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3期|陈建明:空禅寺
一
一过十五岁,父亲便决定送我上空禅寺。
鸦雀漫天飞舞的暮色里,父亲黑着脸说:“希望还来得及。”我不以为然地“咦——”。母亲则在一旁哭哭啼啼。对于家中唯一的儿子,她总有种幻觉,觉得孩子还未断奶。然而父亲心意已决,不可更改。
在我们这个家族,被送去空禅寺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活了一辈子的尊者,心愿已了,无牵无挂,去空禅寺静待人生最后一刻的到来,相当于坐化。还有一种是年齿尚幼,却人憎鬼厌,或是犯了什么大错,非得被发配至空禅寺去面壁思过不可,等同于变相的囚禁。记得上一回被送去空禅寺的是一位患有重度暴力倾向的族叔,只要有人多瞅他一眼便会暴起。可想而知,族人费了不少劲才合力将他送上空禅寺,交给掌寺长老发落。据说,在空禅寺修行三年后,这位族叔从一个戾气冲天的大恶人转变成为一只见人就会脸红的温顺绵羊。当然,过去也曾多次有过这样的例子,被送上山的浪荡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之所以被送去空禅寺,是因为父亲觉得给我一把竹竿能把天捅破,再不管教就来不及了。
换句话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逆子,小小年纪,学会了抽烟喝酒不说,还时常闯下祸来,让父母不得不拉下老脸跟在我屁股后头替我收拾残局。好不容易念到初中,我已换过三所学校,每次都是求爷爷告奶奶人家才勉强收下我。除此以外,我还不爱读书,书本上大大小小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到头来,打架斗殴并没有让我找到想要的存在感,反而像狗一般被人嫌三道四。这让我愤愤不平。学业上的一塌糊涂,更是让我充满挫败感。当然,这与母亲的溺爱不无关系。因而我连母亲也一并怨恨。只要父亲不在跟前,母亲多说几句,我便会摔盘子摔碗,怒气冲冲地指着母亲的鼻子怼回去。
直到有一天,父亲回家,撞见我随手抓起一根筷子扔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母亲。父亲怒不可遏,当即决定将我驱逐出门,送上空禅寺。
二
父亲押着我,在暮色中出了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摇摇晃晃地来到一座山顶破庙前。
除掌寺长老和一名苦力外,庙里并无他人。那些早些时候上山修行的长者,不是躲在某个山洞里面壁修行,就是早已涅槃成佛。此外,也没什么果腹的食物。放眼望去,云雾茫茫,仙凡渺渺,若想重返人间,除非掌寺长老发话,放下渡过对面山峰的栈桥,否则绝无可能逃出去。
然而眼前我已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这些,长途跋涉让我筋疲力尽。我寻了张木板床,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天黑才悠悠醒来。
我起来,父亲早已不见踪影。小小的禅房内,一桌一几,一灯如豆。灯下搁着两个干硬的荞麦馒头。我吞了一口,差点没被噎住。想要喝水,屋后有井,自己动手。出了门,屋外寒风凛冽,直吹得人打趔趄。寺旁枯枝寒鸦肃立,暗处鬼哭狼嚎,不知是风声还是吼声。再往前走,绕过一道铺满落叶的长廊,东厢掌寺长老关门闭户,早已歇下。苦力阿生却不知去向。绕回正殿,除了一尊凶神恶煞的大佛外,别无他物。出得殿来,黄叶满地,空山无人。就这样,我孤零零地被弃在这荒凉的山顶寺庙里。
第二天, 我便接替了苦力阿生的所有活计,劈柴、生火、挑水、做饭、涤衣、扫尘、挖土、挑粪、种菜,还需负责给掌寺长老端茶送水,烧香添油,周而复始,连坐下来念声佛的功夫也不常有。我渐渐怀疑阿生是不堪忍受而逃下山去了。
掌寺长老发话了,除非我干完这些活,否则别想吃饭,除非活干好了,否则别想下山。至于要干多长时间,得看我的表现。表现好的话,也许可以提前进入思无涯去学习,待脱胎换骨后,方可下山。说到这,长老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我严重怀疑他是因为修行不够,所以不得不一辈子留在山上。
对于一个过去成天打打闹闹,一刻也在家待不住的孩子王来说,山顶不亚于一座苦牢。打从出生起,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活计,简直令人抓狂。假如我母亲知道她的宝贝儿子不仅要替人洗衣做饭,还要倒马桶,挑大粪,估计会发狂。但世事如此,既然到了这,掌寺长老自有对付我的办法。有一日,我决定偷懒一回,日上三竿还躺在床上,懒得起来生火做饭,结果被掌寺长老罚从对面的那座山峰挑水回来浇菜,陡峭险峻的数十里山路,足足跑了三个来回,直累得我趴倒在地。如若不从,长老自有高招。这些细节就不必赘述了。如若不信的话,可以掀开我的衣服看看,鞭痕累累,新叠陈,陈叠新,尽可以说明一切。
