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葱:磨镜者说(组诗)
观八大山人双鹰图
一只鹰展翅,一只鹰敛羽。在同一个
空间:它们并列着,镜子内外的鹰
它们是否同一只?耷拉着,或者是昂扬的
那些铿锵的羽毛,锐利的眼神
和那些被忽略了的薄薄的影子
贴着树枝之下的大地,如果鹰和大地
成为一体,那么这个人的身体里
一直藏着两只搏斗中的鹰,一只沉默
一只清唳,多么矛盾的一对
浑浊而清晰,双手互博的人,看见
他的坚强,也是他软弱的那一面
我们紧扣的十指,一旦放开,就剩下风
我们并不能在离开后去奢谈爱之轻抚
这个人有过爱吗?尘世的轻和重
他一遍遍画下:有时候远些,有时候近点
但它们总是在一起,像我一遍遍
写下肉体的欢愉和衰颓。置身于想象的时代
却想写下那些真实的事物,他的远离
和贴近,在鹰眼缩小了的黑暗间一点点扩大
可达鸭叙事
一开始它们昏昏欲睡,雕塑一般
一动不动。隔着夏日的玻璃,水池边
“呆头鸭”“一个傻子”……
其中一只侧了下头,另一只扑棱起来
它们的午后?我们闲谈的间隙
再次看到时已是黄昏,它们一前一后
从水池的这一侧来到了另一边
它们会相互厌倦吗?或者厌倦这天井
直到夜色中它们依偎着,黑的夜
它们是安静的。偶然相遇的两只鸭
碰巧被凑在了一起:可能是另外两只
就像我们偶然在旅途中看见它们
不是我们也会有人看见,它们的悲喜
我们并不懂得。它们眼神中的温柔
我们也无法接受,如果我们交颈而眠
在漫长的夜晚我们能够脱落羽毛吗?
海昏侯的马蹄金
黄色的光芒让人沉迷:“摸金校尉?”
“可惜只差了那么几十厘米”……
我喜欢看着你这样的胡说八道
就像某些时候你敞开了的自己
那张真实的脸,多数时候都是躲在深处
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我们的本能
它喜欢躲藏起来,像秘密的糖:
当他生而为王,被高头大马迎向京都
他有挥斥方遒的视野,他被拥上了高台
又被驱遣,他成为侯,方圆数百里
(和我们在斗室之间有差别吗?)
他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么年轻,他已经进入永恒的流逝
世界的荒诞呈现于人心,它保守
又开放,在那些空里完成了我们的实
像是在万千变化中指向一。而我们
只是被带入这能够看见的光线里
摸到卑微肉体中金属的光泽
我们的身体里藏着那看不见的饕餮
它吸食着虚空,从马蹄踏下的孤独里
尘埃飞舞,落下处脚踏实地。
磨镜者说
一门业已消失的行当。走街串巷
人们总想看见自己的面容
栩栩如生?但真实的人是我们
所看见的?皮囊里的魂
如果呈现于脸庞,缩小在
方寸之间,在金属的反光和坚硬里
这些移动的身姿在时间中流淌
也渐渐锈蚀,模糊不清的人
即使有过英俊或者靓丽的赞许
被时间所磨去,岁月、才华、容貌
一切都会变旧,一切又能重启
掌握这门技艺的人如此稀少
“糊口而已。”他不会引人注目
专注于这样的拭擦,恰当的力量
恰当的角度和工具:他维护着
觊觎者过去的荣耀,延伸向未来
——镜中的虚空,镜中的秋凉
抱住了我们的爱和沉重。它转瞬即逝
在千佛崖忽遇暴雨
雨突然插入在她滔滔不绝的介绍里
像是石像和岩壁的区别,石像从岩壁中
破出,但又是石壁的一部分。
此刻江水如沸,大珠小珠落玉盘
侧身于石窟,我们在残损和完整之间
躲避这一场雨,一只蜻蜓在雨丝间跃动
或嗔,或怒,或喜,或乐……
那些悲悯的,那些狂怒的,那些善目的
那些石头里是否藏着一缕水的氤氲?
它压缩了我们的旅程,一种打扰
在风化和损毁之中说出它们完整的世界
石头比我们持久,也比我们沉默
万千变化一山中,这暴雨
正雕琢我的耐心:从迷濛渐渐开阔
一叶孤舟飘荡于不再通航的江上
一头牛的消亡史
最终,它进入了我的身体。被排泄
或者转换为肉体里的一部分:
保留它残存的记忆,那些稍纵即逝
但属于它的记忆,从这一天起被我所保留
在嗷嗷待哺的童年,它有过
明媚的天空。哪怕屋顶遮挡
在母亲舌头有力的爱抚下
阳光总洒在它温和的眼眸间
它有着命运的眷顾,遗传于
高山父系和海边母系的基因
优良品种?如此有力的促成
锁在四季如春的屋舍里,挥舞着尾巴
模仿,高山流水;模仿,清风明月
愉悦着身心,甚至有按摩器的辅助
这模仿给与它雪花般的精致
它们,温驯于这样的白昼,温驯着
走入它们的夜晚:那是沉默的
甚至猝不及防。它们倒下
肉质在关怀里不会有应急的分泌
鲜嫩、细腻,成为一种品牌
机器分割了这庞然大物,剥下它们的皮
流水线里的输送:庖丁解牛
他们优雅的姿态来自每一日的重复
分门别类的包装,它将抵达我们
蔚蓝的天空下,绿草如茵
被拍摄下的这一瞬间:它们的一生?
它将成为一个空缺,我看得见的
空缺,被空气所压迫,看见我们走来
神树
婆娑,通往神的处所
沿着它的枝干,沿着它枝干的摇荡
沿着它,复原和牵引,而我只看见
那些精美的花纹,那些铭刻着的星辰大海
那些光,我们身在其中
沉浸或者就是被包裹,在扩散的年代
我们缘木而上:什么样的气息
会越来越淡?什么样的痕迹最终会湮没?
它依赖于一个坚实的底座
来托起它的躯体,尽可能的轻盈,尽可能的沉重
像是记忆里的涟漪,龙来自于想象
或者把自身的情绪挖掘出来?
成就这奇怪的天梯,我们腾身而上
在狭窄而尖锐所铸造的器物里
我们封闭住自己的想象,交出,交给
那光的踉跄:当视线紊乱而纯澈
金面铜人头像
并无差别,盛装抑或朴素
它倒映着我们的脸:把它吸进去
成为一道彩虹,炫耀之后的坡地
把天空和飞鸟种植在这片荒漠
它不动声色,面具后的脸
是狰狞,还是平静?是俊秀,还是粗陋?
没有差异,当我们看见
那道门:在装饰之余它拒绝
能够进入内心并呈现出冰冷之境
它固定于一种形式,赋予
那些无声的沟通。世界与世界的平行
用一种阻隔它搭建了新的循环
【作者简介:李郁葱,浙江余姚人,现居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