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憎:革命的情感起源、动力与主体性问题
内容提要:巴金早期的小说大多涉及革命与情感的关系,通过小说他非常明确地探讨了革命的情感出发点、革命与情感的矛盾以及革命的情感主体等问题。他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集中思考革命出发点是爱还是憎的问题,回应“五四”时期“爱的哲学”,批判抽象的爱对具体社会矛盾的回避,同时也反思憎恨论以暴易暴的封闭性。《新生》《死去的太阳》通过对工人运动中情感实践的书写,进一步探讨激情与行动、两性之爱与民众爱的关联,指出将革命作为个人情感失败的逃避之处,是无能于爱的实质。“爱情三部曲”展现革命青年如何结合情感与革命的可能,对他们而言,个人主体与革命主体不是二元而是一元的,揭示出问题的关键在于革命主体是否具有爱的能力。
关键词:巴金 革命与情感 爱 憎恨 爱的能力
后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渐渐走向深入,同时也面临困境,新文化人纷纷转向。在1920年代中期社会思潮和革命思潮的刺激下,不少新青年转向革命。如何转向革命,如何认识文学与革命的关系,新青年有不同的设想和路径。郭沫若借助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俄国小说,完成了思想和情感上的转变。巴金则不同,无政府主义让他从一开始就对暴力革命产生兴趣。我们一般认为郭沫若是携带浪漫主义的激情步入革命的,但比较出人意料的是,郭沫若早期通过浪漫主义召唤新人和新民族国家,此后却经由政治经济学对浪漫情调有所克服1,反倒是巴金,虽然一开始比较激进,后来反而一再深入讨论革命的情感起源问题,追问革命的情感出发点是什么、如何以新的情感连接新群体等问题。
巴金的成名作是《家》,该作批判家族旧伦理,倡导通过自由恋爱建立新的群体关系,一度吸引了无数青年。而他对革命与情感关系的探索,实际上早于他对家族问题的思考,他的第一部小说《灭亡》就集中思考了革命的情感起源和动力问题。1928年8月,身在法国的巴金,完成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因耽读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萌生创作长河小说的念头,计划写五部成系列的小说——《春梦》《一生》《灭亡》《新生》《黎明》。《灭亡》讲都会里革命青年的故事,《春梦》《一生》则分别讲他们父母的故事,《新生》《黎明》从题目也可看出是讲未来的图景。不过这个系列后来没有完成,部分篇什纳入《死去的太阳》和《家》中。2从这个写作过程可看出,他关于家族问题的思考是内含在革命的问题框架之中。
一、爱与憎:革命的情感出发点
巴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灭亡》探讨的核心问题非常明确:革命的立足点究竟是爱还是憎?小说讲述杜大心、李静淑的身世、思想、革命与爱情。他们都是受到新文化感召,离开原生家庭,在现代都会生活,二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杜大心是一个激进的革命者,李静淑显得温和而守成,她虽逃离了旧家庭,上的是新学,但仍依靠家庭资助,并且跟她哥哥李冷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杜大心的经历颇为曲折,初恋的另嫁给他留下了情感创伤,之后他前往上海读书,不久辍学加入革命,“把他底全精力用在宣传主义与煽动革命上面去了”3。从上新学到走向革命,正是“激流三部曲”中觉慧的人生轨迹。李静淑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新思想为她打开了新的天地,她“接受了新思想以来,好像得到了一个生命力。热诚、勇气、和希望充满了她底心中,她感到前面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幸福在等着她,她要努力向它走去,她开始进入了梦的世界中了”4。李静淑的选择可能是《春》中李淑英的延续。所以,虽然《灭亡》创作时间早于《家》《春》《秋》,但在逻辑上,处理的却是“激流三部曲”之后的事,也就是新青年走出家庭、走向社会之后,进一步走向革命的过程。
