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邓文静:驮着太阳奔跑
1
马儿不见了!
巴雅尔仰起头,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口哨声响起,无论巴雅尔在哪儿,马儿们都会来到他的身边。口哨吹了一遍又一遍,偌大的草场上只有白马追风和黑马闪电围在身边。
马丢了!巴雅尔心里咯噔一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数着深浅不一的车辙印,看着被车轮碾压过的草地,握紧了拳头,手上的指节咯咯作响,心里大声地咒骂着:这该死的盗马贼!
听黑鹰爷爷说,拉塔拉嘎查最近遭了瘟:水瘦,马瘦,草场稀疏得不成气候,几户牧民家还丢失了牛和马。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牛、马、羊,甚至草场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是牧人的命脉,丢不得。
轰隆隆!雷声从山谷返响到草原,巴雅尔的愤怒也跟着震动进而怒放出来,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一个个石块,踮着脚,抡起手臂,大吼着抛出去很远。
噼里啪啦!追风和闪电似乎受到了惊吓,在巴雅尔的声声嘶吼中,它们对望了一眼,并肩奔跑了起来,一时间尘土飞扬。要怎么和阿妈交代?还是暂且不说?夜里约上黑鹰爷爷守在大榆树下捉盗马贼……几个雨点打在脸上,巴雅尔这才回过神来——妹妹阿卓一个人在家,巴雅尔抓起书包顶在头上奔跑起来,朝着蒙古包的方向。每星期的一、三、五是呼吉尔特集市,牧民们都会去赶集,买卖羊羔、布匹、柴米油盐……阿妈卖自家制作的奶酪、奶干、奶豆腐、西米单等奶食品。天没黑,集没散,阿妈还没有回来。
风轻轻悠悠地刮了起来。很快,狂风大作,几个响雷过后,天空阴沉沉的。巴雅尔一口气跑回家,还没等喘息,雨就下来了!哗啦啦,呼啦啦!
2
一进门,巴雅尔看到阿卓呆呆地倚坐在窗边,听风,看雨。
“嗨,阿图玛(阿图玛是蒙古语中对美丽姑娘的称呼)!”平复了心情,巴雅尔轻声呼唤着。一看到阿卓,巴雅尔的声音就轻柔了很多。在妹妹面前,巴雅尔收起各种负能量,以一棵树的姿态护佑着她。尽管巴雅尔只有十二岁。
没有回应。
巴雅尔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阿卓的肩膀,递过来一束野花,那是他在放学回来的路上采摘的。阿卓还是没有理会。巴雅尔转身拧开炕桌上的一堆药瓶,把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药片倒出来,端来一杯温水让阿卓服下。阿卓看也不看,把药一片片地放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木讷又冰冷。
巴雅尔打了个冷战。屋子里有些阴。他生起炉火,煮了一锅奶茶。奶茶混合着野花的味道,在小小的蒙古包里流淌,无声无息,却香气袭人。
雨停了,阿妈回来了。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个准信儿。
先进门的,是金枣。它扬起蹄子,“哒哒哒”地走了进来,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热气。这匹叫金枣的马,通体金黄,毛发飘逸,奔跑起来就像一轮镶着金边的太阳。
毛毛雨最容易打湿人的衣服。阿妈的头发、身上湿漉漉的一片。可是阿妈顾不得这些,她牵着金枣去棚圈避雨,把它身上的货一件件地卸下来,然后拍拍它的头,给它喂食加了麦麸和黄豆的草料,又进厢房拎出一桶温水,拿起软毛刷子细细地洗刷着它脏兮兮的毛发。
忙完了,阿妈进了蒙古包。阿妈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得像一件蓝色旧袍子,了无生气。阿妈颧骨高高的,脸颊红红的,身着一件紧口袖子的藏蓝色旧袍子。她是一位生活在巴音淖尔草原的蒙古族妇女,一个用双肩扛起生活重担的母亲。这不难看出。
阿爸意外去世后,家里的大事小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阿妈的身上。阿妈和一心养马、赛马的阿爸不同,她有着操不完的心。今年的雨水很好,阳光最不吝惜,要撒下多少亩的草籽?秋天牛羊接羔了,要不要再搭一个棚圈?这几天的牛奶很香醇,多做几桶酸奶吧,再做点奶酪也行……日常生活被阿妈用只言片语切割成无数如雪花般的碎片,而她自己也被生活追赶得疲惫不堪。
巴雅尔给阿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想着把马匹丢失的事情告诉她。一连几天,马一匹匹地少了,阿妈好像还没有察觉——阿妈把牧马的任务交给了巴雅尔,很少过问。巴雅尔很惭愧,他辜负了阿妈的信任。他努了努嘴,怕阿妈着急不忍开口,不说心里又痒痒。他就那样站着,手一会儿插在裤兜里,一会儿又搓着衣角,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
“怎么啦,板弟?”阿妈看出了巴雅尔的窘迫,先开了口。
“阿妈……黑鹰爷爷说最近有盗马贼光顾了咱们的草场,他家的马丢了几匹——咱们家的马也被偷了,只剩下追风和闪电!”巴雅尔观察着阿妈的脸色,做了一些铺垫后,小心地说。
“哦。”阿妈说得风轻云淡。
“阿妈,马丢了!该死的盗马贼,别让我抓住了——哼,要是落在我手上,非把他吊在树上用马鞭狠狠抽一顿不可!”巴雅尔有些着急,更多的是气愤。
“我把它们卖了。”阿妈说。
“卖——卖了?”巴雅尔瞪大了双眼,有些吃惊。要知道那些马,尤其是那几匹纯良的赛马,都是当年阿爸一手调教出来的。
巴雅尔的童年几乎是在马背上度过的。阿爸是个出色的牧马人,巴雅尔从小就学阿爸挥动套马杆,放牧成群的骏马。说到吊马,在这片草原上,没人比阿爸精通。马文化已经在这片草原传承了上千年。吊马是一种手艺,也是一门学问。从小生活在巴音淖尔草原上的阿爸从四五岁起就跟着老阿布学习骑马、吊马,十岁就作为骑手参加大大小小的赛马。阿爸深谙传统吊马法,当然也会适当调整吊训方法以适应改良马的身体状况。为什么有的马一比赛就受伤,而有的马比赛时从不受伤——这些都是“吊”的秘诀,不可言说。阿爸又懂得草原的休养生息之道,他清楚马儿的心思,和马儿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记得那个春天,在草地上漫步的追风瞥见路过的野马雪花,春风就似乎在追风的肉身上开了一道口子,让它迫切想要品尝爱情的滋味,不由自主地跟随野马群走了。阿爸寻着地上追风的马蹄印,冒着寒风走了两天一夜,最终在宝日勒岱山脚下找到了野马群。几天后的深夜,阿爸带着追风和雪花的几个同伴凯旋。巴雅尔至今还记得,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发现草场几匹非常漂亮的野马在奔跑的惊喜。
