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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杨义龙:定边记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 | 杨义龙  2026年03月20日08:10

杨义龙,曾用笔名一苇,出版有《洱海祭》等长篇小说7部,中短篇小说集《暮色中的马群》,长篇报告文学《爱如长风》,长卷散文《无量长歌》。并有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等在《边疆文学》《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四川文学》《黄河文学》《大家》《滇池》《人民日报》等各级报刊发表,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评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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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说的定边,即现在的南涧县。

唐宋时期,这里便名南涧。南宋时期,忽必烈率蒙古军队跨革囊渡金沙江后,置定边县,这个时段有四百五十年之久。

由南涧至定边,由定边又改回南涧,这种地名的往复在历史上并不鲜见。比如北京,明代朱元璋改元大都为北平府,其子朱棣后迁都北平,改为北京。民国时期,又称北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再更名北京。洱源是个古地名,《徐霞客游记》里即有“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的记载,然而历史上曾长期称之为“浪穹县”,1912年后,方改为洱源县。

南涧之名的由来,大致有两种说法。其一为地理说,南诏时期,南涧处蒙舍之南,形如诸山之间的大涧槽,故名南涧。其二为民族说,见《大明一统志》:“唐时为濮落蛮所居,地曰南涧。”书中也提到元朝时在此设立定边县。

元朝为何要改“南涧”为“定边”,应有“安定边疆”之意。其实大理在滇西,南涧在大理南,靠近楚雄,可算滇中。不过元朝的边境以澜沧江为界。也就是说,澜沧江东岸就是元朝的疆域线。对澜沧江以西,实行羁縻制度,册封土司,以土官自治。至元朝征缅甸时,金齿白夷诸部已羽翼渐丰。之后,瑞丽的“勐卯龙”控制了怒江流域,进逼东部。此时,昆明的梁王与大理段氏总管之间矛盾重重,“勐卯龙”麓川(现瑞丽)诸部钻了空隙,乘机东进开疆拓土。大约到明洪武十五年,云南大部已被麓川诸部占据。

于是,便有了著名的“定边之战”。

距南涧县城三公里有碌摩山古寺,相传为唐时所建,有千年历史。明末清初,增修玉皇阁,寺内有“将军殿”,供奉的便是“黔宁王、镇滇总兵官沐英”,这应当与“定边之战”有关联。

沐英据说是朱元璋的养子,跟着明太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定边之战”也是其“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

1388年,麓川联军进逼定边,意图占领澜沧江以东。镇滇总兵官沐英惊出一身冷汗,急率精兵三万驻扎南涧螺盘山与麓川联军对决。麓川军号称三十万,另有百头战象,将定边县城围得如铁桶般,喊杀声震天。

当时战况如何,《明太祖实录》有记:“洪武二十一年三月甲辰,西平侯沐英讨伯夷思伦发,平之。时思伦发悉举其众号三十万,象百余只……英乘高望见我军左队小却,传令驰斩队将。队将惧,愤呼突阵,众随之,无不以一当百,贼众大败。斩首三万余级,俘万余人,象死者过半,生获三十七……”

站在南涧县城的向阳坡上,凝望着莽莽哀牢,苍苍无量,我仿佛回到了古战场,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有过惨烈的战斗,鲜血染红了山河,至今仍祼露苍苍红土。

这在冷兵器时代,绝对算得上是教科书式的战例。

1388年3月29日,沐英率军三万人驰援定边县,与拥有军队三十万人,战象一百多头的麓川联军交手。结果麓川联军大败,被杀三万余,俘获一万多人,大象战死过半,生擒三十七头。尽管《明太祖实录》对这场战役作了详尽的描述,我仍然无法想象这仗该怎么打。