杜大心、李静淑都从情感的视野思考革命的起源问题,杜大心认为革命的根本出发点是对世界的憎恨,而李静淑认为是爱,态度截然相反。二元的设计一定程度上让小说显得有些理念化和简单化,但二者的激烈交战,正显现了作者内心的矛盾。
杜大心之所以从憎出发认识革命,除了个人的创伤经历外,更重要的是他的社会认知,他看到了大众所遭受的困苦,因而憎恨造成这个后果的制度,他把自己的英雄主义拟想为同一阶级反抗声音的代表或集合,“这不是一个人底声音,这是一万人底声音,百万人底声音,乃至一全个阶级底声音”5。他憎恨的对象,不只是旧制度,还有他所身处的社会,他要像撒旦一样彻底摧毁社会,这个无政府主义式的思想,模糊而抽象地要破坏一切,尚不知道要建立什么。李静淑跟他的态度不同,她从小生活在有爱的家庭,认为要从爱出发改造社会。随着杜、李的交往,革命的情感起源是爱还是憎,逐渐成为他们论争的焦点。
在李静淑看来,她跟杜大心一样憎恨罪恶,但她认为减少罪恶的方法是提倡爱,革命者更应该提倡爱,而不是宣扬暴力。杜大心则认为,正因为憎恨罪恶,所以不能掩饰它、放过它或忘掉它,“事实上大家正以为罪恶还不够,谁都蒙着眼睛,塞住耳朵,装出看不见一切、听不到一切的样子,一面又来犯罪恶。我在一阵愤怒中又说:‘既然大家还以为罪恶犯的太少了,不如就率性让撒旦来管治世界罢!’因为至少它是不戴一点假面具的……”6杜大心憎恨罪恶,于是走向另一个极端,要将社会彻底打破。这种思想有很强的虚无主义色彩,是巴金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投射。这在当时的文学中并不鲜见,左翼作家蒋光慈《冲出云围的月亮》中的“恨世女郎”王曼英也抱持类似的思想,她在革命受挫之后,决定“与其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7。不同的是,曼英最后回到工人运动中,杜大心则走上了暗杀这条无政府主义的反抗之路。
从憎恨出发的革命,主张通过暴力打破旧的社会;从爱出发的革命,想通过提倡爱以减少罪恶。李静淑反对杜大心的憎,除了出发点不同以外,还在于,她认为爱可以减少牺牲,而憎则会增添流血。杜大心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在一个充满罪恶的社会,如果提倡爱,是在掩盖社会矛盾:
“爱?小姐!谁曾看见过爱来?”杜大心讥笑似的说。“我们已被这样的话麻醉够了。如果爱是实在不虚的,那么世界怎么会成了这样子?人们说爱说了若干年了!谁曾看见爱来?我不,我要叫人们相恨,惟其如此,他们才不会被骗,被害,被杀。就因为有你们在拿爱字来粉饰世界,所以这世界还会继续下去!在我是不能忍受下去了!我不要再听那爱字。”最后的几句话是用愤激的语调说出来的。8
将《灭亡》放在1920年代后期的历史语境中,可以发现巴金小说关于爱与憎的讨论,回应了“五四”时期流行的“爱的哲学”思潮。“爱的哲学”主要是冰心的思想,她在《超人》《一悟》等作品中,提倡用超越性的母爱和宇宙爱来改造社会,正如阿英所概括的:“她出发于‘宇宙的爱’与‘母性的爱’的观点,去理解社会的一切,她觉得人间所以隔膜,社会所以造成种种的罪恶,是完全由于彼此的不相爱。”9冰心爱的哲学,在1920年代初期影响很大,引起很多读者的共鸣,同时也招致不少批评,如成仿吾、王统照等都撰文分析其得与失10。1920年代中后期革命文学兴起后,左翼作家对“爱的哲学”作了更为深入的批评,如阿英就指出冰心对“为什么人类彼此间隔膜而不相爱”这个问题,“没有深入一步去探讨”“她的相爱就足以救治人类社会的主张,其结果,不过是成为一个皮相的空论而已”11。茅盾的《冰心论》对冰心早期创作的分析,全面而鞭辟入里,他着意指出爱的哲学的生成,是因为冰心“把社会现象看得非常单纯”“她以为人事纷纭无非是两根线交织而成;这两根线便是‘爱’和‘憎’。她以为‘爱’或‘憎’二者之间必有一者是人生的指针。她这思想,完全是‘唯心论’的立场,可是产生了她这样单纯的社会观的,却不是‘心’,而是‘境’。因为她在家庭生活小范围里看到了‘爱’,而在社会生活这大范围里却看见了‘憎’。于是就发生了她的社会现象的‘二元论’”12冰心早期实际上创作的是“问题小说”,对社会问题、人生问题都有所触及,但最终把家庭的母爱、自然的爱等作为调和社会矛盾和解决人生问题的方法。
《灭亡》中的李静淑信奉的正是冰心“爱的哲学”。巴金曾受到冰心“爱的哲学”的影响,1928年他就从思想上对冰心爱与憎的哲学做了分析13,而在《灭亡》《家》等小说中,母爱也是新青年们的重要情感倚靠。不过,巴金对“爱的哲学”有所批评,《灭亡》通过杜大心对李静淑思想的分析,揭示了“爱的哲学”的最大盲点,即抽象的爱回避了具体的社会矛盾。