可是现在……巴雅尔的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酸楚。
“我只能把它们卖了,”阿妈的语气不容置疑,“草原的冬天长着呢,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你要上学,阿卓要吃药,牛羊要接羔,我还要去集市上卖奶制品……另外,这些马儿太能吃了,你看看今年草场这青黄不接的样子,最高的草儿还没有往年一半高——最最要紧的是,你阿爸生前欠下的钱我们得还呀,债主都堵上门了!”说着说着,阿妈激动起来,她脸颊通红,双手捂着胸口,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哽咽了。
“阿妈,追风和闪电,你总得把它们留下吧,我们不能没有马呀……”巴雅尔不敢直视阿妈的眼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近似于哀求。
“有金枣呢,我们留一匹驮货的马就行了。追风和闪电是朝鲁门点名要的,他明天一早就过来收马。再说了,把它们留下来做什么呢,你要去赛马吗?你难道忘了你阿爸……”
阿爸为了养马、吊马、赛马,欠了朝鲁门很多钱,这个巴雅尔是知道的。
看到阿妈转过身偷偷擦拭眼泪,巴雅尔不再说什么。再说下去,就是自己不懂事了。草场稀疏,生活艰难,日子总要过下去。要听阿妈的话,黑鹰爷爷也这样嘱咐巴雅尔。
3
早晨,天刚蒙蒙亮,巴雅尔就一骨碌爬起来,他连外衣都没穿,趿拉着鞋急匆匆地跑出去。追风和闪电不见了,只有牛和羊的草场顿时空了一大半。远远地,巴雅尔看到一个大卡车冒着浓烟,消失在草原深处。卡车上,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那是他的追风和闪电,他似乎听到了它们的嘶鸣声。
巴雅尔愣在原地,一阵凉气,从他的脚底板曼延至全身。早就料想到了是这样的结果,但巴雅尔还是很伤心。泪眼蒙眬中,以往繁忙热闹的景象一帧帧地闪现在他眼前。每年春末夏初,阿爸忙着给十几匹马儿打鬃、去势、印号,附近的很多牧民也前来帮忙,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干完这些活计,阿爸就招呼着大家赛马——迎着风,甩着鞭子,骑上自己心爱的马儿驰骋在草原,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别说有多得意了。这似乎是他们的天性——平日里,就是几人在一起放牧或路上相逢也要跑上一圈比比谁的骑术高,看看谁的马儿快。
…………
“板弟,回来喝茶了!”巴雅尔听到了身后阿妈的呼喊。
“哎!”巴雅尔回应着。他擦干泪水,深吸一口气,把心事都按捺在手心里,不让阿妈看见。巴雅尔慢吞吞地走回来。这天是周末,什么都可以慢下来。
阿卓已经坐在了炕桌前。她低着头,自顾自地抓起奶酪和馃子塞进嘴里,没怎么咀嚼,就着奶茶咽了下去。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手也脏兮兮的,像头慌不择食的小狼。
阿妈把药片放在阿卓的手里,让她吃下去。接着,又开始为她梳头、整理衣服。
巴雅尔仔细地打量着妹妹:阿卓和草原上的孩子一样,总是穿着宽大的蒙古袍,饱满的额头,厚实的嘴唇,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垂在腰间。阿卓似乎又和草原上的孩子不一样,她单薄得像一件衣服,大大的眼睛,白皙的小脸上,几个小雀斑东一个西一个,显得她更加可爱。她不出屋,也不和其他的孩子玩耍。她总是一个人坐着,那是她自己的小世界。巴雅尔怜惜这个妹妹,常常带给她一些惊喜:捧在手心里的一只花蝴蝶,装在瓶子里的几只小蝌蚪,书本里夹杂着的几片奇形怪状的叶子……巴雅尔想把外面形形色色的世界带进这个小小的蒙古包里,带进阿卓的眼睛里。
阿卓习以为常,没有一丝惊喜,总是一脸茫然地扭过头去,看鸟儿。
巴雅尔也循着阿卓的目光望去。
为了给阿卓解闷,阿妈买来两只鸟儿,一只红嘴,一只黄嘴。两只鸟儿羽毛洁白如雪,性格却大相径庭。红嘴异常活泼,上蹿下跳,一刻也不肯停歇,每每展翅扑向铁笼,累得精疲力尽,哀鸣得声断音竭。黄嘴目光如豆,不言不语地立在笼中,沐浴着丝丝缕缕的暖阳,安静得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地板上,红嘴的羽毛一层又一层地叠着,让人透不过气来。
巴雅尔看了看红嘴和黄嘴,又看了看阿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唯有一声叹息。
阿卓八岁了,却没有去学校读书。很多时候,阿卓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般,飞不出去。
阿卓患有自闭症,已经两年了。父亲走后,她的自闭症好像更严重了,她像茧一样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不说也不笑。只有背书包的孩子经过蒙古包时,阿卓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丝亮光,她双肘支撑,倾斜着身子向外张望,目光紧紧跟随,直至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阿卓的目光像一把刀,扎着来来往往的人。背着书包的孩子们走远了,阿卓眼睛里的光也随之消失了。
“阿妈——让阿卓去上学吧,我可以照顾好她。阿卓已经八岁了,她也应该走出去了!”巴雅尔忽然说道。
“阿卓……巴雅尔,你们能行吗?”阿妈正给阿卓梳头发。她看了看阿卓,又扭头看了看巴雅尔——实在不放心把这样一个孩子送到学校去。
“她行的!阿妈,你没有看到她是一个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巴雅尔好像想起了什么。
巴雅尔偶然间发现,阿卓对数字特别敏感,只要一眼,她就能准确地说出窗外的牛羊有几只,野菊花、野百合有几朵,阿妈丝巾上的红点和黑点有几个。
说到阿卓只一眼就准确地说出了丝巾上的点数时,巴雅尔特意拉长了语调,扬起了手中的丝巾。
阿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过奶茶一饮而尽。
巴雅尔有些着急了。他找来笔和纸,在上面随意画了一些横线和竖线。
巴雅尔把纸举到阿卓面前,说:“阿卓,你看看,这里面有几条横线几条竖线?”