日子难过。难过的时候,我想象一只鸟儿一样飞过白云去。可惜我并没有背生双翼,不能像鸟儿一样飞向自由的蓝天。所幸在一次挑水的时候,我捡回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猴子。我给它起名为阿离,“离开”的“离”,每天从我的口粮里省下半只馒头喂它。当掌寺长老在的时候,我便让阿离躲在树上或房顶。偏偏小猴子调皮,常常还没等长老离开,便吱吱地乱叫起来,有几回甚至从树上扔下几颗野果来,差点砸中长老,吓得我面色大变。幸而长老似乎对猴子比对人亲厚,即便发现了阿离,也并没有说什么。
有了阿离的陪伴,我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孤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日常的活计对于我来说也早已不在话下。每天干完活儿我便会领着阿离在附近的山上疯跑,看花观鸟,捕风也捉云,我甚至能够像猴儿一般爬上高高的树巅俯瞰山间白云。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转眼我来到空禅寺已三年。在这期间,再没有一个人上山来,就连阿生也杳无踪影。只有掌寺长老就像寺内的那尊古佛一样,半点也不曾改变,甚至连脸上的沟壑都跟从前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以至于我也渐渐忘了年岁,只记得摘了三回树上的红果果,山上的青峰白了三回头,小猴子阿离也渐渐从手心一捧大长成了趴满我一背。
三
这天,我正跟阿离在山上捡野板栗。晚风中,寺里的大钟当当响了起来。
是长老在召唤。我急忙丢下一地的毛栗子,飞奔回寺。看着满地的栗子,阿离不舍,急得在我身后吱吱乱叫。
我走进长老那间禅房的时候,他正对着壁上一幅画像出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画像上是一位丰神俊逸的人物,却不知是什么来历,再细细一看,竟好似是一个女人。
当长老回过头来时,我吓了一跳,才短短一天,时间的魔法仿佛在他身上失效了。长老脸色变得灰白颓败,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我大气也不敢出,站在那等着他吩咐。
长老说:“你来寺里也时间不短了吧?是时候上思无涯了。”
我的心怦怦乱跳,想了许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难不成长老知道自己大限已近?
次日,长老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用飞索将我送上思无涯。白云深处,一峰高过一峰,空禅寺已在云中,思无涯更在云之外。说白了,只是一座藏书阁而已,类似于少林寺的藏经阁,不同的是,这里珍藏着我们家族数百年来搜罗的奇书异录,以及关于整个家族的历史。能够进入思无涯学习,说明长老对我的修行已认可,却不知为何毫无预兆地提前了。
作为一个待观后效的不肖子,我正式开启了在思无涯学习的日子。
思无涯的第一层陈列的是诸子百家、经史典籍。对于这些厚厚的大部头,我一看就头大。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不过,长老有令,每一层必须学习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去上一层。当然,他并未在此守着,我只要在这待够时日即可。如此一来,就算是变成一条书蠹,成天躺在书山书海里蒙头大睡,我也得熬够日子才能出去。好在从第二层开始,日子逐渐变得有趣起来。藏书不仅丰富而且驳杂,正是我喜爱的杂书。第二层是人文地理,第三层是志怪杂谈,再往上,甚至有一层是整整一壁的书画。我仿佛踏进了一个馆藏丰富的博物馆,也不知我的那些祖先们是如何收罗来的,又是如何在这无人踏足的山巅建下这么一座楼的。最后一层是我们的祖先家族史,四壁都是身着盛装的先人,须发皤然,仙气飘飘,果然不是俗人。想来能够在这一层登堂入室的都是族中有名的人物。再仔细翻看架上那些泛黄的史书,果然,我们这个家族的先人们竟然在历史上有头有脸,着实干过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不知为何功成身退,隐藏形迹于此,好似生恐世人知晓似的。
从第一天进入思无涯开始,到浏览完第七层,我只花了七天时间。如若不是怕长老察觉的话,还可以更快,其实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把楼上楼下逛个遍。
回到第一层楼里,距离长老规定的时间还差二十三日。没错,我必须在这思无涯待够一个月才能出去。这多出来的二十三天里,我百无聊赖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冥想打坐,用那些厚厚的经书砌长城,排兵列阵,把它们扔得满屋都是,躺着,卧着,趴着,倚着,靠着,以各种销魂的姿势在书堆里睡大觉。总而言之,我成了一条真正的蠹虫。我想,如果那些挂在墙上的先人们泉下有灵的话,会不会气得从墙上跳将下来,按住我一顿胖揍。还好,一觉醒来,依旧是满地狼藉,书页在尘灰中哗哗飞舞。
我数了数剩下的干粮,以此来确定时日。
