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3期|岑叶明:定制遗传
《定制遗传》点评:
《定制遗传》是一篇典型的社会派科幻小说,其气质和风格与世界科幻之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先生的作品(另外一位世界科幻之父为法国的儒勒·凡尔纳)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分追求技术细节的描述,而是通过某项技术、某个科幻创意,来进行社会批判,以及对现实进行极端处理,更加凸显出现实主义的矛盾性、尖锐性,因此,也更深刻,更具批判性。作者年纪虽小,却文笔老到、简洁柔美,将深厚的思考融入近年来与技术有关的青春科幻中,三位少年成长中的悲剧背后折射出三种家庭的不同样态,与我们今天的现实休戚相关。作者细致入微地观察和描摹生活,借用“定制遗传”技术,揭开了生活和家庭的真相。最讽刺的是,当你为了摆脱技术而去毁灭技术之后,却发现到头来最需要的,还是这项技术。人的内心冲突、家庭的矛盾、成长的困惑,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剧情的张力也由此达到高潮。作者写出了面对技术,三种家庭背景下少年成长的三条路径,是沉沦,是反抗,还是离开,这也是技术与原生家庭的互相隐喻与影射。小说剧情、节奏、文字都配合得相得益彰,又有对现实的思索,对技术的隐忧,对人性的叩问,因此,无论是从文学性、科幻性,还是思想性来说,都可圈可点,是一篇优秀的科幻文学作品。
栏目主持:超 侠
一
巨大的全息投影漂浮在天穹,杂乱拥挤、样式抽象的楼群飞速后退。磁悬浮超轨列车从贴地轨道冲上高空,车身忽然变得透明,乘客仿佛凭空而置。初见此景的人无不惊叹。岑木木只抬了一下眼皮。他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有事压在心头。他裹着黑色长袍,戴墨镜,头发散乱,全程埋着头,眼珠子打转,盘算着如何完成任务。列车到站了。他右手用力握拳,手臂颤抖,没了力气后,再绷紧五指,缓缓张开,力气又回填。
行动开始。
他快步走出车站,抚摸着街巷中游走的气流,手心的汗慢慢散去。他沿着方形建筑转了一圈,没有巡警,很安全。他今天是劫匪,他安全意味着目标们很危险。路边有间粉店,机器人服务员卖力叫喊:绝对的老牌柳州螺蛳粉,五周年庆啦,进店送炸蛋!橱窗上有个以装饰为主的巨型机械表,他先前验证过,时间走得挺准。他站在可以看见钟表且不会被注意的位置等待。
继续等待。指针稳稳指向预定刻度,他的心脏咔嚓一声。手心的汗干了,呼吸也平稳了。他把右手收回长袍,抵住绑在大腿上的物件,朝目标区域游去——新未来饭店。饭店名字大气,其实不高档,不然他不会这么顺利就推着垃圾车进入后勤通道。垃圾车可以自动作业,不需要人操控,可没有人注意这个,先前他多次试验。到达目标楼层,走道上人来来往往,沿途的包厢里传出各种声音……嘈杂、混乱是最好的屏障。
“相聚厅”非常宽敞,中间有张树状饭桌,上百人错落坐着,桌上的机器小动物们抱着饭菜和酒在顾客间奔跑。大家的目光聚集在细瘦男人身上。男人正被三个妆容厚重的女人灌酒。他眼神坚定,嘴巴大开大合,喉咙一伸一张。突然,他的肠胃如发动机轰鸣,大张的嘴合不上了,饭菜和酒的混杂物喷射而出,被波及的女人放声尖叫,踩着高跟鞋也能跳开两三米远,其他人笑得更大声,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男人仰着头,想闭嘴,仍抑制不住肚子里的东西,喷得更高更远,顿时笑声叫声骂声一片,桌上的机械小动物们上蹿下跳躲避,场面比古时的冷兵器战争都要混乱。
男人成了只萎靡的公狗,弓着腰干呕。他脸面涨红,身子晃了几下,伸手想要一张凳子,没有人帮他拿,他只好坐在地上。过了一会,还没有服务员来处理,有人拍着桌面的呼叫铃,朝门外呼喊,才发现门被关上了,有个穿着古怪的人站在那里。大家安静下来。
“干吗的?”场中最高大的男人问。
“没什么大事,抢个劫,希望大家配合。”
高大的男人心中暗喜,觉得是个表现的好机会,随手抓起什么砸向来人。筷子落在岑木木前面,纸巾在桌上飘着转着,他不说话,又一只碗飞来,他后退两步。高大的男人以为他了,笑得更大声,叫着骂着冲向他,要制服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劫匪。岑木木掀开黑袍,举起右手的长方形物件。物件快速变形,成了枪的形状,枪口直直对着男人。男人毫不犹豫跪下,膝盖顶着光滑的地砖滑出三四米,立即抱着头,额头抵在地面,以此表示恐惧和屈服。
“值钱的,放桌上。”岑木木字词简洁,“只要钱,别急着把命塞给我。”
惜命的人立即反应过来,首饰、纸币、智能用品纷纷放上桌,机器小动物们的程序指令中没有应对客人这种行为的逻辑,好奇地观望着。有个白胖的男人磨磨蹭蹭。岑木木低声警告他。男人忽然问:“那么多东西怎么装?”预设中抢劫只到这一步,没打算要带走东西。岑木木躲闪了白胖男人的眼神,就这一个躲闪,后者发现破绽,挥出肉拳砸在他右脸上。
岑木木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失去了知觉,他本能地举枪指住男人。男人抓住枪筒,抵在自己额头上,眼神挑衅。
“怎么还不开枪?”
