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3期 | 金铃子:水相(诗歌)
一
你是否记得江河收走的最后一个黄昏
渔网挂在倒悬的树枝上
晃动的阳光和你,向我跑来
你从深渊里钓起,刚刚睡醒的红鲤鱼
它在鱼钩上如一个少女,挣扎
顺从。漫过堤岸的夕阳,照在它的身上
它在鱼篓里安静下来
芦苇,它们弯腰捡起满河的鱼鳞
我们刚刚抵达村头。桑枝悬垂的虫瘿
播放着多年前祖母唱的船歌
你的钓箱里装着蚯蚓、方便面、七星漂
还有尚未拆封的云朵
祖母在河流的转弯处等着我,她的一生都在等待
最好的那一碗鱼汤
河水将我们的影子织进水中
我的怀里多了一群鱼。胸腔里沉睡的骨肉
突然开始疼痛
它们在里面产卵生子
有一条一定是我,另外一条
或许是你
二
捕鱼者将渔网撒进嘉陵江
水草吐出陶土沉子。网结、拉环、绳索
鱼群经过的地方
它们吞咽苦草、浮萍、苔藓
也吞咽潮汐。它们甚至有嚼碎丝线的气势
它们在渔网里重组光谱
将网变成鱼
随即,我看到更多的鱼
在芦苇深处,向我们涌来。有的跳进我们的小船
有的涌入暗流
不再有波澜。如同你,我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繁华
让我贪恋。或许,如同鱼贪恋大海的繁华
贝壳、珍珠、海葡萄、裸海蝶
与海马一起穿梭,雄性诞生雄性
如叶海龙一样变成藻叶,在海里摇曳
同鲸鲨一起拥有星辰吧。那繁星
挣脱渔网时留在它们身体上的伤痕
也让我们一起贪恋。那伤痕
又或许,那孤独,确切地说
像我一样
对岸边的桃花,无法释怀
三
只有沉船吐出的最后一声汽笛
只有波涛,驮着复活的落水者抵达浅滩
只有我,向虚空中书写词语
此刻,只有朝天门的喧嚣
这里的喧嚣又与众不同
它承载着我们的少年时代
抓石子,放风筝,捉昆虫,用沙堆建城堡
我们用指缝漏下的贝壳
与潮信对弈
直起身子,你看见熟悉的城市
远处船舶上亲人身影。为什么归来也会离去
为什么到处是未完成的告别和拥抱
眼泪,悬在缆绳末端
夜雾漫过七号码头,青苔上的露珠
它们滚落下来
我们怎么接也接不住
或许,从来没有离别。我们此时在哪里
这里?或者那里?
一张折叠的船票。归来即是离别
离别即是归来。当你躺在那里,那墓碑
不过是搁浅在码头上的罗盘
方向早已不在,潮水早已退去
四
在汽笛震颤中突然学会飞翔的候鸟
它们的鸣叫与渔歌一起
我们在哪里倾听?在哪里学会鸣叫?
每一次振翼都是对“此处”的否定
江河在身下蜿蜒成一笔大篆
它与白鸟,真正的水墨,出自天然
你想留住什么,就什么也没有留住
只是倒映着我们未竟的旅程。你说:嗨
是飞鸟在召唤我?还是你在召唤我?
抑或是,我与你,与飞鸟之间有记忆的契约
暮色浸透时
它们降落在这片水域,倒影里漂浮着
它们怀疑一切的脸
狐疑、警惕、阴沉
仿佛存在的本质在迁徙中得以显影
它们刚刚穿越经纬度的寒流
这张水墨出自:飞行轨迹
尚未命名的远方
有点夸张,破损,还有点糙涩
五
这个季节
十万顷蓝泼溅成荷叶的铜绿
仿佛张大千的遗作
白鸟正悬停于长寿湖的边缘
采莲谣,在涟漪中。无论谁来到这里
都会爱上这里
如果,白鹭掠过水面不溅起一道伤痕
候鸟到来时,褪去羽毛里的烽烟
绿头鸭不把巢筑在浪涛里
如果,藕节里不暗藏解不开的风暴
我会爱上这里
如果你,不数着花朵
——沉入湖底
这个季节,有人正用肋骨叩击船舷
苏轼在《赤壁赋》中呜呜然
汉武帝在《秋风辞》中说出:哀情多
此时,没有吹箫相和
湖的深处,传来谁的呜咽
这个季节,湖水漫过所有形容词
挽歌全部变成荷花的形状
我在湖心投下一支毛笔
它竟长成,水底的碑文
【作者简介:金铃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第24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奢华倾城》《越人歌》等九部,曾获李杜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爱情诗奖,以及《北京文学》《文学港》杂志优秀作品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