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树下的母亲
龙津河畔,小白楼轩然,彭家祠堂端庄,彭家大院气派。中式祠堂与西式建筑,罗马柱与白墙黛瓦,皆保存得很好,尽现岭南风情。旧时彭湃家境殷实几何?当年盛传有“鸦飞不过的田产”。
当我真正站在广东省海丰县桥东社的彭湃故居前,我还是被震撼了。雨声滴答,我撑着雨伞,久久地站在雨中,目光一寸一寸滑过我面前的建筑、物件。那些旧痕新物,都在朝我释放着一些信息。
通往后院的路上,我看见一棵木棉树,长在得趣书室的老屋院落中。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为宽展高大的木棉树了。树身粗壮挺拔,高过墙头,高过四周所有的植物。树冠如盖,把阴凉遍洒。我的思想穿越到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木棉树下,树下有彭家人生活的无数图景和细节。而我看到了一个母亲慈爱的一部分、最为动人的一部分。
彭湃过着优渥的生活,却立下了“愿消天下苍生苦”的远大志向。胸襟与担当非同常人的青年彭湃,浓眉深目,一把火烧了田契,意气风发——这是历史上我们所熟知的。而那个站在彭湃后面、不为大众熟悉的人,则是他的母亲。一个平凡的女人,何以有这样的情怀?
彭湃自幼聪明伶俐。母亲周凤在《湃的小史》中写道:“湃少聪颖,超群儿,7岁能背诵古文,一无遗字,善楷工书,9岁时,我家的春联,则免多劳于别人。”七兄弟中,这个彭家的四公子深得爷爷宠爱。爷爷曾说:“此儿是我家的千里驹,须善教养,但我家以后的兴旺,完全和天泉一人大有关系。”天泉,正是彭湃的乳名。
1917年初,这个大户人家的少年走出国门留学,深受俄国十月革命和马克思主义革命思想的影响,得风气之先,沐共产国际的光芒。1921年5月,他留学归来,踌躇满志,受任海丰县劝学所所长。他做所长并不是为了做官、光耀门楣,他有一个抱负,想实现教育改革,推进中国社会的变革。他一上任,便推行他的新举,在各个乡成立农民学校、女子学校,兴办夜校。他决心让农民都去读书,让女人有文化、长见识。可是,几千年的封建意识根深蒂固,势力何其强大,彭湃的教育改革计划很快便遭遇挫折。他意识到,革命力量在基层,得先为农民争取权利。他转而到农村去进行实际的革命运动,这一决定对彭湃来说是一个转折点。
他开始走村串户,想和农民做朋友,了解农民的生活。他努力想和那些佃户交流,走进他们的内心。他的生活原本精致,他去了赤山约,穿着西装、皮鞋,很是时尚。当他出现在村头,笑容可掬地和田间劳作的人打招呼时,佃户们给他的反应却是躲闪、回避——他屡遭冷遇。
彭湃的母亲周凤本是农民之女,她长相姣好,聪慧能干。在彭家,她赢得了妯娌、亲戚和邻居的喜爱和尊重。难得的是,她能体察民众的苦和难,设身处地替他们着想。
良善的女人,将善良的气息传递给了儿子。受她熏陶,彭湃从小就同情劳动人民。当儿子向她说出疑惑时,母亲说:“你这个样子,看着就是贵家公子,他们以为你是来收租的呢!”她赶紧找来一些衣服给儿子换上。看着儿子戴上尖顶笠,穿上土布衫裤、麻布鞋,完全一身农人衣着,母亲笑了。
彭湃再下乡,情形便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人躲闪,该种田的种田,该除草的除草。村头大榕树下,坐着聊天抽烟的老人家依旧自在地聊天。他终于得以融入农民的日常,深入他们的生活当中,宣传革命思想。晚上,他经常在得趣书室接待到访的农民朋友,讨论工作。
