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草原》2026年第2期|熊佳林:汤店村的笑与泪
来源:《草原》2026年第2期 | 熊佳林  2026年03月23日08:15

风吹拂过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路旁的树枝与田里新抽芽的稻穗青草,一齐在凉爽的夏风里轻轻摇曳。这个村庄和那个村庄从外表看并无太多不同,一不留神就会走错一个岔口。一个村落在人口不断地迁徙与离去中被冷落,有的院子门上长年挂着一把大锁,铁锁链已锈迹斑斑,院里积满了腐叶;有的房屋已废弃,显出了长年无人关注的空洞与荒凉。但是枝头依然热热闹闹地结满了青果,篱笆上挂着刚成形的丝瓜和苦瓜,它们酝酿着成熟,等候着被采摘。连在村里住得最久的二叔家,也因为孙子要上幼儿园,搬到了城里的花园小区。只有隔壁的四奶奶还独自守在老屋里,等着棉花结果。

婚礼意味着生育与繁衍,葬礼意味着最后的告别。每当此时,他们从上海、深圳、武汉各个城市奔赴而来,在饭后散去。我参加过汤店村的婚礼,也参加过汤店村的葬礼,还是那些血脉相连的人,但他们人生中重要的高光时刻,不再由汤店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来见证。他们不再在村里大摆酒席,在屋前后搭柴火土灶,由乡里的土厨师燃起半尺高的大火,堆砌起大盆的红辣椒和蒜末,任由一把巨铲在大锅里恣意翻腾。一道道土菜,经帮厨大婶粗壮的大手装盆端出,人们在自家院子里酣畅淋漓地聚集。现在,他们习惯在县城里订好酒店或餐馆,那里有华丽精致的舞台,有更舒适高端的场景。而在汤店村的后代汤八斤的眼里,上一辈过往的故事,也从他们日渐遥远的记忆里,搬到了纸页上。

爷爷种到土里去了

我的爷爷种到土里去了。

从汤八斤记事起,他就追问,我的爷爷呢?他的爷爷从来没有去幼儿园接过他,没有抱他在怀里让他撒娇,也没有给他买过好吃的东西。开始,他把别人家的爷爷当自己爷爷,跟着别的小孩叫,过了段时间又醒悟不是,小脸一片茫然。

他对于“死”的概念总是纠缠不清,也不懂为啥人死了就见不到了。长到四岁的时候,他总结出来了:爷爷被种在土里了。在汤店村,其实一个人不会比村口的柿子树、桃树活得更久。一棵树如果种下来了,不横遭砍伐的话,它就一直在那里了,春天努力开花,秋夏结果子,冬天落叶子,一年的任务就完成了。一棵树活着活着就越来越粗壮,忘记了年岁;人活着活着就老了,病了,死了。而种到土里去的爷爷,没准也生根发芽了。

汤八斤第一次回到汤店村的时候,还走不稳,屁股上绑着尿不湿。他扶着院子里的树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去探索,喜滋滋地扯着青柿子,拖着小铲子刨土块沙粒,捡小石头砸人,还追赶比他还高的鹅呀鸭呀,扯小狗的尾巴,乐得口水掉得老长。

一个白白胖胖、宽面阔耳的小子,像门上贴的年画娃娃。他如一粒饱满有力的种子,喝饱了阳光雨露,将在汤家的族谱上发芽,长出茁壮庞大的根系,让家族的血脉基因在大地上蔓延扩散。每个汤家的孩子,基本延续了家族一模一样的单眼皮,连小眼睛眨巴眨巴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奶奶已经很老了,当她试图去搂抱像泥鳅一样活蹦乱跳的八斤时,总也抓不住。奶奶有一根四只爪子的拐杖,八斤对奶奶的拐杖很感兴趣,时不时地偷偷溜过去摸一下。奶奶的眼睛也慢慢看不太清楚了,她用最大的努力追着汤八斤看,恍惚间时光又回到从前。这个小孙子和她几十年前的儿子活脱脱一个版本,流年偷换,老年人像一枚长老的丝瓜,慢慢地只剩下一肚子的老筋,但是这个娃娃又被上天给送回来了。