我能想象的麓川联军,应是乌合之众。所谓的联军三十万,也是大多由百姓组成,没有太多的作战训练,无非是声势浩大。其次,武器装备也不够精良,长枪短剑,着装各异,锄头棍棒齐上阵。他们都不想离开土地和妻儿老小。帮助土司攻城略地,大多是不情愿的,战斗力不行,战斗意志不强。至于象队,虽然训练有素,看起来是庞然大物,但也不够灵活。大象不像战马,对战斗没有渴望,它们也是被迫参战。尽管大象体形庞大,如坦克般碾压对手,但战马似乎更为灵活。如果能避其锋芒,再加上明朝军队的火器和弩机,也能制伏大象。

在《明史》中,对明军的战法有记载,大约在百步内,第一排以火枪射击,第二排发射火箭,再发虎蹲炮。五十步内,发射佛朗机。佛朗机也是由葡萄牙传入的一种火炮。三十步内,射箭。二十步内,准备肉搏。沐英的三万精锐这些装备都有,而且还有车队和马队。

有史料记载,沐英先以骑兵三百,对抗敌军万人,战象三十头。

首日,明军以枪炮集中射击敌军首领的座象,使得首领驱象逃逸,军队随之溃退。

次日再战,沐英令火铳队和弓箭手分三列,轮番对大象射击。在我看来,这些弓箭和火铳对皮糙肉厚的大象杀伤力不大,只是山谷内片刻间烈焰腾空,箭如雨下,大象受到惊吓不受控制,四散而去。

麓川联军阵脚大乱,明军势如破竹,将联军分散瓦解,死伤数万。接着,明军高歌猛进,收复失地,稳固了明朝在澜沧江以西的统治。

饶是如此,我依然觉得以沐英三万精锐,轻而易举击溃麓川联军,还是不可思议。百头象阵发威,岂能随意冲散,其间肯定还有明军的各种计谋,包括挖壕沟防象、以长绳绊象脚等各种方式,毕竟明军面对象阵,也是首次。当然,明军确已在定边大败麓川联军刀斯郎部,使土司思伦发再次俯首称臣,这是历史事实。

查阅资料得知,明军骑兵在火器掩护下,攻击战象背上的象奴,战楼里的将领。云南前卫指挥张因率领骑兵射杀头领,使其战象失控。火器集中射击战象腿部,使其失去行动力。火器压制后,骑兵突入敌阵,都督冯诚、张因等率骑兵焚烧敌营,破除象阵。

亚洲象虽体形庞大,但惧火。20世纪以来,在热带雨林,亦有村民用火铳击杀大象,盗卖象牙和象皮。由此可知,《明史》所载不虚。

南涧县民间流传,“定边战役”时,麓川军的大本营,驻扎在南涧河右岸的窝接河、羊角箐,战队则在总府庄、营地、左所、右所、碱坝布署,将定边县城团团围住。明军总部驻扎在马鞍山后山,中路军布防于月牙山山腰,也就是现在南涧老街所在的公鸡山(先锋营),前锋在南涧河畔与敌军对峙。左路军在大军庄和洒波村,右路军在大坝地至小军庄。

如此,大致将“定边战役”的“作战地图”绘成。

如今,我站在古战场上,耳畔似乎听到象吼、马嘶、炮声、喊杀声,数百年往事涌上心头。

《定边县志》记载的“定边八景”中的“沐寨朝阳”,在县城北十五里的总兵坡上,即现在的杨免庄后山高速公路隧道位置。地名“总兵坡”,指的便是沐英在此安营扎寨。朝阳甫出,便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营寨之上。

如今南涧还有几处建筑与沐英有关。南涧县城文庙之下的寿福寺,是沐英所建。南涧土林附近的无量塔,上有“沐寨朝阳”几字,应为怀念沐英所刻。相传无量塔始为明代修建,是“定边八景”之一,元朝时定边县属镇南州,即现在的楚雄州南华县。2012年,南涧县重修无量塔,为方形十一级密檐式塔。无量塔的得名,有说与无量山有关,也有说与佛教的“无量无边智慧”有关。

