状态,”他指着我手臂上渐渐淡去的纹路,“当它们完全消隐,就意味着除了承载力变强,你又可以恢复到从前。你以为自己是实验体,其实从你在车展为100元坚持三天起,就是硅基生命选中的共生样本。我只是负责按下启动键的人。”
晓月的眼角滑下一滴露珠。
“那个雨夜你冲进研究所不是为了躲雨,而是潜意识在寻找意识的容器。”他张开手掌,掌心的芯片上面刻着我名字的二进制编码,那一串串0和1的组合是我新的身份密码。
“晓月的意识来源,是一位叫陈瑾的脑死亡数学家。也是身体的问题导致的。”林羽看出我对培养舱里的这个人的疑虑,“她2063年1月脑死亡,意识提取完成度96.7%,和你一样,逻辑思维极强,情绪波动小,适合意识转移。但她知道自己的死亡,并且一旦项目成功,我们不可能再像瞒着你一样应用在更多人身上,何况也没瞒过你,所以我们会让她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直白点儿说,她将是你的2.0版本。我们不必再极力仿制一个跟原主丝毫不差的躯体,而是做必要的升级,甚至让她延续陈瑾的意识,代替陈瑾活下去,继续做出陈瑾所在领域的成就,还可以自我成长,突破碳基生命的肉体限制。我们把她的意识导入晓月的躯体,她的意识移植完成了73%,卡在了‘疼痛’感知模块。”林羽调出脑电波图谱,屏幕上的锯齿状波形出现了一段没有规律的线条分布,“你的同步过程也卡在这里过,当初花了147个小时才突破阈值,她现在已经卡了96个小时。”
我走近营养液舱,晓月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指甲刮过舱壁,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眼睑颤了颤,像是要睁开,却又没力气。我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尝试与躯体连接,却总是在某个节点断开,似乎有点儿接触不良。林羽介绍过,为了更接近人类的运动轨迹,这具躯体是最新的钛合金骨架,肘关节活动角度比我的大3度。
“你能和电子产品意念交流,对吧?”林羽突然问。
他怎么会知道?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在你的意识同步率达到90%的时候,硅基的神经接口就开始无意识地连接周围的电子设备了。你自己没察觉到,但系统已经记录了下来。当你的意识与硅基载体深度融合,就可以直接转化为电子信号,实现与设备的交互。但这种情况的确罕见,之前实验体的同步率未能达到过这个阈值,所以还没出现过。你也可以把这理解为意识转化为电子信号的副作用,后续我们可以通过进一步校准,让你自主控制这种能力。”他递给我一个嵌着细小电极的银色头环,“你可以戴上它,直接读取晓月的意识数据。你们之间的意识结构有更多相似之处,也许能帮我们找到问题所在。”
通过一串复杂的数据流,我看到了晓月的意识,并能把它们自动转换成画面,里面既有数学公式和解题思路,也有一些看似不相干的无用记忆:陈瑾坐在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上。
数据流突然中断,一阵尖锐的噪声取而代之,确切地说不是声音,而是意识层面无数碎片碰撞形成的混乱。这里就是“疼痛”模块,她的意识还无法理解这种感知,只能用混乱应对。
“我当初也是这样吗?”我摘下头环,太阳穴有点儿发麻。
“比她更严重。关于感受的每个模块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卡住过。”林羽调出早期数据给我看,里面杂乱的尖峰占满整个波形图,“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确实不记得了。
在冷库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我心里有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茫。现在才明白,那是我的意识在尝试理解死亡,理解相伴生的失去感,而不是一个概念,只是还没找到对应的情感词汇。
“就好比,你第一次吃草莓饼干的时候,用了三次才确认‘甜=开心’,你们的感受需要经过逻辑验证建立,晓月现在就是这个阶段。然而意识需要感知样本,而不是理论,对你们来说,能否冲破关卡以及需要多久冲破有一定的偶然性。”林羽打开实验日志,“碳基生命的意识受限于肉体的感知,能看到的光、能听到的声音、能感受到的情绪,都是肉体给意识的‘输入’。硅基载体没有肉体感知,所以意识需要重新学习什么是疼,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喜欢。”
他翻到2062年7月14日的日志,上面贴着我的一张照片,闭着眼睛,太阳穴上插着意识传输探针。下面写着,“首次同步成功,‘死亡’片段缺失,情绪模块未激活。”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的意识很干净。你用逻辑处理一切,很少被情绪干扰,就像一个天然的硅基意识,容易与载体兼容。但这也意味着,你对情感的感知更迟钝,需要更长时间来激活情绪模块。”
“我们做过一个实验。”林羽调出一段视频,一只机械臂正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朵玫瑰花,“给它输入‘美’的定义,它能识别花的颜色、形状,判断这是美的,但不知道人类看到花时心里那种温暖的感觉。这就是意识的边界,硅基载体能模拟感知,却很难真正拥有情感体验。”
“你认为意识可以脱离肉体存在吗?”
