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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的高地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徐剑  2026年03月10日11:27

1

太阳有点西斜了,照着临川的城郭,仍旧灿然。约好下午三时,去老城东城门,神游洗墨池。

天太热啦。抚州文学院院长刘国芳说,好好睡个午觉吧,避过正午的热浪。

会不会太晚?他问了一句。洗墨池位于老城东门,巴掌大的一个地方,几分钟就转完了。

哦!客随主便吧。

这次再到抚州市,他就冲着两位书法太守而来。前者为王逸少,后者为鲁颜公真卿,虽逝者千载,可是他们的文韵、书韵、神韵,一如朝云暮雨、曦光夕照,抚摩着这座才子之乡。那书法的线条,还有五色墨迹,调色成了戏剧之城的脸谱,净旦与青衣的行头。只是人们的感觉麻木了,习焉不察矣。

去临川东城门,其实并不远。车中,临川区文联主席桑阳给文化和旅游局打电话,让来一位文史专家介绍情况,对方答曰,洗墨池不属于文化和旅游局管辖,权在街道。

啊!大王的洗墨池是街道级的,街道管!桑阳主席接通街道宣传委员的电话,对方说已在社区门口等了。能看呢,他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管文物是省保、县保、街道保,只要大王洗墨池的旧址还在,王羲之墨迹浸染的气息、水韵就弥漫在空气里。他手中狼毫跃动出的线条,就会与一座城池,一方纸笺,一寸天地,勾连出时空的回响,牵得人的魂魄,神驰。他来临川,就想喊魂,一招书法的经幡。

车子戛然停下,泊于半坡。岭上,为王安石故里,岭下,则为洗墨池,当然是晋朝的旧址,皆藏于城郭东门。跨出车外,伫立荆公路上,更有小临川而雄九州的感觉。这感觉是王羲之初入临川城时的,还是彼时他的妄念,他也分辨不清楚。虽临荆公路,此时他心中却未曾有大宋丞相荆公,只有书圣羲之。

他从春城昆明来,夏季如春,伏天了,在长水分水岭上,写得太累,午休仍要盖被子。然,此时站在街道旁,突然有种被水雾包裹的感觉,热浪挟了湿气,浮浮冉冉,悠然袭来。是王羲之的墨气吗?好浓烈,江右的苦夏,令他有些窒息。可是,临川两太守王逸少、鲁颜公的诱惑,并没有被高温蒸散而去。

他步履匆匆,往临川城桥东的抚河边走去,穿越几条巷道,往下走,便有一座环形的楼,两层,并不高,一层全是杂货店,二层住人。偶尔间杂有一家饭馆,多为做生意的百姓。他脊背上的汗冒出来了,前胸湿透了,抚州的天气好热啊。在滴落的汗液中,他看到王羲之、颜真卿在向抚河边靠拢,从石桥上下至河边,褪尽衣襟,祼如婴儿,亮出自己的舌苔,还是野茅飞扬的独根,昂然向天,入水,好凉快啊。

他真不晓得。惟余莽莽,唯有江雾迷茫,历史的风吹了过来,山雨欲来,是晋朝抚州太守王羲之,还是大唐刺史鲁颜公的画舫,从抚河的上游南城飘过来了。

到了一道大门处,右拐,门洞有点长,是东晋的城门,抑或大唐的城门,他有点晕头转向了。若是东晋的抚州太守府,应该有吊桥,或者还有朝天吼的雄狮。若是大唐的刺史府,城门之上,该刻有朱雀玄武,且作大唐皇城,乃道府城门之上的标配啊。

走至城门洞里时,他看到了一个展板,上书唐宋八大家曾巩《墨池记》,那一瞬间,他觉得离王羲之鹅池近了。他就站在抚江桥头,任抚河浪拍江右,只为一睹王逸少的风采。

2

那一年,王羲之对做官兴趣不大,可是皇帝的圣旨下来了,命其去抚州当太守。不敢抗旨啊,抗命是要杀头的。可放逸之人,一如他挥毫时的横撇竖捺,恣意于宣纸上,亦神游于天下。逸少从老家山阴启程,去游东海了,想寻访秦皇来过的秦山,也去采仙山灵芝。结果,悻悻然而归。玩了大半年了,该到抚州上任,便由东海转至长江口,入江右,做一任抚州太守。