无量塔畔,便是南涧独特的土林,此时夕阳的光芒,给土林镀上黄金。

黄昏,站在无量塔下,回望南涧县城,顿觉时光之邈远。远天流云涌动,云下万山拱翠,南涧县城坐拥其间。在时光深处,这座僻远的小城正蓬勃生长,昭示着拥抱世界的信心。  

2

南涧县城的古建筑群,就在古战场之上。

如果没有深入探访,我绝没想到南涧县城还藏着古街,古街上还有众多的明清建筑。

转过新县城的主街,沿着狭窄弯曲的盘山公路往山上走,大约两千米,便到了半山腰的“老街子”,也就是元代设置的定边县城旧址。

山叫公鸡山,坡名向阳坡。

这条老街,是众多岔路的交汇点,人们经过这里“下景东背盐巴”。马帮由虎街回到这里又停下休整,喂马、住宿,喝酒吃肉,大快朵颐,或许还有短暂的爱情在此停留,某扇花窗下,会有悠悠的情歌响起。

我没有想到,在这条老街上,居然还保存着文庙、巡检司、毓秀书院、城隍庙、关圣殿等诸多明清建筑。这些古建,彰显着南涧的史远迹丰,也证明了此处自古以来受汉文化的影响颇深。由此,彝人不会彝语,却操着熟练的汉话,这在南涧习以为常。

我们先去拜谒了文庙。大成殿巍峨耸立,飞檐向天空高扬,东西两庑并排展开,像侍立的护卫。大院地面均用青砖镶嵌,展现出久远的素朴。在阳光照耀下,整个院落显得庄严肃穆,宛若如初。大成殿居中正襟危坐者,便是“至圣先师”孔子。先师突额深目、鼻宽脸阔,长髯飘飘,那双充满着智慧的眼睛正俯视着天下苍生,温厚谦和。大殿里的圆木立柱粗可环臂,地砖却已凸凹不平。据县博物馆的张梅老师介绍,此文庙建于明成化年间,至清康熙、道光年间重修,大殿里的立柱和地砖均为旧物。

南涧文庙原由定边知县冯源广建于明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其后历代增修,至清康熙四十一年(公元1702年)方为齐备。当年的南涧文庙包括大成殿、崇圣祠、乡贤祠、明伦堂、名宦祠等众多殿宇,惜哉,历经,多已不存。至2007年,唯余大成殿矣!

我在大成殿内翘首仰视,是日蓝天白云,阳光斜射在文庙内,建筑的投影在院内构成了阴阳两面。我闭目凝神,耳畔似有旧日学子们的吟诵之声,感受文庙内“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威仪。半晌,睁开两眼,只觉微风习习,鸟语啾啾,寂静安然。

孔子生前东奔西走,劳碌辛酸,“惶惶如丧家之犬”。岂料身后千年,受尽天下礼敬。文庙之多,遍布全国,甚至日本、韩国、越南都有,孔子学会遍布全球。甚至连幼儿园内,都塑立孔子像。

我们是从文庙的侧门进来的,转至正门,却早已多年封存不开。大门下方有两层砖混建筑,可能是过去的某个县级单位。再从侧门转出,见当年文庙的围墙仍有部分遗存,灰瓦红墙,时断时续。物换星移,满目沧桑。

大成殿东侧,是南街城隍庙,坐西北朝东南,始建于明代,清康熙年间重修。原建筑由大殿、穿堂、大门组成,如今的大殿、穿堂都是清代的旧物。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曾经作为南涧简易师范学校的校址,后来又是公检法单位使用。南街城隍庙是保存较完整的清代建筑,现为大理州文物保护单位。

后来再去向阳坡时,南涧县文化馆退休的潘老师告诉我,“南街城隍庙”应为“南涧城隍庙”,因为这里曾是定边县治所在地,城隍庙只有在县级以上的地域才能修建。我想想也是,城隍庙大多在县城,乡镇上鲜有。

潘老师的儿子潘宏义也曾是文学青年,以前我在洱源县报当编辑时编过他的文章,如今他已在丽江师院教书,这是在潘老师家中闲聊时才晓得的。

顺着曲里拐弯的小巷向山下走去,沿路是当地人居住的自建房,有白墙青瓦的传统建筑,也有如搭积木般的几层小洋楼,依山就势而建,还有街角的老宅大院,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气派。