表演失败,岑木木双手垂下。
白胖男人把岑木木拽起,问他到底要干吗,腥臭的口气喷在他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跪在地上的高大男人跳了起来,狠狠朝他肚子踹了一脚。他捂着肚子,在巨大的疼痛下失声。高大男人还想打,白胖男人拦住他。高大男人骂骂咧咧,情绪激烈,但是没越过白胖男人横着的肥手。刚呕吐过的细瘦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试图把压抑、恐慌的气氛吹散。
“这是我儿子,我儿子啦!给大家表演个抢劫。”细瘦男人打了个嗝,“他遗传了我的表演基因,或许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可从今天的表现来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岑林,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为大家准备的惊喜?”有个女人恼怒地问。
“难道不惊喜吗?”岑林反问,“我敢保证,即便过去三年,你们还能想起今日的心情。”
二
“过去那么多个三年了,还恍如昨日啊……”她望着眼前颓圮的城市,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我不喜欢大人们的聚会,除了表演就是表演,大人好像都喜欢表演。你突然到来,带着死亡的气息,我十分惊喜与期待。我以为我可以死了,我渴望在那天死去,没想到你也是他们的工具。”
“工具这词有点残忍,但也不能说不准确。”
岑木木也清楚记得多年前那场表演。他搞砸了,父亲颜面丢尽,想通过笑声缓解,笑着笑着,识趣地停住了。大家没有夸赞,没有附和,各自收回物品,坐下。他给大家介绍自己的儿子,没有人搭话,尴尬渗透在每一缕空气里。岑木木坐在岑林旁,碗筷有些污渍,是父亲嘴里喷出的。他早上起床就准备表演,没来得及吃饭,车上就感觉饿,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胃口了,被打的右脸发胀、发麻,被踹的肚子阵阵发痛。大家的沉默像一把把生锈的匕首扎在他身上。父亲尝试带起新的话题,说自己跟很多老板领导吃过饭,没吐过没醉过,不知今天怎么回事,肯定是酒的问题……敲门声已持续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故意拉长声调问:“还没演完吗?”岑林给了岑木木一个眼神,岑木木忍着疼痛小跑去开门。饭店的服务员们涌进来,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识破岑木木的白胖男人开口应付了几句,这事就过去了。岑木木以为白胖男人在帮自己,对他有些好感。
大家纷纷夸白胖男人智慧超群,有火眼金睛,能看到大家看不到的,难怪生意那么成功。男人顺着回到刚才话题,说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选择来饭店抢劫,应该想点其他节目,比如吃到一半假装饭菜有毒昏死过去。大家哈哈大笑。岑木木瞥见父亲也在赔笑,只是笑容有点僵硬。白胖男人承认岑木木的演技,然后指出最大的问题在那把枪,其实是自己九岁儿子设计的作品,在去年全市中小学生创意创造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并被买下版权走上市场。有人说可见你儿子以后也会成为成功的商人。
接下来,白胖男人掌控了谈话,细数自己儿女有多少定制遗传,令桌上的父母们羡慕不已,然后隆重介绍坐在身边的女儿。高挑的女孩得体地与大家对谈,走上靠墙的树叶状舞台,服务员打开设备,样式古朴的钢琴被全息投影出来。她的手指在虚拟的黑白琴键上敲打,像跳动的水花,像震荡的烟火,时而舒缓,时而高亢,引导宴会进入高雅的氛围,与刚才的混乱截然相反。女孩在掌声中结束弹奏,又在掌声中开始舞蹈。她被越多光彩笼罩,作为陪衬的岑木木就被越重的阴影覆盖。警察推门而入时,她仍神情坦然,舞步连半拍都没落下。父亲大声质问是谁报警,没人回答。白胖男人做了个压手动作,示意他不要破坏气氛。父亲小跑去和警察解释刚才的抢劫真的只是表演,可能因为喝多了酒,他说话不清楚,便手舞足蹈,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滑稽极了。女孩的舞蹈结束,父亲终于解释清楚,送走了警察。父亲还没进门就用力鼓掌,张嘴要说什么,却轰然摔倒。高大的男人阴阳怪气地问岑木木:“父子俩还在表演呢?”大家哄堂大笑,欢快极了。
散场时,岑木木咬着牙,用尽全力才把挡住大家去路的父亲拖到一边。到下午,岑林才醒过来,立即数落岑木木没有表演好。岑木木闭口不言,整个过程都是父亲在策划,台词他写的,玩具枪他选的,自己只是表演机器,而且演得还不错,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他知道反驳只会换来更大的怒火。父亲说着说着,发现桌上的菜没被打包,心情又好了,立即指挥岑木木扫荡,自己则坐下吃了起来。回家路上,父亲还在不厌其烦地嘀咕,自己很能喝的,肯定是酒的问题。岑木木感到无奈,父亲这种男人,总是喜欢为自己的失利找借口。
多年后的今日,姜蓝才告诉岑木木,真的是假酒。她父亲生意遇挫,欠了很多钱,经常和母亲吵架,出门了又要表现出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生活美满的样子。那天母亲没去聚会,并不是真的要陪同什么非常重要的海外顾客,只是觉得父亲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为同学聚会买单。
“那时我还觉得你高攀不上。”岑木木右手转了转,抓了抓空气,“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姜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话说,当时你在基因医院碰到我真的是巧合?”
