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月夜华章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 胡学文  2026年02月26日11:57

初一

中午时分,终于等来一辆旅游大巴。车身下蓝上白,中间数道波浪纹是淡红色,有些炫目,如跃出水面的鲤鱼。老边的眼睛被勾住,随即调整坐姿,呈迎候之态。

拥下车的男男女女憋了几天似的,径直流往卫生间。一个秃顶略胖的男人显然更急些,几乎小跑。或许脚麻,步态不怎么稳,左摇右晃。另一妇女边走边低头翻挎包,差点撞到栏杆。那一面是小溪,水窄却深,岸侧的石块被杂草掩盖,但仍锋突。曾有游客跌绊,没丢命,两颗牙齿却被溪水带走了。后来景区就加了栏杆。

解决完下边的问题,都稳了许多,有说有笑,却是直奔餐厅,并不朝老边这个方向瞅。只有一绿衣少女被老边身边的牌子吸引,掏出手机拍摄。老边试图搭讪,这对他太容易了。之所以迟疑,是想等绿衣少女拍完。也会把他拍进去,像溪水带走牙齿那样将他带到远方。少女放下胳膊,老边正要张嘴,有人喊,她立即转身。

老边也饿了。家倒是没多远,但他习惯带干粮。回家也是一个人,和在外边吃没啥区别。他从已经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饭盒和水壶。饭盒是铝质的,被挤压不止一次,皱巴而沧桑。童小青送给他一个上下三层的不锈钢饭盒,他从来不用。童小青开玩笑说是在商场买的,不是私人订制,中不了毒,他尽可放心,不要像防敌人一样防她。老边说你现在就是我的敌人,我得防呢。童小青似有委屈和失望,说随你怎么想吧。可能是她的神情触动了他,他指着自己的饭盒补充道,长相难看了点,却是稀世宝贝,不管盛的是啥,都能吃出红烧肉的味道。不全是胡说,这饭盒伴了他几十年,远比老婆跟他的时间久。

饭极简单,两张莜面锅饼,一块咸菜。已是九月中旬,天渐凉,饭盒没有保温功效,莜面饼一凉就硬了。老边不在乎,他牙口好,况且水是热的。跑后草地那些年,生的冷的,什么没吃过?面前敞开的袋子里分别装着蘑菇、黄花、豆角丝和腌蕨菜。前三样是干货,和饭盒一样皱巴,对比之下,腌蕨菜如穿着翠衣的少女。老边的手艺,村里女人都不及的。

木架紧挨着蕨菜,风大,用大石头固定着。装蕨菜的袋子是双层,里面一层是塑料的,每有风起,塑料便哗啦啦地响。彼时,老边就会瞅瞅木架上面的方形牌子。那几行寻人的字是用油漆写的,照片则是用透明胶粘贴的。十年前的照片,老边一次次翻新,和刚拍的没什么两样。

那些人终于从餐厅出来,但没像别的游客那样去爬山,立在观景台拍了通照片,便钻进大巴。除了绿衣少女,没有谁注意老边。他们跑了老远的路,仿佛就为吃一顿饭。或许是冲着山鸡蘑菇来的。这是餐馆的招牌菜。其实不是山鸡,就是普通的鸡。早些年确有餐馆收购野山鸡,后来都停了,但菜名没变,价格还年年涨。反正都是鸡,山里养的,可不就是山鸡么?

下午没几个游客,老边寻思这一天不会有进项了。不由他的太多了,这不算什么。卖不出去的货,最终都有去处。所以,他不急不躁。

日头偏西,老边正要收摊,一个男人出现在沟口。老边以为是黄由。黄由常跑过来和老边胡侃。后来察觉黄由有套他的意思,老边的心便有了芥蒂,但来往如常。

轮廓清晰,不是黄由。背着包,显然远道而来。

陌生人径直走向老边。在距老边二十米远的地方,似乎踟蹰了,步子放缓,最终定住。也就几秒,随后拐到对面。独行的游客常见,有男有女,大多不是急匆匆地吃顿饭就走,而是气定神闲,连住数日。有个画画的,在老边家住过九天,临走给老边留了一沓钱。住景区最贵的房间,也花不了这么多。老边不肯收,起码不能全收,但画家真诚而坚决,老边也就接了。显然,这个男人也属于这一类。只是来高原,这不是最好的季节。他似乎不怎么有经验。