他沉默片刻,缓缓地说,“我的研究就是想探索这种可能性,只是目前还无法确切地给出答案。”
“那我们研究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意识不能拥有完整的情感,只能复制的话,和电脑程序的区别在哪里?”
林羽指指营养液舱里的晓月,“她现在能感觉到冷了,她的意识已经能把低温信号转化为对冷的感知。这就是在一点点进步,也许有一天能理解温暖、爱,还有更多,是真正拥有,不是模拟。”
晓月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屏幕上的同步率到了73.5%。
“其实你遗忘的并不只有关于死亡的记忆,在你情况稳定下来离开实验室之前的记忆都丢失了,”林羽翻开一本旧笔记本,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们刻意抹除的。2062年7月17日,你打碎了一个杯子,划破了仿真皮肤。当时看起来你情绪没有波动,只是蹲在地上捡碎片,但那天,你的情绪模块第一次出现了‘心疼’的波动,觉得没喝完的咖啡浪费了,这甚至是从前的你都没有的。在这个新的载体里,你的意识依然有成长。”
我终于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有一次我确实蹲在地上捡碎片来着,心里还有种说不清楚的烦躁,原来那就是心疼。但在实验台那段时间的记忆都被隐藏了,那个时期仿佛是另一个我在经历,直到我恢复正常生活也没有觉察到,如果不是门禁故障让我发现自己已经死去,可能我根本都不会意识到缺失了一段记忆。
“但如果意识可以被复制和转移的话,那么我还是我吗?或者说怎么证明哪个才是我?”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本质变化吗?”
“理论上是如果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和思维模式,应该就是同一个人,但实际上我们可能很难接受自己只是一个复制品。”
“人类往往就是这么矛盾,想要追求永恒又害怕失去自我。其实你现在完全拥有对自己的主权,不受其他人或其他自己支配、控制。意识的本质应该是信息的流动和处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信息的连续统一而不是载体。”林羽走向显示屏,在上面敲了敲,“硬件坏了,可以把电脑里的程序转移到新的硬盘,数据没丢就还是那个程序。”
也许,我的确不必纠结自己是人还是机器,只要意识还在,记忆还在,没有本质改变,我就还是我。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找到新身份的位置。
六 摆渡人
“冲过去了,又一关,她意识融合得算比较顺利,现在卡的是‘喜悦’模块,不知道需要多久。”
我的困惑解开了。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又读取了陈瑾更多的意识数据,发现那里面居然还有诗,她自己写的,“星星是天上的小数点,落在夜空里,就成了银河。”想不到一个数学家竟会这么有童心。
“跟你不一样,她的意识里有很多关于美的感知,这能帮助到晓月。”林羽说,“从公式、从星星里她都能看到美,卡在这个模块只是因为意识还不知道怎么把这种美转化为喜悦。”
小李举着平板电脑冲过来,“林教授,晓月的意识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
我们立刻跑回营养液舱前,屏幕上的同步率正在快速上升,80%、85%……
林羽再次把芯片塞进我掌心,指尖在我腕间的人造血管上轻叩三下,这个动作和当年在4S店时一模一样,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我又想起被林羽摸头的那个雨天,雨水打在身上冷冷的,他指尖的温度却异常恒定。原来我脑海中闪回的那些记忆碎片就是硅基身体在尝试理解碳基情感时产生的意识共振。这次我接了下来。
“它们需要一个接口能同时理解两边。你的逻辑思维模式刚好可以用来过渡,情绪方面也算不得缺陷,可以作为它们用来校准的参数。”