汤八斤站上木床的最高处,颤巍巍地站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摸到了木柜子的边沿,那上面一层厚厚的灰,一扒拉五个手印子。在木柜子顶上,有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那是汤八斤第一次见到爷爷,但是一点也不陌生。

关于爷爷的故事只是只言片语。

汤八斤能走能跑的时候,奶奶就老得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汤八斤叫了一声“奶奶”,又清脆又嘹亮。他圆润的小手拉起奶奶枯槁如树枝的老手,奶奶消瘦得惊人,像一片枯萎的树叶子轻飘飘地躺在床上,好像风一吹随时都会飞走。奶奶吃得下的东西越来越少,只剩下皮包着骨头,形似骷髅,身体连衣服这种形式的东西都撑不起来了,只是盖着薄薄的一层布。从前摔倒做手术时钉在身体里的钢钉都看得见,皮肤底下一根黑黑的小棍在关节处突出来。奶奶只有灵魂是清醒的,她从身体深处吸足了一口气,叫出八斤的名字。汤八斤日渐彪悍,打得过比他还大的小伙伴,把沙粒塞到女孩子的头发里,堵在乡下的路口不让小朋友们路过。混合着鼻涕泥巴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神气得很。

气若游丝的奶奶像一盆将息未息的炭火,只剩下余温和灰烬,她咽气的时候没能等到汤八斤回来。她那被身体拖累得无比沉重的魂魄,终于摆脱了苍老身躯的压迫,好像扔掉了一件旧衣,它轻快地穿行在盛夏汤店村肥沃的大地上。大雨倾盆,奶奶的身体躺在泥土地里,雨水浇浇,又生出了别的枝节。夏天的汤店村真是热闹得很,各种各样的植物忙于占领田埂上的空地,一个晚上就要蹿高好多。扁豆禾苗棉花秧子忙于结果实,满池塘的青蛙、蚱蜢忙于恋爱产卵,萤火虫满处飞……

奶奶的墓碑就在爷爷旁边,这是早就固定好的位置。汤店村的祖先都是这样被安葬在离屋不远的田野里,按离世的日子新的旧的随意安置,每个墓碑都挨得很近,好像这样便于随时串个门,吆喝一桌麻将。他们彼此都是兄弟、父子,血脉相连,永不分离。

村庄的脉络简单清晰,每个人都容易找到自己的来路与归宿。

三叔的鱼

那个时候,汤八斤的三叔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孩,穿着开裆裤、拖着鼻涕虫跟在一堆哥哥姐姐的后面。

他是家里的幺儿,还是个男孩子,按理应该得到父母和兄弟姐妹最多的爱。汤八斤的爷爷是不太喜欢女孩子的,家里最大的一个女儿,已经要帮父母做很多事了,再多一个女儿是不需要了。汤八斤的二姑姑,名字里就有一个“辞”字。辞的意思,就是和老天说,谢谢您了,我们家不想要女孩了,来了也要推辞掉。

老天也听懂了爷爷的意思,最后送来了一个男孩。这样,汤家就有了两个女孩、三个男孩。

一大堆孩子,辞也辞不掉,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一大堆孩子就是一张张嘴,嗷嗷围着父母要吃的。他们像窝里的喜鹊崽,争先恐后吵吵闹闹地围着大人张着嘴,每一张嘴背后都有一个前胸贴后背空落落的胃,期待着冒着热气的食物来填满。

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风吹过大地裸露,没有一样能吃的东西可以逃过他们的眼睛。春天小池塘边新发的野刺花秆,秋天土里刨出来的甜茅根,带着泥土吸吮也有一丝丝甜味,那点甜虽然不能对填饱肚子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但也安慰了寂寞的嘴巴。穷人家里哪里有这么多余的吃食呢,什么都眼巴巴地望着土里长出来。地里除了长土豆、红薯,还有茄子、丝瓜。黄瓜刚谢了黄花冒出一个瓜的雏形,还是一身嫩刺,也被迫不及待地塞进那一张张饥饿的嘴里。人的食物和猪啊鸡啊是不一样的,但人能吃的食物,过了很多天也才长那么一点点,还不如池塘里的浮萍呢,一夜之间就铺满了水面,大姐每天都能捞一大篮子做猪食。

