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夜梦多了起来,而且梦里全是过年的事儿。这些事,有的我还有些印象,的确是自己经历过的;有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甚至自己都怀疑是否发生过。有次梦醒之后,长时间回忆,竟然没有一次完整过年的记忆,全是碎片化的。再仔细想想,竟然是几岁或者十来岁时候的事。按国际通行说法,我才迈进中年的坎儿,还不至于如此早的中年“痴呆”了吧。
也许是过年的缘故吧。
老家在秦岭大山里,过年还是颇有特色的。据说方家是清末从湖北迁到镇安的,又有自己的特色。譬如说年三十的年夜饭宜早,早早地吃完。这就和当地人不一样,本地人的年夜饭却是越晚越好,甚至持续到凌晨以后。年初一呢,非吃饺子不可,也与本地不一样。方家的年夜饭又与别家不一样。方家信佛吃斋,年夜饭桌上是没有半点荤腥的。
几十年来,我最难忘的过年有三次。最难忘的,是过年没年味。1993年算一次。前一年的秋冬之交,我刚工作不久,母亲病了,是一种非常不好的病,到年关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西医没办法,中医束手无策,即使如此,母亲也撑着身子准备了一些年货,除夕那天忍着疼弄了一桌子菜,自己却一口都没吃,就躺下了。那年的年,本应该是个快乐的年,但因母亲生病的阴影笼罩在家里,一点欢乐的气氛都没有了。大家都知道不好,但又不知道不远的将来会怎样。果然,大年初一的早上,往年都是母亲早早准备好几样点心“出天星”(迎春的意思),但今年她却起不来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指挥着我们。迎春的鞭炮还没放响,母亲微弱的声音就没有了。那一刻,母亲走了,天塌了。此时,天微亮,山里人家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淹没了我家一片哭声。那个年,甚至那个春天,我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已经没有完整的记忆了。闭上眼,看到是我和弟弟们戴着孝在山道上,在邻居家门前,跪求人们帮忙。山里的规矩,戴孝之人不能入别人家的门,大过年的更不能戴着孝进别人家。1994年的年照样难忘,难忘到刻骨铭心。这一年是我出生后的第一个没有母亲的年。我们兄弟四人,加上我爸,五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家里有个女人,家才是家,年才是年。往年,母亲在,大家都没这个意识。现在母亲不在了,天一下子塌了。父亲一贯不管家里小事,饭只会煮个苞谷糊糊,菜只会炒个土豆片。我虽是老大,也参加了工作,但也不过二十多一点,啥也不会。但看着三位弟弟信任我和渴望我的眼光,我拿出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出了五个菜。那个年,母亲在墙上的相框里看着桌上五个盘子里粗糙的菜,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看着这个难忘的年。1999年的年也算是比较难忘吧。那年我儿子方正1岁多,他第一次回我的老家狮子口过年。初为人夫,初为人父,才知男人的艰难,也才知年不好过。儿时过年,为一件新衣服会去埋怨父母,会为自家灶台上没有一块肉流泪,会为没有鞭炮去沮丧,当自己当家做主时,方知过年百般艰难。
算来,我成年前,在镇安狮子口不过过了十几年。狮子口的年过得扎实,一到年关,杀年猪、熏腊肉、蒸苞谷米馍、酿甘蔗酒,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热气,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欢声笑语顺着达仁河飘得很远。唯有方家的院子,总是安安静静的。方家是外来户,在这片土地上落脚数十年,在那些讲求成分的年月里,一顶“成分”的帽子压在头上,一家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与人多言,更不敢奢望谁家会来串门。别人家办年货、走亲戚,方家人只敢关起门来,把年意藏在心底。1993年前,方家的年,还有我母亲袁平凤撑着。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总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一桌子热乎乎的饭菜,让一屋子男人有个落脚的年。可后来,母亲在43岁那年生病,匆匆走了,方家的天,像是塌了一角。没了女人操持,日子一下子乱了章法,像过年这样的大事,都变得手足无措。年三十,是狮子口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柴火灶里火烧得旺,年夜饭的香气弥漫村庄,鞭炮声此起彼伏,透着团圆的喜气。唯有方家,冷冷清清。
但年少的我却在最冷的年关里,焐出了最动人的温情。爷爷方继高是乡村医生,他是方家的脊梁,也是狮子口悄悄依赖的医者。他懂草药,会针灸,不管是风寒感冒、跌打损伤,还是妇人小儿的疑难小恙,经他之手,大多能药到病除。山里交通不便,乡亲们看病难,只要有人喊,无论刮风下雪,还是白天黑夜,他拎起药箱就走,从不问贫富,不计报酬。有人家拿不出诊金,就塞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他都笑着收下;遇到家境更差的,他反倒贴上自己采的草药。即便方家被人疏远,他也从未怠慢过任何一个病人,在他心里,治病救人是本分。那些被他治好的人,心里都记着这份恩,只是碍于世俗眼光,不敢明着表达,只把感激藏在心底,等着年关,悄悄送上一份心意。
每到年关,我家后院的柴门会被轻轻的叩击声惊醒。暮色里,站着几个乡亲,都是曾被爷爷治好的病人。他们不敢走前门,怕被人看见,连累方家,只能绕到后山,从后门悄悄赶来。有人拎着自家熏的豆腐干,有人抱着一筐白馍,有人提着一壶自酿的甘蔗酒,还有人揣着几个鸡蛋、一把板栗,都是山里最实在的心意。他们不敢多说话,只是把东西往爷爷手里塞,声音压得很低:“方先生,过年好,多亏你救了我的命,一点心意,你收下。”我记得有位张姓人,我叫表伯的,年年来,他腿不好,拄着拐杖,从几里外的山沟里赶来,冻得手脚通红,拉着爷爷的手,哽咽着说:“方先生,你是好人,我们记着你。平时不敢来,今天是年三十,我偷偷来的,你别嫌弃。”说完,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不敢多留片刻。还有个年轻的李叔,曾揪过我爷爷的胡子,但每年过年还是来,拎着四样点心,悄悄放在后门,不等爷爷开口,就消失在暮色里。他们都懂方家的难处,这份感恩,只能藏在暗处,用最隐秘的方式,送给这位救死扶伤的好人。原本冷清的方家,突然被这偷偷送来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爷爷站在后门,望着乡亲们离去的背影,眼角湿润了。一辈子行善,不求回报,可在这最难的年关里,这些默默的牵挂,成了最珍贵的年礼。
岁月流转,如今的狮子口,水泥路通到家门口,象园茶香飘满山坳,家家户户的年,过得红火热闹,方家也和村里人一样,贴大红春联,放鞭炮,走亲戚,享尽团圆之乐。可我总忘不了早年狮子口的年,忘不了爷爷的药箱,忘不了后门轻轻的叩门声,忘不了一屋子男人大眼瞪小眼的窘迫,忘不了那碗藏着感恩与温暖的年饭。那些苦难与温暖,坚守与感恩,化作了狮子口最醇厚的年味,岁岁年年,不曾褪色,永远是心底最暖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