晓月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她在尝试掌握它们,想慢慢抬起来去触摸什么。
“她在看窗外。”林羽简洁地做出判断。
我顺着她未完全打开的目光看过去,阳光正好照到一盆绿植,反光的水珠在叶片上滚动着。
晓月的芯片系统里,已经传输过去的数据流有几个片段被调取出来,是陈瑾的笔记,“2059年青海考察,湖面反光像拓扑学的对称曲线。”晓月的指尖伸向水珠的方向,虽然隔着舱壁什么也碰不到,但她的同步率又冲破了一个关卡,跳至88%。她张张嘴,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和笔记里光的规律一样,这就是‘美’?”晓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和茫然,又带着一丝好奇。
“喜悦”模块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同步率跳到92%。
“她理解了美,并且转化成了喜悦。”林羽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快速记录下相应数据,“这是硅基意识第一次自主激活‘喜悦’模块!”
晓月的指尖接触到营养舱里因内外温差凝结的水珠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有了人类意识的赋予,她果然跟之前仅仅掌握知识的机器人都不一样,那是硅基生命第一次理解液态水的温度,而不是触发一系列数据。我手臂上的那些紫色纹路也在逐渐淡化成血管的模样,这具人造躯体正在真正成为我的一部分。只要我还是我,或许确实不用纠结载体。
我的原生躯体又躺回了冷库的第17个冷藏柜里,那天下午林羽带我去看,控制面板上显示的状态从“待销毁”变成了“永久保存”。
“这是你的过去,应该保存下来。”林羽说,“不是作为实验样本,而是作为你的一部分,你的意识从这里来。”
那上面的疤痕是当年的我为了验证疼痛是不是逻辑错误,用圆规划开皮肤留下的。现在我知道了,疼痛不是错误,而是意识的感知,是让“我”成为“我”的一部分。
“下次我们去青海吧。”林羽突然说,“带晓月一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其实我对青海并没有执念,但我的执念是说过的就要做到。
我知道他不是客套,是真的会带我去。因为他懂我的逻辑,也懂我的当真。
晓月彻底睁开眼睛后,营养液舱的排水阀开始启动。终于出来了,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各种仪器,最后落在我的银色手链上,瞳孔在几番调节之后也收缩成了正常大小。意识先醒了过来,身体还不够灵活,显然还没有很好地掌握这具躯壳。
“疼。”她的声音有点儿生硬, “心口,有电流在烧。”
这是突破“疼痛”阈值的标志。现在的她,究竟是陈瑾,还是晓月,大概林羽也很想知道答案。我则除了这个作为载体的身体,其余完全是对从前那个自己的复刻,而我原本对于疼痛的感觉就很钝。
看晓月感兴趣,我解开手链,把那个故意捏扁的链扣凑到她眼前,她用指尖触碰金属缺口。
林羽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我的照片,背面有行被反复涂抹过的铅笔字,“第1732天,同步率100%”。
晓月的手指终于可以弯曲到能握住手链的弧度了,链扣贴在她胸口,那里的温度传感器显示37℃,刚好是人类心脏的体表温度。我看到她虹膜里映出的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林羽总是把百叶窗调到45度,那个角度的阳光能让硅基皮肤的反光看起来最接近人类的肤色。
晓月的意识同步率很快就升到了99.1%,能正常行走、说话,甚至拥有简单的情感。林羽说是时候让她接触真正的人类了,便安排她暂时住到科研所的员工宿舍,逐渐适应外面的世界。
我带她去超市,她看见形形色色的零食,好奇地拿起一包草莓味儿的饼干,“这就是甜吗?和公式里的美一样吗?”
