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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葱:磨镜者说(组诗)
来源:《南风》2026年第1期 | 李郁葱  2026年03月20日08:23

观八大山人双鹰图

一只鹰展翅,一只鹰敛羽。在同一个

空间:它们并列着,镜子内外的鹰

它们是否同一只?耷拉着,或者是昂扬的

那些铿锵的羽毛,锐利的眼神

和那些被忽略了的薄薄的影子

贴着树枝之下的大地,如果鹰和大地

成为一体,那么这个人的身体里

一直藏着两只搏斗中的鹰,一只沉默

一只清唳,多么矛盾的一对

浑浊而清晰,双手互博的人,看见

他的坚强,也是他软弱的那一面

我们紧扣的十指,一旦放开,就剩下风

我们并不能在离开后去奢谈爱之轻抚

这个人有过爱吗?尘世的轻和重

他一遍遍画下:有时候远些,有时候近点

但它们总是在一起,像我一遍遍

写下肉体的欢愉和衰颓。置身于想象的时代

却想写下那些真实的事物,他的远离

和贴近,在鹰眼缩小了的黑暗间一点点扩大

可达鸭叙事

一开始它们昏昏欲睡,雕塑一般

一动不动。隔着夏日的玻璃,水池边

“呆头鸭”“一个傻子”……

其中一只侧了下头,另一只扑棱起来

它们的午后?我们闲谈的间隙

再次看到时已是黄昏,它们一前一后

从水池的这一侧来到了另一边

它们会相互厌倦吗?或者厌倦这天井

直到夜色中它们依偎着,黑的夜

它们是安静的。偶然相遇的两只鸭

碰巧被凑在了一起:可能是另外两只

就像我们偶然在旅途中看见它们

不是我们也会有人看见,它们的悲喜

我们并不懂得。它们眼神中的温柔

我们也无法接受,如果我们交颈而眠

在漫长的夜晚我们能够脱落羽毛吗?

海昏侯的马蹄金

黄色的光芒让人沉迷:“摸金校尉?”

“可惜只差了那么几十厘米”……

我喜欢看着你这样的胡说八道

就像某些时候你敞开了的自己

那张真实的脸,多数时候都是躲在深处

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我们的本能

它喜欢躲藏起来,像秘密的糖:

当他生而为王,被高头大马迎向京都

他有挥斥方遒的视野,他被拥上了高台

又被驱遣,他成为侯,方圆数百里

(和我们在斗室之间有差别吗?)

他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么年轻,他已经进入永恒的流逝

世界的荒诞呈现于人心,它保守

又开放,在那些空里完成了我们的实

像是在万千变化中指向一。而我们

只是被带入这能够看见的光线里

摸到卑微肉体中金属的光泽

我们的身体里藏着那看不见的饕餮

它吸食着虚空,从马蹄踏下的孤独里

尘埃飞舞,落下处脚踏实地。

磨镜者说

一门业已消失的行当。走街串巷

人们总想看见自己的面容

栩栩如生?但真实的人是我们

所看见的?皮囊里的魂

如果呈现于脸庞,缩小在

方寸之间,在金属的反光和坚硬里

这些移动的身姿在时间中流淌

也渐渐锈蚀,模糊不清的人

即使有过英俊或者靓丽的赞许

被时间所磨去,岁月、才华、容貌

一切都会变旧,一切又能重启

掌握这门技艺的人如此稀少

“糊口而已。”他不会引人注目

专注于这样的拭擦,恰当的力量

恰当的角度和工具:他维护着

觊觎者过去的荣耀,延伸向未来

——镜中的虚空,镜中的秋凉

抱住了我们的爱和沉重。它转瞬即逝

在千佛崖忽遇暴雨

雨突然插入在她滔滔不绝的介绍里

像是石像和岩壁的区别,石像从岩壁中

破出,但又是石壁的一部分。

此刻江水如沸,大珠小珠落玉盘

侧身于石窟,我们在残损和完整之间

躲避这一场雨,一只蜻蜓在雨丝间跃动

或嗔,或怒,或喜,或乐……

那些悲悯的,那些狂怒的,那些善目的

那些石头里是否藏着一缕水的氤氲?

它压缩了我们的旅程,一种打扰

在风化和损毁之中说出它们完整的世界

石头比我们持久,也比我们沉默

万千变化一山中,这暴雨

正雕琢我的耐心:从迷濛渐渐开阔

一叶孤舟飘荡于不再通航的江上

一头牛的消亡史

最终,它进入了我的身体。被排泄

或者转换为肉体里的一部分:

保留它残存的记忆,那些稍纵即逝

但属于它的记忆,从这一天起被我所保留

在嗷嗷待哺的童年,它有过

明媚的天空。哪怕屋顶遮挡

在母亲舌头有力的爱抚下

阳光总洒在它温和的眼眸间

它有着命运的眷顾,遗传于

高山父系和海边母系的基因

优良品种?如此有力的促成

锁在四季如春的屋舍里,挥舞着尾巴

模仿,高山流水;模仿,清风明月

愉悦着身心,甚至有按摩器的辅助

这模仿给与它雪花般的精致

它们,温驯于这样的白昼,温驯着

走入它们的夜晚:那是沉默的

甚至猝不及防。它们倒下

肉质在关怀里不会有应急的分泌

鲜嫩、细腻,成为一种品牌

机器分割了这庞然大物,剥下它们的皮

流水线里的输送:庖丁解牛

他们优雅的姿态来自每一日的重复

分门别类的包装,它将抵达我们

蔚蓝的天空下,绿草如茵

被拍摄下的这一瞬间:它们的一生?

它将成为一个空缺,我看得见的

空缺,被空气所压迫,看见我们走来

神树

婆娑,通往神的处所

沿着它的枝干,沿着它枝干的摇荡

沿着它,复原和牵引,而我只看见

那些精美的花纹,那些铭刻着的星辰大海

那些光,我们身在其中

沉浸或者就是被包裹,在扩散的年代

我们缘木而上:什么样的气息

会越来越淡?什么样的痕迹最终会湮没?

它依赖于一个坚实的底座

来托起它的躯体,尽可能的轻盈,尽可能的沉重

像是记忆里的涟漪,龙来自于想象

或者把自身的情绪挖掘出来?

成就这奇怪的天梯,我们腾身而上

在狭窄而尖锐所铸造的器物里

我们封闭住自己的想象,交出,交给

那光的踉跄:当视线紊乱而纯澈

金面铜人头像

并无差别,盛装抑或朴素

它倒映着我们的脸:把它吸进去

成为一道彩虹,炫耀之后的坡地

把天空和飞鸟种植在这片荒漠

它不动声色,面具后的脸

是狰狞,还是平静?是俊秀,还是粗陋?

没有差异,当我们看见

那道门:在装饰之余它拒绝

能够进入内心并呈现出冰冷之境

它固定于一种形式,赋予

那些无声的沟通。世界与世界的平行

用一种阻隔它搭建了新的循环

【作者简介:李郁葱,浙江余姚人,现居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