“28,31。”阿卓只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她今天说出的第一句话。只有数数的时候,阿卓的眼里才有了光彩。
阿妈赶紧扯过纸,认真地数了数:竟然一个都不差。阿妈顿时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阿妈很是不解。
“妹妹对数字有着特别的感情,这就像我一跨上马背,和风一样自由一般。”说到这儿,巴雅尔停顿了一下,眼里涌出了手持套马杆、策马草原的画面。他多想再骑一骑马呀。
“送她去上学吧,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像陈景润那样的数学家呢——我们老师说,陈景润是个很伟大的数学家!”回过神来,巴雅尔接着说,然后冲着阿卓竖起了大拇指。
阿妈不知道巴雅尔口中的“陈景润”是谁,可是她发现原来平日里一个人坐着的阿卓,有着自己的一个小天地,并没有完全禁锢在这个房间里。
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在说话,说着说着就大了——雨又来了!
一阵清脆、嘹亮的声音,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阿妈和巴雅尔的耳朵里。他们抬起头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阿妈,巴雅尔,阿卓,一家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听着这美妙的声音。
这声音从哪里来的?
阿妈转身看了看屋子里的红嘴和黄嘴,它们头碰着头,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
调皮的巴雅尔用两只手捂着耳朵,又放开,听雨声“呜——哇哇,呜——哇哇”。
几只小麻雀收拢了翅膀,纷纷躲在屋檐下,歪着小脑袋,也在听雨。
“2。”阿卓忽然说。
阿妈和巴雅尔面面相觑。
这时,清亮的叫声再次响起。
循着声音,巴雅尔看到蒙古包西侧的那棵老榆树上,两只百灵鸟站在一截枝丫上,正在忘我地放声歌唱着。它们的羽毛是翠绿色的,像一条翡翠色的丝带,翅膀微展着,闪烁出宝石般的光泽。
真的有两只鸟儿!百灵鸟!巴雅尔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叫着。
阿妈看到了。阿卓也侧耳倾听着。
一阵风吹过,把两只百灵鸟吹得摇摇晃晃的,它们打了个冷战,啄了啄羽毛,慢慢地移动到老榆树叶子繁茂的枝干下,然后头碰头地挨在一起。
雨下得愈发紧了,风声一阵高过一阵。百灵鸟用爪子紧紧地抓住枝干,仰起头,还是对着天空忘情地歌唱着。
尽管它们摇摇欲坠,可是依然在歌唱。
阿妈若有所思。这两只百灵鸟,不抱怨自己的遭遇,而是平静地接受了命运赐予的一切——无论是风雨,还是阳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世界的风风雨雨,平等地光顾了人与鸟儿。
夜里,阿妈辗转难眠。各种声音各种情景像藤蔓一样在房间里生长,紧紧地缠绕住她。
4
雨滴滴答答,下了一整夜。
清晨,雨停了。阳光挣脱云翳,开始是一丝一丝,后来是一缕一缕,然后是一片一片。阳光普照大地。
打开窗子,满目青翠。萨拉乌苏河岸上的老柳树忽然有了腰身,有了青绿之色,有了明媚的生气。河水,以灵巧的心思把许多树木和花草点化成人,寂静的草原满地都是无声的喧哗。
男孩的影子,滑过女孩的脸颊,窗外的小鹿看见了。
巴雅尔快活地奔跑在草地上。阿卓趴在窗边,看着雨后的草原。
看着巴雅尔和伙伴们嬉戏玩耍的身影,再看看阿卓孤单单的背影,阿妈长吁一口气。很多时候,孩子要自己穿过大雨,去懂得人世间的道理。
房间异常安静。阿妈隐隐有些不安。打扫房间的时候,阿妈发现地上有几滴鲜血,正慢慢地由热变冷,由红变黑,像一片片结痂的伤疤。一抬眼,阿妈看到红嘴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直挺挺的身子渐渐变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要冲出牢笼的红嘴,一头撞在了铁笼子上。
阿妈愣了几秒钟,倏地敞开窗子,打开鸟笼。黄嘴试探着走到笼口,左看看,右瞧瞧,“啾啾啾”地叫了几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在飞远前,它又折返回来,在蒙古包上空盘旋了几圈。
阿妈探出窗子,仰起头,看着黄嘴越飞越高,成为天空里的一只鸟儿,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阿妈好像明白了什么。
身边空空的。刚才还在窗边的阿卓不见了!