“这座城市那么大,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之后多日,吃着打包回来的饭菜,父亲总要骂姜蓝的父亲。父亲认定白胖男人在打肿脸充胖子,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因此岑木木认定父亲又在胡言乱语。父亲越骂,吃得越香。岑木木难以下咽,觉得饭菜里还有父亲的呕吐物,或不知从何而来的玻璃碎渣。父亲经常在饭桌上胡言乱语,讲了这事讲那事,没事可讲就骂母亲。父亲把母亲当仇人,岑木木早习以为常,就像习惯太阳东升西落。
有天,父亲很高兴,晚餐加了个菜,说那个女孩疯了。父亲忍不住嘿嘿笑,说疯得好,让那个家伙那么嚣张,肯定是遗传的基因有问题。岑木木听了好久,才知道疯的是那天弹钢琴、跳舞的女孩。
岑木木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好高兴。或许父亲不是因为她疯了而高兴,而是因为疯的是那个拆他台的白胖男人的女儿。但只是拆个台,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这样。不过父亲这人,经常会因为别人的灾难开心。之前有新闻,四口之家乘坐新款飞行车出了事故,炸了,尸骨无存,父亲也觉得开心,阴阳怪气来了句:“太有钱才会出这种事。”岑木木不喜欢父亲这种心态,可不能表达不喜欢,否则只会换来他的暴怒。他这样的孩子生来要学会不反对父母。
她那么光彩夺目,怎么会疯?她那样的人,是父母眼中的“别人家的优秀孩子”,做梦都希望自家孩子也变成那样,竟然会疯掉?岑木木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他稀里糊涂走到她住的医院门口张望。他不确定她在这里,只是从父亲在饭桌上说出的信息推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许出于疑惑,或许出于什么渴望,那个年纪总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和奇怪的举动。之后十多天,他都在基因医院周围晃悠,仿佛预感到她会翻墙而出。
她也认出了岑木木,惊讶不言而喻。但她不想遇见任何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转身就跑,跑没多远又回头,问岑木木有没有钱。岑木木掏出所有纸币,她说还要,他又掏出手机把虚拟账户的钱转给她。她还说要。他有点窘迫,实话实说,自己全部家当就这么多。她连声谢谢都没说,转身开跑,穿着鲜艳的病服在夜路上飞奔,仿佛在跳一支急促的舞蹈,引起许多人观望。
三
岑木木喜欢新住处的阳台,只有阳台不那么拥挤,能看到被几何建筑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这座城市是父亲当年读书的地方。起初父亲说来参加同学聚会,参加完后住了下来,找到新工作,又给岑木木找到新学校。面对生活的突变,岑木木连发表想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接受。
在深城的第一年,岑木木只有李成才一个朋友。李成才喜欢在隔壁阳台玩落后的手机游戏,激动时骂骂咧咧,从人家爹妈问候到十八代祖宗。下层用作菜市场的楼群潮湿阴暗,每天弥漫着死亡腐烂的味道,半夜有什么声音,总会让人以为是死去动物的灵魂发出的。其他小朋友在学习悲悯蚂蚁、昆虫的年纪,李成才已经能熟练地将小动物的肉体和灵魂剥离,他还认为这样的生活挺好,赚点小钱,吃饱喝足,平平淡淡。他的父母不这么觉得,他们没钱给这个儿子定制遗传,却希望他能超过那些生来就有遗传天赋的孩子,把家庭拽出淤泥,为此把半数收入放在他的学习上,不厌其烦给他报廉价的技能班,坚信某个小有成就的亲戚的酒后胡言:只要学得多,拼命学,就一定能成功。
岑林经常要商务应酬,协助老板们在酒桌上表演,这是他最大的能力。岑木木早就学会自己做饭,经常去李成才家的摊位买菜,慢慢和这位邻居熟悉了。有时李成才的父母要去拿货送货,让他自己看,他会叫住岑木木帮忙,自己窝在角落打游戏。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岑木木基本不会拒绝。岑林得知岑木木给别人免费打工,说他脑子不灵。岑木木解释说,菜摊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很适合练习表演。
岑木木不喜欢那些匆匆忙忙、连买菜都不愿意慢点的人。他喜欢跟李成才相处。他接触过很多没有定制遗传的人,他们大多自卑,觉得自己落后于人。李成才不一样,他自有一套逻辑应付这种缺失:攀比是世界发展过程中的错误。在李成才眼里,人们都在做错误的事,自己的父母也是错误的部分。在他渴望的世界里,人们不比较,不追逐,不被父母安排,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他最喜欢的方式就是混吃等死。
李成才是岑木木接触到的第一个敢反抗父母的人,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在一定程度上,孩子反抗父母就是反抗他熟悉的整个世界。很多人吃过亏,毕竟父母在物质、道德、法律等方面都对孩子有着支配性的地位。李成才很聪明,他的反抗是绵软的,接受父母的安排,去那些无聊的技能班,学那些自认为没用的东西,装作非常努力的样子,实际上从不往心里去。身体服从现实,想法早已飘到游戏里的奇妙世界。他说自己不是被动沉迷游戏,而是主动沉迷,是逃避这个世界的方式。
姜蓝则不屑于这样扭扭捏捏。她的反抗如失控的暴雨,如凌厉的闪电。装疯卖傻是她第一次逃跑计划,没想到被注射镇定剂后身上的东西都被收走,因资金不足以失败告终,灰头土脸回到学校。开学后,岑木木发现自己和她同一个班,好几天睡不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班主任说她又失踪了。
