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芦花
来源:中国艺术报 | 阿宁  2026年03月20日08:01

芦花给我打电话,说已经到了小区附近,找不到大门。听到她的声音我有些揪心。她是坐了长途汽车从安新来的,先到火车站送儿子去太原,眼巴巴看着儿子走了,才从火车站坐22路车找我。

芦花是白洋淀渔村农民,跟她认识实属偶然。一所大学的学生到渔村调研,我随着人家去体验生活。那些学生到了村里,离不开芦花帮助。一路上听她们说芦花,让我觉得这个渔村妇女很了不起。她没上过多少学,大约只是初中毕业,可是她热爱文化,凡是跟文化沾边的事都显出巨大的热情。

到了她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矮矮的个子,站起来你会觉得那是一个孩子,只有坐下说话时才觉得是大人。我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的拇指姑娘。她有拇指姑娘的美丽,也有拇指姑娘的善良,聪慧。她声音很高,嗓音清脆。她谈论问题时跟一个农村妇女完全不同。她会谈白洋淀的历史,谈淀里的环境,谈治理污染,谈渔村早已失传的技艺,打苇、织席,还有圈头村依然保留的民间音乐。

我牢牢记住了她。芦花成为我在白洋淀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印象深刻的人。这不只因为她身体残疾,更因为她目光里饱含自尊。她是一个忧虑的人,忧虑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家乡、乡亲和一代一代绵延着的文化传承。

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又加微信。她在微信里发的照片,都是自拍的白洋淀水乡。清晨的日出、暮霭中的晚霞、风中摇动的芦苇、在地上织席的邻家大嫂,都是她的素材。

快步走到小区门口,引芦花到家。穿过小区里的草径,邻居们看着我,也用目光打量着她。我有一点羞怯,跟她一比,中等身材的我显得高大,衬出了她的矮小。我为自己的高大惭愧,命运眷顾我,却亏待了这位善良、聪慧的女人。

事先跟爱人打过招呼,爱人看到她还是略略有些惊讶。我们聊了一会儿,爱人的目光里就有了敬意。

芦花告诉我们,她是先天性脊柱侧弯,家里大人着急,早早带着她到医院做了手术。手术不太成功,她的脊柱纠正了过来,却影响了后来的发育。她上学时成绩好,老师也喜欢。初中毕业时家里希望她考师范,这是两条路,上了高中才能考大学,考师范就不能上高中。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也希望自己能早早挣钱减轻家里负担。她没想到,师范学校对身体条件是有要求的。没有被师范录取的芦花,该多失望!想象一下如果是自己,这是什么样的打击!芦花跟我们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失望。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一个不幸的人,往往也是幸运的。因为不幸同时给了她坚韧,她不会怨天尤人,而是平静地生活。嫁了人,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嫁给了一个本分、勤劳的男人。这个小小的女人生育了两个孩子,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要付出多少精力?想一想孩子小时候我和爱人受过的累,觉得她真不容易!她的一个孩子我见过,是个漂亮的女孩儿。那孩子个子不低,白白净净的,目光像她的母亲,里面有母亲的善良,也有母亲的聪慧。女孩儿刚上初中,哥哥已经考上了山西一所大学。在我看来,命运已经补偿了芦花,她一生收获满满。

我没有告诉芦花,我的命运跟她差不多。小时候我的脊柱也有病,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好大夫,手术成功了,没有影响发育。我从上帝那里偷来了健康的脊柱,如果不是这样,我跟她完全一样。想起莫言的一篇小说《白狗秋千架》,跟我想说的意思差不多,原本是两个一样的孩子,女孩子因为玩耍时眼睛里扎了一根槐刺,就走上了另外一种人生道路。

生活不能假设。如果我真和她一样,还能保持她那样的善良吗?还能有她那样精神的健康吗?我能像她那样主动关心别人,帮助别人吗?还会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慈祥的父亲吗?我不敢回答。

面对芦花,我不能不检省自己面对挫折时产生的仇恨,看到别人得意时心中的不满。芦花的经历告诉我,所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的平静。嫉妒、仇恨不是力量,平静才能够强大。

芦花打开她拿来的包裹,取出荷叶制成的茶,从莲花上采下的花蕊。她还带来了白洋淀野生鲫鱼,她在头一天晚上剖洗过,裹了面粉在油上煎了,给我带过来。想到她背着这么重的包赶这么长的路,我心里不只是感动,还有愧疚。

在微信里芦花看过我的书法。她请我写一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给孩子要的。那是一个母亲的嘱咐,也是一个母亲的希望。我当然要答应。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大事,对我来说不过是随手而为。我希望过几年把字练得更好些,再给她写一副更大的。

听芦花说,孙犁到过她们那一带,那时白洋淀还没有一个叫芦花的女人。假如孙犁见了,一定会为芦花写一篇文章,白洋淀人物画廊里会增添一个新形象。

写这篇文章时,芦花在微信上刚发了她写母亲的一篇文章,里面还附着照片。我从照片上看到了芦花的影子。白洋淀妇女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着她们的聪慧与坚毅。

祝福芦花!祝福她的丈夫、孩子、老人!祝福所有白洋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