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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1期|海男:怒江大峡谷漫记(节选)
来源:《诗刊》2026年第1期 | 海男  2026年03月19日08:02

海男,女,1962年生,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有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册,远渡海外。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扬子江诗歌奖、中国长诗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杨升庵文学奖、欧阳山文学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散文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现居云南昆明。

怒江大峡谷漫记(节选)

海男

野草在疯狂生长

江的外面,野草在疯狂生长

只有疯狂才显示出年轻

衰竭的人和历史都缺乏疯狂的力量

江的外面通向村舍,中间有岩石

一个需要岩石的人,看见岩石

手就伸出来。触碰到岩石的花纹

黑暗压住了岩石的另一面

猎豹和狐狸来过了吧

巨石压顶可造一座伟大的宫殿

我在石头下穿着红裙行走

江水外面,野草在疯狂地长

毫无节制的生长也是一种风格

我经常会碰到那些忧伤的人

那些忧伤的骨骼肌体

被野草绊倒又站起来

沉默的真相中隐藏着生机盎然

所以,我换了鞋子

就往外走,坚硬的水泥路

斑马线车水马龙的世界,太热闹

去怒江的旅伴,将车开到家门口

带我走的人,必须是一个幻想家

就像爱上我的人,是我打开门

从闪电那边走来的人。我的旅伴

将车开走了,我们所去的地方

是兀鹫从高空海拔高度中飞过的

某条旅路:那高高山冈下的怒江

接近怒江大峡谷的云

我会失控于那接近怒江大峡谷的云

那朵云,是我曾经用色差从画布上

移动过的:我涂鸦过的白或靛蓝

在无法形容的枯竭里来到画布

突然想起有一座还没有朝圣过的天堂

自从发明了比喻、象征和命名

就像垂钓者举起鱼竿找到了诱饵

海盗们寻找到了通往浩瀚波涛的

藏金路。词语像是羽毛附身于

飞禽走兽。车轮下是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新的称谓已经植入了

辞典。我的发丝味还有被风吹走的

记忆,像是一个发出的词条

无数词条来自母语,在我牙语时

就已经像树一样长出幼芽

每一个芽衣都会开花结果

而此刻,走完了最后一段高速公路

抵达了泸水。我还记得六库

无论是六库还是泸水

都可以看见一条大江

在那个四月的下午,我的旅伴

将方向盘导向了没有高速公路的怒江

我身体中曾经住着一条江流

我身体中曾经住着一条江流

带着我,静悄悄品味

这人世间的美好和诡异

我遇见过蜘蛛,在屋檐森林中织网

我遇见过猛兽走出森林

站在荞麦地边缘呼吸清风

我还会遇见你,在空旷的峡谷中

你迎向我,是因为我迷茫的眼神

让你不安。我转过身,有人在抬石头

那块石头卧于凹陷处,抬石头的人

是想将这块有茂密花纹的石头

带回家。我不经意间走过去

看见一只蝴蝶从石头下飞过来

有人坐在路边,啃着玉米望着江水

一群羊在吃奶浆草

看看江水边的石头

到底有多少层?我们从车厢往外走

那辆车就像路边的甲壳虫,是的

很多车如果远看就像蜘蛛和蝉

飞机像天空之鸟,万物万灵的形态

给予发明者的模拟器在地球

搜索奔跑的众兽,于是

地球不再寂寞,速度在日月疾驰

我们朝下走,只有朝下走

足踝关节才会伸直又弯曲

只有朝下走,才知道我们离江水

有多远?一群羊在吃奶浆草

小时候,我们走远了也会在河边

看见羊在吃草。那是奶浆草

放羊的妇女告诉我,奶浆草解渴

她折下几根奶浆草放在嘴里咀嚼着

甜甜的酸酸的,这是她说出的味道

我顺手摘下几枝奶浆草

我顺手摘下几枝奶浆草,好奇心

像阳光移在我脸上,我要尝一尝

跑了千里路,喝够了矿泉水后

我嘴里新鲜的味道

城里人已经开始不再喝自来水

因为自来水里有白色的漂白粉

此刻,足下就是咆哮的怒江

我踩着的那块石头看上去很平稳

有牧羊人踩过的痕迹吧?我的身体

如果稍微朝前倾,我想,除非我

长出了翅膀,否则就会坠入波涛深处

梦中的那头猛兽披着棕色的皮毛

曾站在这冰冷的岩石,孤独和傲慢

让历史和教科书看不见史前的猛兽

我的身体如果朝前跃去

我就会成为那头史前猛兽的伴侣

有人在叫我,母亲在身后

喊着我的魂,是的,我回过头

江水漫过了我的膝盖

如同漫过了我的书架

我回到牧羊人身边,满山遍野的

奶浆草,粉红色米粒般的味觉

生存或死亡要么朝前纵身一跃

要么返回母亲喊我魂灵的地方

为什么总想走到江流的岸滩

为什么人总想走到江流的岸滩

哪怕手抓住一束野草也要往下走

人,在不知觉中离有漂白粉的自来水

越来越远时,我们经历过的差距

越走越远的,将我们害怕的东西

搁浅下来。保留着青春期手稿的我

像母亲用棒针编织的毛衣

哦,水浪过来了,水都有上游

源头是一个谜,过来人

都会为了解开这个谜从而改变自己的

人生。带着观念生活的人

每天都在为观念奔跑

带着锄头生活者

做梦都在梦见水田上的田螺姑娘

带着波涛生活者,终其一生

都奔向水源。来到一朵浪花

撞击石岩的地方,想在此拍照

却看见了江对岸的荞麦疯长的镜头

荞麦已到了收割的时间

却已被人遗忘,所以它们迎风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