阿妈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呼喊,一转身,阿妈看到阿卓站在铁笼子边,抚摸着已经死去的红嘴,轻轻哼唱着:“宝贝,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有泪在阿妈的脸颊悄悄滑落。阿卓哼唱的,是阿妈哄儿时的她入睡时的歌曲。擦干眼泪,阿妈走过去,把阿卓紧紧地抱在怀里。
清理了鸟笼,阿妈双手捧起红嘴,和阿卓一起,将它埋葬在了老榆树下,就在昨天两只百灵雨中放声歌唱的地方。双手合十,阿妈和阿卓在心里为红嘴祷告。阿妈决定不再养鸟了,她挖回了一株牵牛花——一株即便弯曲也努力向上攀爬的牵牛花,养在了窗台上。
吃过早饭,阿妈给阿卓穿上了一件新袍子,细细地抚平衣服上的每一块褶皱;又给她梳了两个漂亮的麻花辫,戴上发卡,背上小书包。阿妈把奶酪、馃子、奶糖等小零食装满了兄妹俩的衣兜,然后把阿卓的手放在巴雅尔的手中,让巴雅尔带着妹妹去学校。
阿妈终于同意了!
这一刻,巴雅尔像一个手执唐吉诃德长矛的勇士,接受了阿妈的荣誉勋章。他大声欢呼着,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然后拽着阿卓的胳膊就往外跑去。
重心不稳的阿卓一个趔趄,险些被巴雅尔拉扯倒。
巴雅尔赶紧扶好妹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回过头来,冲着阿妈做了个鬼脸,随即拍了拍胸脯。
这怕是失去追风和闪电后,巴雅尔最开心的一天了。
在孩子们离去的身影里,阿妈牵出金枣,去呼吉尔特镇上的移民区售卖牛奶和酸奶。移民区的住户大多是从巴音淖尔草原搬迁而来的,他们很喜欢阿妈家的牛奶。在草原上自由奔跑吃草的牛产出的奶,微甜,醇厚,有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在巴雅尔和阿卓的身后,阿妈的叮嘱像雪花,从清晨下到黄昏。有那么一瞬间,阿妈有些后悔——日子虽说瘦,但紧一紧也就过去了,那两匹骏马,用来抵债可惜了……路那么远,孩子们可以骑马去上学。也只是想想。
风从太阳要落山的那一面吹来。阿卓走得很慢,被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巴雅尔陪着她,慢慢地走。
这里是文贡芒哈沙漠,拉塔拉嘎查。俯瞰,拉塔拉嘎查的布局像远古时期猛犸象的化石。哈岱宝日山是一根坚实而宽阔的脊椎,通向查干苏力德敖包那些宽宽窄窄的道路是肋骨。一条穿山而过的道路向北延伸,隐没于巴音淖尔草原,像一条拖在地上的细长的尾巴。两根长长的象牙,一根指向西面的呼吉尔特集市,一根指向东面的拉塔拉小学。
巴雅尔一家住在猛犸象尾巴的尽头,一座白身子蓝顶子的蒙古包里。
不过是几公里的一段路程,他们走走停停,仿佛有了很长的距离。
巴雅尔揪下一朵山丹花,戴在阿卓的头上,笑盈盈地问着第一天上学的妹妹,班级怎么样,老师好不好,同学们和不和她玩耍?
阿卓只是笑笑,一句话也没说。
妹妹笑了,尽管那笑容转瞬即逝,但巴雅尔放下心来,心情就好了起来。
巴雅尔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随手折下一根柳条,抽打着半人高的杂草,让藏匿的小虫子们无处遁形。接着,蹲下来摘几棵狗尾巴草,编成手环,挥舞着手臂去撵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
刚下过雨,草原上的路坑坑洼洼的,粘在裤腿上甩不掉的荆棘果,偶尔扑棱一下飞出来吓你一跳的野鸡,还有不经意间钻出来的水蛇,都让人加了几分小心。还有一公里的路程就到家了,在一处水草很深的地方,两个孩子与一只蜜獾劈面相遇。
这只蜜獾,有着强壮的短腿,锋利的爪子,它的头很小,头顶至臀尾的毛发是白色的,其余部分是黑褐色的。两种颜色泾渭分明,远远地看去,就像是剪了个平头一样。
别看它个子小,又长得其貌不扬,可是在这片草原上,它不把任何动物放在眼里,狮子、豪猪、毒蛇……无论是单挑还是群殴,它都可以轻松应对。蜜獾的眼睛是凹透镜结构,它眼中的动物们都很小。巴雅尔和阿卓在它的眼中,更是个“小不点”。
蜜獾是个“夜行者”,白天喜欢在洞穴里休息,天色将晚,它就出来寻寻觅觅。
看到蜜獾,巴雅尔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拉过阿卓护在身后,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截粗木棒。巴雅尔双手紧紧地举着木棒,都快攥出水来了。这截木棒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和依靠。而他,又是妹妹阿卓的依靠。
蜜獾毫不畏惧,它瞪着眼,龇开尖尖的牙齿,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越来越近了,巴雅尔已经嗅到蜜獾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强烈的难闻的气息。
草原上的孩子天生勇猛。巴雅尔也丝毫不惧怕,他死死地盯着蜜獾,等待时机对蜜獾当头一棒。
夕阳不动,蜜獾不动,巴雅尔也不动。草原忽然就安静了。
巴雅尔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两军开战前奏响的紧密的鼓点。
蜜獾抬起了前爪,立起了身子,仿佛随时一跃而起,发动攻击。
巴雅尔也把木棒举过了头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石块倏地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蜜獾的右腿上。蜜獾惨叫一声,甩着尾巴,扭转头来看了看,然后朝着野草摇曳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了。
看着跑远的蜜獾,巴雅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赶紧扔掉手里的木棒,拉着阿卓奋力往家跑去。
巴雅尔和阿卓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一进门,巴雅尔就反手关上了房门,跑到窗前眺望了一会儿,确认蜜獾没有追过来,这才坐下来,将面前的一碗奶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擦擦嘴,向阿妈讲述了他们的放学回家“历险记”。
阿妈笑而不语,她拍拍巴雅尔的肩膀,又亲了亲阿卓的额头,说长生天庇佑着草原的孩子,兄妹俩以后要多做善事来报答。
巴雅尔点点头,可是他始终不明白的是,石块不会从天而降,到底是谁帮助了自己呢?