父亲应酬回来发酒疯,骂那个杳无音信的母亲。岑木木觉得吵,出去溜达。凌晨的深城安静了些,虽然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仍亮满灯,高空轨道的磁悬浮和不依赖轨道的飞行车仍旧来来往往。他表演出漫无目的的游走状态,实则内心深处渴望某种相遇。在这座上亿人的城市里,这种巧合有点天方夜谭。
岑木木觉得世界是个被精心策划过的舞台,人们登场、下场,孜孜不倦在各种关系里表演各种角色。可他又抗拒这种意识,因为父亲给他唯一的定制遗传就是表演,并自诩为一种天赋。虽然父亲能以表演为生,但绝对算不上天赋,或许是他身上实在找不出值得遗传的基因了,也或许是偏门的遗传价钱不高。
“表演不只是演员的特权。”父亲经常自卖自夸,“表演是生活的根本技能,活在这个世界,不论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你都要会表演……”
有时候,岑木木认为自己可能不是抗拒定制遗传,只是抗拒没有遗传到自己喜欢的天赋。不过父母也没办法在孩子出生前就知道孩子喜欢什么,只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和能力给予孩子遗传。姜蓝从父母身上得到的定制遗传有十多种,她一样都不喜欢,觉得是束缚身体和灵魂的十多条锁链。
姜蓝和岑木木搭讪,说她没钱还他。她父亲为了惩罚她,把她关在家里一个星期,再断了她半年的零花钱。她父母为了制服彼此吵了那么久,竟然因为她的逃跑休战,把她列为优先驯服对象。岑木木以为她真的来表达歉意,没想到她还想借钱。他问她要逃去哪里。她的回答有点好笑,她也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只是把逃跑当成生活中必要的事。此后她还尝试过多次,都是失败,有时被警察带回来,有时生活不下去自己跑回来。
姜蓝需要人来倾听自己逃跑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感,情绪稳定的岑木木被她选中。为了避免男女独处的尴尬,岑木木会叫上李成才。李成才去到哪里都是低头看手机打游戏,很适合这种陪同。
他们喜欢爬上那条不知为何修到一半就停工的磁悬浮超轨。如果城市是一棵大树,这些轨道则是树根,在过去百年时间里爬满地面,扎透地底,再蔓延到天空,把“人”这种“营养品”送往各处滋养城市、服务城市。停工的磁悬浮超轨在七八百米的高空截断,像一条要昂起头攻击天穹的巨型眼镜蛇忽然被某种威力定格。蛇头的位置最适合观景,眼前的城市是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会因为各自不同的情绪而产生不同的定义:人类进取精神的体现,或为自身建造的牢笼。他们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观景,还有许多的理由,为了陪伴彼此,为了短暂离开大人,为了某种不约而同的决定,等等。姜蓝偶尔会突发奇想,冒着生命危险站在断轨尽头,迎着猎猎大风叫喊:去他妈的生活,去他妈的世界,所有一切都去他妈的吧!现实在此刻仿佛得到某种升华,她和她的伙伴们踩住了人群,踩住了城市,甚至踩住了命运。其他孩子在想着怎么变成大人希望他们变成的样子时,他们三人在想着怎么对抗大人,就像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向日葵里,生出了三朵背向太阳的,是叛逆,是错误,是不可原谅的身份错位。
姜蓝逃跑了两个月,是最久的一次,回来后从孤僻、暴躁的问题学生变得和善、好学。父母曾想尽办法都纠正不了她,她突然自己变好了,他们似乎又不适应,再次看对方不顺眼,争吵起来,闹离婚,分家产。以前父母问她,他们离婚后她愿意跟谁,她舍不得任何一个,哭闹着反对,现在再问,她非常果断说谁也不跟,还心平气和劝他们早点离,吵来吵去真的太烦了。她认真听课,刻苦学习,发挥身上的各种遗传天赋,再次成为被其他父母教育孩子学习的榜样。高考后,她听从父母的意愿填了志愿。录取通知书来到,父母才发现志愿被改了,她填的是火星的学校。火星只有一座城市,自称是遥远的乌托邦,在地球人眼里却是资源贫瘠的旮旯,鲜有地球人愿意过去。此时她已成年,法律上独立,原则上父母不再能干涉她。父母非常生气,一致决定她要去的话就不给钱。她也不想要钱,乘上太空飞船,没有和谁告别。
四
战争中经历大屠杀幸存下来的人需要花费漫长时光进行疗愈,他们的子女发现自己也会受到父母的经历影响——人的创伤会在代际之间通过生理传播。敏锐的科学家们捕捉到了某种可能,就像作家脑海中荡出的灵感。经过数代人钻研,他们理清了身体各种激素、酶对遗传的影响,继而解出更多关于DNA的秘密。科学家们接着尝试修改遗传特性,在父母备孕前给予特定刺激,受精成功后修改受精卵DNA,后天再通过各类激素调节,促成“指定性遗传”,就可以在根本上把孩子塑造成理想的模样。起初,修改人类基因是违法的事,可得到父母天赋对后辈的巨大作用显而易见,这是巨大的诱惑,越来越多人冒险尝试,道德界限逐渐被突破。经过两三代人推进,定制遗传开始合法。医院根据受欢迎程度把不同遗传天赋标上不同价格,实际上技术含量一样。
“基因决定命运”的观念深入人心,在这样的世界出生的孩子,很难说是得到了父母的馈赠,还是被捆上了生命的枷锁。
过去姜蓝总玩着逃离游戏,让岑木木感觉到反抗的乐趣。当她不辞而别,岑木木再也不能将此当成乐趣,而是生活的抉择。她的未来没有自己,懵懂的情感还没开花就枯萎了。他也要考虑自己的生活了。这事不容易想明白,他只明确自己不喜欢父亲给予的表演天赋,毅然选了一个跟表演无关的专业。父亲竟然在这事上不做任何干扰。
大学没啥意思,大家都在挖掘、发扬自己的遗传天赋,用作人生的王牌,或攀比的工具。岑木木对这些事不热衷,他仍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走,思绪常常回到过去,想到和姜蓝、李成才在深城的生活,想到更久远的过去。