就在老边以为陌生人要去入住的时候,他又返身走向老边。三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忧郁而倔强。老边见他瞅袋子,便堆起笑,问他要点啥。男子不会买的,老边心里有数,所以男子摇头,老边仍以笑回应,问他从哪儿来。男子指指沟口,目光转向木牌,停住。老边就势盯住他。男子不只在读,而且每个字都要停顿。那些字在木牌上写着,也在老边心上刻着,所以他能断定某几秒男子读的是哪个字。读到最底行,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如微风中稻草的摇摆。悬赏金额最初也是用油漆写的,后来数次修改,是写到纸上再贴上去的。不怎么平整,但更醒目。

他是你什么人?男子问。老边似乎听过这口音,但忘了什么时候。

老边没有马上回答,蹿至男子身侧,大声问,你见过他?不待男子回应,老边第二句话已跳出来,你肯定见过他!老边做了个抓的动作,男子察觉到老边的意图,躲开了。

他是你什么人?男子再问。

你看不出吗?老边指指自己的脸,我儿子啊!

男子盯住老边,有审视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惊讶,仿佛照片上的人和老边有多大悬殊。这令老边恼火,但他使劲克制,没让神情显露。你见过他对不对?在哪里?

我没见过,不认识。男子转身即走,没往住宿区,也不是朝沟口方向,而是走向树丛。那里有上山的小径。并非慌不择路,定是刚才观察好了的。

太晚了,不能进去!老边冲男子的背影喊。男子回过头,冲老边挥挥手,脚步放缓,但没有停下。

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好一会儿,老边才缩回目光,慢慢收拾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在更大的袋子里,然后拽起木牌。他先将东西送回家,返身去沟外的刘光头食品日杂店。店子也就三间房,里间住人,外面打通的两间卖货。货架和玻璃柜台多是日用百货、食品、儿童玩具,地上则堆放着扫帚、簸箕、水管等。没等老边开口,刘光头便拿了两瓶简装草原白,稳放在柜台。老边不酗酒,但每晚都要喝。老边让刘光头再拿两瓶,刘光头转身的同时问,来客了?老边说,天冷了,少跑一趟。刘光头笑,是不准备出窝了?老边没回应,又要了两袋盐、一壶酱油、五把挂面。刘光头压低声音,透着探询的诡秘和好奇,听说镇里又给你加钱了?看你这样子还要撑着?早知镇里这个态度,我也不急着搬。老边问多少钱?并从裤兜摸出一张百元钞。刘光头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弹了弹,给老边找零,嘴并不闲着。不光我,后悔的人多着呢,悔也没用,就像女人被男人睡过再谈身价,痴心妄想!不过,搬有搬的好,一拧龙头,水就哗哗的,比自个儿尿还方便。老边问,生意还行?刘光头脸又转暗,说,不咋的,原先在沟里,我是独家买卖,现在出村方便,眼都刁了,我只能压价,利润没刀片厚呢。好在房子是自己的,不然就得亏死,一瓶草原白只挣三毛钱,说出来你都不信吧?老边说,都难做,一整天我没出一样东西。刘光头的眼皮吊起来,脸上漾着泡沫样的浮笑,说,你又不指这个吃饭,谁不知道?我这生意是填肚子的,卖不出就得饿着。老边笑笑,没接茬。

老边虽然拎着东西,但脚步轻快,暗夜中,如一团影子。进入沟口,左前方有隐隐的灯光,那是景区所在。他的老巢在右前方向,被巨大的黑暗罩着。明知初一不会有月亮,老边还是望了望夜空。不是担心踩到什么,而是他喜欢顶着月亮走,哪怕弯月细如眉毛。沿石阶折拐而上时,那张清瘦的脸忽然闪进脑子。如果男子没在天黑透前出来,现在想出来基本没有可能。山上没完全开发,往深处没路,很容易迷,越转越迷。他背包不大,恐怕没带厚衣服。冷也就罢了,就怕遇到什么……老边突然腿软,侧耳细听,只有风受伤般的呻吟。也曾有游客试图夜行,老边一句话便劝止,而这个人……老边突然有些恼火,猛甩甩头,似乎要将男子的脸驱离。