那些民居,矗立在向阳坡上,有些地段倾斜度高,房屋便显得奇崛,并不规范方整,而是充分利用斜坡搭建房屋。民居之间均有窄巷相通,如布下迷魂阵般。倘若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很难找到目的地。即便如明朝大将沐英修建的寿福寺,也不是平整的院落,各殿之间顺着斜坡延伸,彼此之间相连,却又各自独立,从寺门到各殿之间拾级而下,这样的格局实不多见,只能算是依山就势吧。

下坡路段不长,大约百米之后,有条小巷向东斜插,穿过两院古旧的民居后,眼前便豁然开朗。迎面是飞檐翘角、彩画鎏金的门楼,挺立在宽阔的石阶之上。

门楼为土木,抬梁式结构,面阔三间,明间为通道,分上下两层,歇山顶,小青瓦屋顶。门楼南面飞檐出阁,中高两低,门楣、雀替等雕刻古朴繁复,典型的清式建筑。门楼的飞檐,宛若大型客机的机翼在天空中飞翔,体现了古代建筑的动态之美。门楼之下,是逐步抬升的石阶,阶有十八级,我理解应为“攀登书山”之意。门楼下的大门和廊柱,漆成朱色,门枋上的镂空雕饰,漆成宝蓝色,两边的砖墙是水墨彩绘,为典型的清代建筑风格。

大门上方,悬有“南涧小学”的金字横匾。大门旁有两条磨得发亮的石凳,穿越数百年,不知有多少学子在石凳上读书静坐。

张梅说,这就是旧日的毓秀书院。

书院的外墙,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木刻牌匾,是大理州政府于2018年悬挂,大致介绍了书院的变迁。牌匾上说,毓秀书院暨巡检司衙署建筑群,就在县城东北的向阳坡南涧小学校园内,是清代的建筑。这个建筑群由毓秀书院门楼和两厢、关圣殿、南涧巡检司衙署遗址组成,弥足珍贵。

南涧在明成化年间始建社学,清康熙四十六年设义学,光绪元年创办“南涧毓秀书院”,光绪三十四年改书院为南涧小学堂。1949年后,更名为“南涧小学”至今。2013年10月,大理州政府将其公布为第五批州级文物保护单位。

毓秀书院坐北朝南,俯瞰南涧新城。

我怀着仰望之心拾级而上,穿过书院门楼,进入院内,便是东西两厢房。按建筑学的说法,门楼为重檐歇山青瓦顶,飞檐出阁中高两低。关圣殿位于门楼东侧,始建于明代,原为一院式建筑,坐东北朝西南,现存建筑为关圣殿大殿,为单檐歇山青瓦顶,殿内悬“浩气同天”匾。巡检司位于关圣殿东侧,建于清雍正七年,坐东北,朝西南,现存建筑为原衙署大堂的过厅,为单檐歇山顶青瓦屋面。

我们步入毓秀书院时,已是暮色苍茫。我的目光抚摸着那些饱经沧桑的门柱、过道、花窗、楼梯、房檐、回廊,内心激荡。那些建筑上,已经蒙上岁月的烟尘,青苔亦已爬满石脚。好在当地人细心地守护,方使得我们能够看到当初书院的模样。耳畔,似乎听到南涧学子的琅琅书声。

看到门楼,我想起当初任教的乔后小学,原也有个门楼,也有飞檐楼阁,古朴典雅,却在20世纪90年代被拆除,原址上盖了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真是可惜。这所学校,曾是中共第一任河北省委书记施滉烈士的母校,如今已更名为“施滉小学”,倘若那个门楼没被拆掉,该有多好。