更久远的过去是一座更小的城市,遗传天赋也是经常谈论的话题,就像过去的人喜欢谈论房子、车子。母亲已经成为模糊的印象,岑木木没跟她生活过多久,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她和父亲结婚两年,生下他没多久就离开了。父亲常常提起她,都是骂她,只有一些实质内容,比如她卷走了所有财产,比如她是个不会生活的人,比如她迫切和别人组建家庭……母亲离开后的几年,父亲沉迷过赌博,谎话连篇只为了骗取那点压岁钱。慢慢地,在岑木木心里,父亲所有的话都难和谎言撇清关系,所以他很难判断父亲话中的母亲是否真实。岑木木还听别人说,父亲出生前家庭并不富裕,没有从爷爷奶奶那里遗传下来天赋,被人看不起,这些人里也包括母亲。既然母亲嫌弃他没有定制遗传,怎么会和他结婚?他不得而知,遥远的岁月飘满尘雾。
岑木木会把姜蓝和母亲放在一起回忆,他不确定两人有相似点,只是离开这件事本身带着的痛感,促使他对生活产生了许多思考和理解。相逢和离别是人世间的常态,留恋与否都在继续。岑木木进而思考更多关于生活的哲理,使用脑机连接设备阅读了大量文学和哲学著作,并开始尝试文学创作。虚假的表演令人厌倦,写作是发自内心的抒发,他逐渐感受到了其中的魅力。
岑木木陷入狂迷,认为人世间没有什么比写作更有意思,在简单的文字符号里发泄、挣扎和释怀。大学毕业没几年,他就写出不少可圈可点的作品,成了有影响力的青年作家。其他作家都遗传了父母的文学天赋,他得到的遗传和这毫无关系,是罕见的不需要依靠定制遗传就成功的例子。可他没有因为成名感到过多喜悦,写作是挖掘记忆的活,需要回望过去,重复感受过去的喜怒哀乐。有时情感不受控制,会成倍放大,陷入一种向内的坍塌。
在他的主观记忆中,来到这个世界要接受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听父亲找到各种理由辱骂母亲,第二件事是在父亲的安排下进行各种表演训练。他需要观看各种经典电影,和父亲扮演各种角色,有时表演一顿饭的时间,有时长达十天半个月。大家都说好玩,他感到疲倦,本应该童真无邪的年纪,却要在各种无意义的虚情假意中耗尽情感。稍微演不好,就要面临父亲的怒火。父亲的表演虽然也不出众,但是在发怒这块他比所有演员都好,眼睛凸着,背部弓着,拳头舞着,体内随时要炸出岩浆。父亲尤其喜欢让他表演一个死去母亲的孩子,对那个现实世界中离开的女人发起不痛不痒的报复,全然不顾自己受到的巨大折磨。当然,父亲不忘随时给他灌输通过表演技能得到的“好工作”——受聘为他人完成特定任务,在酒桌上陪衬坐在主位的重要人物,在游乐园成为小孩子的开心果,还可以在动物园假扮动物,幸运的话进入戏剧或者电影领域,等等。表演太重要啦!要是不会表演,人类社会就崩溃啦,这个世界就完蛋啦!他教儿子学习表演这事太对啦!岑木木该怎么反对呢?但凡有一丁点反抗,就要听他细数恩情:生出了你、养育了你、教育了你……天大地大的恩情,仿佛十辈子也还不起。
新书发布座谈,出版方想邀请父亲。岑木木拒绝了多次。这是一部还未出版就被编辑预言会评上年度好书的作品,书中主角的父亲在他的世界中占据重要位置,出版方坚持要岑木木带父亲出场,没有哪个父亲想错过儿子的成就。岑木木被说动了,觉得让那个喜欢出头的男人讲几句也好。
父亲一点也不怯场,侃侃而谈了半个小时,论证自己如何成功教育出了这个作家儿子,甚至说岑木木身上的表演天赋就体现在写小说——你们搞文学的不是说人物是小说中最重要的嘛,正因为木木在过去的表演中体会到了不同的人生,才能操控各种人物在作品中表演,才有了那些好作品、好故事。岑木木浑身僵硬,很想骂人,可他没有了当年和玩伴站在断轨上的勇气和果断。他从小接触情绪的洪流,对情绪太敏感了,知道情绪蕴含多么恐怖的能量。他对自己最大的要求不是成为多成功的作家,而是绝对不成为情绪化的人。如果在这种场合失控,那他就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了。父亲常说表演是释放情绪,让情绪牵动,他偏要做个能收敛情绪、控制情绪的人。他松开绷紧的右拳,缓缓律动手指,接过话筒,应付了几句,把话题转向小说,不再给父亲讲话的机会。
五
姜蓝回地球了。一个决绝离开出生地的女子多年后转身,很难不引起议论。认识她的人以为她浪子回头,家人以为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岑木木也抱有幻想。她长得更加高挑,学会了打扮,散发带有攻击性的俊美,言行谈吐也成熟许多。她回来没几天,出现在反定制遗传运动的人群的最前方呐喊:“让孩子成为孩子!”反抗运动随着定制遗传的出现而出现,很多人都曾支持,但在自己要孩子时又都给孩子定制遗传,害怕孩子出生就落后于人。这两年,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让这场运动成为所有人都避不开的社会热点。
姜蓝找到岑木木,请他公开支持。他的作品受众广,有着较大的社会影响力,并且自己的亲身经历能证明人可以脱离定制遗传,是作为运动的精神领袖的不二人选。
岑木木期待过和她重逢,准备了很多可供回忆的素材,没想到她带着另外的目的。挺有意思,加入他们能让自己的知名度大大提高,还能反击父亲,让他颜面无存,逼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他过去一直渴望这样的机会,恶狠狠地打败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可回过头想想,父亲那个人,其实吃了不少苦头,和相爱过的人成仇,在同学朋友面前抬不起头,辛辛苦苦工作也没有小富小贵,活过半生还要被亲生儿子打败一次,也太可怜了。那个喜欢表演的男人,或许没有演好父亲的角色,却不至于受到全世界的声讨。
姜蓝没有得到支持,便把自己塑造成了反抗代表,站在了最前面。她有着无可动摇的决心,声明如果定制遗传不停止,自己将拒绝结婚生子,并呼吁更多人加入。
不结婚生子,自然也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这让岑木木的幻想烟消云散。
岑木木不想公开反击父亲,父亲却时常公开消费他。应该是那次露面让父亲尝到了甜头,他到处接受采访,炫耀自己有个成功的儿子,跟别人传授育儿经验,仿佛岑木木有今天的成绩全靠他。岑木木连和他争吵的心思都没有,把刚还完贷款的大房子留给他,自己去城市的另一边租房住。
