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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去老万玉家》的逻辑关系与人的成长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1期 | 丛新强  2026年02月27日15:30

内容提要:张炜的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以“美少年历险是早晚的事”为叙事基调,通过舒莞屏与“老万玉家”之间的“逻辑关系”,表现“人的成长”的永恒命题。其间,经过对于真假、善恶、美丑的“是非”明辨,达至对于“野蛮”和“暴力”的确认与弃绝、对于“文明”和“大爱”的守护与彰显,进而完成人生的成长阶段与人性的趋于完善。从“去老万玉家”到“出老万玉家”,不仅属于舒莞屏个人的成长和“成人礼”,也是对我们而言的再度成长和再度成人的“洗礼”。

关键词:张炜 《去老万玉家》 成长叙事

早在十几年前,张炜创作了《去老万玉家》《老万玉说》这样的诗章,其中写道:“老万玉头缠桑皮/一手掐腰巡疆场”,“老万玉,你是千里荒原的生母/一口气吹倒三千精兵/在暑气难当的三伏天/你的卧榻冷如冰/老万玉,都说侯门深似海/你何时从堡寨走出来”1。在这些诗中“老万玉”形象及其表现已初露端倪,同步寄寓着作家的主体情怀,显示着作家的未来向度:“去老万玉家成了心灵的仪式/它盘踞在记忆中/如此隆重又如此奢华/一条路区区十华里,却耗掉/不长不短的一生/去老万玉家吧,去喝蝎子酒/去取来成年礼的命名。”2如此看来,“去老万玉家”已经成为作家的“心灵”使命,不写出来就不能完成艰难而神圣的“成年礼”。而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显然是对此前诗篇的直接回响,又树立起一座超越自我的“里程碑”。

《去老万玉家》以波澜起伏的时代变局为背景和主题,以纯美少年舒莞屏的“成长”与“成人”为视角和线索,显示出“老万玉家”模式的“王国”那种理想化的外在形态与匪患性的内在本质。而舒莞屏的“成人礼”的完成,又恰恰通过对于自身的经历和体验的深层认知而实现。为什么要“去老万玉家”,怎样进入“老万玉家”,在“老万玉家”经历了什么,这一系列问题构成这部书的严密的逻辑关系。随着其内在逻辑关系的展开和铺陈,人的成长获得了可能的原因和结果。这既是特殊阶段性的,又是生命全过程的。从“去老万玉家”到“出老万玉家”,既带来思想的冲击和心灵的震撼,又显现叙事的从容和艺术的完善。

一、为什么要“去老万玉家”?

北方半岛声名显赫的舒府公子舒莞屏从广州同文馆返回故里,遭遇吴院公所说的“魔兽”和“灾殃”,竟然被劫持到假冒的“万玉大公”的区域,成为对方眼中的“一锅肉汤”。回想一路的关节,主人公即刻进入不可知的世界,同步拉开“美少年历险”的序幕。对于“老万玉”,舒莞屏早有耳闻:“传奇侠女,割据一方,一个令官府生畏的匪酋。有多少人恨就有多少人敬,她的事迹早已化为神奇:十三岁刺死青州旗营都尉,单骑破阵,举旗聚义,无人能敌。”3尽管这是“耳闻”,却也是万玉的第一次“出场”,显然不凡。而今被劫持的舒莞屏,目睹“老万玉”,顿感传言之虚妄;因为遭遇“假万玉”,自然想到“真万玉”,那就是“传奇”。殊不知,将舒莞屏送入“灾殃”的恰恰是其叔父舒铨,也就是如今舒府的舒员外。在恩师吴院公的营救下,舒莞屏不仅得以脱身,而且获知意外信息。自从府中老爷舒济和夫人过世后,舒员外将府上事宜悉数交与他人,让吴院公主理荒芜的西营。而且,舒莞屏遭遇到的并非心底的那个“孤胆英雄”“飞驰美神”“白马女侠”“美丽传奇”的“万玉大公”,而只是半岛东南部的女匪“小雀鹰”。第一次历险就此过去,同步伴随着家族真相的逐渐揭开。

