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2026年第2期|闫文盛:叶落归根(节选)
笔直的树
若依常规,这里不可能长出一棵笔直的树。但结果溢出了你的想象。树木生长,像空洞的心声,又像一个稚气的孩童。它并不始终以实在的影像示人,否则万物穿心而过,会打乱它沉寂到天老地荒的节奏。它不受任何控制和搅扰地长成了一棵参天的、笔直的树。众鸟对它的存在迷惑万分,因为它的本身躯干突出,却又能突兀地消失在宇宙之中。以这颗星球的承重也不能托付它坚韧不拔的一生,但它不止自身如此,而且能够复制无数。它的虚影发生,糅合了无数水源和风景,造成了敏感之人心灵上的拥堵。若依常规,它的生命有尽时,但结果莅临,巨兽导引,将它的羽毛制成了一瓣磷花。围城也不再秩序井然,因为死亡的肖像朴素地进入而能成功引流。有时你也会体察灵魂的熙熙攘攘,在某一个细胞衰落的细小时刻感觉到微不足道的失落。但更多的时候,笔直的大树如你已经活过了亿万年的祖父。它时而是此世永恒,时而萌发彼世新芽。众多鸟儿都记得它钻出地表的时刻,更记得它远去大漠、横呈孤烟的时刻……树身笔直而广大,渐渐可以覆盖无穷。每一条路都有枝杈,因为那是它孳生罪孽后的发现。类似芦苇般的思考绽开,它铺排自己的身躯如同滑翔在水面之上……每一个子夜与生俱来,它笔直地重塑它的金身在辽阔光明的孕育之中。树出人言,令左右畏惧者再三。它笔直而广大,因此通透了千古,飘忽而醉人。这里也许有个玲珑娇美的窍门,是专来为你的不学无术、不求甚解疗愈的……你打开它肚脐处的木门,那里还埋伏着最小的树洞,可以为你的沉思和梦寐包容。大树笔直,它像一柄箭矢一般经历了星系巡游的沧桑……
滨河西路骑行
落叶年年如是。但在时间的内部,后浪催着前浪,“洪波涌起”,扭动如蛇蟠;落叶金黄,它们在以密密麻麻的忘却为记忆增厚;时间集中又散开,如果人无法融入、理解和形容,人的身心便会张大,变成一个莫须有的虚空……落叶是梦幻的色泽,使肉身归根,但落叶年年如是?我在追踪它的变化,似乎是在追踪风浪席卷整个天下而来,它的新生和没落都是无敌的……我们改变不了分毫,这里所在的区域也分外陌生,我居然从未走过;但数十年岁月毕竟过去了,在此之后,每年秋冬交际,仍然落叶纷飞,时间会更加不知所踪……落叶年年如是。复原旧事的愿望会渐渐变得渺茫,但旧事重提本无意义,因为它半文半白,像流畅的运行中隐匿了消声的速度;孩子们也在骑行,速度风一般快,午后斜阳如同一只金黄虫子?孩子们向成年人的世界探头探脑,他们已经三人成虎,踌躇满志地进步……落叶如常,深味金秋规律,像婴儿转瞬白头。河边有人垂钓,几个小时过去了,并无鱼儿上钩……落叶有时如风一般形成,但多数时候并非一蹴而就,它们在荣枯内部的往返,如同人的血肉在慢慢地生长、重组,促进了筋骨的强健、虚拟之夜转折,清晰的黎明初醒……我们的人生之重,超过了落叶的增叠?时光裹挟着你在运行,“洪波涌起”,像无数潮流之中怀着歉疚的深情的水滴……
叶落归根
我到现在还没有叶落归根之念,也许年老时会有,也许更加不会有了。我一生中的多数时候,都在逃离故土,也许从本质上说,是在逃离发明我的那些原始元素。我不应该喜欢那些元素吗?是的,我的确喜欢过,欣悦地看着那朝阳和满月,对这个世界上吹动我的衣襟的风满怀激动。对那些偶尔降临的雨水,迷雾一般的乡村旧日满怀激动。对夏日的长空、布满收获后的田野的秋霜满怀激动。当我幼小的时候,一切新鲜的事物都给了我恩养。但是,反反复复的风、反反复复的四季的变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变幻”终于让我感到了厌倦。我离开故土之后,最大的心念是不再回去,离她越久远越觉得离开的力度足够。牵念和不舍再也没有意义……就这样,直到父母年老之时。我对自己的尊严、源头、思想和命运都深感好奇。我来到了离家很近的山头。我看到了那连绵不绝的山峰。但它们哪里是故土之山?故土何时诞生出了这些山峰?如果再去深入林带,掬一捧流泉入口,再去看看那山顶神庙,向从未见过的塑像许愿,我便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能沿着另一条深入故土的路走得更深一些。我舍近即远地做了多么蠢的事……也许我在更老的时候牵念越深。它们何时有了意义?终于颠倒过来的人生,越年长越不纯熟的见解,那些深山一般久经沧桑的草木,都终于有了新的……意义?