但有时候,老天也会给穷人送上一个大礼包。

这一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汤八斤的爷爷喜滋滋地网到了一条大鱼。那么大的一场雨啊,好像老天发了很大的脾气,把那么深的池塘底下藏着的宝贝都给翻出来了。

这条鱼真的是太大了!整个家简直无处安放它。汤八斤的奶奶拿来了家里洗澡的旧木盆,才勉强给它安了个家,鱼头刚放进去,一大截尾巴还是露在外面扑腾着。

最开心的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小三叔,他伸出泥乎乎的小手指去戳在木盆中挣扎的鱼,他真的很想吃这条鱼。他的梦里有了鲜美白嫩的鱼肉,还有一大口乳白色的鱼汤。最好是还能买上一块豆腐,那白白嫩嫩的豆腐呀,得多少钱呢,恐怕只有过年才能吃得上吧,真是只有小孩子才敢想!三叔成天蹲守在地上看这条鱼,看着看着,他就觉得这条鱼滑嫩嫩的肉已经在他的嘴里咀嚼了,那是说不明白的香甜,一直看得口水都流得老长,滴在地上都有湿印子,大家都在背后暗暗地笑他。

这条鱼怎么处置,成了一个大问题。大人想拿去卖钱,小孩子想把它吃到肚子里。

一听大人说要拿去卖钱,这条将要到肚子里的鱼马上就要失去了,三叔忍不住眼里噙满了眼泪。

汤八斤的奶奶看到了,把他带到黑乎乎的灶台边。

你看,我们家这么小的锅,根本就放不下这条鱼呀!

三叔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圆了,小手塞在嘴里止住了口水。奶奶说的是真的,这么小一口黑锅,简直放半截鱼都已经很勉强了,怎么可能放得下一整条鱼呢?他的眼睛骨碌一转,看到了暗处案板上的菜刀。虽然那把可怜的菜刀几乎只切过青菜啊葱啊姜啊,很少会切到肉,更不要说碰到砍骨头砍鱼这种事了。

那你不会把它剁一下啊?

奶奶愣住了。

这个笑话传开后,大家都知道了,小三叔聪明着呢,三岁小孩子也不好骗啊!你们以为小孩子就只会吃,他没有长脑子呀。

奶奶也很想把这条鱼留给第三个小儿子吃,她也想让每一个孩子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鱼肉鱼汤。但是家里还要花钱呀,钱从哪里来呢?花花绿绿的票子,草里长不出来,地里也种不出来呀!

那条鱼最后还是被爷爷拿去换钱了。

三叔的哈喇子白流了,白白想了一场的鱼没有了。

三叔也没有哭,他坐在门槛上痴痴想他的大鱼。他期待再下一场大雨,他觉得大雨应该会给爷爷再送一条鱼。但是,后来很多场大雨都过去了,直到三叔长成了大人,那么大的鱼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条鱼不知道最后去了哪个富贵人家了?不知道富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吃一口鱼肉,然后眼珠骨碌一转,小心翼翼地把嘴里的鱼刺挑出来放在桌子上,再喝一口鱼汤,就一勺子白米饭,就这样把一个雨季的丰收都吃进了肚子里呢?