舒莞屏十四岁离开舒府,只身前往南国的广州同文馆;十七岁返回途中,被“小雀鹰”劫持;二十岁时得到吴院公病危消息,再次请假返乡,预备临危受命。在同文馆学习期间,教员亨利讲授世界史时说到圣女贞德,并且提及“万玉大公”,引发舒莞屏再度关注这位传奇式的人物。他抱着不耽误季考尤其是年考的信心,内心想着吴院公的危急情形而毅然回府,这里也有行为西学、心为中体的意味了。吴院公知道自己的时间不足,所以与舒莞屏进行不分昼夜的交谈和交代。员外迫使院公离开府邸,躲在西营;员外改换医生为莞屏的父亲母亲治病,以致他们逝去;自己回府取物件也被员外宴请而中毒。院公自觉时日无多,遂说出心中秘密。原来,父亲舒济和伯父舒铨并非血缘同胞。舒铨本是匪首稚儿,后被好心收养,非但不报恩,反将恩人当仇人,与匪患为伍,祸害舒府。恩将恩报实难存在,恩将仇报倒是常态。三年前的那场劫难,也是其用心谋划,妄图借山匪之手除掉公子舒莞屏。“公子,这或许是一件惊天大恶。我敢说这个舒员外为魔兽孽子,占住了一座百年府邸!我只盼你快快长大,接手做完一些事情。在你长大之前,断不可再回舒府。”4同时,吴院公告知舒莞屏,自己是“通匪的人”,而这个“匪”则是真正的“万玉大公”。那是二十年前,当时的万玉十七八岁,在和官军的冲突中受重伤。吴院公将其藏匿于舒府,并为其医治、救其性命。而如今,她已经是统领人马的“元帅”和半岛地盘的“大公”。“那是最后一次了,她差人潜到府里,送来一件宝贵的礼物,就是这张‘女子策马图’。每到夜里我都会打开看一眼,看我亲手救下的女响马。我离不开舒府,我是院公,要等这里的主人长大,他就是公子屏儿。”5这里,一方面是吴院公的忠诚坚守,另一方面也显示其敏锐判断,当然还有他的殷切期待。或许他已经觉察到土匪和匪帮的本性,即便拥有难得的爱情机会也还是“离不开”。

舒莞屏的返乡获得了真相,百年府邸隐秘太多,爱恨交加,至亲血仇,惊天阴谋,使命难逃。吴院公对舒莞屏寄予厚望,期待其成为新的舒府的主人,又担心那个可怕的对手,所以在生命尽头之时而从头说出实情。“我最后嘱你一句:千万别回舒府,除非它重新回到你的手里。还有,你要藏好这幅画,等待一个时机,代我将它亲手交还万玉。这是我最后的心事。”6显然,摆在舒莞屏面前的至少有两大任务:一是重新执掌舒府,使其发扬光大;二是“去老万玉家”将“女子策马图”归还原主,代替吴院公了结情缘。这样的临终托付和未竟心愿,都要求舒莞屏前来承担。第一件事需要机会和等待时间,第二件事着手准备即可成行。

及至安顿好院公的后事,舒莞屏于第七日离开西营,到达顺德饭店等候船期。殊不知风暴来袭,致使船期大大推延。至少半月才能开船,他既回不了舒府,又回不了西营,正好借此机会“去老万玉家”。他开始踏上一条凶险之路,而只有在这条路上才能快速成长,然后才有重新成为舒府主人的希望。如此看来,吴院公临终之时托付舒莞屏的两件事,不是分离的,而是密切相关,甚至是因果关系。如果“去老万玉家”,又“出老万玉家”,这一去一出就会让舒莞屏获得真正的成长,然后也就有了重返舒府的可能和力量。或许这才是吴院公的真正用意,而送还画作只不过是需要借助的形式。一者,老院公这样忠诚的管家难道仅仅为了爱情吗,难道仅仅为了自己的心愿吗?如果这样,对于舒莞屏来说,本身的意义不大;二者,老院公如果没有更长远更深层的计划,其忠诚度又何在呢?如此看来,老院公的用心之处在于通过安排舒莞屏“去老万玉家”而使其获得成长的渠道和资本,然后得以执掌府邸,也是为被舒铨加害的老爷、夫人和自己而复仇。应该说,这才是院公之所以是院公的本质使命之所在。

吴院公到底为什么非要安排舒莞屏“去老万玉家”,这是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为了单纯地归还“女子策马图”,还是另有考虑?说得绝对一点,还不还这幅图又有什么区别?甚至完全可以不还,因为吴院公本来就不想与匪患有牵连。如果要还的话,他应该早做安排了,没必要时隔多年等到舒府被算计并被占有之后,才急切安排舒莞屏,可见,吴院公必然另有隐情。这个隐情就是起因于舒府的蒙冤受害和落入忘恩负义之手,作为院公必须要夺回来,才能对得起舒府的老爷、夫人和公子。于是他在临终时刻告知府中秘密、交代神圣使命,目的是让公子在艰难险阻的社会磨砺中成长,而非仅仅在一帆风顺的教育环境中成才。他或许明白甚至很有把握,在这个过程中,舒莞屏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只会接受彻底的成长,否则不就事与愿违了吗?以吴院公的阅历和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且,这种成长又必须由本人来切身完成,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更不能由他人来代替。只有经过了不确定性的甚至可能充满残酷的成长历练,舒莞屏才能拥有为家族报仇雪恨和为宗族重振府邸的非凡能力。否则就只能停留在口头上,甚至引来新一轮的杀身之祸,因为老院公已经同步披露舒府真相,也明确告知舒莞屏本就理应是舒府的新主人,是“老爷一生的指望”,并一再强调目前不能回府,完全不具备回府的条件。所以综合来看,吴院公给舒莞屏的两件事中,“去老万玉家”是手段,重新成为舒府主人是目的,后者必须经由前者才能达成,而“女子策马图”正好同时成为实现手段的绝佳道具。这是一个不能有任何省略成分或者跨越阶段的过程。吴院公已经运筹帷幄,只待后续的各个环节,尽管等不到结果,但不影响他的胜券在握。及至最后,这一点得到再次证明。舒莞屏逃离“老万玉家”的即刻就同步自觉到老院公的良苦:“吴院公安排这一程,原是让我真正长大。”7