不过,《灭亡》对爱与憎矛盾的呈现,立场是模糊的,小说因此呈现出相互驳诘的复调性。李静淑对杜大心的批评也一针见血,在她看来,首先,从整体着眼,社会现实缺乏的是爱,而不是仇恨,当爱的力量已经弱于憎的力量时,更应该重点宣扬爱,“我们现在所能宣传的爱,所能做到的爱,和那为了憎恨相仇的缘故而流的血海相比较起来,已经差得太远,太远了。为什么我们也要抛了爱,跟着别人去寻仇相杀呢?”李冷也是类似的态度,“正是爱太少了,憎太多了。所以我们应该用爱来消灭憎”14。其次,犯过错的人就一定要被消灭吗?部分加害者也可能是受害者。最后,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反而落入了暴力的逻辑,缺乏革命方法上的生产性,反倒是爱,能真正阻断暴力的再生产:
难道别人犯了错过,我们不但不去纠正他们,反而也要仿效着他们再来犯一次吗?……别人犯了错过,我们应该怜悯他们,我们应该用我们底爱来圣化他们,洗涤他们底罪过。我们应该原谅他们,教导他们,使他们能悔过自新。……这才是我们底伟大的工作。15
李静淑对杜大心憎恨—暴力逻辑的追问,是颇为深刻的。爱在憎面前,看起来缺乏力量,但从逻辑上来看,爱提供的新图景,有可能终结暴力再生产的链条。正如她进一步追问的,“如果杀能够建立起崇高的理想,带来人类的幸福,那么人类怎么至今还会被囚在一个圈子里互相吞噬,互相残杀呢?”16爱也并非那么无力,李冷就认为,爱是由己及人的,“我希望自己得着和平,也希望别人得着和平;我愿意自己幸福,也愿意别人幸福;我爱自己,我爱生物,我爱人类”17。李静淑进一步指出,杜大心憎恨的是抽象的社会,如果具体到个人,他还能无差别地憎恨吗?跳出当时的语境来看,李静淑关于以暴制暴的批判有一定道理,但忽略了不同暴力背后的不同目的。
杜大心为什么不能爱呢?李静淑、李冷兄妹是从他的出身来看的,他们认为杜大心一生所遭受的憎恨多、关爱少,养成偏激的性格,因此建议他多爱,养成更宽大的心胸。杜大心固然是因为他早期的创伤经历而变得偏激,但他对社会的憎恨却有更深的来源。他并不是没有爱过,“是,我又爱过我底母亲,我底竹妹。然而我底母亲因为没有了人间的爱死去了,我底竹妹被人强迫着去做奴隶去了,纵然在今天我底爱之心还在燃烧,我想再爱一切,我愿再爱一切,我也不能够了”18。他并不是反对爱,而是不能爱,因为爱是需要条件的,他所处的社会,可以和平地提倡爱的社会条件恰恰是匮乏而贫瘠的:
至少在这人掠夺人、人压迫人、人吃人、人骑人、人打人、人杀人的时候,我是不能爱谁的,我也不能叫人们彼此相爱的。凡是曾把自己底幸福建筑在别人底苦痛上面的人都应该灭亡的。我发誓,我拿全个心灵来发誓说,那般人是应该灭亡的。至少应该在他们灭亡之后,人们才能相爱,才配谈起爱来。在现在是不能够的。19
杜大心的憎要放在更宽广的视野来理解。杜大心所恨的,不是具体的个人,也不是个人所组成的人群,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以及产生这种关系的制度和社会。他进一步追问的是,既然爱不是抽象的,而是有条件的,那么,当一个人连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不能保证,还能要求他去爱吗?相应地,当一个人的幸福和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的爱有什么意义呢?杜大心、李静淑在讨论爱与憎的时候,都把抽象的情感和概念,转化为具体社会结构和情境中的人际关系。
当李静淑和李冷反观自身的爱时,他们发现自己的爱反而是抽象的,而且是建立在不平等社会基础之上,“谁知道就在安静温和的空气之下,我们在做着青春的好梦的时候,还有人在他们底因饥寒不能熟睡的长夜里,拿充满了怨毒的声音在不停地诅咒我们”20。他们意识到,他们之所以能享受这样平静的生活,是基于优渥的家庭条件,源自士绅之家对社会资源的占有,对贫苦百姓的掠夺,“在认清他们的爱的虚幻之后,他们决定要为自己的家庭赎罪”。但值得注意的是,李静淑并没有放弃爱,“依然相信革命的手段要用爱,而不是恨。‘我还是相信这个世界只有用爱来救,我绝不相信憎。不过以后我们要用行为来表现爱,而不单是言语了’”21。了解到自己的家庭之后,她背叛了自己的出身,但她并没有背叛自己爱的理念,她要做的,是从对爱的空谈走向行动,通过行动来实践爱。反而是杜大心的冒险以失败告终。
二、爱的革命势能