小姑的新衣裳

汤八斤的小姑就是名字里有“辞”的那个。如果说大姑像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小姑就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这个家对女孩子是不公平的。女孩子的委屈就像是沉在水底的气泡,还没来得及露出水面就破灭了,没人看见。男孩子们才享受至高无上的待遇,他们到处干坏事,偷甘蔗偷黄瓜捉蚱蜢打架踩坏邻居家的禾田菜秧,无非是当邻居告状上门的时候,挨几句骂打几板子,嬉皮笑脸地被揍一顿。但是,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得留给他们。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大大方方地坐在餐桌上,碗里那几片少得可怜的油滋滋的肥肉,可以由着他们的筷子挑起来塞进嘴里。如果这块晶莹透亮的肉被女孩子夹到了,一双大人的筷子马上伸过来,“啪”的一下那块肉被打落,掉在菜碗里,立马就被几个男孩子哄抢过去,抢到的那个人,迫不及待地把它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大嚼着。女孩子只配端着碗,游走在桌子边缘,从夹缝间伸手像做贼一样夹几口菜,草草把饭咽下去,然后赶紧收桌子收碗,扫地洗衣服割猪草喂鸡。她们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连妈妈都好像没有资格坐在餐桌上,只有奶奶才可以。那是不是要等到像奶奶那么老,头发都白了牙齿都快掉了,才能坐在桌子上吃饭呢?只怕等到那个时候,多大的一块肉也咬不动了。小姑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明明有好大一碗菜够吃呀,为什么不能有女孩子的份呢?每次汤八斤的奶奶烧了一碗小河鱼,女孩子们偷偷夹两条埋在自己的碗底下,用饭盖住。汤八斤的祖奶奶祖爷爷只要看见了,马上就要从她们碗里夹回去,说要留给男孩子们吃。

女孩子没有上学的机会,上学也是男孩子们的事,好像只有他们聪明似的。可是老师教的明明女孩子也会呀!

当妈的还是疼孩子的,男孩子是自己的,女孩子也是自己的。如果男孩子是果实的话,女孩子也是叶子呀。小姑姑长得俏丽,扎着一对小牛角辫。有一天,汤八斤的奶奶发现家里有一块多余的花棉绸布,刚好看着可以做一件小衣服。她拿出这块布比画了半天,先是拿皮尺在女儿的身上围了几圈量了一下。多么幸福温暖的时刻啊,那块小棉绸散发着棉布暖暖的香味,小姑都快被这幸福的香味击倒了:她看着妈妈的手悄悄地在花布上比画,针线在空中穿梭。妈妈的巧手是全村有名的。她有一个木宝箱,装的全是最时髦的鞋样,谁家要做鞋,就来找她借,每当这个时候,妈妈总是笑意盈盈。

过了一晌午,小姑焦急地在门外等,她一会儿看看,汤八斤的奶奶已经做好了一只袖子;再过一会儿看看,又做好了衣领的蝴蝶边;再过一会儿又跑过去看,说很快就做好了,锁好边就可以穿了。她等着汤八斤的奶奶收了最后一根线,立马就将花衣穿上了身。

她跑去照镜子,镜子上落满了灰尘。她又跑到后园的大水缸里看了看水面的倒影,这回看清楚了,棉绸布上粉色的花朵映着她跑得红扑扑的小脸,真的特别好看!刚穿了一会儿,在外面干活儿回来的祖爷爷看见了,说,一个女孩子在家里又不用到哪里去,穿那么好干吗,赶紧脱了!

赶紧脱了,祖奶奶也走过来。

祖爷爷和祖奶奶两个人,一人掰一只袖子,强行把花棉绸衣服脱了下来。小姑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不但小孩子挨了骂,连带着大人也挨了骂。哪里能这样惯着一个女孩子呢?哪有这样当妈的呢?

那件可怜的小花棉绸短袖,就这样只穿过一小会儿,就被压在箱底。小姑想起来就气得哭一回,哭着哭着,慢慢就忘记了它。到了第二年夏天来了,找别的东西的时候,它才被翻找出来。花衣皱巴巴地缩成了一团,好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枯花。小姑伸手去试,发现自己已经长高了一大截,那件衣服无论如何再也塞不下她了。

祖奶奶的眼病

双目几近失明的祖奶奶,是怎样在黑夜中摸索着走进水塘中央的呢?这是一个谜。她分明听见那夜田埂中央此起彼伏的蛙声,它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唤醒什么。露珠从草叶间滑落,来不及触碰潮湿的地面就化为四处飞溅的冰凉碎片。瓜棚上娇嫩的黄瓜花,被碰落在地,发出轻微隐忍的叹息。田野里,小甲壳虫与蚱蜢细碎的脚步被打乱,青草丛中鸣虫深沉的酣眠被惊醒,它们被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奔走与踩踏。

