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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三家巷
来源:文艺报 | 马彦如  2026年03月18日07:07

在我心中,广州是一座装满故事的城市。

对广州最初的印象,来自欧阳山的小说《三家巷》。骑楼炊烟、广府早茶、岭南风俗,那些对地域文化的鲜活描写,让我对这座充满粤式风情的城市产生了向往。故一到广州,我就迫不及待地向长居此地的朋友打听:“三家巷在什么地方?”朋友莞尔一笑,说:“听我安排,定会给你看到真实的三家巷。”

9月下旬,江南已然入秋,广州仍然高温又潮湿。抵达广州的第一天,迎接我们的是连绵雨水。当晚,我们冒雨赶往一条颇有年代感的商业街——北京路。原以为雨天游人稀疏,却意外地发现,街道两侧骑楼底层柱廊形成连续不断的空间,摩肩接踵的顾客无需撑伞,正悠然穿行其中。

骑楼的精妙设计,为街道安装了既能遮阳又能避雨的全天候防护罩,助力岭南的商业活动绵延至今。骑楼下,人们的脚步从未停歇。恍惚间,我仿佛看到身着“碎花白夏布短衫、白夏布长裤”的区桃,与周炳在廊下并肩行走,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霓虹灯影中。骑楼,像一条时光纽带,把广州的过去和现在紧紧相连在一起。

“泡了一盅上好的白毛寿眉茶,一盅精制的蟹爪水仙茶,叫了许多的虾饺、粉果、玫瑰酥、鸡蛋盏之类的美点”,这是《三家巷》里描写陈文雄拖着周榕到玉醪春茶室去喝早茶的场景。饮食连接过去与现在,更是持久的温情纽带。早茶是广州人离不开的一种生活仪式。过去,由于地域差别,那些陌生的茶点名目我几乎闻所未闻,却总在心里惦记。第二天清晨,当我们来到喝早茶的地方时,这里早已座无虚席,热闹却不喧嚣。几缕阳光透过满洲窗的彩色玻璃,在古色古香的硬木座椅上变幻色彩,活泼跳动。一位中年男子推着轮椅走到邻座,把坐着的白发老人小心翼翼地扶进临窗位置,又把轮椅轻轻折起收在墙边。他熟稔地提起茶壶,先用热水烫洗餐具,再给老人倒上一杯茶。一句“饮茶先啦”,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舒展开了笑容。

一壶茶,两碟点心,是地道的早茶标配。我们的早茶就从“一盅两件”正式开启。肠粉、虾饺皇、脱骨凤爪、豉汁排骨,现点现蒸,端上桌时还冒着袅袅热气。朋友说,边吃边饮茶边聊天,广州人可以从清晨坐到中午。虾饺满口鲜甜,凤爪软糯脱骨,茶香宜人。慢饮细品,闲话家常,这份不急不慌的从容,来自广州人骨子里的松弛感。

沙基是《三家巷》中浓墨重彩描写的沙基惨案发生地,也是区桃于游行中不幸中流弹牺牲之地。珠江中的沙面岛与沙基仅一江之隔,这座只有0.3平方千米的小岛,百年前曾是广州的重要商埠,藏着上百座风格各异的建筑。巴洛克式的雕花、新古典主义的廊柱,无声地诉说着百年商埠的昔日繁华。枝繁叶茂的榕树,冠张如盖,在烈日下营造出一片清凉。

咖啡馆的藤椅摆放在树下,一个身穿浅绿色裙子的长发姑娘,单手捧着咖啡杯,另一只手在胸前缠着微卷的发梢。她偶尔抬头望向江面,神态自在,恬淡如画。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短裤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掠过,故意按响车铃,清脆的铃声霎时惊破眼前的宁静。见我们举着手机拍照,他特意回头挥了挥手,留下一串响得更欢的铃声,静谧的小岛顿时多了几分青春活力。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之一,广州的每个地标都有故事。

小说中的三家巷很短,大约十丈长,两丈来宽,“位置在广州城的西北角上,在西门口一带,北头不通,南头折向东,可以通出去官塘街”。这是书中给的三家巷所在方位。虽然《三家巷》中没有明确出现“西关”二字,但对何家古老大屋“水磨青砖高墙,学士门口,黑漆大门,酸枝‘趟栊’,红木雕花矮门,白石门框台阶”的描述,正是广州西关地区极具典型的民居,又被称为西关大屋。

其实,三家巷的地名只是欧阳山的文学创作。但因为我有《三家巷》的情结,朋友特意带我去了坐落于西关恩宁路的永庆坊。老话说“广州看西关,西关看恩宁,恩宁看永庆”,永庆坊的诸多巷弄里,保留了青砖屋、红砖房、趟栊门、石板路等岭南特色元素。穿过榕荫婆娑的小巷,岁月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小龙祖居、詹天佑故居、八和会馆等历史建筑散落其间,粤剧曲艺、西关打铜、广彩、广绣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在此集聚,满是厚重的历史文化气息。

李小龙祖居位于永庆坊深处,是座典型的西关大屋风格的楼房,由其父亲李海泉于20世纪40年代建造。李家祖居深三进,一正一偏布局,砖木结构,雕花大梁,规模虽然不大,却风格独特。作为华人第一位国际电影巨星,李小龙影响力巨大,至今仍有大量粉丝会来老屋打卡。

祖居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彩色玻璃窗——它们营造出一种神奇的氛围。这种由中式传统木窗棂镶嵌套色玻璃的窗子,又称“满洲窗”,是广府人兼收并蓄、锐意创新的产物。其采用进口玻璃材料进行蚀刻、磨刻或喷沙脱色的技术处理,往往以传统题材为内容,搭配不同的形状设计,堪称是中西文化结合的实用工艺品。此时此刻,日色渗入彩色玻璃,在房屋里洒满斑斓的光影,与青砖大屋碰撞,奏响冷暖色调的交响。

除了岭南的革命历史,欧阳山还在书中用通俗、绵密的笔触描绘了乞巧、端午、除夕等民俗文化,编织出一幅老广州都市生活的风俗长卷。其中对乞巧文化的描绘最得我心。区桃做的巧活儿格外精巧,“有丁方不到一寸的钉金绣花裙褂,有一粒谷子般大小的各种绣花软缎高底鞋、平底鞋、木底鞋、拖鞋、凉鞋和五颜六色的袜子,有玲珑轻飘的罗帐、被单、窗帘、桌围”。每读至此,我便由衷地惊叹,且要闭上眼再三回味——美丽的区桃若不是心灵手巧、耐心十足,怎能做出如此精巧绝伦的物件?

1959年8月3日起,《三家巷》的故事开始在《羊城晚报》上连载。小说中的三家巷,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住着互有姻亲关系的陈、周、何三户人家,分别代表了当时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不同阶层。小说通过三家的青年走上不同道路的思想变化和成长,反映了广州波澜壮阔的时代风云。一时间,读者蜂拥抢购、一睹为快。问世六十余年来,这部小说不断被改编为电影、舞剧、粤剧,经久不衰。

走在永庆坊,看看身边的巷弄,觉得似乎每条都是三家巷,又似乎不是。朋友一言道破:“广州没有一条巷子与小说中的描写完全符合,但每个读者都有一条自己心目中的三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