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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园西路的小橘灯
来源:文汇报 | 陈思呈  2026年03月09日08:01

我每周要去海珠区的晓园路工作一天,常常我会提前一点到,或者推迟一点走。那里有很多老小区,有一些在巷子里,初极狭,才通人,进去之后才不可思议地发现,竟然是一个颇大的住宅区,楼下甚至有比篮球场更大的空地,一些石椅石桌在那里静候,给我一种进了水帘洞之后的惊异。

这一带的楼房年代久远,多数没有电梯,所以楼层不高。相反树却很高,多是高龄老树,甚至树高于楼。在秋冬之交,广州的12月是最好的季节,阳光丰饶却又有风。有一天我正引颈欣赏那些巨大的树枝投射在楼前斑驳的树影,突然发觉枝条中竟然有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是藏身树上,而是在她自家的阳台上站着,而这棵芒果树太过高大,手臂都快伸她家里了,所以她看起来像在树枝中行动。她家阳台长得奇怪,细看一下,原来是加装的,应属违建,非常小,她再胖一些会有危险。

她是在晾腊肉。腊肉当然是因地制宜用衣架挂起来的。广东虽然因为湿度太大的缘故,腊肉不如北方那么盛大,但广东这个季节,也是万物皆可晒的。也是在晓园街区,我见到过晒米饭,就是我们吃的这种白米饭。

为何要晒白米饭呢?我只听说过以前到南洋当梳佣的自梳女们曾经用这种方式保存每餐的剩饭,但现在的物资不可能处于此等匮乏状态。然而我喜欢这样的行为,不明觉厉,算是民间艺术。就像佐贺的那个超级阿嬷,她不也是把喝过的茶叶渣晒干、煎脆、撒上盐巴,做成“茶叶香松”吗?她的名言是“只有可以捡来的东西,没有应该扔掉的东西”。

在晓园西路,我还看到有人把哪家淘汰的沙发椅放到公共活动的区域,配了一张摇摇欲坠但被树枝加固桌脚的小茶几。我还发现路边墙上有一块老旧的牌子,上面字迹却很清晰,仿佛当时骄傲的心情还没褪:

“荣获1982年度花城优秀花坛花基奖。”

我是首次见到这么一个奖项,一个颁发给花坛花基的奖项。下面的落款是:广州地区绿委、广州日报社、广东电视台、羊城晚报联合主办。真是浪漫的合作,起码在1982那一年。

可我环顾四周,看不到这个在1982年就获得如此殊荣的花坛在哪里。不,不是没有花坛,而是太多了,到处都有。我也看不出它们的归属问题,是属于自家编内那些花木的延伸,还是居委会特意种在这里的专设岗位?老市区的植物,盆栽的、非盆栽的,到处都有,已经不需要特意设坛了。

晓园西路的两岸(我决定保留这个笔误:两岸),是天然的晾晒场。陈皮是其中最美的一种。但陈皮最初并不叫陈皮,因为它不陈,那时它叫果皮,还是金黄的。要静藏三年之后,它才能配得上陈皮的称谓。

现在我见到的就是刚刚剥离果肉的果皮。有的串成一串一串,堆叠在一起,像钱串子一样,看起来很吉利。有的铺陈在竹簸箕和木架框上,虽然静止,却又翩翩欲飞。有的规模大一些,那是专卖陈皮的小档口;有的规模小一些,就是自家晒来当食材的。

再仔细看,晒果皮时最美的,竟不是果皮本身,而是它们透过木架框投到地上的阴影。阳光总在这个季节给出它神秘的美学思考。地板上,那典雅的通花画卷到傍晚就会消失。这世上神秘的事又多一桩。