我们进一步设想,舒莞屏“去老万玉家”和“出老万玉家”之后的人生怎样?如果不出意外,肯定返回舒府,重新彰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伦理旨归。然而实际的情况是,舒府恰恰被毁于“老万玉家”制造的匪患中,尽管促使舒莞屏进一步看清真相,但这暂时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经过了“去老万玉家”,再经过“出老万玉家”,就仿佛天然地完成了“成人礼”仪式中的要件,就可以有资格有能力回归属于自己的舒府之家,进而顺势有为,并收到善恶有报的正义的结果。延伸开来,不仅是老院公的心愿,也是民间伦理的诉求。既然如此强烈地必须“去老万玉家”,那么接下来首先需要面对的就是怎样进入“老万玉家”。

二、舒莞屏怎样进入“老万玉家”?

无论是谁进入“老万玉家”,都无比麻烦,可见其警惕性、独立性、神秘性。不仅中间环节复杂多变,而且程序烦琐、不许越界。舒莞屏研究地图,寻绎出相关线索,以远游名义高价租赁驿车,车夫可以把他送至“老万玉家”的外围。而且,有跑车经验的车夫也侧面烘托了“老万玉”:谁都不是她的对手。

在客栈里,厨子通过介绍主营的“齐菜”,再次触及“老万玉”。“咱齐国的宝剑和丝绸是顶有名的。老齐国亡了,可它的后人还在,那是有大本事的人。”“那个‘老万玉’就是姜姓后人,她要把齐国原样儿立起。”“进了她的疆界可就不一样了,百姓安居乐业,六畜兴旺。”8齐文化和女性的双重主体性在这里显现出来,奠定了“老万玉家”基本底色的表象形态。的确如此,“老万玉家”及其万玉本人都带有古齐国的遗风余韵。“从文化到物产,这个东方大国都让人啧啧称奇。丝绸骏马和最锋利的宝剑,黄金白银,奇装异服,更有高大俊美的齐女。”9试想其中,如果没有匪患的内在本性,将是何等完美的境界。实质相反,连店家都是“老万玉家”的前哨,舒莞屏遭到偷袭并被怀疑为旗营探子。关键时刻,被搜出的“女子策马图”成为救命的条件,让店家不敢怠慢而愈加谨慎,表示送行至渡口,“无灾无难到河西”,“不过你能不能见到画中人,那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到了那边,大富大贵或一刀抹了脖子,都不关我的事。”10显然,见到“大公”不容易,并非想见就能见,否则就没有神性和威严。

在舒莞屏那里的急切的“赶船期”,在大草营总管“老山姆”这里却遥遥无期。从离开顺德饭店向西,一步步接近界河,奇事就没有停息过。踏上“老万玉家”的地界,更加神秘莫测。“老山姆”检验其身上有无清廷之气,显示了土匪反官方的一面。又是那幅“女子策马图”做了证明,而且让粗劣的“老山姆”双手合十、口称“宝像”,顶礼膜拜。再次可见这幅图的作用之大,亦再可见吴院公的深思熟虑的条件选择,关键时刻能够救命,以确保舒莞屏不受致命伤害。本想不再羁留,后续再做打算。殊不知已经事与愿违,无可挽回,只要进入大草营,就已不是自由身,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再到下个大营,要经过三大村镇和一座渔场,每一程都有人按照上面传下的牒令送客。可见,“老万玉家”已经形成严密的秩序和建制。经过一个店家,看到供奉的四张画像:万玉、菩萨、刺猬、狐狸,显出万玉之神性地位非同一般。继续前行,水道、岛屿、草屋渐次呈现,再由副统领来接管。“去老万玉家”之艰难,本身也是一个人生成长的历程,所以中间环节较为复杂,无法计划,不可预料。天下万事要成功,必须一个“慢”字,这也是心性的修炼。舒莞屏的“去老万玉家”和自我的成长,面对的就是一个“慢”的过程,又是绕不开的心性的养成。