1922年7月29日,彭湃与青年农民张妈安、林焕、李老四、李思贤、林沛在得趣书室成立了著名的“六人农会”。深夜的那盏灯知道,其中一定有一个母亲忙碌的身影,带着她那慈祥又笃定的面容。她端茶送水,置饭煮茶。
“六人农会”的成立,为海丰农民树起了一面旗帜。短短两个月,加入农会的农民就有500多人。周凤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和陪嫁的金银首饰全部捐给农会,支持儿子彭湃实现理想。她还支持另外两个亲生儿子彭汉垣、彭述也投入彭湃所领导的农民运动之中。
燃起高潮的是彭湃在自家门前点燃的那把火。兄弟分家时,彭湃获得了丰厚的家产。1922年11月,彭湃在家门口搭台请农民看戏,其间他点燃了那些田契,将田产分给了农民。这把火烧掉了每年70石租的田产,相当于如今400多万元的资产。一瞬间,彭湃从“公子哥”变成了“无产者”。烧掉的是田契,焐热的是人心。戏台前聚集了海丰县各乡农民数千人,所有人的心都归向这个人,归向这个团体。“六人农会”成立不到半年,会员已达10万人。1923年元旦,海丰县总农会宣告成立。这是中国大地上第一个县级农民协会,由彭湃担任首任会长。
1929年8月,因为叛徒白鑫出卖,彭湃被捕,英勇就义。木棉辞树,英雄决绝,一地落英,鲜红如血。山海呜咽,一个母亲在心里呼唤儿子的名字,一个母亲有海一样的悲伤,和山一样的骄傲。木棉花开了又谢,一个母亲从春等到冬。她那个携一身斗志热情的孩子,走进了木棉树盛大的花影中。
母亲周凤慈爱,但从不软弱。相反,她勇敢、刚强。1928年7月,儿媳蔡素屏刚生下三子彭洪,便遭到敌人的围追堵截。周凤抱着新生孙儿,扶着儿媳,躲进山中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搜山时,追捕者的枪托一通乱砸,砸中了藏于荆棘之下的周凤的头。剧痛袭来,可她拼命忍住,未哼一声,直到抓捕他们的人远去,护住了家人的安全。
从1928年到1933年,在短短五年时间里,周凤先后失去了儿子彭汉垣、彭湃、彭述和儿媳蔡素屏、许冰,以及孙子彭陆,还有丈夫彭辛正房妻王氏之子彭达伍等7个家人。周凤遭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煎熬,可她忍住伤痛,竭尽全力保护子孙,保住民族的希望。1936年夏,周凤得知年仅11岁的孙子、彭湃之子彭士禄被国民党再次关进监狱后,在爱国人士的帮助下,她赶到监狱,营救孙儿彭士禄出狱。彭士禄后来不负众望,成长为中国第一任核潜艇总设计师,被誉为“中国核潜艇之父”。
周凤不忘革命初心,还曾因掩护革命同志被捕入狱。抗战爆发后,她又把五个孙儿送进队伍,被誉为“革命母亲”。1956年,毛主席在北京亲切接见了周凤。
木棉树下,有一位安详的母亲,曾在这里安享晚年。她回望往事,想那些令她骄傲的孩子,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温馨是慰藉,也是一个母亲的精神支撑。树叶瑟瑟,似琴音和鸣。她的目光滑过树梢,看着未来,看着彭家的子孙。他们都是她的骄傲。
我看过一张老照片,拍于1963年,是周凤跟几个重孙女在一起。近百岁的她风采依然,正仔细地给一个重孙女扎辫子。一群聪明活泼的孙辈绕膝,一个慈祥的祖母欢欣,画面满是温馨。1973年,102岁的周凤在广州平静离世。她的人生经历了许多,生命却因此而有意义,因此而丰盈。
木棉树下,有一位可敬的母亲。我需要仰望的,不仅是树,更是这位伟大的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