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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鱼的孩子
来源:文汇报 | 阿尼苏  2026年03月06日07:09

西日嘎草原夏季的午后,天空中飞过一群鸟。它们缓缓扇动着翅膀,向村西飞去。村里的孩子们结伴追逐着鸟群奔跑,来到一条河边。这年雨水多,草原上的河流特别清澈,鸟群就落在河滩上。我们跑过去,鸟儿们扑棱棱飞起来,落到另一边。河滩平展展的,没有树木,也没有遮光的地方。我们看着清亮亮的河水,都想跳下去凉快凉快。但是这条河有好几处拐弯,水流湍急,河床两边的石头异常锋利,像是刚刚被水冲开似的。我们谁也不敢贸然下去,只挽起裤脚,在河边来回蹚水。

这时,一个个子高出我一头的男孩走过来,脸瘦瘦的,大眼睛,卷头发。他脱掉上衣,直接扎进水中。他就像半个身子漂在水上的鱼一样,随着急流被冲走,速度很快,我们沿着河岸跟着跑,看得心惊胆战。滑行到水流平缓的地方时,他一头潜进水底,老半天才露头,手臂高高举起,原来他抓着了一条玉米棒子大小的鱼。鱼儿在他手里扭动着,在我们的惊叹和欢呼声中,他把鱼放回水里,然后一个猛子游到岸边,从水中走出来,用手甩了一下脸上的水,走过去把衣服搭在肩上走了。我们都很疑惑,相互问,这个人是谁呀?可我们谁也不认识。

这年秋季,我从村北边小学转到村西中心小学读四年级。过了一个多星期,班主任老师领来一个新同学。我一眼认出,这不就是前几天在水里抓鱼的那个少年吗?老师告诉我们,他叫布仁夫。他被安排坐在了教室的最后排。

下课时我听同学们窃窃私语,说他家从别的村子刚过来,他已经留两次级了,比我们大好几岁,语文和数学单科从来没有考过二十分。他们边说边笑出了声。我悄悄回头观察他,他目光有些呆滞,也不说话,跟我那天看到的他很不一样。上课间操时,他站在最后一排,跟我们这群小孩子相比,就像一匹骆驼站在羊群里一样,他弓着腰弯着背,似乎是想把自己融进队伍。他不想惹人注意,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学们不时回头看他,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

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叫几个同学上黑板前做题,其中就有布仁夫。布仁夫拿着粉笔,站到讲台上,头抵着黑板,一动不动。几个同学很快做完回座位了,只剩他一个人站着。老师在一旁出声提醒他做题步骤,他手指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写出来。老师无奈,让他回去时,我们发现,他刚才用头抵过的地方,湿了一片。

一天傍晚,我在商店买东西时遇到了布仁夫。商店老板把一个日记本、一瓶白酒和一小袋花生米推到柜台上,用食指敲着他的额头,说:“都多大了还算不明白?回去把那些书本直接装进脑子里吧,不然下次来还得算半天。”布仁夫走出商店时脸涨得通红,脚步飞快,没有看我。

十月末,西日嘎草原气温骤降,寒冬即将来临,不少同学冻感冒了。同学们都换上了棉服和棉鞋,布仁夫只在秋衣上套了一件亚麻布单衣,脚上还穿着夏季的黄胶鞋。班主任老师送给他一件棉马甲,他穿了一冬也没脱。教室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一个铁炉,但拉煤的车子还没到来,教室冷得像冰窖。老师上一会儿课,就让我们站起来跺脚,搓手,甩动胳膊。

几天后,拉煤的车子来了。教室的平房后面堆成了一座煤山。每天早晨,两个值日生用竹筐往教室里抬煤块。后来布仁夫自己揽下了这个活儿。他拎着满满一筐煤,很有节奏地左右甩着胳膊往前走,又稳又快。因为这件事,我们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布仁夫很会生炉子。他把炉膛里的灰掏干净,在炉箅子上松散地放上干草,再压几根细木条。他从底下点燃干草,不一会儿,木条开始“噼啪”作响,他用炉钩子把炉盘勾起来,迅速往里面倒几块土豆大小的煤块。铁炉就这样顺畅地烧起来了。同样的流程和操作,其他同学却做不出这种效果。轮到半会不会的值日生,总弄得满教室跑烟。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女生,也不会生炉子。布仁夫又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活儿。他每天天不亮第一个来到教室里生炉子,等我们到校时,炉子已经烧得红彤彤的了。老师对着烧得正旺的火苗,高兴地说:“刚开始烧得好,一整天就能烧得好。”