进入“沙堡岛”,算命婆婆所言极是。既已套上怪异的命运之箍,要挣脱就得折断筋骨。此时此地,舒莞屏在海猪湾看到了海中水族、海里巨物,还有会唱曲儿的“老毛哈”;途经干鱼市、火烧镇、打铁庄、瓷枣市,来到“操练场”,这里有火雷队、弓弩队、火炮队、骑兵队,还有令人震惊的洋人武器。如此以来,既展示“老万玉家”的各色家底,又提升了舒莞屏的不同见识。人在认识世界中成长,都是无法全面认知的进行时,而非无所不知的完成时。再提及拜见万玉大公之时,副统领则提醒须小心为之,才能毫发无伤入府。而这里的“府”,并非“大公府”,而是“国师府”,顺势引出国师冷霖渡。原来所有拜见万玉大公的人,必得先经过国师冷霖渡这个环节。至此,“去老万玉家”依然艰难。

与国师冷霖渡的相见,表面彼此冷静,实则暗流涌动。当舒莞屏说明来意,冷霖渡则希望探知深意,尤其关注于吴院公如果来此与大公会面的话,其态度将是短暂停留还是不再离去。其实,这同样也是舒莞屏所权衡的大事:老院公能否舍下终生为之服务的、血肉相连的舒府?因为舒府有自己和院公的死敌,所以他必然会选择返回,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离开舒府的原因,而且还要“寻找父母大人受害的凿实证据”。当然还有需要舒莞屏后续发现的“老万玉家”的匪患本性使然,院公不会同流合污。本来这一切都要由院公来解决,但是时日不多,也就只能由舒莞屏来接续完成。这里,再次强化了前面提出的问题,“去老万玉家”是手段还是目的?目的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而获得成长,进而返回舒府,为父母和老院公讨回公道,伸张正义和良善。其实舒莞屏的诉求非常简单,那就是尽快见到万玉大公,亲手交上画作,完成院公使命,南下继续学业。但冷大人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方面是进一步侧面表现万玉大公,另一方面又是提供成长的必然需要。“可我还要送公子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我这样劝你,也同样告诫自己。……想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幸与不幸、我的命运、我与一个圣女的遭遇。是的,你昨日提到了‘圣女贞德’,她和万玉确有渊源。”11冷霖渡所言也是真诚和事实,并非推诿和虚伪,能够做到“既来之则安之”很不容易,不能不说是成长甚至成熟的标志。虽然并未见到万玉本人,至此可以断定舒莞屏踏入“老万玉家”大门。在冷霖渡眼中,万玉大公已经超越人性层面,而进入灵性和神性的境界,让他倾心终生。一方面,冷霖渡创造了偶像、制造了权威、树起了自我;另一方面,舒莞屏也借此明白了真相和前因后果。冷霖渡倾注心血画成的“女子策马图”经由万玉大公本人而送到救命恩人吴院公的手中,如今又要经过舒莞屏而物归原主。舒莞屏记着吴院公的嘱托,要见到真正的主人,要亲手交还与她。老院公与画作之间的谜底被彻底解开,遂成为舒莞屏进入“老万玉家”的标志性节点。如果说此前都是为拜见“老万玉”做准备,那么此后就可以当面拜见“老万玉”,也就算作进入“老万玉家”了。

至于吴院公为何并未因此而离开舒府去加入万玉大公的王国之中,他自己为什么不“去老万玉家”?一则因为本是舒府之人,忠诚可靠为根本;二则因为看透了匪帮的本性,无论如何粉饰,匪患永远是匪患。当然还有其他考虑的因素,这些都是需要舒莞屏在后续加以深入体会的内容。而目前随即关注的重点则是舒莞屏进入“老万玉家”之后的各个层面的经历,因为正是其中的某些经历而激起他的“出老万玉家”的逃离。

三、舒莞屏在“老万玉家”经历了什么?

根据国师冷大人的回示,说万玉大公军务在身,短时间难以回府,于是安排舒莞屏在“老万玉家”“观事”。如此,舒莞屏得以获得机会而开启鲜为人知的人生经历。他看到“大城池”的特异地貌和奇异景色、长廊连接的草顶房以及码头、哨卡和沙港,还有渔场、盐场以及其他场合,尤其亲眼见证了“捕蜇场”和“浪荡岛”上的残酷与罪恶、亲身体会了对“五微子”为代表的内部不同政见者的清理和对“革命党人”为代表的外部揭开真相者的清除。对于“老万玉家”的前在认同和无限信任,逐步在舒莞屏的真实经历中被彻底瓦解,这样的成长最有说服力,其中的震撼触目惊心,再也无须多言。

在“大城池”,舒莞屏继续通过冷霖渡认知“老万玉”。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冷霖渡特别制作万玉大公的“宗谱考续图表”。他一直为大公的传奇所困,最后发现与西人贞德何其相似;他舍弃前程,不建家庭,追随大公,成为冥冥中的注定;他说“沙堡岛”没有青州豪奢,比不上舒府堂皇,唯有艰辛和忍韧。这里给人的是忍辱负重、励精图治、除暴安良、任重道远的印象。当大公返回之时,依然忙碌不堪,因为她不是自己而是这里的一切。如果面见大公,还要经由大公最信任的“小棉玉”来带领,再次突出“老万玉家”的体制森严。