那时,只有北马南船可供长途,溯长江而上九江,而陶渊明故里。乘船,逆赣江行,纤夫拉船,号子震天响。到了九江,转至鄱阳湖,过洪都故郡,一篙一竹筏,一船一长桨,最终的泊地,应该是抚州临川府。天好热,江上虽有徐徐江风,但是,苦夏的热度甚于少时山阴城,大腹便便的王逸少,实在受不了江右的热,敞胸露怀,顾不得半点斯文。烟水朦胧中,他索性褪却身上的衣裳,露出肌肉,哪像一个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的东晋太守。

彼时,王羲之从皇城而来,到了抚州太守任上。自从临了钟繇的书法,已好久不临张芝了,他手有点痒痒。一日,他令书僮研墨,找出钟繇先生的《宣示表》帖,又临了起来。钟先生那一手小楷写得真好,逸少初学卫夫人,临了一个天昏地暗,但还是觉得缺点什么。那天,卫夫人对王羲之说,只能教汝这些了,若要进步,达到晋风之韵,去找钟繇学书吧,他的《宣示表》有魏晋风骨。于是,王羲之找来钟繇之帖,初见,便惊呼,好字啊,堪称魏晋第一书法啊。其字骨架遒劲,晋风毕现,高古之状飞掠小楷字间。王羲之一派儒雅状,在临钟繇中,将小楷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状态。临过钟繇后,品茶,吃茶,休息片刻,大王突然挥斗笔,又临起了汉代张芝的狂草。王之张草得张芝神韵,草蛇灵异,线条龙游,蔚然大观乎,开一代草书之新法,又将卫夫人、钟繇小楷发挥到了极致境界。故《快雪时晴帖》《兰亭序》横空出世,一举鼎定大王地位。古人评王逸少能有此成就,惊艳华夏,首先在于人而非书,人好,书法才纯粹,书法放逸,才情方能天马行空。继而,大王狂草也一绝,他在《大观帖》里看过大王狂草,皆为巅峰之作,影响后世一千六百多年。

洗墨笔吧!王羲之挥了挥手。

先生,这里没有洗墨池哦。

那就开渠,引抚水过来,建一个洗墨池。

好呢!书僮撒欢去了。

3

转过门洞,格局大开也。

仰首间,一块白色展板上,用印刷黑体字录了曾巩于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写的《墨池记》,此为曾巩生命的至暗时刻。那年六月,曾巩随父亲赴汴京途中,路经金陵,父亲一命哀哉。斯时,曾巩二十八岁,举目无亲,恸彻心肺,泪如雨下,天地皆不应,只好修书妻子,卖掉家中地产,扶棺送父归故里,从此落入窘境。那些日子,他时常望着天空掠过一只鸷鹗,胜于百鸟之志,却注定少小徒悲伤。欧阳修评价曾巩,“百鸟而一鹗”,注定命运多舛啊。文章憎命达,悲泪出奇文。他写了《读书》《墨池记》,投书欧阳修,颇受赏识。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

他在曾巩写的《墨池记》展板前伫立,沉思良久。他以为曾巩之文,透出两个信息,一则临川城东,有座临水的新城,坐落于高岭之上。第二个信息,新城之上,有一池塘,方且长,是为王羲之洗墨池。

荀伯子是南北朝时刘宋之大臣,出身官宦世家,曾任过御史中丞、东阳太守。他写的《临川记》已经佚失,但是他离王羲之只有五十多年,其《临川记》肯定王羲之洗墨池在临川城东,应该是非常靠谱的。

走过门洞,别有洞天。外边商铺重围,里边却像一座私家花园,呈长方形,四周高楼雄峙,古樟如伞一般,遮盖了历史痕迹。园内有假山太湖石,水榭楼亭,沿着院步道走近,一座祠堂横亘高埂之上。斜阳照着屋脊,逆光,有佛光神灵浮现。他脚步放得轻轻地,害怕惊动了一个伟大的书魂。

抬头,横匾上书“晋王右军祠”。移步于前,见两个月池前,有一个小拱桥,旁边立有一碑,名曰:洗墨池。这便是荀伯子所云方且长的洗墨池吗?走过月池上的小桥,显然建筑为新修,已无文物价值,故沦为街道级文保。他立于洗墨池旁,忽觉一撇飞鸿从池中凌空而起。打望天空,千载古樟云中,白衣长袍的王羲之从云中落下,如一只仙鹤而来,仙风道骨。只见彼握斗大之狼毫,笔走龙蛇,天马行空,临池书写张芝所传,那是王逸少的旷世风情与浪漫啊。