《灭亡》中,巴金通过杜大心与李静淑之间的论争,既对冰心式“爱的哲学”作了批判,也对杜大心无政府主义式的革命思想有所反思。不过,他并未做出选择,作品中的爱与恨始终是矛盾的,这是作者思想矛盾的体现,实际上,巴金多次强调他是一个矛盾体:“我在创作里不免犯了种种的过失和在生活里一样;有时候也许憎恨迷了我底眼睛像爱迷了我底眼睛那样,但我始终相信我底创作态度是很真实的,而且有时候因为过于真实便不免含了矛盾,爱与憎的矛盾。然而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正如我在小说《新生》里所说的,我要宝爱着这矛盾,我并不掩饰它。”22不过,在巴金小说中,矛盾的双方又不是二元的,爱与憎就像双生球一样相互旋绕,相互依存,是矛盾的统一体。不过问题在于二者如何统一,巴金在《新生》《死去的太阳》等小说中进一步思考了这个问题。
《灭亡》的续篇是《新生》,写李冷、李静淑兄妹的转变。小说写杜大心牺牲之后,他的一些朋友认为,他虽然对社会怀着憎恨,但出发点是爱,他是因为有爱又缺乏爱才如此偏激。他的这位朋友在小说中的形象是一位投机者,可见叙事者对如此简单地解释杜大心的内心矛盾并不认可。李冷、李静淑兄妹的反应则不同,他们是憎恨论的反对者,但在杜大心的影响下,他们原本爱的哲学受到挑战,但他们并不逃避,而是选择沿着杜大心的路继续挣扎。
实际上,在《灭亡》中李静淑爱上了杜大心,并希望通过自己的爱拯救他。她也一度以为杜大心的恨是因为缺少爱,就想用自己的爱,让他从仇恨中走出来。杜大心也爱李静淑,并一度沉迷在她的爱中。对爱的沉迷,让他遗忘了民众之苦,对此他深感悔恨,于是选择弃绝爱情,走向极端的复仇之路。杜大心的人格在不断的成长之中,并不稳定。《新生》中,李静淑受到杜大心之死的影响,第二次走出家庭。她继承了杜大心的革命理想,却依然坚持“爱的哲学”,只是不再是追求抽象的爱,通过深入工人区、组织工人运动等活动,将爱落实到具体的革命实践中。李冷则不同,他受杜大心思想的影响,却认为他的路走不通,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因此陷入思想危机。他阅读杜大心的遗著,发现杜大心除了恨,也“追求人间的爱”,因爱被出卖,导致希望破灭,才陷入失望痛苦之中,即便如此,他在憎恨的外表下,“一直到死都还在追求人间的爱”。让李冷想不通的是,李静淑已经把爱给了他,他为何还要走向灭亡呢?他认为,杜大心是一个徘徊在爱与憎之间的人,“是一个爱得不彻底、憎得不彻底的人。他因为爱生,因为追求美满的生,所以才去死”23。也就是说,杜大心恰恰是因无法解决爱与憎的矛盾,才最终走向了死亡。李冷觉得杜大心爱或憎都不彻底,他要走得更远,他只对自己负责,将社会弃之脑后24。李冷在一种谵妄的状态下,时而憎恨,时而走向极端的个人主义,时而质疑自己的信仰,时而又充满行动的渴望,跟杜大心一样,主体状态极不稳定。跟杜大心类似,也有一位果敢的革命女性——李静淑的同事文珠,与他相爱,想用爱把他“从空虚的个人主义里面救出来”,但并未成功,他依旧沉溺于抽象的爱恨矛盾中,犹豫不决。
后来,他们的朋友亦寒前往A地,在告别的信中写道,“我需要的是工作,实际的工作;我需要的是力量,可以摧毁一个社会的力量”25。这对李冷等人有一定的触动,在朋友们的促动下,李冷也前往A地。这个情节有一定的自传色彩,A地在《巴金全集》中注明为福建厦门。巴金1930年代曾作泉州、厦门之游,那里有一些无政府主义团体办学园,试验他们的理想,巴金的散文《庶务室的生活》就写友人们一道办乡村师范的情形26。小说对李冷在A地工作的情形写得比较简略,主题却很鲜明,正如章节标题所显示的,“在挣扎中发见自己的底力量”。小说以日记的形式,披露了李冷因组织工运被捕之后的遭遇和心理,面对死亡,他虽然坚信憎恨不灭,却重新肯定了生活的可爱。在狱中他坚持宣传自己的理念,在困境中反而重新获得信仰,他意识到他的行为是把“生命连系在人类底生命上面了”,是用自己的血浇灌人类的幸福,用自己的死使人类繁荣,“所以把个人底生命连系在群体底生命上面,则在人类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看见那生命底连续广延。哪里还会有个人底灭亡?”27通过对个人生命与人类命运关联性的重新确认,他走上了不同于杜大心的道路。