面见大公之时,舒莞屏忘记施礼,其惊艳夺人耳目,可见本身所禀有的精神气质和神性光环。舒莞屏直言受吴院公之托送来信札和物品,并悲痛于院公和父母中毒而亡,自己则是危急之中接受院公临终嘱托和身后大事。万玉大公仿佛心知肚明,也直言不讳,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侥幸逃命的女子而已”。当大公评价莞屏像一只小羊的时候,更加激发了后者的“成长”意志:“‘不,我远非看上去那般柔弱。我会是、我已经是、我必定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男人!’”12来到“老万玉家”,成长必将继续。

舒莞屏随时计划着归程,准备与大公和国师等人告别,因为已经完成“任务”。但是更大的考验却在后面,因为他还没有完成“使命”,还需要继续在“老万玉家”经历成长的锤炼。也正是在这里,舒莞屏逐渐获得异能:“于无声无察间得知即将到来或隐伏于暗中的某些消息,比如听到‘灾殃’这种魔兽发出的‘嚓嚓’‘噗噗’声。”13他告诉冷大人“女子策马图”的“复活”和“传神”,而冷大人最为关心的却是万玉和院公之间的关系。在中西合璧、五脏俱全、合榫配套的“老万玉家”,冷霖渡总结了“大城池”的核心所在却是人才。在茫茫人海中,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难的是,怎样把这个人从人海里找到。而冷霖渡所寻找的,就是眼前的舒莞屏,预示着舒莞屏即便完成了吴院公的临终嘱托也仍然难以即时离开“老万玉家”。如果没有淋漓尽致的经验和体验,那就辜负了成长的路途和艰难。

舒莞屏曾对小棉玉的沧桑充满不解,原来她竟是被冷霖渡收养的弃女,而且目前的位置是所谓的“辅成院提调”。仿佛与此呼应。舒莞屏如今被任命为“辅成院总教习”,他的内心想起来一个执拗的声音:“老院公啊,如果我没有猜错,您是让我走一条大道。我记得您临终前说,‘时间来不及了,只有你代我走这一程了。’我今日终能明白这句话了。”14至此,万玉大公赠送吴院公“女子策马图”的意图也就更加清晰。本来应该是想让吴院公来做辅成院总教习的,这是万玉大公眼里的最佳人选。可是,吴院公一则要忠诚于舒府,不会离开而来此地;二则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万玉大公的独立王国终究是匪患,不能因此而让自己的英名受辱。所以,这样的意图和安排,对饱经沧桑的吴院公来说几乎没有意义,反而起到反作用,会置院公于不忠不义之境地。但是,同样的事情放在舒莞屏身上却可以并且很重要,因为舒莞屏需要在是非判断中快速成长。如此而论,这是绝佳机会。看来一切都在吴院公的运筹帷幄之中,只待舒莞屏一步一步地发现和践行。人的成长,必须在真假、善恶、美丑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人云亦云或者盲目从众;这个过程,必须亲身经历,而不能由他人传授或者代替。

在“去老万玉家”的故事中,与正面促使舒莞屏成长的吴院公相提并论的是在侧面促使其成长的冷霖渡。他从大公的言行中确认真正的举荐人是“老院公”,“我相信他将公子托付于大公,是深藏的一个主意”15。“深藏的主意”是什么?就是让舒莞屏“去老万玉家”接受成长的锻炼,然后返回舒府。这是老院公的心心念念,而不是单纯地送信送物这么简单。可见老院公的忠诚之度、心机之深、用心之苦,实在无以复加。他可以舍弃自己的功名利禄甚至爱情召唤,而成全舒莞屏的必须成长和重振府邸。也正如冷霖渡所敏感地意识到的判断,“大公的决定必与吴院公有关”。显然,至此已经坐实舒莞屏“去老万玉家”的根本意义。那就是亲身经历是非难辨的逆境之后的真正成长。因为这个世界是非难辨,所以明辨是非才是成长的关键。一个人是否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正是经书上讲的真正的智慧与品质之所在,也是真假成长的重要因素。因为诸多的问题之所以不正常发生,首先是由不辨是非造成的,这是历史的经验,更是个人的教训。