云中有响箭飞鸣。一箭飞来,是蒙恬阴山九原郡射天狼的响箭吧,兔死狐悲羊殇,皮毛皆可以作笔。那响箭最终成了一支毫笔,蒙恬的,李斯的,张芝的,他定睛一看,是王逸少的。笔沉鹅池,清波抚水皆变灰绸缎般飘逸,五色墨迹沉浸于池中央,惟见一长袍白衣,国字脸的北方大汉,站在逆光的屋檐下。他拾级而上,喊道,王公,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大王仰天大笑,登云而去,化作王右军祠坐于堂上的泥菩萨。他跨过高高门槛,室内光线黯淡,王右军已经走远,可是其体温,呼吸还有汗味,抑或墨淹日久的臭味,氤氲于祠堂。

4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了。时钟逆回一九八三年八一节,他从潇湘之地,调入北京。遂参加了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自学考试,又一次与《古文观止》相遇。读至唐宋八大家时,渐入尾声,读到了曾巩的《墨池记》。周日,他坐在玉渊潭公园里背诵,只为不丢那十分的默写题。

背至第二段,眼前的玉渊秋波,一叶扁舟驶过,他仿佛看见在东海上神游的王羲之终于收心了,入临川新城。此为抚州又一次水漫城池,再度搬至城东新城。断案,呈报皇上文书之余,彼一直在写大字,由汉隶入草,又从章草入行书。天地造化一衰翁,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啊。

曾巩记述王逸少从山水间归,坐于洗墨池后,感叹道,“岂有徜徉恣肆,而又自尝休于此邪。”纵揽天地精气、元气,汪洋恣意过后,又能收敛山水清气,奇正相抵,浩气直冲霄汉,故王书的放逸到老便成了。

“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以与精力自致也,非天成也。”曾巩轻拍栏杆,感叹大王之书,不是天造,而是勤练所致啊。这是一条天律吧!因此,天下学子概莫能外,未能突破自己,绝非天赋所缺,自己比不上逸少,那是因为后天刻苦不够,当然最终造化天才的道德、品性,那才是真正的致胜之道。

妙语!他惊呼道。文如其人,书如其人,一篇《兰亭序》,足见王羲之道德文章,行草宛如天马拒阵,一笔一划,横撇竖捺,皆取人诚,心诚,天成啊。

那些日子,背《墨池记》时,他受益匪浅,参加中国古代文学史及作品选考试,一考皆过。《史记》专家韩兆琦教授喟然长叹,一次考试过者,佩服你们。

俱往矣,往事东风拂柳,春兴学子,风过俱老。彼时,他已经垂垂老矣。踯躅于王公羲之祠堂,他蓦地想起曾巩文章,说他从临川老城东门入城,此地成了抚州学堂,教授王盛担心学生文章策论写得不好,专门书“晋王右军墨池”六个大字,悬匾教舍。欲藉逸少仙气、才气、归化学子。那天,王教席对曾巩说,留一篇《墨池记》。

曾巩应诺。他知道王盛所托,就是希望学生记住,人的一技之长,不为时代和历史掩没,就应该如王羲之一样,以德道文章,书家墨宝,美德垂范,影响后世。

5

那天傍晚,太阳渐次西斜,天光仍亮,走出右军墨池,出大门,过马路,便是抚河。回望临川城郭,感应曾巩所写的道德文章,书法法度,他又想起与羲之同出齐鲁的鲁颜公真卿。

两大书家皆入临川城,先后做抚州太守、刺史,临川何其幸哉。

那是唐代宗大历三年吧,时任吉州司马的颜真卿,因了对宰相元载专权颇多微辞,上奏皇帝参了一本。岂料,得罪了权臣,被挪到抚州刺史。司马本是闲职,刺史是州官,表面是提升了。从繁华的吉州,顺赣江上游而下,转至抚水。彼时,颜真卿的心情黯淡。上回在长安城,不忍看贵妃国舅专权,秉笔直书,斥杨国忠祸乱国祚。结果呢,被逐出长安城,到吉州当司马。也好,那是文脉之城,并有颜氏一支血脉在。而这回,已是代宗朝了,颜真卿仍旧好了伤疤忘了痛,秉性难移,忠君不悔,遥望罗霄,又参了本朝宰相,彻底得罪了权臣。这一回贬得比江右庐陵境还远,去了抚州城,以升代降,实则是贬啊。可是,鲁颜公有家国情怀,登舟,去去去。庐陵城郭,一只孤鹜追逐着船舻风帆,赣水泛清波送卿家,清澈见底,夕阳照着客船犁过的江流,孤鹜声绝,那是颜真卿的黄昏吗?!