陈皮可以参与各种烹饪。比如附近有一家奶茶店,就专卖陈皮奶茶,味道很好。在广州煲汤放陈皮是随意挥洒的事。再不济,陈皮水喝喝,勉强不负广东人的名号。

这一天我就喝到这家女主人冲的陈皮水,她告诉我关于青皮、二红皮、大红皮的概念,她说,只有新会的“茶枝柑”才能晒陈皮。她把剥掉了皮的一大袋的茶枝柑送给我——那果肉很甜美,但相对于果皮来说不值一钱。我看到了买椟还珠的广州版。

在她家门口,挂着一盏构思非常巧妙的橘子灯。是十来个掏空了果肉的茶枝柑,每一个的顶部都有缺口,灯泡从这个缺口处装进去。它们缠挂在一个形态很美的树枝上——没有叶子的树枝,电线正好沿着这个树枝和分杈攀延。

更妙的是,这十几个茶枝柑,有的是老果,有的是新果,老果深褐色,新果金黄色。千万不要以为老果不好看,在新果的衬托下,它们的褐色显得很有气质,我想说,那是老钱风——但是,也千万不要以为新果不好看,不要觉得新果必然浅薄,不,那是英伦风——总之,新果和老果,谁离了谁,都比不上在一起那么好看,这是穿搭艺术,同一色系却有层次。但又不止这样,目前它们沿着树枝的天然形状拼合在一起,形成的错落,是形态上和颜色上的双重错落。

现在我知道新会的茶枝柑有什么不同了。通过小橘灯会看得清楚,柑皮上的油室(也叫油囊)特别特别多,所以灯亮之后犹如满天星。但冰心那个著名的小橘灯是用“大红橘”做的,大红橘的果皮就没有满天星效果了。

我问女主人,这个小橘灯卖吗?她说不卖,是她丈夫有一天在路上捡到的树枝,他利用起来做了这个小橘灯——自己玩。

可以想象晚上亮起来有多美,但白天的此时也美,与地上铺陈着未曾晒干的果皮、墙上串的陈皮串一起,各相对照,我想起西游记中的金池长老,看到唐僧把袈裟拿出来之后,那时的霞光焰焰应该就与此相类罢。

这个老街区的生活是滋润的,但并不是富人区,它的滋润程度是由人们的生活乐趣带来的。诚然,生活乐趣的高低与经济发展程度并无直接关联,但我此时想到一个更为极端的观点,来自英国作家G.K.切斯特顿的《改变就是进步?》。他说有一位深谙人性的牧师曾到一个贫穷的教区做了一个实验,让穷人把家中收藏的艺术品拿出来展示,“这真是讽刺,”切斯特顿写,“他让家徒四壁的人们拿出收藏,不正等于向吃不上面包的人们要钻石吗?但结果却正如牧师所料,有农妇拿出一块拼贴布,是战场上军士的废弃制服的布头拼补起来的,有人拿出一根装满糖果的玻璃手杖,如果家里有孩子,那么握有这根手杖就等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宗教权柄。”

切斯特顿的极端观点在于:“上层中产阶级的家庭绝不会收藏这样装满糖果的玻璃手杖,除非是它变成一种流行品。但当流行退热,他们早就吃完了里面的糖果。”对此切斯特顿认为,“现代社会哲学认为饰物、艺术品仅仅是生活的添加物,是人类拥有全部实用、理性的东西之后才出现的,然而事实恰好相反。初民在发现衣物的功用之前,就已经在鼻子上戴上了饰品”。

现在这个小橘灯就让我想到那个玻璃手杖。与玻璃手杖有关的收藏行为是创造,小橘灯的诞生也是创造。在这一片老街区穿行,我常常感到穿行于各种无所用心的创造力的喷发之中。可是它们的作者们,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进行了一些创作。这就是晓园西路给我的感动。

有意思的是,在我的劝说下,小橘灯的主人愿意把这盏非卖品小橘灯卖给我,我们临时商议出一个双方都觉得合理的价格。这个由我引发的商业行动,我觉得也是一种创造:让艺术品流动。

说到底,对精神世界进行的所有工作都是创造,那么我再进一步觉得,我在晓园西路每周一次的漫游,在街区的这些穿行,这也是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