小说《死去的太阳》通过叙述吴养清与王学礼参与工人运动时的不同选择和命运,进一步回应《灭亡》《新生》中的爱憎问题。五卅之后,吴养清只身从上海赶赴南京报信,随后留在南京参与组织工人运动。小说详细地描述了工人运动的过程,尤其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吴养清和王学礼,他们如何与工人接触、领导工人运动的过程。都是参与工人运动,王学礼与吴养清的选择不同。工人运动进入一定阶段后,因当局不愿意妥协导致罢工时间过长,工人面临资金短缺、生存困难等危机,吴养清从工人生存现状出发,意识到工人亟须的不是演说而是米饭,遂支持复工,王学礼则反对。后来,复工的意见占了上风,工人运动以失败结束。
工人罢工受挫之后,王学礼的憎恨愈加强烈,“他终日终夜所想的只是复仇,用一种狂暴的力量去毁坏敌人,不依赖别的人,专门用他们这般人底自己的力量来完成一件大的事业给别的人看”28。王学礼的狂热,类似自然主义作家左拉笔下的人物形象,情感被本能支配,在极端憎恨的情绪下,质疑有组织的工人运动的有效性,试图通过无政府主义式的恐怖手段快速见效。于是他重回工人区,煽动工人仇恨。有工运经验的王学礼也不全是被激情支配,他汲取前一次罢工失败的教训,决定不再接受外界捐赠,而是要让工人自觉罢工。
当工人李阿根的儿子被饿死,王学礼被彻底激怒了,工人的仇恨也被煽动起来,“不仅王学礼底心情是如此,李阿根底心情也是如此,而且全体罢工工人底心情也是如此的。……只有一个欲望,一个被饥饿与虐待燃烧起来的欲望。他们已不复是从前的那般胆怯的任人压迫的人,他们变成了受伤以后渴欲复仇的猛兽了”29。在复仇的情绪下,工人们发起暴动,但这种没有计划的行动,带着很强的盲动色彩,不幸很快遭到了镇压,王学礼也被枪毙。
不同于王学礼的恨,吴养清选择了爱。在参加学生工作、组织工人运动的过程中,他遇到了老乡程庆芬女士。二人在一起工作,很多想法也一致,于是逐渐相爱,但程庆芬已有婚约,二人的爱情因此受挫,程后来郁郁而逝。这是一个稍显情节剧的模式。不过,程庆芬临死却对爱的力量有新的发现:“如今我才明白世间还有一个东西,它底力量比死还更大。死虽然会带走我底身体,但我底爱,它是带不起走的。爱底力量要超过死。”30“邓南遮底书中的话是很不错的。一点钟的爱。……一点钟的爱也就可以永恒万古了。爱在一点钟的时间内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死便不能够分开我们。”31她认为爱具有超验的力量,能够超越生死,持续地发挥力量。《春天里的秋天》也有类似情节,与“我”相爱的女子,已有婚约,归家后病逝32。这篇小说通过记述女子的殇亡,控诉旧礼教,提倡自由恋爱。在《死去的太阳》中,爱显然更为重要,爱,不仅是程庆芬和吴养清追寻的目标,爱本身也几乎成了他们的信仰。爱的力量是吴养清的情感和精神支撑,罢工受挫之后他极度失落,是程的爱让他走出了低谷,重振生活的勇气:“在这种心情与这种环境之中吴养清便找了一条出路,他渐渐地把已失掉的勇气和希望收了回来,决定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忘掉,单是怀着她所给他底爱,尽力做她所高兴他去做的事,做一个值得她底永恒的爱的人。”33
程庆芬与吴养清信仰的爱,不仅是两性之爱,也有对民众、对社会的爱,如在与工人的交往中,吴养清一开始抱持的是怜悯心理,随着参与的深入,逐渐发现了工人的可敬与可爱。在工人运动中,有几件事让他感到震惊。一是他演说之后,一位工人站在他面前,二人不必言说,也能相互理解:“他对于这个不认识的同胞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亲切的友情。那朴质的脸,那直率的愤怒的表情,这时候在他底眼里却变得非常伟大,非常可爱。……两个人彼此对望了一会,在互相的了解中,还有说什么话的必要呢?”34五卅运动中,知识分子深入工人,工人支持知识分子,双方形成了心灵和情感的默契。二是工人游行的路上,一位士兵塞了一个银圆到他手里,默默支持他们的爱国运动,“他知道这一个国土里还有许多的活力散在着,只要有人能起来振臂一呼,把这许多散在的活力像断丝一般地结合起来,一定会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的力量”35。士兵的支持,让他发现了普通民众身上蕴藏的无限力量。三是,在工人群体中他遇到两位热忱的女士,她们看起来是那么单薄,但她们又那么无私,这都让他感动,“望着那两个女人底背影,他第一次觉得那种简单的灵魂底伟大与美丽,这是他平日在他所出身的那一个阶级中所不曾找到的”36。吴养清对士兵、女工的想象,颇近于浪漫主义,不乏民粹主义色彩,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群众从抽象变得具体,而他对民众的态度,也从陌生、怜悯转向了爱。不过,王学礼依旧批评他不理解工人。吴养清与工人的相互认同,实际上还是要基于某些公共情感或思想,他对工人的爱,也是一种想象式的情感。因此,当他看到女工之后,联想到女工的命运,他的思想有所动摇。他逐渐认识到,要进一步突破自己的阶级限制,走到工人中去,了解工人的生活和工作,了解工人的情感和思想,如此,他对工人的爱,才会从浪漫主义式的想象,转向深层的认同。这个由爱激发的情感和信念,由情感转向实践的过程,意味着爱不只是主观的情感投射,也是主体切入社会的能力,是一种势能,是革命的情感支点,为革命者提供深入民众的情感动力。