说实在的,除了那些有趣的壁画插图及奇闻异录,山海志怪以外,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更不知如何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那些形似蝌蚪的文字一个劲想往我脑海里钻,然我早已在脑子里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不经我的允许,一个字也别想钻进去。
搞了半天,我满心沮丧,跌坐于地,感觉我还是我,什么也没变。我甚至不知道长老让我到这来做什么,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他能看到此刻的我,在我的脑门上一定贴着四个大字——冥顽不灵。
四
时间一天天过去。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到二十五日,我的心里忽忽快活起来。大约是想着出关的日子终于临近,我决定好好地利用剩下来的时间,把思无涯里积年的尘灰打扫打扫,顺便也将被我弄乱的书籍归还原位。
我先是把地上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叠起来,接着找来一块抹布抹拭灰尘。再回头一看,墙角边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便又找来一根扫帚,准备来个大扫除。看来,平日里长老让我干这干那还真派上了用场。扫完地,我左看右看,觉得还不够清爽,又用力挪开靠墙的书架,准备将墙角的蒙尘蛛网也打扫一下。
就在我挪开墙边的书架时,从书架后露出一扇隐秘的门来,让我大吃一惊。
我抬起头,上下左右,惶惶四望,确定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才将书架挪到更中间一点。
那扇门就这么静静地呈现在我面前。
我只犹豫了三秒,便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里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奇珍异宝,而是关于一个女人一生的精彩记录。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人身着洋装,头戴一顶博士帽,半坐在那,笑意盈盈。四壁则陈列着她撰写的书籍,她生前的遗物,她曾获得的各类奖项,以及无数人出书立著来表达对她的褒奖与赞扬。我上前仔细一看,不禁心惊肉跳,这可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女科学家,据说的的确确是一名百年难遇的科学巨人,虽然不知为何英年早逝,但没人知道,她的生平竟然被密藏在这么个隐秘所在。
我怀着满心的好奇检阅架上的陈列,忽然发现一个大秘密,原来这位了不得的科学家竟然是我的姑祖母。关于这一点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在此之前,在我们家族史上,这个名字就犹如一抹流星般稍纵即逝,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说她如流星般耀眼,是因为在历史上某个时期她曾在短短数年间研究出一个著名的物理学理论,刷新了人们对于宇宙的看法。据乐观派估计,这一成果让人类在这方面的研究进展足足加快了三十年。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兴趣广泛的多面手。在有限的生命里,她还撰写了大量关于地理人文方面的百科书籍。她甚至还创立了一个学说,将宗教与哲学的理论融会贯通,几乎一手缔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观。迄今为止,仍有不少人狂热地追随着这种学说。除了科学和哲学,她也热爱文学。她撰写的关于时空折叠的一系列科幻小说至今仍长居畅销榜。
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卓越的女科学家,却在她四十五岁那年,学识和声望都达到巅峰之际忽然消失了。
有人怀疑,她是被某些狂热的激进分子给谋杀了。因为她创立的学说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
更多人揣测她是被绑架,或是自己跑到哪里躲藏起来了。因为她那极度聪明的大脑和顶尖的研究,谁一旦拥有,就相当于拥有了开启未来之钥。所以人们揣测,或许她并没有死,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囚禁在某处隐秘的地底,或是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进行着某种研究呢。
总而言之,这位神秘而早逝的姑祖母在我们家族史上成为一个不能谈论的禁忌。以至于在我出生后,我的祖辈和父辈们从未向我提及过此人。甚至在思无涯里,关于她的一切也被深藏于密室之中。我猜想,聪明的族人们是想以此避免产生麻烦,从而波及后人。为此,他们甚至不敢自称是她的族人。
掩卷,我望着墙上那神采飞扬的画像,不禁陷入了沉思。
原来,在我平庸的血脉背后,也曾产生过这样一位惊鸿一瞥的人杰。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在我的血管里,也流动着不甘平凡的优良基因?