阿妈只是低头熬着奶茶,把一个秘密悄悄压在心底。
原来,从呼吉尔特镇上回来的阿妈,见孩子们迟迟不归,于是走出蒙古包去寻找。巴雅尔和蜜獾“对峙”的时候,阿妈默默地守在他们身后,成为他们坚实的后盾。
蜜獾准备发动攻击之时,阿妈手里的石块就飞了出去。
5
第一天上学的阿卓,回来后什么也不肯说,却跑前跑后地帮着阿妈摆餐桌、拿碗筷。以往,阿卓只是呆呆地看着阿妈忙碌。阿妈从阿卓清澈的眸子、荡漾在脸上的笑意,还有弯成月牙般的眼睛里,猜测她这一天过得不错。
阿妈很是欣慰,让阿卓去上学这个决定看来是正确的。自从阿爸去世后,阿妈少有这样的舒心时刻。
炊烟袅袅,炉火正旺,火苗卷着一根粗大的榆树木柴。奶茶和手把肉阵阵飘香,香味若即若离,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悲欢离合。
夜,大片大片地涌了上来。苜蓿花,田七花,大针茅,小蒿草……都沉沉地睡去了。巴音淖尔草原睡着了。
这天夜里,巴雅尔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芳草茵茵的草坡上徜徉着一群骏马,体型高大,矫健俊美。
巴雅尔牵出一匹白马一跃而上,快马加鞭地往蒙古包赶,却迷失了方向,徘徊在一个岔路口,无法打听。
走着走着,就看到哈岱宝日山了。这时,天色大变,雾一团一团地笼罩过来,巴雅尔看不清方向,他“吁”的一声,拉住缰绳喝住了白马。
不远处,是阿爸出事的地方,巴雅尔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深秋,天空湛蓝,白云缱绻,一匹匹骏马在疾奔,牧民们扬起长鞭喝着马,想要拔得那达慕赛马比赛的头筹。
阿爸和他的白马跑在最前面。这匹白马是阿爸精心喂养和吊训的,威风凛凛,英俊健美。
那些年,阿爸把草场和牛羊交给了阿妈,一心侍候着马儿。阿爸对马颇有研究,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匹马是什么品种,跑得快不快。
白马把马群远远地甩到了身后,穿过哈岱宝日山,越过一片草地,就到达终点了。萨拉乌苏河岸上有一面随风飘扬的旗帜,谁第一个拔起旗子,谁就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阿爸回头望了望,不见其他人的踪影,得意地笑了,加快了步伐。
忽然就飘起了雪花,白毛风席卷了大地。不到一刻钟,雪越来越密,树白了,房屋白了,山也白了。风,越来越紧,差不多吹到人的骨头里了。
赛马时,如果遇到这样的坏天气,很多牧民就放弃了,更何况,还要穿过一座陡峭的山峰。
可是阿爸不愿放弃,他觉得这点雪算不了什么,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顶风冒雪向前奔跑。
在一个陡坡处,或许是因为阿爸心急,又或许是因为白马踩住了石块崴了脚……阿爸和白马一起跌了下去……老骑手也有失手的时候。
哎——巴雅尔,阿爸在这儿呢,在河边等着你呢。阿爸远远地挥着手,大声喊道。
这是哈岱宝日山,哪里有河?
雾越来越浓重了,迷茫了双眼。巴雅尔揉了揉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到阿爸了。
阿爸,阿爸,你在哪里?你在哪儿?