拆掉一座古建筑,就是折断历史的记忆。拆掉容易,恢复太难,甚至不可能。

离开书院,兀自沉浸在对古迹的追寻之中。

此地名为“向阳坡”,也被命名为“中国传统村落”。

向阳坡,也就是古定边县的县治所在地。现在,我们的脚步丈量着“南涧镇向阳坡历史文化古街区”。这个向阳坡,承载着南涧悠远的历史、厚重的文化,还有南涧人的缕缕乡愁。

向阳坡的地名,应当并不久长。在南涧县内就有好几个向阳坡,有点像“朝阳沟”之类。村落所处的小山俗称公鸡山,从山脚向上伸展的缓坡地带名“钟家坡”,大约这里最先住着钟姓一家。从1949至1964年,这个小村属蒙化(巍山)第四区,属南涧公社所在地。1965年南涧建县,古街区分东街和西街,分别是土基塘队、魁阁队、石牌坊队、钟家坡队,“破四旧立四新”时,这几个生产队分别使用了红旗队、立新队、东风队、向阳队,土地承包后改称农业社、村民小组、居民小组,2017年,红旗、立新、东风、向阳四个居民小组统称为“传统村落向阳村”,全村共计262户,1047人,多为汉族。人口较多的姓氏为陈、段、潘、杨、王姓,人均有田三分左右,都在杨免湾子路下。原来向阳村以农业为主,种植水稻、包谷、豆类和多种蔬菜,后来搞副食品加工和销售的家户渐多,经商渐成主业。

除了我们刚走过的文庙和毓秀书院、巡检司,武庙、城隍庙、寿福寺外,尚有观音殿、古城东门楼、魁星阁等古建筑遗存,这些古建筑集聚在此,成为南涧的历史文化街区。

此外,陈家大院、杨家老宅院等古民居也得到了修复,还有大席草塘、木轨火车路、正德大沟、石牌坊栅子门、陈家园子、先锋营等地名仍在村中的老人口中流传,但已无遗迹可寻。

我走进陈家大院,院内的木窗、木门、木隔板都经过重修,而在院内的石阶下,仍长着蓬勃的蒲公英,郁郁葱葱。院内随意地种着些花卉和绿植,显然仍有人居住。我喊了声,有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大婶应声开门。我问她,您能说说陈家大院的历史吗?她说不晓得。我问她还留着家谱吗?她摇头说没有。本想多聊几句,看大婶的样子,只能遗憾离开。

向阳坡下的观音阁,如今已蜷缩在宽阔的县城街道旁。阁下的古井仍在,却已没有喷涌的“地龙水”。潘老师说,随着城市建设的推进,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原来的泉眼自然断流了。水源在减少、枯涸,是整个人类面临的困境。

很难想象,经历过激进年代的颠覆,向阳坡仍保留着这么多的名胜古迹,供我们这些后人瞻仰,这真是历史之幸,南涧之幸!

站在古城东门楼前,我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胸中风起云涌。往事越千年,青山依旧在,而我们却在微渺中轮回。

向阳坡之下,是车水马龙的公路网,高速公路、省道、县道在此互为联通,将逐渐壮硕的南涧县城包裹其间。向阳坡对面,是莽莽苍苍的无量山,是南涧县境内的主要山脉,与更为庞大的哀牢山平行。

尽管我们已经进入了网络时代,有形的网和无形的网使人类成为了其中的茧。我不知道“作茧自缚”来概括人类的高速发展是不是太消极,但我的确有无力之感。有形的网:路网、电网、管网、网格,我们已经太过于便捷,然而我们又深陷其间而不能自拔。无形的网:无线网,局域网,智慧城市,AI技术、人机对话、星际穿越……

在迷茫之中,我抬头看见远山,无尽的山峰向天际线绵延而去,在这些山岭之间,隐藏着太多的秘密。我眼前的无量山,还有很多秘密等着我们去探寻,这又是值得欣慰的。 

3

土林不是孤立的,它是南涧县城不可分割的存在,是雄性的诗篇。

泥土孕育万物,微生物、植物、动物、当然也包括了灵长目的人类,都来自泥土。土生土长,来时出土,去时入土。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当我们细心地拭去鞋底上的泥土时,是否思考过,厌弃泥土是人类的进步,还是倒退?干净,是指内心的清洁,还是外在的一尘不染。