岑木木偶尔会回到刚来这座城市时住的地方。他和父亲搬去新买的大房子后,又偷偷回来租回那间小房子,将其打造成自己的避难所。
岑木木考虑过,该不该叫避难所,过去在这里住得并没有多幸福,甚至是压抑的,有种回到监狱缅怀自由的尴尬。或许是人生向前推动得太快,他不想太多东西远去,回到这里能更方便怀想往昔,以此抵抗生活的惯性。
李成才还在菜市场,他已实现了过去的理想:赚点小钱,吃饱喝足,平平淡淡。他现在最渴望的是电影里说的时光机器能造出来,拎把杀猪刀回到过去,逼自己改变想法。他的绵软式反抗成功了,参加的学习班不见成效,高考成绩连最差的大学都上不了,父母对他的投资如丢进大海的沙砾。父母要求他复读,按照那个小有成绩的亲戚的指引,底层人只有读书、考大学,才能改变命运,千百年来都这样。李成才不再忍受,和父母发生激烈争吵,控诉父母对他人生的安排。他在打游戏时训练了那么久的斗嘴,很容易就把父母骂得哑口无言。
“你们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我能做到?”这句话就像游戏里的终极大招,准确、凶猛,释放得恰到好处。
李成才不仅反抗成功,还顺势打败父母,将他们赶出梦境,接受自己和自己孩子的平凡。他把父母送回乡下,接下他们的菜摊。没过两年,他在父母的安排下结婚生子。至于为什么要接受父母的安排,李成才说,他不反对“父母安排”这事,只是他们之前的安排不符合自己的心愿,现在安排给自己一个农村媳妇,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平平淡淡生活嘛。
又过一年,李成才和女人生了个男孩,没有定制遗传。迎来新生命,本该欣喜,父亲却积劳成疾,花完积蓄,还需要长期疗养。李成才只得为了赚钱早出晚归,生活陷入泥泞。他多次向岑木木借钱,后者慷慨解囊,却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家庭是个无底洞,不至于破产,但也很不轻松。
岑木木续租的房子反而成了李成才的避难所。他偶尔不想那么快回家面对那一地鸡毛,就躲在那间房里打游戏,听到孩子的哭闹也不理会,只是再也不敢放声大骂了。
李成才终于明白,维持过去看似平淡的生活状态并不容易,过去他能安心学习、打游戏,是因为父母在前面顶着生活的洪流。如果自己珍惜时光,学有所成,找到好工作,压力就不会这么大。他想了很多办法,只想到可以把希望放在孩子身上,可自己和妻子根本没有值得遗传的天赋,他想起基因医院推出过什么升级版定制遗传。他去了解,是个好消息,定制遗传技术突破了,孩子不一定要遗传自己的天赋,也可以通过基因拼接遗传他人的天赋,只是价格不低。没办法,为了家庭的未来,再贵也得要。李成才和妻子盘算着再要个孩子,进行基因拼接,让孩子拥有优秀的遗传天赋。为了攒够钱,他拼命干活,成了过去不理解的傻人。
每次提起姜蓝,李成才都骂骂咧咧,说她不理解底层人的艰苦,定制遗传可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底牌。岑木木说,定制遗传存在的话,有钱人的后代会更优秀。李成才争辩,就是因为有钱人的后代已经很优秀了,我们才更需要。岑木木说,很多人有遗传天赋也没用。李成才对此有自己的见解,有定制遗传还不够,得规划好孩子的发展,监督让他在日常学习中加倍努力,才能超越别人。
六
时间不是均匀的,它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在岑木木的世界,接下来几年像深城南部出海口的流水,平静却流得快。他又出了几本书,名气继续提升,得了不少奖,早被编辑预言到了,惊喜有限。他买了新房子和飞行车,谈过四五个女朋友,总是想起姜蓝,最后还是觉得独自生活好。父亲似乎折腾累了,或者表现够了,不再公开胡扯那么多鬼话,生活平静了些,逢年过节找他吃饭或叫他去吃饭,他不拒绝,但态度冷淡。李成才要生第二个孩子时,找岑木木借钱,不少,岑木木不在乎钱,而是想到小孩的命运,拒绝了。李成才多次找他,上门求他,岑木木借了,但这一求,两人也就生疏了。李成才攒到钱就还,偶尔会礼貌性请岑木木吃饭,吃饭前小孩在写作业,吃饭后小孩在写作业,不写完不给吃,给吃也规定时间,吃完继续学习,有时一边吃一边学。小孩如果不在家,就是被送去技能班了。李成才很欣慰,说,我这孩子,还没读书,知识却不比读了几年书的少,语气自豪。后来岑木木连续拒绝了三次,李成才也不请了,直接把钱打回他账户,那间房没再续租。姜蓝一直在参加反抗运动,引发了这座城市的动荡,其他地方也有许多为此努力的人,他们已经星火燎原,准备在全世界发起更大的运动,为他们最后的目标——立法禁止定制遗传而努力。除此之外,岑木木的生活中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人了。哦,还有一个,他的母亲,他常常想起那个女人,以为自己出名后她会找来,现在仍旧杳无音信。
姜蓝要找岑木木。她从火星回来,只找过他一次,他拒绝她的请求后,两人再无联系。她知道岑木木会给反抗组织捐钱,岑木木也知道她知道,以为她这次找自己为这事,或者再让他公开支持。她说只是想聊聊天,地点是他们当年常去的地方。岑木木告诉李成才,李成才以要接送小孩上技能班为由拒绝。
姜蓝见面就说起过去,好像不是时隔多年未见,而是昨天她刚抄过他作业,今天就来爬这座断轨了。姜蓝先说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岑木木怎么出场表演,她父亲怎么拆穿他,以及后面的一系列尴尬。
回忆往事是重逢时最好的话题。距离那天过去很多年了,在别人的脑海中早已成为废墟里的碎渣,可对于岑木木和姜蓝而言,它们占据着记忆的中心,好像过去的生活是为了达到那里,以后的生活是从那里延伸而出。
