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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一苇:现实的葳蕤之姿
来源:文艺报 | 卓一苇  2026年03月16日11:58

一种文学概念的提出,必建立在坚实的创作基底之上,否则,概念便很容易沦为装置、装饰乃至泡沫。同样,受着某一概念的引导,创作不自觉地形成某种趋势、走向,形成不断壮大的文学实践和良性的文学生态,如此概念才有可能上升为理论,被证实、收纳和典藏。近年来,林林总总的科幻文学概念中,能实现上述两种有效循环的,应当就有“科幻现实主义”这一概念了。尤其在通读华语科幻星云奖第10至15届中短篇小说获奖作品后,我感到,科幻现实主义不再是一棵瘦弱的嫩芽,而已经长成了一棵葳蕤蓊郁的青壮之树。

严肃文学往往探讨人的日常生活,科幻小说却几乎很少在生活细节层面流连,即使是科幻现实主义小说,也只能部分地展现生活某些侧面。这里的日常书写更多地指主题上的生活化和手法上的生活化。就前者来说,顾适的《择城》和程婧波的《且放白鹿》具有代表性,两者抵达科幻文学和严肃文学的边界,因此获得不少纯文学研究者关注;后者如阿缺的《彼岸花》《忘忧草》,以化“恐怖”为“日常”的笔法达成一种温暖叙事,因而别具一格。

时间是线性的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在习惯了各种次元文化内容灌输的当下年轻读者看来,“时间可以倒流”“未来可以穿越”也许正在成为新的认知。那么,关于“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科幻小说,如宝树的《退行者》、陈楸帆的《人生算法》就显得非常“现实主义”了。程婧波的《去他的时间尽头》则采取另一种写法,把时间设定成一个闭环,把打开这个闭环作为“一切可以重来”的“如果”之键。不同于上述思路,王侃瑜的《陨时》不留恋“时间”这颗彗星美丽的尾巴,却对它即将到来的撞击忧心忡忡。上述作品由于具备高密度的思想含量,又在结构和语言上实现了科幻与现实的完美嵌套,成为科幻现实主义的代表性作品。

与科幻未来主义向往高空深空,动辄进行星际航行的宏阔写法不同,“近地书写”构成了科幻现实主义的另一个特点。所谓“近地书写”,一指表达上的贴地滑翔,生活气息较浓,二指它们的叙述空间都离地球不算远。昼温《失重的语言》中的空间站处于近太空,万象峰年《湖风吹过广寒月》、迟卉《不做梦的群星》、程婧波《宿主》涉及的月球、金星、火星,在我们不断扩大的天文学认知中,它们已然成为我们的“邻居”。而且,不论是《失重的语言》以旧日回忆勾连故事,还是《湖风吹过广寒月》以家庭露营切题、以女儿的想法破题,都显示出现实之于科幻的锚定作用。

“近地书写”中比较特殊的一类,带有“乌托邦”色彩。小说最初大都聚焦地球之上某处奇妙所在,“在地性”明显,时至今日却出现异变。昼温《解控人生的少女》中未被互联网浸染的锡曼屿,或许还是我们熟悉的实体“桃花源”;顾适《赌脑》中不曾被扰乱时空的坤城茶馆,已经属于无妄之物;而索何夫《桃花源记》中孤悬宇外的桃花源星,就更具反讽意味——于此,乌托邦完成了由实体到想象、“在地”到“近地”的自如切换。值得关注的是,科幻小说既然遥望星辰大海,那就和土地联系微弱,遑论土地之上的某块地方。但有些科幻写作打破了这一论断。阿缺《重庆的尽头是晚霞》延续了作者的温暖叙事,力图把生活最温馨美好的一面给人看,冷、硬、高、强在他的故事中不存在,一切都是那么朦朦胧胧、可亲可爱。作家把诗意赋予那个本来冷冰冰的移城计划,名之曰“晚霞”,地理上的尽头和城市命运的尽头,都因科学与诗意、人文精神的交辉而熠熠闪光。