教室暖和起来,我们上课的劲头也足了。唯有布仁夫,埋头看着课本,看起来特别认真,特别用功,却仍然连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一堂自习课上,我坐到他身边,给他讲题,他咬着嘴唇,脑袋耷拉着快要碰到桌面上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轮到我值日。我早早地来到教室打水、拎煤,等待布仁夫来生炉子,但同学都来了,还不见他的人影。我被烟呛得直咳嗽,总算勉强把炉子生起来了,但烧得温吞吞的,温度一时上不来。老师难过地说:“布仁夫同学以后不来上课了。”我望着角落里的空位,心里很不是滋味。

布仁夫的家在村北的山脚下。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跑去找布仁夫,他穿着他阿爸的羊皮袄,拎着水桶往槽子里倒水饮牛。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来上学了?他红了眼眶,没有说话。我们进屋,看到他额吉在炕上躺着,头上包着头巾,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喘气。布仁夫扶起他额吉,喂了一口水。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那年冬天,我常常望着教室里的铁炉发呆,同学们也都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

我再次见到他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季了。我在山脚的土路上,跟着哥哥学骑自行车。布仁夫跟他阿爸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赶着二十几头牛,往西北边的大草地方向走。他又长高了,穿着宽松的衣服,像个大人。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掠过复杂的表情。他举起手臂,向我挥了挥手里的软鞭,什么也没说。他的阿爸眯着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到了夏季,我和几个伙伴经常爬到村前的毕勒古泰山上玩耍,我总能远远地看见布仁夫骑马牧牛的身影。在我心里,他完全是个大人了,事实上,他只有十三岁。

我读中学的时候,我家搬到了巴镇。高二那年暑假,我回西日嘎村的亲戚家找表哥玩。这天中午,我午睡的时候,被一阵有节奏的“嚓嚓”声吵醒。我走出房子,看到了布仁夫。他穿着黑色半袖、迷彩裤,站在邻居家的院子里搅拌水泥,邻居家正在盖房子。大太阳底下,布仁夫的手臂和脸晒得黧黑,满头大汗。他把铁锹立在胸前,冲着我说:“放假了吧?”我点了点头,回屋取了一瓶水,递给他。

热气仿佛闷住了一般,走两步就出汗。布仁夫拎着满满两铁皮桶的水泥浆,一晃胳膊,就把桶放到了脚手架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一边砌墙一边说:“还得是咱布仁夫,天生神力啊!”布仁夫挠几下过耳的卷发,继续搅拌水泥。太阳下,他的两扇肩胛骨随着铁锹上下起伏,像一对微微张开的翅膀。

表哥告诉我,布仁夫的额吉前年去世了,他跟着一个瓦匠师傅当小工,他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别人干一天活给一百块钱,却只给他八十块,有时候给五十块,他也不说啥。我说:“这不是欺负人吗?”表哥说:“布仁夫不把力气当成钱,他总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干点活儿没啥。”表哥轻描淡写地说着,我拿着矿泉水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这天傍晚,布仁夫干完活儿回去的时候,邻居家的几个雇工看着布仁夫离去的方向笑。络腮胡子说:“这傻子拿半个人的钱干两个人的活儿,就这脑子将来可咋娶媳妇啊?”旁边的雇工用铁锹拍一下络腮胡子的屁股,说:“你还是给你媳妇多挣点钱吧,省得跟人跑了。”他们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过布仁夫。一晃十年过去了,我考研失利,摆过地摊,卖过保险,后来进了一家企业,每天对着电脑写材料。夏季的一天,临近中午,一团团热浪从敞开的窗户外面翻涌进来。我的眼睛酸涩发胀。我闭上眼睛做眼保健操的时候,听到了几声沉闷的敲门声。声音很弱,带着犹豫。我走过去,打开半开着的门,一个瘦瘦的高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件旧半袖,前襟上布满了点点泥污。他弓着背,黑黑的脸上有很多褶皱。我一时没看出他是谁,直到他用粗哑的声音说:“老同学,我是布仁夫。”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惊讶,也是疑惑。我把他请进办公室,让他坐在沙发上,他不坐;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也不喝。他站在我办公桌旁,眼含泪水,身体微微颤抖,磕磕巴巴地说:“老同学啊,你……你救救你的侄子呀!”

