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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答卷
来源:天山时报 |  赵林洁 齐龙 陈振雷 马丽  2026年03月05日09:22

1986年的火车向西开得很慢。

19岁的江斌靠在硬座车窗边,看窗外景色从四川的绿意葱茏,渐渐变成甘肃的黄土沟壑,然后是新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车厢里挤满了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招工潮把他们从全国各地带到这片遥远的土地。他们有的打牌,有的聊天,还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儿,只知道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处煤矿。在老家,他见过煤,但没见过煤矿。

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列慢吞吞的西行火车,正把他载向一场持续半生的“拓荒”。

五一煤矿的井口,吞吐着上下班的工人。

江斌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头灯的光束劈开黑暗,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更深处是无尽的巷道,像矿山的血管。空气里有煤尘的味道,混杂着机械的金属气息。这是1986年,兵团乌鲁木齐农场管理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前身)工业战线上的普通一天。

最初的岗位是普通工人,今天被派到这儿搬货物,明天调到那边清煤渣,终日跟在老师傅身后,干些零碎杂活。井下的时间以“班”计算,机器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音,久了,耳朵里会有持续的嗡鸣声。

有人没熬住。一个清晨,同来的年轻人收拾行李走了。“太闷了,不见天日。”江斌没走,不是因为他天生能忍,而是他记得父亲的话:“人活一世,总要学会在哪儿扎根,就在哪儿生长。”他闷头跟着老矿工们一点点学,一点点干。

机会在一年后到来。矿上有委培名额,选派年龄小、有学历基础的工人去哈密矿务局进修。推荐名单下来时,班长找到他:“小江,矿上决定让你去。三年,学机电。”

离开那天,班长送他到矿门口。“咱们矿上,缺懂理论又能干的人。”

哈密矿务局的教室宽敞明亮,老师教得认真、仔细。江斌第一次系统学习电机原理、矿山机械、自动控制。那些在井下靠经验摸索的东西,忽然都豁然开朗。

三年后,江斌带着毕业证书回到煤矿,正赶上自治区人才交流中心选拔干部。他报了名,矿上为他争取了提干名额。理论考试、实操考核,他一一通过评审。宣布结果那天,矿长拍着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江技术员了。”

蓝色工装换上身,责任也上了肩。第一次独挑大梁,是在2号井。400多米深的竖井下,新装了一台苏式提升机。可电控启动器娇气,动不动就闹罢工。几位老师傅围着转了几日,没摸清门道。从外边请师傅来修,一趟就是400元——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元钱。

江斌递了报告,想把这台机器接过来,专门伺候。报告批了,他真就扎了进去。图纸摊开,书本堆起,白天摸线路,夜里对说明。后来索性在机器前支了张窄板床,即便冬天寒风刺骨,夏天闷如蒸笼,他也没有退缩。这台娇气的“硬骨头”,真让他啃下来了。

从那之后,不光是这台提升机,连别处设备出了毛病,班长也习惯喊一嗓子:去,叫江斌来!

那一刻,江斌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活法,就是你在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1994年底,矿上决定对2号井试行承包。消息传开,井口公示栏前围满了人,又很快散去。

那是矿上最大的井,巷道深、运输线长,安全风险高,透水风险也高,又因前两年的塌方事故,一度停用,亏损了不少。

矿务会议上,江斌站了起来:“我想试试。2号井的提升运输机,我最了解。”

那年,已是助理工程师的江斌刚刚27岁,在矿领导眼里还是个“娃娃”。但江斌认为,这个年纪正适合打拼,按部就班算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矿长盯着他,“万一出事,万一亏损……”

“如果失败,”江斌挺直身子,“我砸锅卖铁赔偿。”

散会后,老师傅在走廊拉住他:“年轻人,胆子大是好事,但井下的煤炭不认胆子,瓦斯不看年龄。”

江斌没说话,心里暗暗鼓劲,“2号井的问题是管理制度没跟上。”他带着新组建的团队下了井。

接手矿井,他做了三件事:把过去只重用老员工的做法改了,积极任用在学校进修过的专业人才;针对机械化程度低的现状,改进井下运输系统,带领工人制作了简易提升装置;重新划分了采区,优化了作业流程。

阻力比预想大。有名老工人当面摔了手套:“我们干了十几年,不如刚毕业的娃娃?”