念及于此,我忽然眼前一亮,仿佛在那些挫败而又沮丧的生活里忽然从天投射下一道光。这束突如其来的光令我浑身颤抖,直欲要冲破这座思无涯楼飞升而去。
五
这天晚上,看书看得倦了,席地而卧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过去的年代。
那时,我家的老房子还在。空禅寺还不老。思无涯还刚建成不久,还没有沦为一座隐秘的空中楼阁。在爬满常青藤的大理石廊檐下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抬起头来,跟我在密室中看到的那帧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悄悄地走过去,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想要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没料她却忽然转过身来唤我:“你来了?”
声音平稳而温柔,仿佛早已料及我会来。
我心里一惊,这不是在梦里吗?在我梦里的她,竟然能感应到我。
大概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笑着说:“我能看到你。没错,我在你梦里,你也在我梦里。确切地说,是我们的意识在这个时空里产生了交错。现在是,2058年5月12日。”
为了解开我的谜团,年轻的姑祖母说起了她一生的往事。
十四岁以前,姑祖母与我一样,平庸而碌碌无为。
十四岁那年,一次意外,她摔断了腿,伤得有点重,曾一度以为自己站不起来了。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每天盯着天花板数时针。她能听到时间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从眼前溜走,却毫无办法。有时,她希望时间能够走得快些,再快些,把这痛苦彷徨的一页早点翻过去。有时她又恨时间过得太快,快得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天黑了。她想啊想啊,可时间还是像个调皮的小精灵,抓不牢,套不住,自顾自地往前走。
姑祖母说,从那会儿开始,她就迷上了钻研时间的奥秘。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好似开了挂似的,学业突飞猛进,短短的时间就把落下的功课全给补上了,还顺利地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学府,她选取的专业也是与宇宙相关的物理专业。之所以选取这个专业,仅仅是因为她太想弄清楚宇宙与时间的奥秘,如果可能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为之付出一切。在大学里,她一心研究物理理论,闲暇时也热衷于人文类的学科学习,但凡只要能够接触到的,譬如经哲史,信手拈来就读。到后来,在她们学校里甚至流传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传说:物理系的某个天才少女能同时用两只手左右开弓写字,这还不算,令人闻所未闻的是,此人竟然还能同时用左右眼分看不同的书。
说到这,姑祖母忽然从对往事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笑吟吟地说:“你来到这,不仅仅是对我的过去感到好奇吧?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作为你的长辈,我一定尽己所能解答你的问题。当然,有些东西,就算跟你讲,估计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明白。”
人人都说她是个天才少女,只有她自己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她只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学习与浸淫中窥透了时间的秘密。在她看来,时间并非匀速地线性向前的。如果时间在某一点上流速趋于缓慢,那么,在同样长短的时间里,你比别人所能完成的事情就多多了。事实上,仅仅用长短来衡量时间本身就是一件有失偏颇的事情。反之,在同等的前提条件之下,如果你的时间流速比别人快,那就意味着你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作用效率永远不如人家。细思极恐,那将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那也代表着你的人生将永远伴随着失败与徒劳无功,甚至碌碌无为。
利用时间的不定性来完成时间的坍缩与膨胀,这也是我成功的秘密所在。直观一点地说,是将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放大到旁人的数倍来过。在属于我的那些漫漫岁月里,我不停地啃着书,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也不停地做着研究,不停地试错,纠错,重来。我深信,即便错了,在无限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来,总有机会能够得到正解。
在我三十二岁那年,我的人生当中发生了一件令人心碎的大事。那一年,我深爱的男人,我的人生伴侣兼导师安森教授骤然离世。
安森大我十岁。没错,他既是我的爱侣,也是我在有关时间研究上的合作伙伴与人生导师。我们曾经无数次秉烛夜谈,探讨关于时间与空间的各种可能性,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时空穿梭与平行时空理论。在我们看来,既然时间是非线性发展的,那么理论上时间既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甚至是曲面交叉行进的,有点类似莫比乌斯环。人类在漫长的发展中试图证明时间也可以回到过去的理论,但始终无法想通其中存在的伦理悖论,也就是你们那个年代有名的祖孙悖论,但它并不妨碍我们通过某种方式抵达过去时间线上的某一点。问题的关键所在是,时间的流向与速度如果是不确定的,那么,你并不能保证你所抵达的时间点就是你想要抵达的过去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就跟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一个道理。你以为你所能抵达的某个历史节点,其实只是与过去类似的某一个平行时空而已。
