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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无念之悲(组诗)
来源:《南风》2026年第1期 | 雷平阳  2026年03月12日08:58

乡愁

在阳台上,我用青石块

围出一块地。种了一株玫瑰

还种了黄瓜和薄荷

给玫瑰浇水,我的乡愁是一种

采摘黄瓜和薄荷,乡愁是另一种

从做父亲之时就开始了

我在等老木匠的到来

他将在阳台上为我做条帆船

——我的第三种乡愁

是晴空和碧海。语言的,自由的

美梦的,死亡的,这四种乡愁

早就被压缩为象征性的词条

让我劳神,但它们不在

狭窄的阳台上,在黑夜重新

笼罩下的由此及彼的旷野

像死亡之母丢下的: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

也像野兽丢下的:一张羊皮

两张羊皮、三张羊皮、四张羊皮

众哀

一个人死亡,众生皆哭

这个世界的真相,已经脱离古老的

痛哭传统:不是为死者之死

而哭,是从一个人的死

洞悉众生之死,人们分别哭了起来

是在哭自己。所以,每一个人

都不孤独:死亡降临

身边会有众生陪着自己死去

当然,每一个人也是孤独的——死亡

降临的那一天,身边不会有人

为你哀悼,而且你的悼词

与众生领受的悼词

是同一份,不同的只是人名

无题

当语言变成石头—— 这些经书中

砸死罪人的刑具——我的嚎叫

已然不会再有明确的字词

沉默让人身陷泥潭,如同无罪获枷

但有且仅有沉默。有且仅有荒野之上

碎裂的头颅骨。有且仅有墓园中

幽光闪闪的石头。它们在等

从墓碑后面冒出来的使徒

将其抱起,再次砸向新的罪人

脆弱之地

到达之处,比喻已经

启发或惊醒了顽石

唱反调的人不会因为春风拆毁了祭台

而改变腔调。罪恶在

希望就在

脚步丈量不完旷野,但

珍贵的语言,语言中珍贵的力量

能把旷野中的羊羔

引至甘泉的源头。方向一旦

产生,爱和真就产生

我的头顶,此刻多出了

一颗没有命名的星球。周围的事物

除了篝火和水,除了耳边飞过的

信鸽,没有一样能医治我

我是受难的,也是得救的

过“三峡人家”写下

我像眼前这水体,以前是

飞翔之物,现在安静如古潭

我有过非我与失我之日

但我的神态就是我

不是任何人。在不恭敬的和恭敬的

——事物中,语言中,过渡性地藏着

我一生的思想与美学轨迹

冒犯与被冒犯皆因利欲而起

现在悉数淡忘,摆脱了

“过去”对我的追捕。不与怀恨的人

跪行的人,租住墓坑里的人

同一张桌子喝茶、饮酒、玩纸牌

心逐渐完善

松开了拳头

手指正在变凉

语速已经变慢

倾向变得十分清晰

——我热爱写诗

热爱乘舟向北

热爱组成江岸的静止的磐石

热爱观看岸上演戏的红衣美妇人

而当这四者像西陵峡的水雾一样

散尽,我此生能见到的

最后景象

必是眼前

所见景象:一湾碧水

匹配一片碧空,中间横着朵朵空山

不着一物,不见一物,也不念一物

空掉便是朝圣

朝圣路上,我只要

一身遮羞的衣衫

无念之悲

在下雨,石头开裂

大江停止流淌

我有无念之悲

唉,我有无念之悲

我有心碎的一刻

想想漫长的雨夜

想想可能出现的一只红猿

想想不会

到来的船

我有一身

无主的衣裳

我有无念之悲

我有一颗雪白的头颅

致西陵峡

出夔门的人已经嶙峋无相

江水的上游,蜕下的蛇皮堆成丘冈

马只剩下马骨

——而且雪山矮过了瞭望台

江风出青峰后,消失于

水和静止。越过我时忆旧性地

制造了漩涡,吹乱我的白发

它应该带来了什么也带走了什么

但我没有

听到一声怒吼

这些年我在毒蝇小国鬼混

安于迷失:用诗歌书写《杜撰集》

——自己进入故事

扮演驮经的白象

或者贩卖佛头的老僧

我在塑料花丛观看

真的月亮,又把银手镯

当成假月亮

投进理想国的出水口

水删除了险滩与猿鸣,也顺势

删除了屈原和众多后来者文字中

奇异的地理学和诗歌美学

——按照方舟的尺寸

我造的这条船

与宽阔平坦的水面相遇

它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有失实之嫌

远离了神话的轨道

就像时间天堂中一个

尖锐的矛盾体

被新生的蛮力驯服

囚禁在时间新造的迷宫

你的出现是个奇迹,我的过火之身

能够觉察那些不动的水因此卷起

肉眼看不见的波浪,仿佛

无数少年春天的脊背

(像飞驰中波动的骏马的肉和骨)

而我只想召集七个或更多

落水的我,在这条无用之船的甲板上

举起火焰围着你绕圈

直到火焰熄灭

——此刻,只有美没有时代性

波浪老虎

凶猛的“波浪老虎”不是

孤立的一个族群。河床上

——旧虎集团快速消失,新虎集团

又快速闪现,它们绵绵不绝

整条长江尤其是三峡一段

张着大红嘴,从深渊向着空中跃起时

腰身具有“死神之美”的白老虎

一头接着一头,撕碎了江面

河床一直在抬升,但垫高它的

不是虎骨。白虎群旧与新不留痕迹的

交替,就像一群幽灵在反复重生

——水下的遗产,来自他者

一个道士因此在回忆录里

直言:“太平洋是白老虎的老巢。”

这些白老虎吞掉了他的船只

卷走了他的同伴和经书

他来时说:哦,满眼的白老虎

他去后说:唉,我的老虎河

雨夜

下在黑暗中的雨水

是账单上多岀来的巨额债务

落在不眠者陡峭的书案上

——就像历次战争

凭空施放的乱箭

总是准确地射中

逃亡路上的隐士和凤凰

债务一生也偿还不完。我

反复地在天亮前点燃干衣服取暖

并烤干湿衣服

等到衣服烧光之日,我和你们

告别。而夜雨还会继续

下在巴蜀、两湖和江南

诗歌史上,这一带的白昼非常稀少

论镜子

镜子领着它的世界

悬挂于陡壁

万有等于万空——当镜子的属性

契合记忆中

少年时代的爱与恨

现实主义其实就是悲观主义

暮色中,在船上谈论

碧水中月亮洇散的影像

说它不确定的美

惊动了几颗苍老的心

是谁尖叫了一声:“哦,白鹤!”

但话题没有被带走,一直围绕着

“诞生即消失”,而且越是想要

表现出至理与极乐图

越是像在阐释坚硬的肉欲

它冰冷、易碎

就像是不远处亮在岩石内

那一盏潮湿的灯

——是啊,是曾有一只白鹤

撞到了船帆上

镜子里垂直的夜幕

闪过一团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