进屋前,老边再次停住。村庄早已搬空,只有老边还住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家,也守着寂静。时间久了,他能听到以前听不到的奇妙声音。

老边将东西放下,便生火做饭。晚饭更简单,一碗挂面,一颗鸡蛋。切一绺腌蕨菜,就可以下酒。老边安了光伏板,电是有的,但电视基本不能看,全是雪花。二两酒,老边能啜到深夜。夏日的夜晚,他多半在院里。一个个夜晚,都是这样喝掉的。

刚喝下半杯,听到屋外有动静。老边没有起身,瞄瞄桌上的菜刀。遭遇两次了。他们当然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边小皮的“宝藏”。他没让他们得逞,就凭这把菜刀。他没报警,也没和任何人讲起。

声音细微而迟疑,至门口,突然消隐。顿了好一会儿,声响再起,是试探性的敲击。老边摸起刀,靠过去,猛地拽开。

清瘦的脸,忧郁而倔强的眼神。

我能借住一夜吗?他瞅着老边手里的菜刀,迟疑中透着小心。

初二

百鸟沟,顾名思义,是一条沟,被两山夹着,随山势蜿蜒。山那边仍旧是山,群山的下半身长在一起,腰以上的部分是分开的,一样又不一样。山不是很高,但树茂林深。因此,从一座到另一座并不容易,即便翻一个山头也难。松树、桦树、柞树,不是多么珍贵,但原始。正因原始,生长就不循章法,有着野生野长的不羁。百鸟或许就是冲着这野来的。野,意味着新鲜的露珠、肥嫩的昆虫,还有安全感。

村庄也叫百鸟沟,在沟口往里一点的山坡上。村边没那么多树,原因是显而易见的。鸟自然也少,麻雀、喜鹊、乌鸦、戴胜之类,长尾雉、山鹑这些只有在树林深处才能觅见。

老边的房屋在山坡高处,按理说,可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但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各户住得分散,说是一个坡上,那坡足有二里长。从村这头走到另一头,起码要半小时。房屋高低错落,路也错落,二里只是直线,不可能像鸟一样从房顶飞越。而且街边、院落多有树,各家自栽就杂了,杏树、李树、苹果树,每棵树都可能是一堵墙。居高的好处是可以望见对面的山林。对面的山陡了些,也高。陡和高意味着人迹罕至,当然,不是绝对没有。长尾雉被捕杀最疯狂的那几年,二秃和他爹几乎每天都去。某个猎捕的夜晚,二秃的脖子卡在树杈间,他爹费了牛劲,弄是弄下来了,但没救过来。传言纷纷,没有根据。正因没根据,每个嘴巴都可以添油加醋。神秘令人骇恐,二秃爹也不敢去了。再者上面查得也紧了,谁愿意冒险呢?于是,蜂、蝶、鸟、虫的世界又趋于原始了。

老边因此日日有收获,甚至有意外的惊喜。收获不是他一个人的,惊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老边起床时,天还黑着。通常来说,仍属于长夜,虽然仅仅是夜的尾巴,但在老边,已是黎明,亮了,就要起身。老边对黎明的定义不是靠眼睛,而是耳朵。鸟鸣声起,他立即就醒了。不管恐怖的梦还是享受的梦,无论他被追赶还是他在追逐,都禁不住那声音的呼唤。甚至,还没彻底醒,就知道该起了,偶尔想在被窝赖一会儿,鸟鸣便如滚圆的苹果砸落。偷懒不得,黎明到来,他必须起。

老边刚将三角架支稳,还未来得及把望远镜放上去,便感觉到耳边热烘烘的气流,同时闻到奶酪般的味道。踩了云似的,老边悬离地面,轻如鸟羽。知道你惦记,马上好!老边说着把望远镜稳固,凑近脑袋。

