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6年第1期 | 东篱：在万泉涌烧锅遗址
在万泉涌烧锅遗址
秀才也有撬动地球之力，万泉涌出
华北平原的千顷高粱地，便汹涌起来
很多人，顶着一脑袋高粱花子
一些人在成为波涛之前，预先荡漾开来
酒入豪肠，就是李白
酒入愁肠，便成了范仲淹
“五花马，千金裘”与“碧云天，黄叶地”
哪一个才是人生的底色
真想脱去诗人的外衣，做个单纯的酒徒
仿佛安和塔，它自鸦鸣，我自临风醒酒
遗迹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一些历史，无非是垫高思想的一段夯土堆
脚下的一座大城，崛起如万泉奔涌
远处是碧波翻滚的白洋古淀
偶见枯荷，摄影师正为赵少昂的画意所困
我观之，则如一洞洞泉眼，泛着幽暗的光
白洋淀
淀里人晾褥单以裹身，晾鱼干以果腹
果腹重于裹身，风能吹动而无法吹飞
浸在水里的白色矮墙，令人担忧
涟漪生风，风生色彩，也生枯荣
色彩莫非只是单纯的心情
枯荣是眼见的零落和零落前的假象
一丛芦苇，独立似小兵张嘎
峰回路转，见到的还是它
丛丛芦苇，仿佛雁翎队
一起一伏间，搅动大淀的风水
色彩斑斓的年代
诗人雷平阳独喜黑白摄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何必讲述，欲说还休的年代感已透露几分
色盲的水鸟不多见，它们只关心水和鱼
以及不远处可供藏身的一片水草
在穿蓑衣的打鱼人眼里
船行百里，也需鸬鹚呼扇黑黑的翅膀
登南湖凤凰台
当平枝栒子怀抱去年的果实
还在沉睡的时候
月见草的莲花底座
已微微泛红
天气尚寒，与其说它
缺少叶绿素
不如说它是冻的
香气正在黑暗中蓄积
必趁月亮升起之机
部分地浸入淡蓝色的湖水
余下的
涂抹在湖心岛的垂柳上
并不那么均匀
鹅黄是一盏罩着毛玻璃的灯
照不到远处高耸的楼宇
人间烟火足以令肉身沉陷
有人酣眠，四仰八叉的
也不见得是因为想发芽
有人为了跟月亮住得近些
趁着三分醉意，爬上楼顶
飞蚊症
春天，我患了飞蚊症
关于这一点
其实，本没有多少诗意
之所以写下它
是想告诉一些人
从此，我看世人和世界
是有阴影的
而且，越是光鲜亮丽的东西
我的阴影越凸显
我在光明中
总能看见其中的黑暗
访青龙山，寻蝈蝈不遇
时间久了，很多事物渐近本相
青龙山，褪去原本就看不见的青皮
它清凉了，我们也顿感清凉起来
这清凉，一分来自延古寺千年银杏的
只手遮天。一群蚂蚁，试探着
想跑出人为设定的白圈圈
这童年的游戏，让蚂蚁头疼
也让我们陷入长时间的迷糊中
一分来自娘娘顶破败的望海楼的
虚妄。这虚妄隔着错落的村庄
东逝的河流，以及起伏的坟头
一两只野画眉，在葱郁的树冠里
自顾自鸣唱，其婉转并不能遮掩
蟪蛄成片而不绝的大合唱
合鸣是因对抗，独唱只为驱赶
当那只养了小半年的铁蝈蝈
终于在白露时节停止了欢叫
像濒死的我的母亲一样
不再进食。我为它翻身
手指与肚皮，隔着褶皱
是月光的沁凉
响水桥
我走过的桥
比你们走过的路
少之又少
为达彼岸
我晃晃悠悠
走过独木桥
两根或三根木头
并排搭起来的桥
如果背着一筐柴草
也并不那么稳
走得最多的
还是平整的水泥桥
有的桥下有水
但湍急的少
更多的早已干涸
大水汤汤
小溪潺潺
能流千年，实属不易
能有水流
就不错了
水响留在先民的耳鼓
石头的炸裂，在天子之车
大炮和坦克的轱辘下，并于
1976年大地震的轰鸣中
恢复如初
当脚下巨大的古条石
有如磨刀般霍霍发光
千年后的我，不过一次偶遇
月沼
如果说乡愁有颜色
那一定是白墙的白
掺杂了几缕烟尘
如果说乡愁有声音
莫非是掺杂了烟尘的几片白
掉进了水里？
如果说乡愁有味道
那一定是木雕师敲掉的
千年古樟木的碎屑
如果说乡愁有形状
莫非是月如钩？
这钩，能钩过往的一切
却单拣人之至柔处乱挠
【作者简介：东篱，居唐。写诗、拍鸟，皆为业余。有诗集《唐山记》和散文集《宛如昙花宛如烟火》等五部，有摄影作品散见于《大众摄影》等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