那是偶像的黄昏。他学书法十有三载,且有童子功,在故里昆明大板桥,本家伯擅长大字,练的就是《多宝塔碑》,方方正正,那是大唐的风骨;圆圆润润,那是李唐贵妃的风韵。外圆内方,王者气度;外方内圆,帝家世相。一点一横,一竖一捺的书写,唯有颜体托得起大唐江山。斯时,他对鲁颜公敬畏不已,堪比心中偶像。

于是乎,第二次神游抚州,他便对抚州作协主席刘国芳说,这次采风临川,就奔唐代大书家颜真卿而来,上溯至大王。拜谒洗墨池后,当去麻姑岭看看鲁颜公写国标颜体的地方。

刘国芳说,安排在次日吧。山路陡峭,还在南城区呢。

他又重复了那句话,客随主便。

颜真卿从吉州坐船来临川时,沮丧极了。伫立船尾,最后一眼打望吉州城,悻悻然地走下船舻,对书僮说,研墨,伏案写字。

书僮遵命而去。

颜真卿拿出张旭之帖,临起草书。年少时,在长安城,颜真卿“张”门立雪,向张旭请教写书法之道,张旭闭门谢客,任凭颜真卿久扣门环。师门不开,颜真卿没有气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拜访,精诚所至,张旭见了这位莘莘学子,赠他秘诀《书法十二意笔法》。说白了亦简单,横划千里阵云,竖划万岁枯藤,布局间不容光,用笔删繁就简。

张旭之法,说的是草书,但对写楷书者,何尝不是昭告啊。

去抚州水道上,颜真卿心静不下来,越写狂草,心愈发不安,疾愤、怅然,望滚滚赣江,滚滚空逝水,六旬衰翁,何时再挂云帆。打量江天,孤鹜落霞,清波钓翁。颜真卿悲愤难安,罢罢罢,呀呀呸。安史乱后,大唐式微,谁能挽江山将倒,震怒之下,鲁颜公将斗笔往赣江一掷,白绢泼墨,笔落江中,沉落,笔分五色,先如乌云般的黑,稀释为灰色,渐入米汤,最后如白雾一般。胀墨化水,颜真卿仿佛看到了自己心起惊涛,岂能平静江水。

抚州城到了,东门下船,此乃荀伯子所写的新城,但在颜真卿记忆中,此处正是逸少洗墨池。果然鲁颜公对幕僚说,拜拜大王吧,洗墨池在此。

马蹄声咽,站在东城门前,一辆电驴驰过,他听见了王羲之、颜真卿遗落在城门楼上的历史跫音。

6

翌日清晨,刘国芳陪他去麻姑岭。车轮滚滚,风驰电掣中,他看见大唐抚州刺史颜真卿在石板道上,策马麻姑岭的蹄痕。

如雨、如雷、如裂云般落下。

那是春天吧,颜真卿在刺史衙门办公,春倦,人昏昏欲睡,手托下颌,竟然南柯一梦。一个仙姑从云间而来,逐白云于府衙大堂屋脊,说先生出于鲁国世家,有儒雅文气,有赤子正气,亦有野老戾气,欲修成贤者,可官场屡挫,若要拜相入阁,还缺一股散淡清气。

散淡?!仙姑说的极是。颜真卿喃喃道。敢问清气何处寻。

麻姑岭上,随我而去。

喏!颜真卿随仙姑飘然云间,肉身太沉,云中站不稳,骤然从云罅中落下人间,吓出一身冷汗。

梦醒时分,他问府衙皂吏,抚州麻姑山在何处?

南城县城北八里路。

颜真卿驰马而来,要让清气充盈于内心和书法之上。

南城区文联和作协主席在等他与刘国芳。

临川至南城区,相隔三十余公里。颜真卿骑马要走一天,而他们驱车,亦得一个时辰。

因了一块碑文,一座道观,一道麻姑岭,南城区斥巨资,打造了一个4A级景区。他是冲着《麻姑仙坛记》碑来的。

仲夏的阳光正炽。一座殿堂样的游客服务中心,空寂无人。鲁颜公书法神品《麻姑仙坛记》,未立于广场正中央,而置于麻姑岭下左边一侧,非热闹处。他左寻右找,曲径掩衰草,江右碣石,矗立于一偏僻处,寻得此碑,上看下看,左凝右视,犹记欧阳修品玩之语,“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及把玩久之,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