基于“思想实验”的文体定位,不少青年作家将科幻小说视为“试验场”,进行人文思想碰撞和表现形式探索,科幻现实主义因此也显现出斑斓色彩。以段子期《重庆提喻法》为代表的小说,常将“先锋”建立在“日常”之上,作品的纯文学浓度非常高,但硬币的反面是科幻色彩度不足,小说节奏也相对缓慢。这类作品常借助某个领域的冷门知识和理念介入文本,寻得足够的“陌生感”,行走在科学与幻想的“飞地”。如顾适《〈2181序曲〉再版导言》试图把科幻导入“序言”这一评述文体中,双翅目《宇宙尽头的茶馆》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物理学概念,挑战着乃至颠覆着读者对科幻小说的固有认知。这样的小说尽管艺术手法上不够成熟,却体现出科幻小说求新求变的文体活力,拓展了科幻现实主义的发展路径。

论述至此,一个问题渐趋明了:到底什么是科幻现实主义?以星云奖为观察对象,以中国科幻10余年来表现出的几大创作趋势为牵引,可以大胆提出如下想法:

首先,科幻现实主义是一种始终不忘观照现实、致力于技术批判的近未来、近空间写作潮流。日常化书写、地方写作圈定了科幻现实主义的基本表现范围,它和传统的严肃文学有交叉、重叠,乃至存在潜滋暗长的互相浸润。近地书写则限制了科幻现实主义的表现高度,这个高度是物理上的,而非思想上的,因为当科幻小说的表现范围突破到深空和星际的时候,我们会发现现实主义就很难在其中占据主要的位置。那里是科幻未来主义的表现空间。我们必须承认,未来主义是科幻的基本流派,但在理想状态下,科幻的现实主义和未来主义将会互相补充、协调发展。

其二,在科幻现实主义中,“现实”或表现为题材倾向,或体现为某种创作手法。科幻现实主义之所以成为显著的创作潮流,主要原因在于,科幻受到根深蒂固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影响,不自觉地向其靠拢。但科幻毕竟不可能是完全“现实”的,它是追求惊奇感、陌生化的文类,必定有推想、想象、幻想,那么“现实”就必然服务于“科幻”。有时出于反转,“现实”起到铺垫作用;有时出于掩饰,“现实”只是一层外壳;更多的时候,“现实”是思想的炮仗,它只是为了爆炸后的那声响而存在。

其三,科幻现实主义的思想滋养、美学营养来自中国传统,它的审美范式是中国的。中国艺术论强调“新奇”出于“平常”,中国古代文论家刘勰提出“以正驭奇”的说法,宋代文豪苏轼认为,好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清代文学家洪亮吉云“诗奇而入理,乃谓之奇”,这些都深刻影响了后人的审美思维。具体到科幻创作,“奇正相生”“奇而入理”是中国科幻现实主义的典型美学特征。欧美科幻发展至今,叙事资源日渐枯竭、美学理念日趋消耗殆尽,中国青年科幻作家要想打开创作的新天地,就必须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这样就会形成科幻文学的中国气派和风格。事实证明,这样的美学追求大有前景,且广受欢迎。

值得提醒的是,科幻现实主义表现出跨体裁的杂糅特点。许多文类如历史、奇幻、推理等都可以与现实结合,但科幻现实主义一般呈现为“现实+推想”的固定结构。不少科幻小说表现出强烈的实验性和探索性,但需要在守正基础之上寻找创新点,而非标新立异,否则很容易沦为“实验废料”。同时,要特别注意科幻性与文学性的平衡,既不应为追求新奇感牺牲文学性,也不应崇拜文学性而忽视乃至消弭科幻核心。

科幻文学无疑是时代的宠儿,每一个关注中国文学的读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科幻文学的强劲发展势头,它业已突破类型文学的藩篱而兼具更复杂包容的思想内核。科幻现实主义恰是科幻文学的新形态,它将为新时代文学注入新的活力,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作出属于自己的独特贡献。

(作者系科幻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