其实四十来年气势壮大,但却如在倏忽之间。如果是因为对时间流动没有准备,那如今这样书写,我却已经是准备得不能再充分了。我能感受到每一次时间转圜时的纹理变化,用心捕捉每一个新的年头与旧年之间的隔痕。我坚定地找到了一个个坐标系来佐证我在此地、此时的生存。末日般的幻觉也会有,但很难想象,是先有山峰的崩裂,还是人与流动的万物的崩裂?是先有海水干涸,还是井水断流?也许枯竭并不严重,因为我们自身还不够丰厚。但是我对未来不免担忧,因为惆怅之风吹袭,它一次比一次快地进入你的深睡之中。万山苏醒,初生牛儿都来到了山坡上遥望:它们闲散地垦荒,一步比一步慢地来到了你的梦中。我觉得这些年头是突然压缩在空气中的,裂帛一般的童年回声,便是发明我们的最大元素。你的视线清明,是因为我们同时用力,廓开了一个院落那般大的记忆星辰和寥落宇宙……
膨胀
声音总在膨胀。它从细小的方向出发,头尾都长出羽毛。这前所未有的变化,一定要为那些执着于痛彻之爱的人知晓。羽毛大哭不止。但它一旦开始飞行,就神情镇定。声音一路伴随,它们融入了气流,感受两个世纪的不同风貌。羽毛附身的时分,你也会洞悉时间的妙用。年纪很大的人会产生恋情,这是因为时间的曙光总是使他们再度年轻起来。你当然无法与更多的人合作,因为人间愉快,大过了创基立业的风风火火。事物都在膨胀。它们才不甘于落魄的命运。时间的头尾都能折翼飞行,它们恢复得很快,因为冰雪也在空气中消融。我们活着的目的已经不太清晰了,似乎,你可以试试永存于一颗玻璃珍珠的内部?心如止水,血肉如帷幕,筋骨大似封冻的冰河。宇宙也在膨胀?如果你遇到了一个人,仿佛遇到了童年的扩充,那你一定是遇到了风暴宇宙。因为膨胀之夜才有一点嘚瑟。你总在念想着与同时代的鸟儿、狮兔,以及爱人白头偕老……你的念想也会膨胀?它从细小的方向出发,在无穷的图腾中重生了化石,增饰了奥秘,书写了山与海相接相续的传奇。对人间万类的爱没有受到提示,因此有时是没有的……但时间总在膨胀,盗贼们在空中钻探,他们最后迎人如迎走兽。无穷的潮水涌了过去,它们淹没了你去过的那些好的山水……你急得顿足捶胸,只能在想象中盼望着四季都超脱了影院星空!
阶梯
任何阶梯都是没有用的……相对于那条你已经登攀了半生的绝世小路,任何阶梯都显得平稳和日常,但你最需要做的是发明、启迪和引用……时间已经给过你太多的选择和转机了,你如今只身回到旷野,高大的天幕照见了你隐身的一切细微!你需要专注于苦修之际的融合与变化,但并不需要专注于任何一类他人熟知的命运。须知任何阶梯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你不用事实说话,你赖以解脱自己的,也不是任何已经确定下来的参照之物。野外时常有爆笑的虫子划过星空,它们寂静而隆重地看到了你用尽全力的诞生……只是假若星空无味,你只能以虚拟的法则参与空中交通。你没有阅读,但有完整的阅读意志,没有记忆的始终,但有充盈的空白、天马行空的缰绳。任何阶梯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你总是忘却入口的那条小路,已经被火焰吞噬,成为无名的山川;你已经浑若无事地走过的一生,便是退却了激流和梗概的一生。你带着自己隐身的一切细微转动于地表之上,热力涌动的婴儿宇宙才是与你百步会师的友人。你客观地居住在自己心灵的帷幕之上……
但生活不易
一个人一生中的根本区域,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那最坚定的支撑、最甘甜或苦涩的果子,早已结在枝头。你努力攀爬,目的是为了离这个根本区域更近一些。你向生活要成绩,但生活不易,它仅仅满足了你比地平面高一个厘米的好奇。或许你的海拔还可以再高一些,你品尝的苦果可以再苦一些,但那一切高峻和苦果都得益于你额外的付出。你耽于生儿育女的压力做出的选择倒是改变了你的人生路径,但你的未来生活也没有太多复杂的阶梯。你在生活中展开思考的积极意义在于你明白了各种事理,但你却不会回头。你莽莽撞撞抵达的山头也是你幼年和梦中见过的。如果百年后你还可以创造更久远的生活的痕迹,你或会看到一种加速构成的新鲜宇宙。它应该已经接近了离地三万万米高的星海。人群蚁聚,与那纯粹的尘埃有多少区分呢?一个人一生中只会有极小的、极少的去处,因为本来岁月芳华,是你在欲望升起来后的自我赋予。你很难发现你未曾见过的祖先,他或许便是你这个样子。在根本的区域和秩序中,你已经对这些微生物一般的时光熟得不能再熟。但是你在白日里也会惊醒,因为牧羊人磨刀霍霍,他好像也厌倦了这种漫漶原野中的蹉跎。趁你还年轻一点,你大可以渡河而去……瞧瞧那站在船头的艄公,他用了一生的命运摇橹、唱歌、翻着筋斗云。你担心呼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声?不会的,因为是你站在船头,你正摇橹……你便是那艄公!疯疯癫癫过了此生,你会旦夕间来到蓬草枯黄的岸边翻着筋斗云。