江斌没解释,第二天带着他们下井,现场演示新方法如何节省工时、降低风险。

一年后,2号井上交了100万元利润,并且实现了全年安全生产零事故。总结会上,当初质疑他的老工人第一个鼓掌。

承包合同一年一签。由于效益突出,续签时出现了竞争。江斌选择了退出。有人不解:“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2号井已经走上正轨,不需要我了,还有更需要我的地方。”

不久,他被调到总矿,担任安全科与机电科科长。7个矿井,大小不一,“大锅饭”现象普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新的安全管理体系:安全责任与工资挂钩,实行定点负责制。

反对声再次涌来。有人闯进办公室:“江科长,我们干了这么多年没出大事,凭什么改?”

江斌没说话,只是每周组织一次安全培训,每月公布各井安全数据,工伤率同比下降了。反对的声音,渐渐被机器运转的轰鸣淹没。

2004年的春天,空气中能嗅到变革的气息。

彼时,兵团国资国企改革稳步推进,一批资源型企业面临重组整合,以适应新的发展要求,五一煤矿将被转让给新疆乌鲁木齐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同时,兵团党委正式出台了《关于深化兵团农牧团场改革的意见》(即“1+3”文件),核心是让农业职工从普通劳动者,转变为“有经营自主权的主人”。

在最后的交接期,已取得工程师职称的江斌依然每天下井。他熟悉每条巷道的走向,了解每台设备的“脾气”。一个年轻技术员问他:“江科长,我们以后怎么办?”

江斌望着巷道深处隐约的灯光,沉默了很久。“兵团总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换个战场,一样是建设。”

团场领导说:“江斌同志,党委研究决定,调你去五一农场老十一连工作。”

墙上,兵团垦区地图已经有些年头。江斌的目光找到了老十一连,旁边标注着“待开垦”。

他坦诚地说:“我对农业是门外汉,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领导看着他说:“咱们兵团的老前辈,刚来的时候,谁认识戈壁滩上的草?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走出办公室,江斌望着天愣神。他意识到,以煤炭和机器为伴的时代结束了,与泥土和庄稼为伴的时代,正等着他去开启。

老十一连的近两千亩芦苇地,芦苇比人还高,风吹过时哗哗作响,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江斌第一天来,直接去了地里。芦苇根在地下盘根错节,一镐下去,根却不断。他用镰刀割、用铁锹挖,进展缓慢。

农场技术员哈工话不多,但肯教。一天收工后,两人蹲在地头抽烟。

“你们矿上,是不是什么都讲个标准?”哈工问。

江斌点点头,手上满是血泡:“得严格按规程来,微小的疏忽就是闹人命的大事。”

哈工笑了:“种地不一样。这土,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五几年开荒那会儿,大家也是什么都不懂。怎么办?试!这块地试种棉花,那块地试种玉米,死了再种,种了再死。死了十次,第十一次活了,就知道这块地该种什么了。”

江斌若有所思,耐心跟着老职工们学些“土办法”:认土——哪一片是板结,哪一片泛碱;看水——什么时候该灌,什么时候该歇……这些经验没有写在书上,是一代代兵团人在盐碱地里用失败换来的智慧。

江斌跟着他们一遍遍学,手掌磨出了新茧,裤腿总是沾着泥,“累是真累。但看着那片芦苇地一点点变成平整的条田,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这种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唤醒了他骨子里熟悉的东西——当年在煤矿,他也是这样一点点从门外汉变成技术骨干的。不同的是,那时面对岩石和煤层,现在面对土壤和生命。

2018年,兵团团场综合配套改革全面推进。职工们拿到了国有农用地承包经营权证,自主经营的权力大了,直面市场的风浪也来了。

有人看去年番茄价高,把全家的地都种了番茄,结果丰收时节市场饱和,价格跌了一半。有人尝试种新品葡萄,因技术不熟、虫害没防住,大半年的辛苦打了水漂。单打独斗的脆弱性,在市场的风浪前显露无遗。

一年到头,连队办公室里,忧虑在蔓延。“连长,种啥得自己定,心里没底啊!”“市场要是跌了,咋办?”