对面的山林朝阳,一向醒得早,这边暗影重重,朦朦胧胧,对面已经放亮。团团秋雾受惊般四下躲藏,彼此冲撞。撞一次缩一圈,很快就成了残絮。树冠清晰,众鸟也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但难数,不同的羽影,从一个枝杈到另一个枝杈,起起落落。

难数也要数,这是老边的晨课,时间不长,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老边报出了数:三十六只喜鹊,十四只戴胜,十只长尾雉。观望时,热烘烘的气流紧贴着他的脸颊。老边闪开,说,你来数数。

淖边的大鸨、遗鸥、灰瑟鹭、白瑟鹭、苍鹭、鸿雁、绿翅鸭、斑嘴鸭、长脚鹬、红脚鹬,你都能数清,这几年林子里鸟的种类更多了,喜鹊、戴胜、长尾雉……你得用心些。

还有麻雀,你是不是也数一下?

长尾雉和别的鸟一样,应是成双成对。

缺了只母的。

没有伴儿的鸟,叫声是不一样的。

……

门吱呀一声,老边顿了顿,回过头,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或是刚睡醒的缘故,男子眼里的忧郁不见了,脸上浮着感激而讨好的笑,说,叔早上好!老边点了点头,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昨夜男子吃过就睡了——连吃了三碗面条。老边的冲动几次拱起,终是什么也没问,耐心听着面条滑过喉咙的声响。

叔干啥呢?

老边说,看鸟。

他不解,看……鸟?

老边说,也听。

他的眼睛有光亮闪过,脑袋微微前倾,竭力倾听的样子。

哪里需要竖直耳朵呢?除非是聋子。此时,鸟鸣欢起,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粗粗细细,圆圆方方,几乎沸腾。发情期求偶,柔情蜜意千回百转,但难免因急切而轻浮,一缕风就吹散了。作为走过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共同孵化过儿女的伴侣,鸣稀叫短,但深情沉稳。当然还有不舍不弃,却又吵闹不休,更像彼此撒娇。吵也是福呢,就怕呼而无应,比如那只环颈长尾雉,独影孤飞,叫声就单调乏力,有种说不出来的苍凉。老边不需要翻译,他就是自个儿的翻译。听不懂鸟语,但能猜到它们说些什么,吵些什么。真正的听不需要耳朵。

老边问,听见了?

他点点头,大朵的惊讶浮在脸上。不是因为听到了鸟的合唱,而是老边滑出了他的判断和想象。叔有……别的身份?他轻声问。

老边的目光下移,在他光溜溜的肩上搁了搁,随即跳转,说道,你可以再睡会儿,早着呢。

他说,我睡够了。

早饭是莜面锅饼,和以往一样。老边没有特意为他准备别的。曾经借住的画家也是随老边的习惯。他没有问,学着老边抓起一张,掰成小块,慢慢咀嚼,和昨夜的狼吞虎咽判若两人。老边断定他是第一次食用莜面,提醒他不怎么好消化。他点点头,感激地笑笑。

他放下碗,老边便将剩下的锅饼卷折,塞进皱皱巴巴的饭盒。他似乎慌了一下,随即拱出讨好的笑,问能不能再借住几天?然后掏出身份证,双手举着,像是器皿,小心翼翼地端到老边面前,而身体又往后撤着,透着防御的警惕,似乎害怕老边抢夺。老边瞥瞥,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吴风。老边说,没问题,住多久都行。吴风感激道,谢谢叔。老边说,我要下山了,你呢?在屋里待着吗?吴风跟着站起来,去拎自己的双肩包。

游客依旧寥寥。

老边颇有点儿姜子牙的范儿,静静坐着,眼珠凝固,呼吸似乎也停止了,如同石雕。那张瘦瘦的脸却在脑里制造着声音,难以驱离。

吴风不是画家,但也不是普通游客,他的眼神里有太多蕴藏。正因这个,老边没把多余的钥匙留给他。老边下山时,吴风折往村街。都搬到沟外了,残破的空村,没什么好看的。但吴风想走走,老边也就没有必要劝止。也许他意不在走,这会儿已经返回。老边是锁了门的,但若吴风包里装着工具,那锁就是个摆设。老边回头望了望,却没动窝儿。