三、问题的关键:是否具有爱的能力
是否具有爱的能力,是巴金小说一再探讨的问题。
《灭亡》中,面对李静淑的爱,杜大心选择了逃避,他的理由是爱情妨碍革命,实质是缺乏爱的勇气与能力。巴金其他小说也不乏类似现象,《家》中的剑云是一个缺乏爱的勇气的人,“是的,没有一个女人会爱我的。我是一个卑不足道的人!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光明,那么多的爱,可是都不是为我而设的,我是一个被幸福遗弃了的人”37。觉慧也是如此,他允诺给鸣凤的前景,实际上并没有能力办到。他自己也认识到他缺乏爱的勇气:“我没有胆量。……我从前责备大哥和你没有胆量,现在我才知道我和你们一样。”38他缺乏的不只是爱的勇气,也缺乏爱的能力。
巴金集中讨论爱的能力的小说,是爱情三部曲(四部曲)——《雾》《雨》《雷》《电》。
《雾》是爱情三部曲第一部,小说写周如水和张若兰在海滨度假时相遇、相爱,但周如水迟迟不敢表露心迹,他以家庭和良心为借口,逃避对张若兰的爱。他的朋友陈真向张若兰讲述了张如水的经历,原来他老家有发妻,是包办婚姻,所以他一直不愿意回去接受他父亲安排的职位,宁愿在外面漂泊。张若兰是一位敢爱敢恨的新女性,她并不认为这些因素会影响他们之间的爱,她主动向周如水表达自己的爱情,但周如水再次退缩了。周如水后来回到老家,发现发妻已病殁,当他再度回来,张若兰已另嫁他人,这让他变得颓丧。爱的能力的缺乏,导致了爱情和人生的悲剧。周如水空有理论,缺乏行动能力,更缺乏承担责任的能力,无能于爱。
同时期巴金的其他小说,从其他角度思考爱的能力问题。《爱底十字架》探讨爱的物质能力。主人公失业后,生活陷入困顿,妻子为了不拖累他,选择了自杀。后来,妻子的妹妹爱上了他,他觉得自己没有爱的能力,拒绝了,从此变得神经质39。这篇小说中,缺乏爱的能力,一方面是新青年找不到社会出路,无法创造满足爱的物质条件;另一方面是缺乏爱的勇气,以至于爱成了重负。《生与死》中,李佩如认为“爱应该是丰富的生命底第一个条件”40,但他在爱人被敌人杀害之后,却陷入憎恨之中,最后郁郁而逝。他的朋友陈子渊抛下了悲伤,选择继续走他们的革命之路。《未寄的信》中,伍是一个缺乏热情的人,“我”作为伍的朋友,劝一位女子把对伍的爱发展出去,“去爱广大的人群”41。李佩如、伍等青年,与周如水一样,都是缺乏爱的能力的人。作者解决困境的方法,是让他们走向革命、走向民众,这也是李冷、吴养清的道路,这不仅回避了实际问题,还将革命作为逃避之地,革命因此也就承担着解决个人问题与社会问题的双重任务。
《雨》《雷》《电》进一步讲述转向革命的青年,在事业与爱情之间的矛盾。《雨》主要讲述周如水的朋友陈真、吴仁民等人的经历。《雾》已有部分篇幅写陈真,与周如水不同,陈真有爱的能力,不过不是个人之爱,而是对群众的爱,他以群众的爱恨为爱恨。他批评周如水“没有勇气与现实的苦痛的生活对面”,所以拿归农思想来逃避,他则“要在苦痛的现实里生活下去”,要将自己的爱和恨,都放在工作上42。陈真虽然一度热心地撮合周若水和张若兰,实际上他对这些恋爱的事不屑一顾,他认为是“争闲气,闹意见”。他因为身体患病,自觉命不久矣,于是争分夺秒地工作、奋斗,哪怕结果不理想,“并不曾因此失掉他的勇气”,因为“他的心里充满着那样多的爱和恨,他的前面堆积了那样多的未做的工作”43,相较于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无事可做的寂寞,因此,即便奋斗得不到什么结果,他也绝不撒手。出人意料的是,这样一位纯粹而执着的革命者,却丧生于一次偶然的车祸。
