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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文艺》2026年第2期 | 杨静南:在高处(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广州文艺》2026年第2期 | 杨静南  2026年03月10日09:10

离开12号楼,他朝斜对面的14号楼走去。要到14号楼的楼顶去一趟,是他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的了。

从14号楼大堂进去,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电梯口,电梯门开启后,他进去摁了33层。这是14号楼的最高层。5年多以前,每个月有20多天他都要摁到这个摁键。他离开以后,这里的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5年前经常出入这个小区和这一座楼,但随着电梯上升,电梯门在33层打开,他走出来时,还是感觉有些异样。非法闯入,他脑海里冒出来这么一个词。他知道他会被监控看到,也许很快就会有保安过来询问他在这里干什么。果然,在通往天台的消防门前面,他看到了一个监控探头。

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又一次问自己,但仍然没有答案。

2018年5月底,那个晚上之后,刘海燕女士的牛奶停订了。当天早上,他就注意到这个变化。到12号楼配送时,他还特地注意看了看602的阳台和大门。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但他猜她可能是要离开了。儿子不在这儿了,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理由。刘女士没有跟他告别,他本来想要给她发一条微信,但最后也没有发。

半个月以后,他辞掉了申哥店里配送鲜奶的工作。他离开福州,去了杭州,他在杭州并没有待太久,后来又去了广州,最后在靠白云机场的地铁线旁租房住了下来。

14号楼的天台很大,建房子时就已经浇铸好了的混凝土花架上空荡荡的,并没有爬上攀缘植物。花架下倒是一溜摆了几个花盆,但这些花盆大多泥土干裂,盆里的植株也早已枯萎了。

靠近水泥柱子有个最大的花盆,盆沿缺了一角,里面原先种着的大概是月季的植物枯成了暗褐色的铁枝。望着这个花盆,他有些伤感。他想象这花盆的主人是离开了,还是因为没有时间上楼来照料,最后放弃了这盆花。

这一次回福建,是来参加姑丈葬礼的。一年以前,天天在酒场上和客户喝酒的姑丈被查出肝癌,虽然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姑姑和姑丈还是选择了手术加靶向治疗,但最终生命也只维持了一年出头。父亲也从中山过来参加葬礼。这是这五年来他第一次和父亲见面。父亲老了许多,也不再有以前在绵竹做建材生意时风风火火的样子,从说话间,他看得出来,父亲现在很珍惜他的小家,对后妻和女儿都很体贴。

“你现在怎么样?”

昨天下午,在送他回旅馆的路上,父亲问他。

他告诉父亲,他现在在机场做地勤,早班或中班,回去后读读书,有时候写一点东西。父亲倒没有像姑丈那样摇头嘲笑他,只是问他都写一些怎样的东西,有没有前景。他告诉父亲,他只是喜欢写。不过,他确实发表过两篇小说。

父亲点了点头。后来话题就转到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在十字路口,他发现父亲开错了道,但他没有纠正父亲。

“没关系,等下一个路口再掉头吧。”他说。

父亲侧过脸来,点了点头。

离开那几个花盆,穿过天台,他走到护栏旁边。正对着消防门的这一侧正对着市区,放眼望去,他可以看到金融中心顶上那颗巨大的圆珠,还有另外几座高出其他建筑许多的楼房,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又分别是什么建筑。

从他站的地方望下去,应该就是当年刘女士儿子坠亡的地方了。他看得到那一条石板路,也看得见就在侧面的12号楼。

站在护栏旁边,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如果当年他从这里跳下去,下坠的过程会有多久呢?在空中的那一小段时间,他会想起什么?他会不会后悔?那一天晚上,在刘女士儿子的房间里,他好像已经演练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已经经历了那样的体验。

现在,这种想法已经不强烈了。上班过后,回到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出租屋里,阅读和写作成了他真正喜欢的事情。通过阅读,他会感觉他离开了自己,离开了现实中逼仄的环境,好像去到了小说发生的时空。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读书多了以后,他开始试着写一些东西。凭借阅读和写作,他拥有了一种看似无用,但于他而言又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当年刘女士没有一直鼓励她的儿子往前走,也许,那个应该和他差不多同龄的年轻人就不会从这里跳下去。随顺生命的状态,不要过于强烈地追求可能倒会更好一些,他在心里面想。