已是三连连长的江斌心里也没底。他明白,改革给了舞台,但舞台上的新戏,不能靠老本。

江斌开始了频繁的市场调研。新疆九鼎农产品批发市场天不亮就人声鼎沸,他挤在人群里,听批发商聊天,看什么货走俏,什么滞销。农产品展销会他一场不落,和各地的种植户、经销商搭话,了解新品种、新技术。他发现,单纯的农产品竞争激烈,但“城里人”对“体验”的需求在增长——周末带着孩子到郊区,亲手摘下的果子,哪怕贵点也乐意买。

一个想法逐渐清晰:办合作社,抱团取暖,带着大家一起闯。把分散的拳头攥起来,不光要“种得好”,还要“卖得好”,卖出附加值。

在党支部会议上,他摊开调研笔记和数据:“单干抗风险能力太弱。咱们成立合作社,统一技术、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闯市场。不光卖产品,咱们还可以卖采摘体验、卖田园风光。”

质疑声不少:“投入不小,万一赔了呢?”“采摘园别处也有,能竞争过吗?”

江斌展示出详尽的对比数据:传统销售渠道的利润空间,体验式农业的溢价可能。他算的是经济账,更是长远账:“咱们兵团人什么时候怕过闯新路?以前开荒是闯,现在闯市场也是闯。”

2021年,三连党支部牵头成立金满源合作社,尝试打造吾怡悠果采摘园。项目定了,地点又是一片荒地。动工那天风沙很大。

江斌没说话,第一个跳下了基坑。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挥起了铁锹。

2022年,吾怡悠果采摘园开园。采摘园利用智慧化、数字化的管理方式,实现了气象环境监测、开阀灌溉、施肥等远程自动化管理,让种植的农产品逐渐走进了高端市场。游客从市区成群结队而来,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大人们提着篮子采摘。

江斌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1986年,那个第一次下井的自己。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建设。

年底核算,合作社盈利43万元,并被评为“兵团职工自主创业示范项目”,“吾怡悠果”品牌也与“冰川一号”“无核白葡萄之乡”等一起跻身十二师特色农业品牌行列。分红大会上,不少职工领到钱后,声音有些哽咽,“这钱踏实。”

这一刻,江斌忽然理解了“兵团精神”里“开拓进取”四个字的分量——老一辈们开拓的是荒漠,他们这一代要开拓的是市场;父辈们创造的是绿洲,他们这一代要创造的是幸福生活。

市场是最好的老师。

三连的点成了,为农场农业发展打开了新思路,农场党委决定让江斌去四连,并提出了新要求:“不能只搞一个点,要扩大。”江斌调研后决定引进花生种植。160亩花生长势喜人,测产时亩产达到500公斤。

问题出在收获时。四连是黏土地,花生果沾满了泥,机械采收不干净,人工捡拾成本又高。“拉到市场,批发商一看品相就摇头。”口感是好,可卖相不行,价格压得低。

幸亏年初签了订单协议,有保底收购,才没让职工亏本。但这次教训让江斌清醒了:如今面对的已经是改革深化后的新课题,农业的发展重点已从“增产”转向“提效”。光“种得好”不够,还得考虑加工、储存、运输、销售整个链条。

他向职工们诚恳检讨:“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产量,没想透产业链。职工的信任经不起几次学费,下一次,我们必须想全、想透。”

就在他反思时,有人提到了连队那10亩“认养田”。之前试点过,反响不错,但规模太小。“这个不用考虑全链条,能不能做大?”这个问题在江斌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支委会上,他提出了将“认养田”扩大到88亩的想法。质疑声立刻响起:“周边搞采摘的不少了,能竞争过吗?”“投入不是小数目,万一赔了呢?”