姜蓝有个得到了比她还多得多定制遗传的弟弟,从小能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发展自己喜欢的特长。她也有不少定制遗传,却被父母安排,训练特长,带去各种场合,成为炫耀的资本。她觉得自己是陪衬,弟弟的陪衬,家人的陪衬,连吃饭的时候都是下酒的陪衬。那个年纪的她还未有对死亡的惧怕,觉得这样的生活没必要继续,父母的同学聚会上,她希望岑木木真是抢劫犯,想找机会激怒他,让他一枪崩了自己。没想到这蠢货也是陪衬。那场表演不存在枪杀的可能,她却有死而复生的感觉,下定决心不再做父母的工具,从第一次装疯,到无数次没有目的的逃离,再到去火星。她以为火星的大人如历史书中说的,最热衷探索宇宙,没想到也天天在讨论自家孩子的遗传。她选基因遗传学,想从生理层面找到反定制遗传的办法,这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那几年不好过,一边赚钱一边求学,还要遭受打压,如果不是自己有地球公民的身份,恐怕已经发生不测。专业知识告诉她,可以使用纳米机器人割除全身被定制修改过的基因序列,但会造成基因缺陷,而且成本太高,没有人乐意这么做。她慢慢明白,最彻底的反遗传不在医学上,而是从法律、从思想上改变。她回到地球深城掀起新的反抗运动,将所有使用了定制遗传的父母定义为犯人,谴责他们囚禁了未出生的孩子,在人类的历史中只有神话故事里的恶魔会做这种事。很多人受到感召,跟随她反对自己的父母,运动有所成效,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在法律层面禁止定制遗传。社会学家们评价这场运动时,喜欢把社会低迷的原因归结于此,这些年社会明显没有那么大的活力了,人们不再向往未来,对现实也麻木,或许孩子们都不想继续当工具。每个人都曾是孩子,能在这种情感洪流里找到共通,自觉汇入其中……姜蓝慢慢回味,语气平静,小半生经历就这么掠过。
岑木木想到过去的她,也这样喋喋不休,自己很喜欢听……一如既往,她真的只是想找个听众。她的述说戛然而止,凝望眼前景象,好久才感慨道:“闹腾了那么久,都没心思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城市的外形依旧复杂、密集、激进,却不再象征着人类伟大的想象和实践。过去到处都是新鲜的,人们充满希望,梦想着建设乌托邦,如今只剩梦醒来后的彷徨。科技没有倒退,生产力没有降低,没有内乱,外星人没有攻来,文明却像只疲软的大怪兽,动一下眼皮都觉得多此一举。她是大怪兽背上的一只小怪兽,很多人都憎恨她,觉得她做的事是断了自己后代的路;同时又害怕她,她率领的那群人像宇宙中恐怖的星系海啸,吞噬一切,要么归顺,要么摧毁。也有很多人尊敬她,佩服她敢走向那么多人的对立面,有人试图把她捧成反抗运动的代表人物,这无疑是能记入历史的荣耀。在憎恨和尊敬间,岑木木对她更多的是同情。
他知道,她也在被生活的惯性裹挟向前。
姜蓝不怕向前,从她第一次装疯逃离开始,就决心向前。逃离家庭的约束,摆脱命运的设限。令她困惑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前,大年三十,父母来找到她。她做的事曾让父母受尽闲言闲语,父母为此与她争吵,要断绝关系,声明绝对不让她踏进家门。如今,他们恭恭敬敬将她迎回去,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弟弟也加入了反抗运动,以她为榜样,不结婚生子。父母没有让她教育弟弟,他们也知道希望渺茫。他们不断强调,会尊重她和弟弟的选择,只是希望他们把这当家,多回来吃吃饭。她发现父母不吵架了,甚至不像吵过架的人,这个帮那个盛饭,那个附和这个讲话,这是她过去梦寐以求的事情。看来失去了对子女的控制,有些父母们才学会互相依靠。
这餐饭是父母屈服的信号,他们隐晦地表示,此后他们会把她的人生全都归还她。她不敢贸然接受,过去他们为了让她听话,说过的谎话不计其数。吃完饭,把温暖的家关在身后,外面的冷风扑来。她走好久,发觉自己迷路了。她太久没回家了,已经忘记周边的道路。忽然间,她好像一下子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向前。她把过去坚定的想法不断在脑海里向自己重申,为了那些被改造过的和即将被改造的生命,为了自由和选择的权利,为了人类的未来……都太空虚了。
七
现代医学已经能攻克很多疾病,甚至包括曾让人闻之色变的癌症,可随着基因改造出现的基因疾病成为新的恶魔,带走过无数生命。得知父亲患了基因绝症,岑木木右手控制不住握拳,久久无法舒展开。岑木木声音颤抖,问医生,他明明没有得到定制遗传,怎么会患这种病?医生知道真相:岑林年轻时被人看不起,想重塑自己的基因,这事在现在都很困难,被法律禁止,失败也不奇怪。
真有意思,被定制遗传的人想摆脱,没有定制的人渴望得到,世界真是充满悖论。
纠结过去无法改变当下,岑木木压住翻腾的内心,询问医生有什么办法。只要能治好父亲的病,花多少钱他都愿意,倾家荡产、负债累累也可以。医生说自己没有办法,但可以帮助咨询在这领域的专家。深城的基因医院在整个地球和火星都是数一数二的,这里都没办法,除非找到外星人。
父亲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好像在玩手机。岑木木没有走进去,他太久没和他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他发觉父亲的身体臃肿了很多,头顶有点秃,好像有些白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走到医院门口,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吗,好像是有访谈,还有个合同,可那些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小太轻了,轻得他都不愿意花一点心思。眼前有件很重很重的事,重得他思绪杂乱,重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有可无。