天地间一片混沌,天幕上黯淡下去的北斗星也迷失了方向。黑夜中本就微弱的光亮,从祖奶奶的眼睛里彻底消失了,消失了的光明带走了祖奶奶最后的尊严。彻底关闭了色彩的世界里,黑暗是撕不开边角的一张网,但触觉听觉变得分外灵敏。蛙鸣的深浅好像那远山的高低起伏,蛙声的地图里铺垫着池塘的方位,虫鸣的低吟细语里藏着田埂小路的模样。从厢房到水塘,这几百米的距离,比受苦受难的一生还漫长,它是祖奶奶独自走过的最后的一段路。她逐渐听到了水流声的靠近,那潺潺的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温柔地包围住,她一步步摸索着,摆脱了塘边水草的纠缠。她想起她的儿女,她不愿意自己成为一个丢不掉的沉重包袱,压在他们的肩膀上,拖住了他们还要赶路的双脚。她即将沉入的永夜将会给他们送去轻盈的光明,想起这儿,她向前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在那张老旧的大木床上,铺着晒干的稻草,有着太阳温暖的香气。那太阳的味道和疲惫的身躯是绝配,十八岁的大姑和祖奶奶睡在一张床上,白天繁重的劳作,像一头又沉又重的黑熊,将大姑压进沉沉的梦里。她对身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祖奶奶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姑娘。在乡间,四个儿子就是一个母亲的四枚勋章。无论她走在露珠闪耀的乡间土路上,还是在菜园子里摘菜,还是在村头池塘洗衣,她的四枚勋章都在心里闪闪发亮。她那最能干的大儿子写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乡间这是最实用最值得炫耀的本事。最小的儿子也刚娶了媳妇。一大家子也没舍得像别人那样分家,四家人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祖奶奶根本闲不住,一天要做一家十几口人的饭菜。

祖奶奶在做饭,穿着开裆裤的小孙子们围着她等吃的,小猫小狗小鸡小鸭也围着她。祖奶奶在池塘边洗衣,捣衣槌把阳光都搅碎了,揉进了粗棉布衣,好让那旧衣服变得柔软一点。祖奶奶在坪里喂鸡,洒谷粒碎草,一堆母鸡拉着小鸡仔在啄食,一堆蚊虫也哼哼唧唧地跟着她。黑斑蚊子细长的针脚刺透祖奶奶枯萎的皮肤,寻找那枯竭的井底奔流的暗红血液。大热天的,祖奶奶突然畏寒,两床棉被也抵不住她身体里往外溢出的寒流,面色变得青紫。

祖奶奶病了,儿子们慌忙张罗着给她找医生。邻村的老中医是汤家的世交,是最信得过的。他提着木箱穿过田埂间的小路赶来,儿子媳妇们恭恭敬敬地把他迎进了家门。老中医入得门来,紧蹙眉头,指尖搭在祖奶奶的脉搏上,探寻那河流底下身体里隐匿的信息。一家子团团围住,等他开腔。长长的药方开出来,赤黑的浓浆喝下去,祖奶奶的腹腔里翻江倒海。几天后,打摆子倒是治好了,但是祖奶奶发现,她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光明正在逐渐消退,黑暗来临,而且一天比一天浓厚。

儿子带她到城里的大医院里去做检查。县城真大啊!到处都是车鸣声喇叭声,喧闹的马路像一团糟的鸟窝,那过不完的马路啊纵横交错,儿子们搀扶着她上上下下。公交车有一排轮子,坐上去比坐板车稳当多了,一车能满满当当拉几十号人,在地面跑也像是在云里跑。在县城的公交车上,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背后说:你看,这个老婆婆她都瞎了,你看看,就这样她还在治。她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但是她感觉到了身后那凑在一起的脑袋和指指点点。这句话传进了祖奶奶的耳朵里,就像一根钢针刺在她的胸口。她的能干与要强,不允许自己成为儿子们的负担。