在布仁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得知,他去年结婚,妻子最近生下了一个男孩,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正躺在玻璃罩子里,情况很危险,急需一笔治疗费用,布仁夫正到处借钱。他借了很多人,最后绕了一大圈又找到我。我摸遍口袋,只翻出二百块钱。我让他等我一下,我去隔壁办公室,向同事借了两千块钱。当我把钱交到他手里时,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哭了。他说:“我一定会还给你,一定会还给你……”

一直到了冬季,布仁夫没再找过我。我经常加班加点工作,休息时,除了睡觉什么也不想干。我不知道布仁夫有没有凑够给孩子治病的钱。

临近过年的一天,特别寒冷,我出去送一份材料,回来时怎么也打不上出租车了。尽管我穿着过膝的羽绒服,仍然冷得直打颤。凛冽的北风吹过来,我像风筝一样摇摆着往家走。当我路过一个巷子时,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原来是布仁夫,他戴着一顶护耳防寒帽,穿着一件旧棉袄,使劲向我摆手。他从脚下拿起一块木牌,向我跑来。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力工”两个大字。

布仁夫脸冻得通红,上来就说:“老同学,借你的钱,再等等,我尽快还。”我说:“不急不急,孩子咋样了?”他说:“手术很成功,孩子总算保住啦。”我们还没聊上几句,有个人从路对面大声喊:“喂,有个掏旱厕的活儿,谁干啊?半天就能完活儿,五十块钱。”布仁夫赶紧回头,伸手喊:“我来我来,我能干!”他歉意地向我点点头,转身边跑边喊:“来了来了!”然后骑上电动三轮车就走了。我听到旁边有个人说:“真是大傻子,这破活儿不给一百都不能干。”

过年期间,几个小学同学张罗聚会,布仁夫没有来。一个同学说,这几天布仁夫在大坝边给人装煤卸煤呢,每天都是从早干到晚,正月份工钱高。过完年,我刚上班没几天,布仁夫来找我,把一袋风干肉放到我办公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千二百块钱。他拍着我的胳膊说:“对不起,老同学,拖了这么久才还给你。”我拿出五百块钱塞给他,说:“这是过年给侄子的。”他连连拒绝,把钱放在桌子上,慌忙转身就走了。

此后我到通辽市工作生活,再次见到布仁夫,已是又一个十年后的冬天。那天我到巴镇看望亲戚,下午跟几个小学同学吃饭聊天。我问起了布仁夫。他们说布仁夫干力工攒了点钱,买了一间车库,改造成住人的房子,现在他身体不如以前了,改行开出租车了。晚上,我从商店买了点水果和牛奶,去找布仁夫。

车库改装的房前停着一辆出租车,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布仁夫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布仁夫看到外面有人,开门看了我一会儿,“哎呀”一声,说:“这不是老同学吗,快进来!”

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子里,靠东墙做了榻榻米,上面有柜子,对面是灶台、冰箱和电视。布仁夫的妻子很胖,脸上一直堆着笑,动作慢悠悠的。布仁夫的儿子吃完饭就坐在榻榻米前的塑料凳上写作业,时不时地伸出小手算数学题。布仁夫摸着儿子的头,笑着说:“我儿子学习成绩可好了,不像我。”

布仁夫的妻子重新炒了两盘菜,我们围着炕桌坐下。布仁夫比以前胖了点,脸上的褶子也浅了。他自己不喝酒,却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喝点。他总是躬着背,揉搓自己的胸口。他的妻子说:“我家布仁夫呀,这些年啥苦活累活都干,把心脏窝坏了。”布仁夫憨笑着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指着对面的楼房告诉我,再过两年,他就能在这个小区里买个像样的房子了,这是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快要实现了。

我喝了好几杯白酒。回家的路上,路过大坝,在黑漆漆的夜里,在西伯利亚的寒风中,我眼前浮现出布仁夫小时候扎进水里,把一条鱼高高举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