…………
一个激灵,巴雅尔醒了。
天已大亮。巴雅尔一骨碌爬了起来。
是梦,却又那么真实!阿爸的脸,那双大手,结实而宽阔的肩膀,好像就在眼前。
可是那双手,那么冰冷,巴雅尔怎么也焐不暖它。
巴雅尔清晰地记得,自己和阿妈闻讯赶到时,阿爸被白雪掩埋,只露出一个脑袋来。飘落下来的雪花晶莹剔透,一到手心里就化了,凉意直抵内心。
阿爸和他喜欢的白马都成为白色的一部分——阿爸,成为另一匹白马了。
巴雅尔按着起伏的胸口,久久不能平静。伤心之余,巴雅尔的心痒痒起来,他忽然很想骑马。可是家里只有金枣,金枣还要驮货。
你的身体里,住着一匹马。一个声音说。
这个声音,把巴雅尔吓了一跳。
他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想起七岁那年,小巴雅尔的双脚才刚够到马鞍子,阿爸就教他骑马了。
阿爸高高壮壮的,颧骨很高,面颊黝黑,有着鲁迅那样根根直立的硬邦邦的头发,有着《射雕英雄传》里欧阳锋一般的厚嘴唇,还有个和边韶一样的大肚子,人还没进蒙古包,肚子就先进来了。
强壮的阿爸吆喝着,扬起套马杆用力一甩,一匹白色的马就被套中了脖子,应声倒地。
白马挣扎着站了起来,阿爸上去拽住了缰绳。阿爸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托举小巴雅尔到马背上。这是一匹烈马,它高高地昂着头,扬起蹄子转着圈地跑着,想把小巴雅尔甩了下来。
桀骜不驯的白马,蹦得再高,阿爸也绝不会放手。
阿爸用缰绳把马羁的四肢绊住,瞅准时机,将小巴雅尔一下子举到了马背上。
百公里只需一捆草。白马怎肯轻易屈服?它嘶鸣着,后蹄着地,前蹄高抬,身子几乎直立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爸把缰绳交到小巴雅尔的手中,大喊着:巴雅尔,抓紧了,驭马奔腾就靠你自己了!说完,就放开了手。
阿爸放手的这一刻,是小巴雅尔成长的开始。
小巴雅尔目光坚定,紧紧地拽住缰绳,任凭白马怎么折腾,他都紧紧地贴在马背上。
白马终于屈服了。
尘土飞扬间,人和马合为一体,在草地上肆意奔跑开来。
小巴雅尔学会了骑马,从此,由一个男孩成为一个男子汉了。
…………
哎,骑马,也只能是想想了。巴雅尔噘起了嘴巴。
吃罢早饭,巴雅尔和阿卓要去上学了。
哎,巴雅尔,你带着妹妹骑马去上学吧。说着,阿妈把金枣牵了过来。
巴雅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金枣蹭着他的脸,呼呼地喘息着,巴雅尔才知道这是真的。
“蜜獾事件”让阿妈后怕了,两个孩子不能再有事。昨天晚一些的时候,黑鹰爷爷来过了,他和阿妈谈了好久。巴雅尔隐约听到:“巴雅尔这孩子真不错哩!阿卓也长大了……陶格特其(阿爸的名字)是我们草原的英雄,虽然输了比赛,可是他的赛马精神值得我们每个牧人学习——好东西要传承下去才行呢!”阿妈的沉默比墙上的影子还要长。后来阿妈说了些什么,巴雅尔记不清楚了,他上下眼皮在打架,昏沉沉地睡着了。
阿妈,你也需要金枣呀?没了它,你怎么去集市上卖牛奶?高兴之余,巴雅尔想起家里只有一匹马这个事实。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照顾好阿卓就行。说着,阿妈推出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虽然破旧,却很干净,显然自行车已经被阿妈仔细地擦拭过了。
说着,阿妈把阿卓扶上马,巴雅尔也跨上来。阿妈拍了一下金枣坚实而宽阔的背,金枣扬起蹄子奔跑开来。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太阳落在马背上,孩子们在太阳里——金枣,驮着一轮太阳在奔跑。
6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过,转眼就是深秋。
阿妈的奶制品卖得很好,这么好的牛奶,有着草原的芬芳,倾注着牧人的爱的牛奶,成为小镇居民餐桌上的常客。阿妈越来越忙,身子也越来越佝偻了,无论风霜雨雪,骑着自行车赶往十几公里以外的集市,走过小溪流、草地和沙丘,对于阿妈来讲,无疑是件耗费体力的事情。
其实,阿妈也想过再买一匹马,可是辛辛苦苦挣的钱,除了补贴家用,都用来还债了。这个家像被开垦的草场一样,好几年没有缓过劲儿来。一匹马的价钱并不便宜。明年吧,等羊下了羔子,卖上十几只,给孩子们做一身新衣服,购置些家什物品,再买一匹马。
这段时间以来,巴雅尔虽说学习没什么长进,可是马却越骑越好。他弯着身子、歪着屁股、支着胳膊,整个人仿佛斜挂在疾驰的马上,也不知巴雅尔怎么坐得住。巴雅尔在马背上就是这样如履平地、收放自如,也许,这就是阿爸以前常说的“偏坐金鞍调白羽”吧。
变化最大的要数阿卓,她渐渐开朗起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她会主动和巴雅尔与阿妈交流,尽管话还是很少,可是笑容多了起来。她数学很棒,不仅会加减法,连九九乘法表都背得滚瓜烂熟,这让一向严苛的图雅老师都啧啧称赞。图雅老师是阿卓的班主任,教数学很有一套,可是像阿卓这么有天赋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
有一次发数学练习本,图雅老师正在数着,阿卓就脱口而出练习本的个数。图雅老师开始没理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恶作剧,可是数完后,图雅老师惊叹不已,孩子们也纷纷鼓起掌来。
冬天的时候,萨拉旗将举办一年级学生口算比赛,图雅老师准备让阿卓去参加呢。
一家人的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心情也如春天般明媚起来。
呼吉尔特镇的那达慕要开始了,也就是说一年一度的赛马又要开始了,就在这个秋天!