岑木木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身边有一棵树……这棵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蹲下。不,蹲不蹲下都不重要,只是蹲下比较好呼吸。右拳握得酸痛,如经过大火烘烤的曲卷树根,他试图用左手掰开右拳,发觉这些手指连接着其他无法言语的东西,好不容易扯开,又突然握紧。他又尝试几次,都一样,手心对手指有着强大的磁力,曲卷的手指拉扯着心脏,很不好受。他突然失控,挥起右拳砸在树上,发出失态的吼叫。他的血肉和树皮相杂、飞溅,却感觉不到疼痛。此时此刻,他的情绪是喷发的火山、雷暴的天气、愤怒的海啸,十分猛烈又十分无用。过去的他将稳定情绪当成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却在此时的释放中预示着前功尽弃。路人看着他,用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他这种行为很容易摧毁自己的公众形象,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他要把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驱赶出去。直到他没了力气,再也举不起拳头,手指才舒展开,指间抖得像电动牙刷。
接下来的日子,岑木木和父亲住在了一起,带着他到处寻医问药,带他去地球其他大城市的医院,还计划着去火星的城市。岑林说没啥要紧,该吃吃该喝喝,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岑木木呵斥岑林,让他别乱讲话,后者吓了一跳。岑木木的语气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岑林反而像个只能乖乖听话的孩子。
有一天,岑木木花重金请来十几个业内著名医生,打算在岑林身上使用最先进的基因治疗方法。治疗过程很复杂,前期就要经历上百次的基因检测,听说要连续两个月抽血,从小看见针就发抖的岑林受不了,终于忍不住向儿子坦白自己在骗他。岑木木以为他是想放弃治疗,不理会他。岑林只好找来帮助他撒谎的医生朋友解释。父亲很少有朋友,医生是其中之一,两人因为探讨教育孩子的烦恼走到一起。岑木木知道医生的孩子遗传了医学天赋,执着于去玩说唱,他听过,像菜市场里被割喉但没立即死去的鸭子。父亲的医生朋友告诉岑木木,岑林担心他这个冷漠孩子不在意自己,才自导自演了这场戏。得知他说的那些话,半夜都笑醒。岑木木无奈地看着父亲,后者不正经地呵呵傻笑,哪里有半点过去的样子。
八
岑木木常常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在争吵。他挖掘记忆,觉得可能是父母——他们的战争在他身体里出现了延续。这会不会是基因疾病的症状?最近醒来,刚痊愈的右拳会不自觉握紧。他愈加担心,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觉得会知道些什么,有点迫切,把飞行车的加速当降落踩,差点偏离航道撞上高楼。医生告诉他,并不是什么基因疾病,做那样的梦是过去受到那样的精神刺激比较多,紧张时握右拳是应激反应,很多人都有各种症状的应激反应,呼吸急促,视线模糊,嘴巴长疱,等等。
岑木木还是怕基因有问题,想做一些更深入的检查。医生觉得再做检查也是浪费钱浪费时间,因为他根本没有被定制遗传,基因没被人为影响过,不太可能患基因疾病。他回到家,没有告诉父亲自己知道了真相。过后他还去了两家医院用五种不同的方法检测,答案都是他没有得到过定制遗传。
他想过和父亲当面对质,问父亲原因,又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唐突。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不言而喻:他其实是个反对定制遗传的人,不愿意给岑木木的人生任何设定。可他从小因为没有定制遗传被嘲笑被看不起,甚至被孤立,明白其中滋味,才欺骗所有人说给了岑木木定制遗传,不让他成为另类。父亲当年执意带自己离开那座小城市,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岑木木还有个大胆的猜测,可能是因为父亲不愿意给自己定制遗传,夫妻间才有了裂痕,但他无从考证。
为了让谎言真实,除了起个带有很重的传承意味的名字,还需要学习一种技能作为掩护。父亲选择了表演。表演在生活中无处不在、不可或缺,也可以通过表演来理解生活。表演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技能,他曾想通过表演成就自己,结果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岑木木现在想想,觉得父亲当初早已知道了自己扮演什么角色——知道了还得继续演,还挺让人心酸。好在父亲现在不用那么卖力表演了,他可以安稳生活了,还可以为了测试儿子在不在乎自己自导自演了一出滑稽剧。生活这么过下去也挺有意思。
那天和姜蓝故地重游,听完她的疑惑,岑木木告诉她,自己一直在试图寻找一种方法,或者寻找一种想法,平衡定制遗传带来的矛盾。从地球有生命开始,遗传就在进行,没有定制遗传的时代,子女也要使用父母的基因。错误的不是继承什么,问题不只是在于基因。很多事物不是非此即彼,好比不只是有用的建筑才值得在城市中存在,我们脚下这条断轨也有另外的意义。
姜蓝听了他的话,灰暗的眼中焕发了些光彩,“你是想说,子女向父母发动战争从不是为了输赢?”岑木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遥望远方。
【作者简介:岑叶明,笔名叶明岑,1998年生于广西贵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六届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于各报刊,出版小说集《太阳熄灭》《远大征程》,《太阳熄灭》被译介到英国。获鲲鹏科幻文学奖、《广西文学》年度优秀作品·新人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