土林不语,它以悲悯之心看流云,看远山,看众生。

那些倚天而立的坚实泥土,见证着南涧的亘古沧桑。而那些同样剑指云霄的高楼,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世界。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智慧叠加,构成了南涧。

土林的形成,可追溯至八千万年至一亿年前的冰河时期。冰水沉积期,冰水的不停流动,带来杂物,形成沙粒砾层。沙砾层不断聚积,成岩硬化,却又受到地壳运动影响,再形成龟裂。雨水不停冲刷,顺着裂缝渗漏,裂口渐大,最终分裂成土墩、土柱,于是诞生土林。

那是多少万年、多少万吨的雨水,方形成如此壮观的奇景?

在中国,多地有土林,云南的元谋、南涧、江川,四川的西昌、甘肃的天水都有,我首次见到土林是在南涧,其次是元谋。

南涧土林早在上亿年前就等着我,而人类起源不超过四百万年。

中华文明史,无非上下五千年。

去过土林好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个黄昏。

土林,与南涧县城原本相隔几公里,如今县城不断扩充,它已与南涧县城无缝对接,成了县城居民的公园。男女老少,有事没事,都到土林逛一圈。南来北往的游人,也将此处当成打卡点。毕竟,在大理州,土林仅此一座。

南涧土林的范围,覆盖了总府庄、西山脚、营地、县城后山、杨免庄、大军庄等各村。应当说,南涧峡谷周围均有分布。土林公园,则是指无量塔附近的区域,大概有三平方公里。如今土林内已有人行栈道,行走游玩更为便利。

我喜欢独行,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可以发呆,也可以发疯,只要不妨碍他人。面对美好的事物,可以仔细端详,伫立思索。也可以随处找个石凳,蒙头大睡。或者,在静夜中默默地望着星空中旋转的星辰。

同伴太多,大多是在闲聊中度过。话题无非是“财色名食睡”,对应的便是“贪嗔痴慢疑”,人性的缺陷,常忽略了自然之美。

于是独自踏上土林的栈道,无需担心孤独,也无需担心安全,虽然自以为并不油腻,毕竟人到中年,却是囊中空空,当然无人问津。

土林雄峙,鬼斧神工,实不为过。看到土林的那个瞬间,我才真正明白何谓红土高原。那些被层层植被包裹的山岭,用绿意掩盖了险峻,以树木遮蔽了危崖。而裸露着红色躯体的土林,以壮美诠释了红土高原的血肉与筋骨。

平行延伸的哀牢山和无量山,与横断山脉相比,与苍山、罗坪山、雪斑山、玉龙山等滇西北的山峰相比,海拔降低,同时山岭也相对平缓低矮。然而南涧土林,却以筋骨毕露的肉身,向世界呈现着粗粝的雄性之美。每根土柱,都像千万年前的巨兽,向着天空呼喊。

你呐喊吧,土林,天空能听见!

你呐喊吧,土林,世界能听见!

你呐喊吧,土林,我能听见!

南涧土林,可谓剑拔弩张,可谓吞云吐日,可谓气象万千。

土林,如凌空站立的观世音菩萨,如仙女散花,如振翅欲飞的大鹏,如龇牙咧嘴的猿猴,如单腿站立的白鹤,如奔走的大象,如飞驰的骏马,如笋,如幔,如松,尽可以展开想象。这种感觉,如同溶洞里的钟乳石奇观,也如天空中变幻万千的云朵。然而,溶洞毕竟是阴暗之地,云朵却又飘逸不可捉摸,只有这土林,是至刚至阳之状,那种荒凉之感,从远古走来。

“苍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我想起那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流行歌《飞天》。

土林的落日下,那吹芦笙的人是谁?唱着“二里半”的女郎,可是我的心上人?