万玉大公亲自为舒莞屏做辅成院总教习而颁发印信文书和精金腰带,充满无可置疑的仪式感。当前者说此时好像看到一双全是赞许的眼睛的时候,后者的回答极其自然:“我知道,那是吴院公。我每天深夜都要想起老人,想起他的话,他的西营,那里的木瓜树。”16可见,舒莞屏已经自觉意识到吴院公的临终安排和内中深意。而且,万玉大公亲自为舒莞屏束发,并亲吻其额头,就像神圣的“受洗”一样。其实在万玉大公的眼里和心中,舒莞屏已经成为吴院公的再现和化身。通俗而言,本来这一切是属于吴院公的,如今却只能由舒莞屏来领受。至此,舒莞屏在“老万玉家”的经历达到顶峰。不仅明白了来路,还知道了去路,按照惯性留下来,似乎顺理成章。但是此前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对“老万玉家”的“是非”中的“是”的层面的认知,而对于其“是非”中的“非”的层面的认知还没有经历。当他亲身领略了后者的时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出老万玉家”了。

四、“出老万玉家”,及出走之后

隆冬时节的“沙堡岛”,大药堂和辅成院是迷人的去处。在大药堂的伤残将士,要靠貌美药娘的歌声分神缓解。而在辅成院,则有“宣讲日”和“辩论日”的上演。“无论是宣讲还是争辩,最后阐明的都是这样的道理:山匪只有贪欲而无公义,除了打家劫舍一无是处,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而官府只是另样盗贼,那儿空有堂堂仪式,到处溢满骚鞑子气,所以必得翦除。”17这里当然隐含了古齐国的“好议论”的传统和方士们谈天说地的语言风格以及辩士们盛大无比的辩论之风18,但具体指向的却是相反的目的。其中,不仅以正大光明的方式进行“洗脑”和“驯化”,而且指明“山匪”和“官府”的本质属性,更为重要的是,同步暗示了“老万玉家”恰恰是这两者特征的结合。在这里,将打家劫舍、奸淫掳掠、贪欲无义演绎成了堂堂仪式,或者通过堂堂仪式演绎出来。这将在舒莞屏的后续经历中或直白或潜在地呈现,也带来最有难度的考验和最有深度的判断。

大公对舒莞屏说起,院公救命之恩,自己终生铭记,并且定下终身,相约成全。院公一再拖延,不知是为舒府老爷一生恩重还是为报仇雪恨?于是送上“女子策马图”,无异于变相催促相见。但等来的却是舒莞屏,而非吴院公。大公和院公为情所困,终将由舒莞屏代为赴约、前来弥合。在深思熟虑并努力处理好与吴院公、舒莞屏的情感关系的同时,万玉大公还面对着与国师冷霖渡的成就大业和情感纠葛。她洞悉冷霖渡的“造神”目的,但又看到由此而引发的后果,并且坦然接受。当他人还停留于火器、城池的时候,冷霖渡正在设计一个非凡的“大公国”。挂画像,唱颂歌,还有“万玉学”,俨然一个独立王国。而对于这个王国的真实状况,万玉大公心知肚明,却无力改变,只能推着向前,或许这就是江湖和历史。即便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将要站在火刑柱下,却也无法摆脱已经“被绑架”的现实处境。

舒莞屏从属下那里得知,万玉大公最恨官家和富豪,并收留那些杀富济贫的“狠人”,让他们改邪归正。但问题是,杀富济贫就是正当的吗?改邪归正之后不是正好为其所用吗?可见其中的悖论,似是而非抑或似非而是?“狠人”终究是“狠人”,只是被谁利用和为谁所用的问题,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所谓的“官家”“富豪”和“狠人”的所作所为,都将在“老万玉家”一一上演。其中,“捕蜇场”和“浪荡岛”就是集中的舞台明证。捕蛰场是银库最大财源,也是凶案频发之地。海蜇、鱼、人一起流血,惊心动魄。浪荡岛上名为“研训营”,实为穷奢极欲之所,副都统以上才能进来。岛上吃物和风习大不同于南岸,尤其是女子最为有名。其中渔女,要靠卖身获得竹牌换取银两养活全家。舒莞屏力数乱象,哀号、劫掠与惨死司空见惯,真正发现了“老万玉家”的真实的一面,与自己在同文馆所接受的现代理念格格不入。更有甚者,后续的“五微子”案件和“革命党人”事件,更加让舒莞屏体会到“老万玉家”的判若两面及其邪恶残忍的内涵。