凝视良久,全然不顾抚州苦夏之暑气。《麻姑仙坛记》为颜真卿的晚年之作,打破了初唐书法瘦骨为美的惯性,在楷书法度上,完成一场鼎新与变法,将大唐肥胖为美的坐标,融入书风,又不失端庄、雄阔、豪奢,落笔惊风,勒石丹心,那是四梁八柱的帝国气象啊。技法上,将屋漏滴的悬珠、篆籀气的藏锋,发挥到了极致,结体宽博,布局充盈。这才是殿堂气象与帝国书风。北宋朱长文在《续书断》中称《麻姑仙坛记》为神品,“其发于笔翰,其刚毅雄特,体严法备,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一语点出颜体之神韵,书为心画。《麻姑仙坛记》仿佛是鲁颜公的生命写照。

驱车麻姑山。鹧鸪鸟回声幽谷,他仿佛听见了颜真卿的高吟之声。

“大历三年,真卿刺抚州。按《图经》,南城县有麻姑山,顶有古坛,相传云麻姑于此得道。坛东南有池,中有红莲,近忽变碧,今又白矣。池北下坛,傍有杉松,松皆偃盖,时闻步虚钟磬之音。东南有瀑布,淙下三百余尺。东北有石崇观,高石中犹有螺蚌壳,或以为桑田所变。西北有麻源,谢灵运诗题《入华子冈是麻源第三谷》,恐其处也。源口有神,祈雨辄应。”

好风水,好文章啊,平白,妇孺童叟皆懂。可山路迤逦,岒高道且长。他从车窗外往山谷鸟瞰。看见一条石阶路,逶迤林间,颜真卿拄着拐杖,往山里拾级而上,对于一位六十有三的刺史,确实是一场挑战。追着引路的灰喜鹊,颜真卿居然爬上来了。

奇迹啊。他轻拍坐椅,望山兴叹,说鲁颜公看山,山有情;玩水,水兴韵。进岭高处,盘旋下山谷,麻姑岭里,莲池依旧,只是不再种莲了。池北的下坛也在,只是现代人重搭了。钟磬声响起,那是从释迦的庙里传来,东北向的石崇观还在,只是易名了,改为仙都观。他穿过山门,石阶上响起橐橐的踏石声,是麻姑献寿的轻盈,还是颜公走过的沉重。幸好,鲁颜公写真书的《麻姑坛记》还在,工匠之雕刻技巧,比山下那方碑文好一些,岁月留痕了,起了包浆。

仙都观里,一碑春秋万代。钟磬之音响起,梵呗声声传来,竟然出自碧涛庵。涛声何处,起于麻姑岭的儒释道合一,还是颜真卿的内心?

写罢《麻姑仙坛记》后,颜真卿的心真的平静下来了,出则救世,归则澄心,死则无惧。十三年后,身为太子太傅,官至从一品的颜公,淮安节度使李希平叛乱,唐德宗派其去劝降。明知是一条死途,他却无惧于死,深入敌军,劝降无果,被囚于军中两载。后李希平称帝,以相位相诱,颜公不屈,叱骂逆臣叛国,被杀。

勒石惊天地。遥想当年,欧阳修临《麻姑仙坛记》,惊呼鲁颜公,“忠义之节,明若日月而坚若金石。”

天色将晚,走出王右军祠堂,将别颜真卿办过公的临川老城,他对刘国芳和桑阳说,既到临川高地,那就去看看荆公路上王安石旧宅吧。

刘国芳摇头道,王家府邸早拆了,什么也没留下。

去吧,风中,吹来王安石的体温和呼吸。

车子在岭上停下。沿荆公路西行,漫步老街,果然如国芳所说,王宅当年被拆,盖了职工宿舍楼。一位住在旁边的文史专家说,仅剩下寻常人家门前一块圆柱石墩。

国之栋梁啊。他望天嗟叹,逸少、鲁颜公、荆公诸公,皆枭雄一世,变法,鼎新,政绩,名声,早被岁月的烟雨湮灭。身后,却留下一首诗,一阕词,一行字,一碣断碑,最后化简为古方块字,一撇一捺间,撑起了一个斗大的字:人。

黄昏泛起,荆公路上,斜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是王逸少的影子,鲁颜公的影子,还是王荆公先生的影子,抑或你的,我的,他的。

是众生芸芸的吧。一撇一捺,王羲之行书,颜真卿真书,大写的人呐!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