因此,安森陷入了深深苦恼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离世。
安森死后,我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我头一回感觉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没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如此煎熬。这时我才觉察到时间相对论带来的后患在我身上显现。我的时间流速比别人慢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相当于同样的痛苦放大了一倍,两倍,三倍……
为此,我再也无法专注于研究,只能整日沉迷于神学,用精神鸦片来麻痹自己。为此,我甚至花了很多时间来创造一个全新的学说,旨在拯救那些与我一样沉沦于痛苦与压力之中无法释怀的人们。没想到这个学说一经面世竟然火了,这是我万万没料到的。人类竟然如此崇尚精神虚无。
慢慢地,在我的精神麻痹疗法下,我的时间流速逐渐恢复了正常,甚至不可控地朝着加快老去的矢量方向趋近。你现在所看到的我三十三岁。你在思无涯密室里看到的墙上的我四十五岁。没错,在别人眼里,我活到了四十五岁,中间又足足过去了十二年。事实上,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年之内。我测算了一下,如果照这个流速,我很快就会老去,而且愈来愈快,直至化为尘土。
这一切不是魔法,只是时间的流速在我身上发生了改变。
那一刻,我心灰意冷。我迅即想到了安森的死。安森是一个偏执而狂热的天才。我想,也许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只是以肉眼不见的速度无限接近死亡,最后败给了时间。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在时间的走向里,他逆流而上,去达了一个我无从知晓的时空。
想通了这些,于是,我索性忘掉痛苦,通宵达旦畅饮,尽情欢乐。这样一来,我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过完了我的一生,没有彷徨,没有遗憾。当时间恢复线性前进,朝着矢量方向趋近,无限接近于零时,属于我的那条时间线趋于停止了,接近于零,却永远大于零。也就是说,我把自己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2058年5月12日那一天。
我始终相信,终有一天,安森会回来,跨越漫长的时间线,回到这一点上。就像今天,你我的意识竟然能够跨越时空交流一样。
六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大大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不知道人的一生竟然还可以如此度过,更不知,接下来同样窥透了时间秘密的我又该如何去度过属于我的平凡一生。我顿感浑浑噩噩,不知是怎样回到现实里来的。
糟糕的是,虽然我也窥见了时间的秘密,却并没有破解使时间坍缩或是膨胀的奥秘。大约是太过高深奥妙,姑祖母并未来得及将时间秘术传授给我。毕竟我是家族中出了名的不肖子,平生最恨学习。无奈,最无用的我只能使出最原始最笨的办法,将我一生所剩下来的时间,一分钟掰作两分钟或是三分钟,五分钟来用。在山中这么久,我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属于我的时间还剩下多少。聪明如姑祖母,我比不上,但龟兔赛跑的故事我懂,只要坚持不懈,在时间上跑过人家这一点兴许我还能胜出。
尽管姑祖母的时间术与神学学说都早已失传,但我相信,2058年5月12日,这一天对我的一生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那一天的某个时间点深深地影响了数十年后出生的一名顽劣少年。从此,我如我的姑祖母一般,开启了开挂的人生。从空禅寺归来,我痛改前非,一跃而成为父母眼中的骄傲和家族的荣耀。如你们所见,我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我曾留学海外。在漫长的治学生涯中,我的足迹遍及地球上的七大洲四大洋。我的眼界与思维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甚至改头换面,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安森”。
我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地丢给我几只冷馒头。他告诉我,是该学着成为一个男子汉的时候了。于是,几天后,我终于站在古老的空禅寺前,等待着一扇尘封的大门开启。
寺是一座空寺,倾圮破败,似乎有一百年没有人来过了。
寺里有一位终日不苟言笑的长老。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唤作阿生的苦力。听说我来了,阿生喜悦地将我领至大殿。破败的大殿上,一尊凶神恶煞的大神矗立,再往后是我烟熏火燎的祖先们,个个睁大了眼,虎视眈眈地盯住我。
我询问寺中是否有一处书楼叫“思无涯”。
长老告诉我,思无涯是本族禁地,须得洗心革面,勘破天机方能进入其间学习。然而不知为何,有一天阿生却偷偷领着我上了思无涯,用一串古老的铜钥匙捅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据说,家族里曾经有个年轻人来过。
思无涯里陈列着腐朽泛黄的家族史。我一面一面地翻看着,忽然发现墙上有一幅画像,笔下栩栩如生,一双眼珠似乎还在跟着我转动。我不禁心有所感,用手摸了摸画像。没想到墙边的书架竟然自动旋转开来,露出一扇隐秘的门。捂住口鼻,一股腐朽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敢打赌,这里的的确确有一百年没有人来过了。但我的双脚却不自觉地朝前迈去,跨过那道门,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来。抬眼望去,密室中央,一个女人倚坐于墙上,丰神俊逸,笑意盈盈地望向我。
【陈建明,湖南涟源人。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原创版》《青年文学》《福建文学》《湖南文学》《边疆文学》《延河》《散文》《文艺报》《科幻立方》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