“五微子”案件和“革命党人”事件,一内一外,动摇了“老万玉家”的统治基础。年轻的银票雕版师,也是银库干才的“五微子”,因为揭开了府上大人的“挥霍豪奢”,以及“骄奢淫逸,种种私密”的真相而被诬为造反。上书直言却遭“谋反”之罪,以致引来杀身之祸。大公一边送给舒莞屏精巧的海贝,一边承诺刀下留人,结果依然如故,令舒莞屏难以置信。这样的滥杀,却最终以冷大人的“情势逼人”和“心无旁骛”而推辞过去,已经是赤裸裸的欺诈行径;万玉大公所谓的“晚了一步”,并与银库匠师一起流泪,已经是赤裸裸的虚伪表演。通过“五微子”案件,舒莞屏对万玉大公及其“老万玉家”的信仰开始严重质疑。在舒莞屏的初步印象中,“革命党人”与万玉大公基本相像,后续却逐渐发现他们的迥然有别。如革命党特使所特别提醒的,大公并非真正的“起义”者,而仅仅是“名义”者。其后,舒莞屏从冷霖渡那里得知,革命党人竟然潜入“老万玉家”鼓动哗变。如果不处死,则引发乱局;如果处死,则与革命党交恶。于是被安排去与革命党人相谈,以使其为大公所用。借此机会,舒莞屏从革命党人那里进一步理解了什么是匪患的本质,也就具备了看清“老万玉家”本性的条件。当舒莞屏表达由衷钦佩、无限仰慕之情并希望特使选择留下的时候,对方的回答是:“弃义苟活,附逆入伙”“既然如此,剩下岁月不过是空余躯壳,与死灭又有何异?”19当舒莞屏以为其中误解误会之时,特使一针见血地指出“大公国”的以“举义”之名而行“匪患”之实。“我想告诉公子,那些‘府上大人’非但不是圣徒,还是胆大包天的狂徒、机心藏匿的野心家。他们为了不可告人之图谋,须忍耐,须伪饰,还会流下鳄鱼的眼泪。究其根本,也只是悍匪而已,所以必得倚重同类。如果这些人真有未来,其宫殿一定是用累累白骨做基!请公子记住:强盗无论盖起多大的房子、摆下多大的筵席,也仍旧是强盗。”20其实舒莞屏此前已经有类似的体会,但仍然难以接受这样的判断。于是又劝说特使不妨先周旋,以待后续机会。而特使则更加直接地指出更为可怕的一面:“可爱的公子!你既称我兄弟,那就听一句兄弟之言吧!公子其实早已陷入囚室,那里只比眼下这间大出许多而已!公子身心俱禁,再也无法脱身了!你心将我移出这间脏臭的小囚室,却要引我去更浊更脏的大囚室,怎不让人恐惧?”21特使的肺腑之言不可能不触动舒莞屏的敏感神经和自我反观,但此时的他顾不上这一点,而是承诺特使“等候”和“忍耐”,自己尽全力去拯救对方。面见冷霖渡时,得到的答复是“宽赦那个革命党人”,结果却出乎意料,“革命党人”还是被杀,与此前的“五微子”案件如出一辙。这让舒莞屏自感罪孽深重,更对万玉大公和国师冷霖渡的言之凿凿产生彻底怀疑:到底谁是杀人如麻的恶魔?

在“五微子”案件中,“老万玉家”对内毫不手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黑暗内幕不容揭开,一旦触及即遭残酷镇压;在“革命党人”事件中,“老万玉家”对外背信弃义,黑白颠倒变本加厉,罪恶掩饰不容质疑,一旦影响即遭疯狂虐杀。与小棉玉的争辩,坚定了舒莞屏探知真相的信心和勇气。这两件事的发生和结果,加剧了舒莞屏认清真相的速度和力度。及至大户被“平了”和舒府被“平了”的时候,舒莞屏对“老万玉家”的认知达到反向的顶峰。至此,舒莞屏也发现了吴院公的内心深层,并非仅仅因为一座府邸的沉冤未雪和时间紧迫,更是吴院公的历经世事和明察秋毫与坚定抉择。“吴院公之所以没有迎着万玉大公的召唤而去,正是因为随着时光的推移,已经对河西目睹太多、知晓太多。”22如此看来,“女子策马图”的归还既是吴院公与“老万玉家”划清界限的无言表达,也是舒莞屏在“老万玉家”获得成长的触媒要件。如今舒府被洗劫一空,正应了革命党人的判断;尤其奶娘花婶的受辱与自缢,促使舒莞屏的立誓逃离。

那位惨遭凌迟的革命党人的话“匪患不等于举义”,在舒莞屏这里得到痛彻肺腑的验证。而且,让舒莞屏深刻地体会到“老万玉家”的本质和本性,即土匪就是土匪,他们只做四件事:“说谎、抢劫、杀戮、交配。”23身处“大囚室”的舒莞屏必须要离开,“原来父亲生前让儿子学会通行四方的语言,就为了这冲天一飞”24。然而,逃离之路又何其艰难,“出老万玉家”或许比“去老万玉家”更加危险,因为他已经掌握“老万玉家”的秘密。果然如此,舒莞屏精心策划的出逃,仍然被抓而遣返。成长的代价往往经过血的教训,没有血的教训也就完不成根本的改变。“他觉得令人愧疚和剧痛的是两个人:自缢的奶娘和遭到凌迟的革命党人。一个让他想到落空的誓言,一个使他见证了无耻的苟活。”25成长的标志是内在意识的“自觉”,不再将悲剧加诸于“他者”,而是归结于“自我”。