陈真死后,他的朋友们分化了。有的选择留学,之后成了革命理论的空谈家,有的选择嫁给了官吏,只有吴仁民追随陈真,认为革命者应该有激情,并将激情化为行动。吴仁民很快陷入了新的爱情,他爱上了熊智君。较之周如水的犹疑和软弱,吴仁民有爱的热情和勇气。不过,他要面对的是革命与爱情之间的矛盾,虽然他自欺欺人地解释,恋爱是为了拯救熊智君,实际上他很快忘记了同伴,逐渐远离了革命。吴仁民的爱情经历,看起来像是一出拙劣的悲喜剧,在经历一系列的曲折情节后,他终于告别爱情,重回革命行列。这篇小说以及《灭亡》《死去的太阳》等,分享了同时期左翼小说革命加恋爱的模式44,且是革命加恋爱的早期模式,爱情与革命是冲突的,吴仁民的爱情阻碍了他的革命,而他也未能解决二者间的矛盾,小说最终以熊智君离去的方式,解决了吴仁民的两难。
《雷》和《电》以另一种形式回应了革命与恋爱的矛盾。《雷》写慧、敏、德、影四位青年在革命与爱情之间的纠葛。慧与德分别代表着情爱与革命的两极,慧需要爱情,德视爱情为革命的障碍。慧是一位非常大胆的女性,她先诱惑了另一位男性敏,之后又爱上了德。德与吴仁民一样陷入选择的困境,最终,他为了救另一位同志牺牲了。从叙事的角度来看,德的死与熊智君的死是一样的,是作者对两难问题的逃避。慧的角色很有意思,她类似茅盾《幻灭》中的孙舞阳,对革命的想象,不是禁欲主义式的职业,也不是冷冰冰的理论,而是充满热情的,包含着身体和情感的双重解放,所以慧大胆追求爱情,让其他带有厌女症倾向的革命男性感到畏惧。这个未完成的小说,人物略显概念化。不过,慧这个大胆的角色,不同于孙舞阳在革命受挫后的感伤,更像是一群革命青年中的鲇鱼,以感性的姿态搅动着理性的革命工作,她对革命理念与革命者主体结构形成无言的质询:革命如果不能处理感性层面的问题是否完整?革命者毕竟不是革命机器,社会解放也应该包含感性解放。
《电》对相关问题作了一个收束。吴仁民离开S地到F地,这里聚集着慧、佩珠、志元、雄、碧等十来个革命青年。不同于此前谈爱色变的革命者,他们对恋爱泰然处之,雄和碧是恋人,二人自然而然地合作,共同面对生活和革命的困难。慧有时刻为革命而死的决心,依然“不相信恋爱是和事业冲突的”45,因为德的牺牲,她不再诱惑别人,而是极力促成朋友们的恋情。他们共同劳动,一起做饭、养蜂、办学、革命等,是一个无政府主义式的互助团体,生活充满了活力。从类型学的角度,《电》中的革命恋爱问题,已经由《雾》《雨》中的革命加恋爱模式,转入茅盾所说的革命乘恋爱模式了46。巴金一方面沿着左翼小说的模式,表现青年的革命与恋爱问题,但另一方面,他又试图走出这个模式,将革命、恋爱都放在生活中来共同锻造,指向对革命者理论、情感与实践能力的思考。
F地青年充满活力的互助生活,让吴仁民想起了陈真,并对陈真的革命思想进行了反思:“陈真为着理想,牺牲了一切,他永远是那样过度地工作着,让肺病摧毁了身子。”47在吴仁民看来,陈真清教徒式的革命精神让人敬佩,但不完善,革命者的生活和志业不应该分离,个人人格与革命人格也应该统一。他还为陈真曾给李佩珠贴上小资产阶级女性的标签,向佩珠道歉。但佩珠的回应很有意思,她反而承认陈真的批评没错,她“的确是小资产阶级女性”,不过,她希望以后“能够做一个有用的人”“我总要尽我的力量给你们帮忙”。48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佩珠不再纠结于身份、革命等理论、标签的名与实,而是以热情的生活和勇毅的革命实践替代这类理论。
巴金小说中的女性角色,似乎更能合理地解决革命与爱情的关系问题,《灭亡》中的李静淑、《新生》中的文珠、《雷》中的慧以及《电》中的佩珠都是如此。佩珠是巴金小说中理想的革命女性形象,她不喜欢空谈革命理论,拒绝抽象的说教,也不回避生活上的愉悦,比如,当贤因革命不能去看他心心念念的雪时,佩珠却说,“太阳,那才可爱,当我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我真想把全个身子都溶化在那金光里面”49。在佩珠这里,生活的热情与革命的热情不是二元的,而是一体的,对生活的爱也是革命的能量。当同伴德华女士受挫时,她给予友爱,让同伴重新变得强健,“渐渐地,渐渐地,热情在她的身体内生长起来,她仿佛感觉到它的生长,她觉得它不停地涌着,涌着,她把它压抑不住。她的身子开始微微颤动了”50。德华在失落之际,佩珠给予的不是革命理论,而是革命情感。情感通过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经验,让德华重新鼓起生活勇气,并加入了革命组织。