可这是他的想法和他的办法,谁又懂得对其他人是不是适用?5年以前,想要离开福州时,他曾经跟李心婷告别过。他喜欢李心婷,可觉得自己没办法,起码是暂时没有办法满足她想要给她外婆买房子的愿望。

他们断断续续又联系了一阵。后来,李心婷和别人结婚了。不过,她并没有在微信上删掉他,他也没有把她拉黑。通过微信,他可以看到她结婚的画面,然后有一小段时间看到她对婚姻似乎有些失望,后来她就当妈妈了,有了一个女儿。她在朋友圈上晒她女儿和外婆的照片,说要带最亲爱的人去看美丽的风景。

李心婷真的经常带外婆和女儿出门,隔着屏幕,他都能感觉到她对外婆和女儿的爱。她的丈夫呢?他有时候会想,但心里知道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去年国庆,李心婷终于和外婆一起搬进了一套套房,她在朋友圈里晒出了外婆的房间,还说“能在套房里养鸡,除了我外婆也没有别人了”。

看着那条朋友圈,他既为李心婷高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虽然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他想,李心婷愿意这样做,那就有这样做的理由。

转过身子,他朝天台的另一面走去。在这一侧,他发现可以看到流经这座城市的闽江。闽江水色澄碧,流到这一片区域时,江水稍微拐了个弯,江面显得更开阔平坦。江两岸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在下午的阳光下,他还可以看到水面上蒸腾起细微的水汽。

站在天台上,他望着那条沿着江岸车流很大的街道,又仔细分辨那些掩映在树荫里,最后都汇入那条大道的岔街。五年以前,他每天都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这一片街区,对这一带是相当熟悉的。可眺望这片街景,他隐约觉得有些陌生,却又不是因为这一带的变化有多么巨大。

记忆一一涌来。他发现原来经常路过的一处地方,过去他只知道那里一侧是楼房,另外一侧有水泥龙骨砌成的护坡,护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站在33层的天台上,他这才看清楚,那一处地方,其实有一座并不算小的山体,大概当年修马路时,往江那边延伸的山体被切断了,两边的楼房和护坡又遮挡了他的视线。

如果只是从街上骑车经过,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些。现在他观察着山脉的走向和江水的关系,发现那山脉虽然被截断了一处,但整体上仍然保持着奔向江面的趋势,它延伸到江里的那一个岬角,竟然就是他过去最喜欢去散心的那个小码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这样的发现震动了。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城市周边的大江大河,虽然经常被人类改造得面目全非,但站在更高的视角看,他发现所有的一切仍然是一个整体,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切割或截断而失去什么,就像此刻,把目光望得更远,他就能感到城市并没有完全脱离自然,不会离开江河天地的陪伴而孤独存在,所有一切仍然是完整而齐备的。

他为自己这一天会想着来到这里,会在14号楼的天台上看到这样的风景而默默感谢。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到这里来了。望着脚底下浩浩汤汤的江水,他想起刘女士推荐他看的《万物理论》。一直到两年多前,他才认真地看了那部电影。他记起霍金在其中说的一句台词:记得抬头仰望星空,而不是低头看着脚下。

转身准备下楼时,他意外地发现有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天台护栏的栏杆上。蝴蝶的翅膀间,有着蓝绿两色的块状花纹。想起5年前,刘女士儿子出事的那一天,他曾经在12号楼的紫藤花架下面看到过同样的蝴蝶,对此,他不由得感到惊奇。

“是你吗?”

他在心里面问,慢慢地朝蝴蝶走了过去。

蝴蝶在他面前安静地停歇着,触角轻微摆动,间或还扇动一两下翅膀,仿佛在对他述说着什么。

……

节选,全文刊载于《广州文艺》2026年第2期

【杨静南,作品散见《收获》《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广州文艺》《山花》等刊,出版有小说集《火星的呼吸》《杜媺的可疑生活》。小说入选若干选本,多次获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榜、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奖项。现居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