巴雅尔很想去赛马,倒不是想去出风头,而是被奖品深深地吸引了——头奖是一匹马。如果家里再有一匹马,阿妈就不用那么辛劳了:如果再有一匹马,金枣就有伴儿了——是母马的话那就更可心了,说不定,一两年后就会多了一匹小马,然后就是更多的马……巴雅尔想得乐滋滋的。
可是,赛马是阿妈心里的痛——阿爸去世后,阿妈不准巴雅尔去赛马。
想到这儿,巴雅尔心里扑腾着的那团火苗就一下子熄灭了。
巴雅尔烦忧着,胡乱地拔着地上的草,想要和谁说说话。
阿卓,咱们聊聊吧!巴雅尔说。
阿卓正在读一本绘本,不时地笑几声,头也不抬。
见阿卓这么入迷,巴雅尔丢下草,饶有兴致地探过身子,看到妹妹手里的《獾的礼物》。
这本书里讲到,老獾去世了,动物们聚在一起怀念獾。
鼹鼠说,是獾教会了他剪纸;青蛙说,是獾教会他溜冰;狐狸说,是獾教会他系领带……
这是阿爸,阿卓指着老獾说。
巴雅尔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阿爸教会了巴雅尔骑马,教会了阿卓挤牛奶,教会了阿妈如何制作野韭菜花酱,还教会了远远近近的牧民如何吊马……
巴雅尔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他看向阿卓,阿卓的眼睛里,有着一家团圆的美好景象——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喝着香喷喷的奶茶,说着今年的雨水多不多,草儿长得高不高,牛羊壮不壮……
像一道闪电,划开了巴雅尔沉睡在心里的记忆。阿爸曾经告诉小巴雅尔,人的眼睛可以储存美好的事物。如果你盯着星星看一会儿,再轻轻地闭上眼睛,就会有无数颗星星落进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睛里装满了大漠星河、落英缤纷。
这是件浪漫又有趣的事情。
小巴雅尔也曾用亲身经历印证了这一点。
那只落水的狸花猫,在被打捞上来以后,小巴雅尔在它大睁的眼睛里,看到一群猫儿在草地上嬉戏玩耍时美丽景象。
小狸花猫是黑鹰爷爷送给自己的。它出生没几天,就被小巴雅尔抱了回来。它跟随了小巴雅尔两年。
为了追逐一只美丽的蝴蝶,狸花猫纵身一跃,不慎掉进了萨拉乌苏河湍急的水流中。它抓住了一棵水草,“喵呜喵呜”地疾呼。猛然间,它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白猫一家正在嬉戏玩耍。
狸花猫心生欢喜,可是身体渐渐没了力量。一个水花打过来,狸花猫被水流冲走了。应该是这样。
狸花猫走了,眼睛里的美丽风景却保留了下来。
小巴雅尔在老榆树下挖了个坑,隆重地把它埋葬了。
巴雅尔又想起了阿爸。那天,雪花好大,像白蝴蝶片片飞落下来。那些纤细柔软的雪白触角,未及端详得更仔细一些,它们就化作冰冷的水,顺着小巴雅尔的脸颊流下来。
阿爸的身体也和雪花一样冰冷。
哭了许久的巴雅尔,在阿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匹马——一匹驰骋在草原上的马!
想到这儿,巴雅尔忽然兴奋起来,也许,自己应该去赛马,这是阿爸未完成的心愿!
巴雅尔跳了起来,飞奔到金枣的面前。他抚摸着金枣的毛发,盯着它的眼睛。金枣也抬起头来,凝视着巴雅尔的眼睛。
你和我去参加比赛吧,怎么样?巴雅尔急切地问。
“嘶!”金枣叫了一声。只是叫了一声,巴雅尔就知道金枣在说一句重要而且有智慧的话,其中的道理和奥秘巴雅尔懂得,蓝天白云懂得,星星月亮也懂得。
有了这个回答,一个想法越发在巴雅尔心里坚定起来:赛马!
7
萨拉乌苏河从西天边一座深山中流出来,仿佛来自天上,最终浩浩荡荡地淌入东边的草原,中途恰好从巴雅尔家的蒙古包后面流过。
黑夜,总是让人想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事物,一个小孩子更容易浮想联翩,而从萨拉乌苏河岸刮来的呜呜咽咽的风声,成了遐想的序章。
仿佛飞了很远很远,最后才发觉自己仍然躺在温暖的被窝中。
一些事情没端由地纠缠在一起,让人感到恐惧,而这恐惧又是诱惑,在这明晃晃的月光里,巴雅尔也被月亮分成了两份——灵魂在阿爸出事的地方伫立着,睁大了眼睛,打着冷颤;身子却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梦呓般地说着话,沉沉地睡去。
孩子,出发吧!一个声音说。像阿爸,又像是风声。
巴雅尔在风吹窗棂的呼啸声中醒来。一起来,巴雅尔就偷偷地跑出去报名参加那达慕。巴雅尔不敢去练习赛马,动静这么大,会被细心的阿妈发现,她会伤心的。
出发的路线、骑马的姿势、奔跑的快慢等等,这些在巴雅尔的心里沿着预定的路线练习了一遍又一遍:枪响后就冲出去,喝着马奔跑过一片沙地,然后向西,一鼓作气穿过小溪流,再向前,就是哈岱宝日山……
巴雅尔表面上若无其事,每天和阿卓去学校,回来就帮着阿妈挑水、烧火、煮奶茶,心里却波涛汹涌,数着手指头过日子——似乎在盼着这一天,又似乎怕着这一天。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这天是周末。早上,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巴雅尔就悄悄地起床了,他没开灯,却准确地绕过了地上的桌椅板凳,没发出一点儿声响。黑暗中,巴雅尔的视力比猫头鹰还要好。
顶着秋天的丝丝凉意,巴雅尔悄悄地牵出了金枣,在查干苏力德敖包前燃起一炷香,祈祷平安。这是阿爸的习惯。每次赛马前,阿爸就会拿出香,在火炭上烤,祈祷人马平安。有时也会向查干苏力德敖包或者哈岱宝日山敬上一碗马奶酒。
到了赛场,已经人头攒动了,附近的牧民身着盛装,都来参加那达慕。
巴雅尔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赛事。可他还是怕会遇到熟人,帽子压得低低的,垂着头,牵着金枣小声碎步地远离了人群。还好,这里没人认得他。
巴雅尔给金枣喂了麦麸和一些水,自己则拉拉胳膊抻抻腿,做着深呼吸。
“嗨,小鬼!你今年多大了,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吗?”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巴雅尔吓得一个哆嗦。
转身,看到眼前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陌生大叔,巴雅尔放下心来。
巴雅尔不理会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哼,等到了赛场上,你就知道谁才是小鬼了!巴雅尔在心里说。
络腮胡子叔叔也笑了笑,他不再说什么,牵着黑马走远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赛马开始了!