佩珠正是仁民所说的,经过社会熔炉锻造过的革命青年。佩珠身上新的革命气质,吸引着仁民,“她的和谐的面部组织之中却存在着一种吸引人的力量,是她从前所没有的。这力量把他抓住了”51。他此时对佩珠的爱慕,不是源于激情和冲动,而是对佩珠的革命经验和气质的认同。他重回革命后变得健实了,身体从孱弱变得结实,情感和精神从感伤变得坚韧,并意识到个人幸福并不必然与集体幸福冲突。在革命形势变得更严峻的时候,他跟佩珠走到了一起。同志们对他们的结合,也是“无限的善意”52,非常认同他们的选择,“每一个人都分了些爱,分了些同情给他们两个”53。革命与爱情终于找到了融合的可能,对于吴仁民、佩珠来说,此时的革命加恋爱内涵已经不同于早期的革命加恋爱,早期的革命是革命理论,现在的革命是革命实践,因此,革命加恋爱应该是革命实践加恋爱。这也是他们反复强调的,要经过生活烘炉的锻造,才能养成健全的革命人,那些空谈理论或空有激情的人,那些害怕在日常生活中投注热情的人,并不是健全的革命者,革命主体首先应该是具有爱的能力的人。正如他另一篇小说《最后的审判》所说的,当封闭的写作只是内循环,丧失了创造性的时候,只有回到生活,自我才会得到扩展:“我要回到生活里去,好好地做一个人。我要忠实地去生活,去爱人,去帮助人,我要与我所爱的人共同受苦,共同挣扎。我要把自己底命运连系在他们底命运上面……”54生活的熔炉将自我与世界进行重新连接,锻造出有能力爱,也有能力被爱的新主体。
注释:
1 刘奎:《20世纪20年代中期郭沫若的社会转向研究》,《文艺研究》2021年第12期。
2 巴金:《谈〈新生〉及其它》,《巴金全集》(第20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399—403页。
3 4 5 6 8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巴金:《灭亡》,开明书店1929年版,第59、94、87、119—120、120—121、186、349—350、350、185、193—194、194、200、202页。
7 蒋光慈:《冲出云围的月亮》,北新书局1930年版,第169页。
9 11 黄英:《谢冰心》,《现代中国女作家》,北新书局1931年版,第12页。另见阿英《谢冰心》,《阿英全集》(第2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81页。
10 剑三:《论冰心的〈超人〉与〈疯人笔记〉》,《小说月报》第13卷第9号。成仿吾:《评冰心女士的〈超人〉》,《创造季刊》第1卷第4期。
12 茅盾:《冰心论》,《文学》第3卷第2号。
13 巴金:《〈冰心著作集〉后记》,《冰心著作集》,开明书店1948年版,第357页。
22 巴金:《〈光明〉序》,《光明》,新中国书局1942年版,第2页。
23 24 25 27 巴金:《新生》,开明书店1933年版,第35—36、36—37、96、233—234页。
26 巴金:《庶务室的生活》,《生活》第8卷第42期、第43期。
28 29 30 31 33 34 35 36 巴金:《死去的太阳》,开明书店1931年版,第190—191、230、184—185、185、337、32—33、88、104页。
32 参见巴金《春天里的秋天》,开明书店1932年版。
37 38巴金:《家》,开明书店1933年版,第425、433页。
39 巴金:《爱的十字架》,《创作》第1卷第4期。
40 巴金:《生与死》,《文艺月刊》第2卷第4期。
41 巴金:《未寄的信》,《文艺月刊》第2卷第9期。
42 巴金:《雾》,良友图书印刷出版公司1936年版,第184页。
43 巴金:《雨》,开明书店1936年版,第6页。
44 学界早期关于“革命加恋爱”小说的研究,偏重左翼作家的创作,对巴金较为忽略,如刘剑梅《革命与情爱: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中的女性身体与主题重述》,郭冰茹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版。近年来已有关于巴金小说“革命加恋爱”模式的研究,如刘天艺《革命与恋爱题材在巴金小说文本中的展开——以〈灭亡〉〈新生〉〈爱情三部曲〉等作品为例》,《现代中文学刊》2021年第6期。
45 47 48 49 50 51 52 53 巴金:《电》,良友图书印刷出版公司1935年版,第28、56、174、9、118—119、54、195、197页。
46 何籁(茅盾):《“革命”与“恋爱”的公式》,《文学》第4卷第1期。
54 《最后的审判》,《文艺月刊》第2卷第8期。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文学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