写作的局限
你当然不可能一直写下去的,即使你写得最顺的时候,也不能下这样的断言。因为要改变写作者的轨迹,方法很多;能够支撑你的力量却总是微乎其微。你需要汲取惯性之力中最大、最深刻的那一部分才能够勉强使自己成功。毫不讳言地说,有很多人无法写作,即便文字仍在生产,结果也没有改变分毫。有许多作品刚刚诞出,便形同死尸。因为如果不是基于创造在写,便毫无意义。
无法进入写作,这很正常。因为时间在流通,但情绪却时时变奏。你不可能仅仅依靠理智启悟便将一切完成。没有情感,只有智慧的文字也是僵死的。这和伤痛造就活生生的人是同一个理由。毕竟人之所以与万物区分,是因为情感的局限。无局限便是大妨碍。它会让你丢掉通往任何一条路的阶梯。你曾经用尽垦荒之力在建造这样的阶梯,你需要不断地超脱自己,但却始终无法进入?那么好了,将自己置于空空旷野,那纯粹的万物齐鸣会激励你的肉身,打通你的肺腑。
惯性之力过于巨大。你必须自己揪住自己的头颅才能使自己感受宇宙之空。不把自己的命运从现实中揪出来,你也不会写出任何有效文字。你并不介入任何关于自我的讨论,并无任何困顿和阻隔,也无罪恶?得了吧,你或是此世中唯一当有的贤圣……当我们一起渡河,你会听到遗憾的水声,因为每隔一分钟便有一个水鬼会恢复它牵涉万古的记忆。它把时间内部蹊跷古怪的灵通凿出了一个口子,用来接近那仍未开发的智力和忧愁。
你很久没有写小说了。因为时间关系,也因为写不出来。不是无法写出“文学”,而仅仅是无法“写作小说”。这个限定那么具体,在无限的惆怅之中,显然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当然,这比慌不择路和一泻千里都要好,因为局限终于来临……你不得不对文字有了敬畏。如果并非如此,你会更加庸俗地造出一些文字垃圾。你稀释了自己的血液,加大了溃败的马力……或许,妄想也会更为深刻地降临。它终究会让你站在虚空的高处自省?得了吧,你太高看自身对于未来的洞晓和感受。
应对生死的方式多种多样。你莫要过于功利地看待任何物体的存亡、生死。痴情断绝,欲望飞升,倒像是你为了自身造出一只多足恐龙。混合、穿插在两个时代,你能够想到广场的上空便有寰宇之重。但生命始终是浮动的,否则你会发出不绝如缕的绝望的大声。你苦口婆心地劝谕自己,要珍爱你在落寞和黑暗里的背影,要珍爱你始终避不开的深渊,要珍爱那些纠结愁苦,“写不出来”……除此之外,你好像也提供不出多少经验,更无法为迷路或失踪之人照拂。你只是在见证命运的多重,或者为了迎接明天的晨曦,来为自己久久不曾注意的目力聚集倾情换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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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滇池》文学杂志2026年第2期
【闫文盛,1978年生。现为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散文专委会主任。主要著作:长篇巨型散文《主观书》(150万字,共10部,目前出版《我一无所是》《主观书笔记》《灵魂的赞颂》等3部),散文集《失踪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在人间低处》,小说集《在危崖上》,传记《章回之祖——罗贯中传》等十余部。获第四届茅盾新人奖、赵树理文学奖、安徽文学奖、滇池文学奖、《诗歌月刊》特等奖、《黄河》小说奖及散文奖、广西文学奖、山西省文艺评论奖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