第二天,汤八斤的爸爸和爷爷,起了个大早。那个时候,汤八斤的爸爸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爷爷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父亲。父子俩合力,他们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把谷子送到镇上去打成米。汤店村的清晨,还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打鸣的公鸡还没有把村庄从睡眼惺忪里叫醒,早起的麻雀在枝头上窃窃私语。在那门口的池塘中,汤八斤的爸爸一眼就看到了漂浮在水面的灰白衣服,他再走近一看,看到了祖奶奶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在飘移。

汤八斤的爷爷一个箭步跳进池塘里,他托起了母亲那变得沉重不堪的身体。她的灵魂已飞到天上,她把历尽磨难的躯体抛下,好像一艘千疮百孔的船永远地停靠在了岸边。爷爷悲愤的长啸在胸口堵住,化作低沉的呜咽。

祖奶奶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齐刷刷地在门口跪下。本家的长辈教训他们,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谁也没有猜到过母亲心里的想法,无法反驳。

汤八斤的爸爸后来多次睡到祖奶奶睡过的那张大木床上。在静夜的风雨声里,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欻”的一声伸长了枝节,江河在汇聚与奔流的路上不曾停息,卷走的落叶沙沙地亲吻着地面,细听那沙沙声里还夹杂着祖奶奶小脚细碎的脚步声。他看到祖奶奶在那黑夜的尽头摸索与张望着,直到林梢升起的月亮收走了她的影子,清冷的月光像银子一样撒遍了田野和村庄。

祖奶奶姓张,没有名字的张氏模糊在村庄远去的记忆里,但汤店村的故事里,留下了属于她的那一页。

卖猪仔

汤八斤的爷爷养了十几只小猪仔,每一只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听说应城的猪仔价格比云梦要高八分钱一斤,算算十几只小猪,卖去那边要多赚近十块钱呢。但一辆板车拉十几只猪仔去应城,来回有百多里路,他很需要有个帮手。这时汤家的长子,当时汤八斤的爸爸已经长到十二三岁,就成为最佳人选。

老汤给小汤承诺,要是真的在应城多赚了钱,一定给他买汽水喝,再请他在餐馆正式吃一顿饭,点一碗回锅肉。那一撬开铁皮盖子就翻腾泡泡的神奇汽水啊,只要喝上一小口,一股清凉之气就顺着肠胃落到肚子里,再化作一个心满意足的嗝从胃里冒出来,真是了不得的东西!更不要说在饭馆里吃上一顿饭,还有一碗香喷喷的回锅肉呢,那是长这么大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小汤一听,眼睛都放光了,马上点头答应下来。

父子俩的行程就这样决定下来。云梦到应城有七十多里路,要赶到应城早上的集市,得夜里吃了晚饭就出发。他们借了一个军用水壶,装了满满一壶凉开水,怕不够,又洗了一只玻璃盐水瓶子,另外灌了一瓶凉开水带着。

晚饭过后,天色暗下来,母亲给儿子又多盛了一碗饭,孩子埋头在饭碗里使劲扒拉着,背后两个消瘦的肩胛骨像两只翅膀一样突出来。看他这个样子,母亲有点担心起来,去一趟走七十多里夜路,拉一百五十多斤的十几头嫩猪仔,不知道一个孩子能不能担得起护送这个重任?夜幕降临,夏虫开始鸣唱,萤火虫在池塘边的草丛里扑闪着,一条墨黑的土路从脚下展开来,消失在更浓厚的夜色里。一块淡淡的薄月亮,从树林边慢慢露出了脸,一点点挪向天幕中央。老汤把板车拉到坪地中间,把嗷嗷叫的小猪仔们都喂饱了,赶进竹笼里,他把车袢子一搭,支起了板车。老汤像一个将军一样把控着全盘阵势,小汤像一个士兵一样在左侧护卫,负责拉一根绳子保持平衡。吱吱呀呀的板车声、父子俩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母亲的视野里。走过几里坎坷的土路后,就走上了应城的宽柏油马路,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