置身土林内,宛如在巨大的古堡之中。如果不是从理性了解土林的形成,真的以为这是数千年前留下的宫殿。如果没有步行栈道,深入土林之中,有可能会走向遥不可及的过去。如同卡夫卡《城堡》中的那个K,一直要走入城堡,却永远找不到通往城堡的道路。或许有此问,这么巨大的城堡,是哪个王国留下的废墟?是哀牢古国,还是金庸大侠笔下的无量宫?

我去过陕西的白鹿原,见过那些裸露的山冈。黄土高原的山旮旯、道道沟、座座岭,与南涧土林也颇有几分相似。或者,像放大版的南涧土林,只不过要比土林少了那种长剑倚天的气势。

因为有了步行栈道,在移步换景的行程中,会有不同的发现。土林间长出的数株细叶榕,瞬间使土峰鲜活。耐旱的仙人掌和剑麻,如箭戟朝天,凛然不可侵犯。也有旁逸斜出的青刺,簇簇生长,以绿意,改变着土林的颜色。

最难得的是滇合欢,让土林呈现了柔软的色彩。

转过又一座土峰,鲜红的夕阳如同巨型的鸵鸟蛋,架在两座土峰之间,正在孵化下一个黎明。

土峰面向我的,却是渐渐黯淡的黑影,其轮廓如同叼着烟斗的放羊老倌,或者,像沉默的“高尔基”也行。我迅速举起相机,拍下这幅珍贵的剪影。这样的景象,只能在此时此刻,若是换了另外的时辰,另外的角度,应当又是另外的感觉,另外的影像。

亿万年前形成的土林,时刻不停地生长变化。如同我饱经风霜的躯体,面庞、皮肤、毛发、肌肉、骨骼、血液、细胞,时刻不停地裂变。土林亦如是,暴雨、飓风、地震、高温,都在不停地摧残着它红色的骨骼和肌肉。那个像高尔基的土柱,明年或许就会变矮,成为“鲁迅”。如同大象的土墩,或许几年后,“鼻子”就会掉落,成为“野猪”。有的土墩会长高,有的土柱会变矮,有的会轰烈倒塌,有的又会长出新的土柱。沟壑会增多,也可能会减少,树木呢,我倒是希望越来越多,它们会加固土林的基座。

其实一切事物都在发生裂变,只是我们一直在忽略。

刚听到有个文友新故,我骇然。其实他才刚至花甲,往日时光恍若眼前。但实际上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他早已在我的生活中淡去,如水墨画中的留白。未曾消失的,无非是记忆而已。更多的人在我们的生命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又不知何时隐去。只是偶然想起,连面容都似乎模糊。

走在南涧土林的栈道上,今天我走过的土林,必定不是我以前来过的土林,我再来的时候,亦是另外一个土林了。只是我们依然会固执地以为,明天的土林依然还是那个土林。

如同父母、爱人、孩子、亲朋,我们常会固执地以为他们不会衰老,我们之间的情感稳如磐石。其实衰老与死亡每天都在发生,情感日日都在变化。

我们固执地不承认,无非是逃避。

暮色苍茫,土林渐披上黑色的夜行衣。那些高耸的石笋、石柱、石墩,再次幻化为不同的姿态。在夜色里,它们伫立、沉默、思索,隐藏着亿万年的记忆。南涧县城,以及周围的村寨,都是土林看着长大的。行走在土林里,我只是微渺的蝼蚁,是时空里的尘埃,是长河里的水珠,是旷野里的野草。

下雨了,不像龙尾关的暴风骤雨,而是无声无息地悄然落下。打湿了土林,也打湿了我的前世今生。雨丝纷纷扬扬,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改写着这个春天的夜晚,它洗涤着尘埃,也滋养着那些榕树、剑麻、青刺、野草,抑或一株白花羊蹄甲,还有那株老家库的千年古玉兰。它溅湿了南涧女孩的春梦。必定,也溅湿了土林的梦境。

沉默、隐忍、宽厚、坚毅、不屈,是亿万年的土林,也是数千年的南涧,数百载的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