江斌没急着反驳,他让会计算了一笔账:传统种植,一亩地一年纯收入大概800元;做成“认养田”,一亩地年收入能超过1万元。他把这两个数字写在黑板上,圈出来。

“差距为什么这么大?”江斌自问自答,“因为咱们卖的不是农产品,是体验,是健康,是亲子时光。”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试试吧。”终于有人开口,“总得有个抓手。”

“半亩田”项目就这么启动了。88亩地,划分为几百个小块,种上60多种特色蔬菜。主打“线上认养+线下采摘”,目标客户是乌昌地区的居民。

为了打开市场,江斌带着人跑遍了市区的幼儿园、小学、企业。他不太会讲漂亮话,就实打实地算账、展示图片、邀请参观。

一位叫赵桦的母亲告诉江斌,“就是想让孩子知道,粮食不是从超市货架上长出来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都来之不易。”

这话让江斌想起很多。想起父辈常说“一粒粮食一粒汗”,想起在煤矿时师傅教的“节约一颗螺丝钉”。精神在传承,只是形式变了——从战天斗地的豪情,变成了精耕细作的匠心。

江斌心里还一直惦记着一个地方:原八连那处废弃的老办公室。

那是栋典型的兵团早期建筑,墙是用“干打垒”方法夯实的土墙,房梁是粗大的白杨木,墙上的标语斑斑驳驳,墙角堆着掉了漆的军用水壶、修补过多次的坎土曼。房梁上有燕子窝,只是燕子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破房子留着没用,拆了算了。

但江斌每次路过,都会多看几眼。“我总觉得,它不该就这么没了。”他暗暗下了决心:修复它,做成“乡韵记忆馆”。

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维修老房子比建新房子还费钱,而且改造后做什么、能不能产生效益,都是未知数。

江斌开始到处“化缘”。跑师里文旅局,跑工会,跑援疆办。一遍遍说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复古,是保存记忆;不是包袱,是资源。”

“很多人不理解,”江斌承认,“但我觉得,一个人不能只有身子,还得有魂。一个地方也一样。”

资金一点点凑齐了。维修过程中,他坚持“修旧如旧”:破损的土墙用传统方法补,老房梁能用的尽量保留,门窗按原来的样式重做。他还发动老职工,捐出了家里珍藏的老物件——马灯、军用水壶、手工农具、泛黄的奖状……

2024年夏天,“乡韵记忆馆”正式开放。

很多老军垦来了。他们摸着那些老物件,眼眶湿润。年轻的游客也来了,他们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农具,听着老军垦讲当年的故事。

一位母亲的话让江斌印象深刻。孩子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母亲回答:“为了让我们能在这里安心生活。”

那一刻,江斌站在门外,看着屋里温暖的灯光,忽然明白了自己坚持的意义。改革不是断裂,而是在新的地基上,让最珍贵的精神基因延续、生长。

更妙的是,记忆馆开放后,联动了周边的采摘园、渔场、桃园。游客看完展览,顺路去采摘、钓鱼、吃饭——一个小的文旅生态,就这么自然形成了。

2020年深冬,风从戈壁深处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三连养殖区板房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挠。

伊力哈尔·阿伍提家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昏黄的光。走访入户的江斌敲了门,开门的是伊力哈尔·阿伍提本人,这个维吾尔族汉子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常年放牧留下的粗糙痕迹。他看见江斌,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些,国家通用语言说得有些磕绊:“书记……进,快进。”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个铁皮炉子有气无力地烧着。墙角通铺上,小孩裹着潮湿的被子,小脸冻得通红。

由于没有固定工作,全家仅靠放牧维持生计,微薄的收入不仅难以改善居住条件,孩子的教育和家人的医疗也成了沉重负担。

从板房出来,江斌走得很慢,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回到连部,他翻出了伊力哈尔·阿伍提家的档案,又找出相关政策文件。情况确实如他所见,也如他所忧:收入微薄且不稳定,住所是临时板房,户籍不在本地。要申请公租房,条条框框都显得僵硬。

他开始一趟趟地跑。团部房管业务的办事员起初很客气,但态度明确:“江书记,情况我们同情,但政策有规定,他这条件,好几条都够不上。”

江斌把准备好的材料一样样摊开:连队党支部出具的情况说明,左邻右舍的证言……

“规定是白纸黑字,”江斌的声音不高,“可人不是。一家人咋在漏风漏雨的房子里熬过一个冬天,孩子的手都生冻疮了。咱们定的规矩,不应该是为了让人这么熬着的。”

他并非能言善辩之人,只是陈述事实。一次不行,就再去一次,带着补充的材料。时间久了,办事员见了,会主动倒杯水,话里多了些余地:“我们再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

有人说他固执,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值得这么跑吗?