为继续麻痹舒莞屏,彻底打消其念头并将其严密控制,冷霖渡现身说法忠于大公;面对舒莞屏的无情揭露而威逼利诱,并以理为旗帜、以情为利器。“我深知‘平了’舒府,对公子实为一场大劫,尽管那里早就落入他手。公子可想,百年府邸,终该有个了结,犹如长梦必醒一般。凤凰涅槃之喻实在不谬,公子何不振作一番,重拓前路?”26这是什么逻辑,不说为何“平了”舒府、导致什么后果,反而好像成全了“幸事”。即便百年舒府要有了结,也要考虑时间和手段,需要即刻付之一炬吗?况且,一座百年府邸为什么要了结呢?如此的强盗逻辑和无耻嘴脸,的确实属罕见。“说谎、抢劫、杀戮、交配”的恶性和恶行之后,却让受害者“脱胎换骨”而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仿佛消除了受害者的后顾之忧?不但无害,反而有利了?不可遏制的罪恶还要继续,并且不惜以小棉玉的奉献牺牲而达到进一步的目的。

舒莞屏与小棉玉被安排成婚,是一场荒诞而卑劣的游戏,这是大公和国师的缜密心机和精细设计,是为出逃之人建造的最为牢固的囚所。看来坚不可摧,实则心潮涌动。舒莞屏的谦卑让人敬重,小棉玉的卑微让人动容,在这座“沙堡岛”的魔窟中醒目突兀。与冷霖渡对大公的极端畸形的占有之爱相比,奶娘对院公的无私之爱才是深情。“有一种爱可以藏起,深藏一生。”27同样喻示着小棉玉和舒莞屏的境况与未来。和“老万玉家”的“冷血”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们之间的深情让人感佩难忘。尤其小棉玉的冒死相助,显现出大爱、大义和大善,亦同步构成对于恶势力的无声反抗。最后的逃离,也是最后的分离。对于舒莞屏,因为一场“北煞风”,竟有了这样惊心动魄的旅程;对于小棉玉,“公子在我眼里是至美金童,这一路,我又觉得你是英武男子!”从“至美金童”到“英武男子”,舒莞屏的成长获得了具象化的表现。也正如其自我意识到的,“我一直渴望成为那样的男人,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吴院公安排这一程,原是让我真正长大,完成一次‘成人礼’!”28这就回到了开篇第一句话所奠定的基调,即“美少年历险是早晚的事。”29所以,“去老万玉家”属于“美少年历险记”。“历险”重在经历风险,而非生命危险;“历险”手段可以复杂多变,而目的则是成长成人,趋于人性的完善。最后分别之际,他们伏在窗前,仰望一天星月。小棉玉说,“这里的夜晚多静。可惜不是干净地方”。舒莞屏回应,“世上的好地方太多了,可惜常常给人弄脏了”30。他们紧紧相挨,彼此叮嘱完毕,留下无法践行的约定和无穷无尽的牵挂。一个骑马离开,一个怅然若失。真正的成长,终究需要爱的力量。

张炜曾在其“古诗学”系列中专门关注人类的“文明法则”和“丛林法则”的关系,认为“古今中外所有社会的演变史与发展史,不过是两个‘法则’的斗争史。只要人类还想生存下去,也就必须强化自己的文明,这是一个存在的基础”31。从这个角度来看,“老万玉家”所遵循和呈现的正是“丛林法则”的逻辑和实践。就像“食物链”顶端的“大动物”,如果与之相处日久,就会忽略其中的铁律,就会变得麻痹,“只看到了大动物们可爱的毛皮,温顺和慵懒的眼神,甚至是打盹的片刻、呼噜的鼾声,有时就会忘记他们有利爪,有尖牙,有嗜血的本性”32。无论其百年府邸的深厚的家学渊源、吴院公的文治武功的传统启蒙还是南国同文馆的修业立身的现代教育,“文明”之培植始终占据主导位置。从这个意义上说,舒莞屏的逃离“老万玉家”,是“人性”对“动物性”的抗争,是“文明法则”对“丛林法则”的否定。尽管“野蛮”与“文明”总是难分难解,但照亮这个世界的终究还是“文明”之光。从“去老万玉家”到“出老万玉家”,不仅属于舒莞屏个人的成长和“成人礼”,也是对我们而言的再度成长和再度成人的“洗礼”。古今中外的成长故事何其之多,而张炜的《去老万玉家》的“成长”叙事独此一家。

注释:

1 2 张炜:《家住万松浦》,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232、235页。

3 4 5 6 7 8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张炜:《去老万玉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7、28—29、33、34、414、42、46、75、113、124、137、138、143、149、321、323—324、325—326、344、354、355、369、373、390、413—414、1、414页。

9 18 张炜:《芳心似火:兼论齐国的姿与累》,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第27、193—194页。

31 32 张炜:《陶渊明的遗产》,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2、21页。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