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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3期 | 金铃子:水相(诗歌)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3期 | 金铃子  2026年03月12日08:21

你是否记得江河收走的最后一个黄昏

渔网挂在倒悬的树枝上

晃动的阳光和你,向我跑来

你从深渊里钓起,刚刚睡醒的红鲤鱼

它在鱼钩上如一个少女,挣扎

顺从。漫过堤岸的夕阳,照在它的身上

它在鱼篓里安静下来

芦苇,它们弯腰捡起满河的鱼鳞

我们刚刚抵达村头。桑枝悬垂的虫瘿

播放着多年前祖母唱的船歌

你的钓箱里装着蚯蚓、方便面、七星漂

还有尚未拆封的云朵

祖母在河流的转弯处等着我,她的一生都在等待

最好的那一碗鱼汤

河水将我们的影子织进水中

我的怀里多了一群鱼。胸腔里沉睡的骨肉

突然开始疼痛

它们在里面产卵生子

有一条一定是我,另外一条

或许是你

捕鱼者将渔网撒进嘉陵江

水草吐出陶土沉子。网结、拉环、绳索

鱼群经过的地方

它们吞咽苦草、浮萍、苔藓

也吞咽潮汐。它们甚至有嚼碎丝线的气势

它们在渔网里重组光谱

将网变成鱼

随即,我看到更多的鱼

在芦苇深处,向我们涌来。有的跳进我们的小船

有的涌入暗流

不再有波澜。如同你,我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繁华

让我贪恋。或许,如同鱼贪恋大海的繁华

贝壳、珍珠、海葡萄、裸海蝶

与海马一起穿梭,雄性诞生雄性

如叶海龙一样变成藻叶,在海里摇曳

同鲸鲨一起拥有星辰吧。那繁星

挣脱渔网时留在它们身体上的伤痕

也让我们一起贪恋。那伤痕

又或许,那孤独,确切地说

像我一样

对岸边的桃花,无法释怀

只有沉船吐出的最后一声汽笛

只有波涛,驮着复活的落水者抵达浅滩

只有我,向虚空中书写词语

此刻,只有朝天门的喧嚣

这里的喧嚣又与众不同

它承载着我们的少年时代

抓石子,放风筝,捉昆虫,用沙堆建城堡

我们用指缝漏下的贝壳

与潮信对弈

直起身子,你看见熟悉的城市

远处船舶上亲人身影。为什么归来也会离去

为什么到处是未完成的告别和拥抱

眼泪,悬在缆绳末端

夜雾漫过七号码头,青苔上的露珠

它们滚落下来

我们怎么接也接不住

或许,从来没有离别。我们此时在哪里

这里?或者那里?

一张折叠的船票。归来即是离别

离别即是归来。当你躺在那里,那墓碑

不过是搁浅在码头上的罗盘

方向早已不在,潮水早已退去

在汽笛震颤中突然学会飞翔的候鸟

它们的鸣叫与渔歌一起

我们在哪里倾听?在哪里学会鸣叫?

每一次振翼都是对“此处”的否定

江河在身下蜿蜒成一笔大篆

它与白鸟,真正的水墨,出自天然

你想留住什么,就什么也没有留住

只是倒映着我们未竟的旅程。你说:嗨

是飞鸟在召唤我?还是你在召唤我?

抑或是,我与你,与飞鸟之间有记忆的契约

暮色浸透时

它们降落在这片水域,倒影里漂浮着

它们怀疑一切的脸

狐疑、警惕、阴沉

仿佛存在的本质在迁徙中得以显影

它们刚刚穿越经纬度的寒流

这张水墨出自:飞行轨迹

尚未命名的远方

有点夸张,破损,还有点糙涩

这个季节

十万顷蓝泼溅成荷叶的铜绿

仿佛张大千的遗作

白鸟正悬停于长寿湖的边缘

采莲谣,在涟漪中。无论谁来到这里

都会爱上这里

如果,白鹭掠过水面不溅起一道伤痕

候鸟到来时,褪去羽毛里的烽烟

绿头鸭不把巢筑在浪涛里

如果,藕节里不暗藏解不开的风暴

我会爱上这里

如果你,不数着花朵

——沉入湖底

这个季节,有人正用肋骨叩击船舷

苏轼在《赤壁赋》中呜呜然

汉武帝在《秋风辞》中说出:哀情多

此时,没有吹箫相和

湖的深处,传来谁的呜咽

这个季节,湖水漫过所有形容词

挽歌全部变成荷花的形状

我在湖心投下一支毛笔

它竟长成,水底的碑文

【作者简介:金铃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第24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奢华倾城》《越人歌》等九部,曾获李杜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爱情诗奖,以及《北京文学》《文学港》杂志优秀作品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