江斌沉默了片刻。他想起1986年刚到煤矿时,维吾尔族工长哈斯木看他瘦小,以为他是孤儿,硬拉他回家吃了顿揪片子。热腾腾的面片,滚烫的羊肉汤,工长大嫂温暖的笑容。那碗面的热气,似乎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暖到心里。

“没什么值不值当,”他最后说,“人和人之间,就该是这样。”

三个月后,公租房的钥匙下来了。伊力哈尔·阿伍提接过钥匙,手抖得厉害。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用力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房子解决了,江斌又开始为伊力哈尔·阿伍提的工作操心。他帮忙联系了公益性岗位,又协助申请小额贷款扩大养殖规模。

在他的带动下,连队党员干部纷纷与各族群众结对子。有的教种植技术,有的帮忙联系销路,有的解决家庭困难……这些细碎的、日常的互动,像无数细小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坚韧的团结之网。

那一刻,江斌忽然觉得,这些看似微末的事物,或许正是“兵团”这个称谓,在岁月长河与寻常烟火中,最坚实、最温暖的注脚。

2025年初,江斌被选举为五连党支部书记。担子更重了,他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拓荒”的节奏。

五连的基础比前几个连队都好:有规模化的制种玉米基地,有特色豇豆种植区,有上百亩的桃园,还有一个集餐饮、住宿、露营于一体的康华农庄。但这些资源像散落的珍珠,没有串成线。

江斌的想法是打造一条“南北经济带”,把这些点连起来,形成规模效应。

办公室里,他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连队公路缓缓移动:“这里建观光长廊,展示兵团农业的发展历程;这里设农产品展销中心,线上线下同步销售;这里开发深度农耕体验项目,让游客不只是采摘,还能参与播种、管理……”

江斌想得很细,仿佛这条经济带已经在他眼前铺开、运转。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条田、林带、房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更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清冷而永恒的光——那是兵团人看了70余年的风景,是这片土地的脊梁。

“58岁,按说可以求稳了,守守摊子,不出错就行。”江斌想起和家里人的闲谈,“但这么好的基础,这么多人的期待,不干出点样子,对不起这块土地,更对不起前人。”

他计划用一年打基础,三年成规模,五年见实效。“到那时候,我应该退休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大地上纵横的沟壑,记录着风雨和时光,“但没关系。路铺好了,后人走起来就顺畅些。”

天又快亮了。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39年,从19岁到58岁,从矿井下的技术员到连队的书记。江斌走过的路都在改革需要探索的深水区:从世纪之交的转型阵痛,到改革深化的探索迷茫,再到乡村振兴的广阔天地,直至今天的区域协同发展。

锁上门,走廊里响起江斌渐远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这片土地上许多事物的节奏——播种、灌溉、收获、休耕,再播种。周而复始,却每一次都在向前。

他就像准噶尔盆地常见的梭梭柴,把根扎进盐碱地里,耐旱,耐寒,耐贫瘠。风沙来了它给挡一挡,鸟儿累了它让歇一歇。它不显眼,不开艳丽的花,但固住了沙,改良了土,为后来者创造了一小片能够生长的条件。

而在这片占祖国六分之一面积的土地上,有无数这样的“梭梭柴”。他们可能不叫江斌,可能有不同的故事,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同一项使命:让这片土地更牢固,让这里的人们更幸福,让“兵团”这个特殊的名字,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焕发出新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改革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变迁。它由无数个深夜的灯光、无数本写满的笔记、无数趟奔波的脚步、无数次画了又改的草图构成。这些充满温度的个体叙事,这些普通人的坚持、探索、挫折与收获,最终汇成了时代最真实的图景。

江斌的路还在延伸。前方,是兵团广袤的土地,是一个他可能看不见、但无数人会抵达的明天。

而他始终相信,只要还能走得动,就要一直走下去。因为这片土地值得,这里的人们值得,这个伟大的时代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