天麻麻亮的时候,他们赶到了应城的集市上。到了那里,还来得及花上五分钱,让小猪仔们饱饱地吃一顿饭,精神抖擞地等着一个好人家来挑走。经过一夜的奔波后,早上又饱餐一顿,小猪仔们都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卖猪仔的过程很顺利,有个人压了点价,一次就挑走了三四只,不到一顿饭工夫,十几只小猪仔就卖完了。老汤数数兜里的毛票子,果真多卖了十块钱。老汤抹了一把汗,喜滋滋地把钞票用旧手帕层层包好,仔细地塞进裤腰里。此时,天已大亮,父子俩又拉着空空的板车回家了。

路过县城的小卖部,老汤兑现了他的第一个承诺。他探头问了一下汽水的价格,一角钱一瓶,本来打算一人一瓶的,老汤迟疑了一下,最终只买了一瓶汽水递给小汤。这瓶汽水让小汤又坚持走了十几里路,这回走到了云梦的隔蒲镇,小汤已经饥肠辘辘。镇上有四五家饭馆都敞开门正热闹着呢,正是中午饭点,馆子里人真多啊!空气里飘过来菜香味和白米饭软糯的香味,大火在油锅底下热辣辣地舔舐着,汤锅里一缕缕冒着白气,这一切让小汤心醉神迷。老汤凑到柜台前一看,回锅肉的标价一块七,要是再配上米饭,或者再加个菜,两个人吃一顿饭大概要花掉两三块钱,老汤犹豫了:辛辛苦苦来回百把里路,赚了十块要是吃掉两三块,就只剩下七八块钱了。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要是把藏着整钱的布包拿出来,又怕被贼惦记上;就算没被偷,这十块的整钱要是一下花开了,也更容易被花掉。想了半天,老汤还是掏出零钞,只点了两碗面:一碗一角五的荤面给儿子,一碗一角钱的素面给自己。

即使没有回锅肉,当这碗荤面端到小汤面前时,他还是惊呆了:一海碗热腾腾的细面,铺着一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洒着绿油油的葱花和红红的辣椒粉,中间还飘荡着星星一样的金黄色油星子,散发着醉人的香。面条像梳子梳过一样,整整齐齐一排浸在汤里。只吃了一口,小汤的味蕾就被酱油姜蒜卤香肉香麦香混合味道的攻击征服了,他从来不知道,一碗面条还可以这么丰盛隆重啊!狼吞虎咽下大半碗后,他抬头看了看父亲的碗,那是一碗寡淡的素面,只有几朵葱花浮在汤面上。他夹了两块五花肉放进父亲的碗里。老汤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看着儿子笑了笑,又把那两块五花肉夹回儿子的碗里。很多年以后,小汤已吃过无数碗面条,老汤也早就躺在汤店村的青草地里好多年。当小汤也变老了,他回想起来父亲给他点的那碗荤面,依然是他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那一碗。

在回来的路上,小汤实在走不动了。夏天的太阳渐渐毒辣起来,路旁稀稀拉拉的柏杨树根本就挡不住它滚烫的舌头。柏油马路好像一条没完没了缠人的黑带,看不到尽头,想想都让人沮丧。在半路上,他们又碰到一个挑着西红柿卖的老头,为了安慰小汤,老汤又花了几分钱给小汤买了几个西红柿。又累又渴的小汤撩起衣角,在西红柿皮上擦了几下,塞进嘴里就开吃。又酸又甜的汁水流进他的小身体里,他整个人好像灌了水的禾秧子,又直起腰板恢复了一点力气。

路还远,小汤的腿变得好像是铅做的,又麻又沉,已经失去了知觉。走啊走啊,终于看到了离汤店村四五里路的池塘。小汤一屁股跌坐在池塘边上,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愤愤地说,我要是再走这么远的路,除非这块石头能开花。但是这个誓言并没有实现:石头不会开花,老汤下次卖猪仔,小汤还是乖乖地跟着去了。

【熊佳林,湖南汨罗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会员。有作品散见于《芙蓉》《散文选刊》《天津文学》《安徽文学》《山东文学》《草原》《星火》《当代人》《红豆》《胶东文学》《牡丹》等刊物,有作品被《散文海外版》选载及入选年度选本。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