一声枪响后,马群奔腾起来,蹄声震撼,缨穗飘扬,选手们一路催马扬鞭。络腮胡子叔叔和他的黑马跑在了最前面。巴雅尔也不甘示弱,快马加鞭地追赶着。
和巴雅尔预想的一样,前一段路程很顺利。就这样到了哈岱宝日山,阿爸遇险的地方,往昔的记忆再次袭来,巴雅尔心里发怵,手心出了汗,缰绳稍微向后一用劲,金枣的脚步就慢了许多。巴雅尔和金枣都很小心。
尘土飞扬起来,一匹匹赛马超过了他们。
巴雅尔踌躇着,心里却着急起来。可越是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鞭子扬不起来,金枣也就跑不快。
巴雅尔落在了后面。
巴雅尔,我在河岸边等你!你是最勇敢的!阿爸远远地挥舞着一面旗子。
是阿爸!真的是阿爸!
看到阿爸,巴雅尔一阵欣喜,他双腿夹紧马鞍,扬起了马鞭,金枣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全力奔跑起来!
到了河岸边,巴雅尔到处寻找,却看不到阿爸的影子。一切都是幻觉。
比赛结束了。巴雅尔输掉了比赛,可他并不难过,反而有些高兴——阿爸并未走远,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旁,直到永远。巴雅尔战胜了自己。
络腮胡子叔叔赢得了比赛的冠军,他特意走过来拍拍巴雅尔的肩膀,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嗨,小鬼,你已经很棒了。
巴雅尔笑着:总有一天我会夺得冠军!巴雅尔自信满满。
8
巴雅尔和金枣回到了家。这一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天不见巴雅尔的影子,阿妈什么都没有问。她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事情;她也明白,黑鹰爷爷的话是有道理的。
阿妈不问,巴雅尔也就不说。他低着头,红着脸,洗锅、喂羊、打草、劈柴……巴雅尔抢着做活计,比以往都乖巧听话。
阿卓看了看哥哥,笑嘻嘻地说了声“马儿!”
棚圈里的金枣听到了,仰起头得意地嘶鸣了一声。听到这个字眼,巴雅尔吓得差点想冲过去捂住阿卓的嘴巴,可阿卓说的是书里的马——一个小男孩跃马驰骋在草原上。
虚惊一场。巴雅尔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悄悄地看向阿妈,阿妈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还在忙着手里的活计。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太阳下山后,雨来了,哗啦啦地下个不停。这个时候,草原已经不需要雨水了,可雨还是下了一整夜。这怕是草原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
一切按部就班。清早,巴雅尔和阿卓骑马去上学,阿妈骑着自行车去集市。
刚接受过大雨洗礼的草原,泛黄的草活了起来,水也涨了起来,水泡子一个连着一个。道路泥泞湿滑。从集市上回来,阿妈只能推着车子,绕过水泡子,慢慢地走。浑圆的夕阳跟在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阿妈心绪沉沉。
一匹马站在夕阳里。
阿妈揉了揉眼睛——没错,是一匹马!
半人高,干瘦,鬃毛很长,身上脏兮兮的,沾染了泥巴,黑一块白一块的。
阿妈从未在这片草原上见过它。它的耳朵上、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在巴音淖尔草原,牧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给牛羊马做标记:耳朵上剪个小豁口,鼻子上带个小小的金属环扣,额头上的一撮毛涂上红色或蓝色……这样做,便于统计数量,也在走失的时候便于牧民认领。
当然,在草原,你不会丢失任何东西。春天丢失的一把草籽,会在秋天长成一片,将自己打成捆后,在一阵秋风中沿着古老的谚语滚到你的毡房前。昨夜大风中找不见的一只羊,会于黎明时分回到棚圈,咩咩地叫着,低头吃草。
这是一匹掉队的小野马。又或许,它是一年前跑丢的追风和雪花的孩子——拂尘。拂尘在四个月大的时候,跟着一群野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不管是谁,草带歪了它。
为了鲜嫩的草儿,小野马一步步地走进了泥泞中,前后腿陷了进去,拔不出来。
面前的草被它啃食和践踏了一片。它挣扎过,却越陷越深。
看见阿妈,小野马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它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阿妈。
它是在求救。
阿妈慢慢走近小野马,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
小野马伸出舌头,舔着阿妈的手心,回应着。
阿妈揪住它的两只耳朵,用力向后拽;它也配合着阿妈的动作,泥泞中的后腿暗暗地用着力,身子前倾,嘴巴都要没入淤泥里——还是失败了。
它陷得很深。
阿妈的汗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风从西面吹来。天边的一抹云,被夕阳染红染透。
小野马的眼睛清澈得近乎哀伤。阿妈不忍直视。
一扭头,阿妈看到一根粗木棍,心里即刻有了主意。
阿妈把木棍放在小野马面前,比画着“啊”,示意小野马张开嘴。
小野马明白了,它张开嘴咬住木棍的一头,阿妈拉住另一头。人和马都拼尽了全力。
“腾”的一声,小野马出来了。
它走了两步,腿一软倒下了,又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倒下了……在泥泞中陷了很长时间,它的腿需要慢慢恢复力气。
几分钟以后,小野马终于可以来来回回地跑了,它绕着阿妈撒着欢儿。
阿妈的心顿时亮堂起来。她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看到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入西山。
看着小野马清晰可见的肋骨、发白的嘴唇,阿妈从车上取来半瓶水,放在它面前。
小野马低头咬住瓶口,一仰头,半瓶水就下了肚。
阿妈拍了拍小野马的背,指着天边的太阳,告诉小野马天要黑了,快些回家吧!
阿妈推着车子向前走,小野马跟在后面。阿妈走一步,小野马跟一步。
阿妈赶不走它。就这样,一人一马,棋子般走在秋天的草原上。
天黑了,他们却驮回了全世界的光。
【作者简介:邓文静,满族,80后。作品见《民族文学》《中国校园文学》《草原》《飞天》《四川文学》《福建文学》等,有小说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青年文摘》选载。曾获第四届萨冈彻辰文学创作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创作一等奖。现居鄂尔多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