“不一样。甜是味觉,不过都能让你开心。”
结过账她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的,像陈瑾诗里的星星落在嘴里了!”她惊讶和开心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的逻辑定理。原来情感和逻辑不是敌人,而是能互补,让意识更完整更丰富。在晓月认识饼干的甜时,我也发现了情感的本质是可重复的感知反馈。公式需要步骤去推导,从甜到开心的关联也需要多次验证,这种可验证性是符合逻辑的,或许这也是我能接受情感的原因。
但是我注意到她说陈瑾时用的是第三人称,所以她不是陈瑾,或者,此时她还无法分清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但如果是陈瑾,她就不会这么空白。所以,只是因为意识还没有完全融合吧。
回来时,我们路过一家书店。晓月看到橱窗里的《数学分析》,非要拉我进去。坐在书店的椅子上,她捧着书看得很认真,手指像触摸老朋友一样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公式。
“我好像记得,陈瑾以前也喜欢这样看书,阳光落在书上,很暖和。”
她的意识里开始出现陈瑾的记忆碎片,温暖、清晰。林羽说这是意识融合的表现,硅基载体和碳基意识终于成为一体。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分裂。
不管怎样,晓月的意识第一次主动将物理感知与情感记忆关联,是硅基意识理解碳基情感的重要突破,这是值得庆贺的。只是需要时间吧。毕竟我自己遗失了那一部分记忆,或许我当时也是一样的。那天晚上,林羽在实验日志里写下,“意识的进化从来不是单向的模仿,而是双向的渗透,碳基的情感为硅基注入温度,硅基的理性为碳基拓宽边界。”
为了能够更快更好地进行身体与意识的融合,晓月也在接触一些陈瑾的旧物,并且会随时告诉我感受。“陈瑾喜欢观察一些小事物,不是为了研究,只是觉得好看。”她的眼里倒映出台灯的光,“这些都不是靠逻辑计算出来的选择,而是意识深处自发的驱动。喜欢就是这种不用问为什么,只知道想要这样的感觉吗?”
晓月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生涩却很真实的弧度,屏幕上的“情绪模拟误差值”第一次降到5%以下,这意味着她的情感反应已经非常接近真正人类的自然状态了。
她手里拿着陈瑾没用完的笔记本,现在已经属于她了,随时记录思考,“意识不是容器里的水,换了河道也不会消失,只要继续流淌,就能冲刷出全新的河道,看到全新的风景。”
这是她自己写的,不是陈瑾的记忆,是她作为“晓月”的思考,是硅基意识对自己的定义。
晓月的自我进化果然快,已经有了自主的比较完整的思考。
“所以你到底是陈瑾还是晓月?”我终于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晓月。”
“那陈瑾去哪里了?”
“她也是我。”
“不懂。比如我是苏晴,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你为什么会既是晓月,又是陈瑾,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瑾的记忆都在我的存储器里,我了解她的一切,但我是作为晓月出现的,没有陈瑾的意识我就只是一个机械的躯壳,无论做得多么仿真。陈瑾给了我基本的思考能力,但我要借助她的思想走到她到不了的地方,而她也可以借助我的身体以另一种面貌继续活着。我们是共生的。”
“我为什么是我?”我问林羽。
“你的技术更侧重于给意识寻求一个载体以求长生,总体上更偏向人类。她的技术我希望让意识突破限制以求更强的成长力,可能比你更偏科技。毕竟未来的人类除了活下去,也需要活得更好。”
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林羽的意识永生计划从来不是让意识永远活在硅基载体里,而是让意识能自由穿梭在碳基和硅基之间,带着记忆和情感,带着对世界的好奇一直探索下去。
毕竟还有一些风险没有解决,这只是刚刚开始。随着晓月的成长,我更经常分不清面前到底是陈瑾还是晓月,或者说,她们已然融为一体,不需要分清楚了。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再次发出到达提示音,这次,门禁系统在我靠近时提前亮了绿灯。它们在同步一条信息,“欢迎回家,意识的摆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