反正失窃不止一次了,锁都换了四次。他去买锁,刘光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报警。老边说没丢什么,不想给公家添麻烦。刘光头隐晦地笑着,说你不愧是边小皮的爹。老边知道刘光头想套他,想套他的太多了,从根本上说,他们和窃贼没什么两样。

童小青是后半晌过来的,仍旧骑着那辆老式的有些笨重的青灰色电动车,支脚短,也软,停立时总是歪斜着。她隔三差五过来,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来他摆摊儿的地方,也去家里堵他。虽说骑电动车,路也平整,但从镇政府到景区,怎么也得个把小时。老边明确告诉她不要再跑,死也不搬,但她锲而不舍。老边没有和她较真的意思,他不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却和老边耗上了。她倒是没架子,还没村干部眉眼高,软言细语,和别的干部包括镇长大不一样。镇长是个狠角色,据说没他搞不定的,但在老边这儿碰了壁。老边眼见他的脸黑云蒸腾,如果不顾及身份,就要喷脏话了。后来就派了童小青。老边不吃硬的,镇长改用软招。

童小青从电动车上拎下一袋大米,袋上印着“五常”,很醒目。她第一次来带了米、面、油、奶茶粉,还有香皂、牙膏之类。老边当然不会要。童小青强调自己买的,与公家无关,他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纠扯不清的。老边不多言,只说不需要。童小青央求给她个面子,买都买了,退不了,难道让她扔大街上?她的眼神、口气不像装的。老边被触动,说你自己拿回家用嘛。童小青软软地答道,我没家,一天三顿都在食堂吃。似乎有点哀伤,但老边的目光挑过去,只看到浅浅的笑。她四十上下,怎会没家口?她似乎猜到老边在想什么,说不骗他。老边没接话茬,动作是不由分说的。怎么处理是她的事,与他无关。童小青第二次来,带了两罐黄豆酱。老边知她做了功课,恐怕扒了他的老底。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厉害。那又如何?他不会入她的八卦阵。黄豆酱倒是留了,但付了钱。她没拧过他。她多半是不空手的,哪怕几包方便面。老边需要就留下,但一定付钱。

老边不喜欢吃白米,莜面为主,白面为辅。正要摆手,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滑进脑子,半扬的臂腕缓缓落下。童小青温软地笑笑,说别人送她的。老边一边摸钱一边说,咋来的我不管,我有自己的规矩。童小青说,国际条约还说改就改呢。老边说,我不懂国际的事,可别扯远了。童小青就笑,那扯近的吧,镇长昨天又训我了。老边紧了脸。童小青说,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就是一年。童小青说,我没什么工作能力,自个儿清楚,但我不知道这么差,叔,你说你是不是考官?童小青说,这个冬天你还要把自己扔在山上吗?童小青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牵涉的多呢。童小青说,任何条件都可以提,我会拼尽全力为你争取。童小青说,如果你是野人,咱不会费尽口舌,问题你不是呀。童小青说,政府尊重个人意愿,不强求,但个人也不能想咋就咋。童小青说,为了守这么两间房,你呀——

老边不言,由着童小青问询、劝说、央求及曲曲弯弯地指责。她没威胁过他,也没发过脾气,最多话里夹几根骨刺。她的耐心出乎老边的意料,当然,老边的固执也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边对付童小青的办法就是沉默。偶尔应一言半语,更像证明他不是哑巴。这使他的沉默更加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童小青不厌其烦,好像她不仅是劝说老边,也是劝说山石、溪水、树木,劝说鸟雀虫蝶,好像老边拒不搬迁是受了它们的鼓动和魅惑。待她“上完课”,改扯闲话,老边的喉咙也就畅通了。他从来就不是闷葫芦。曾经一个雨日,童小青和老边待了一整天,午饭也在老边家吃的。那天大半时间是在闲聊中度过的。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两人都很轻松。

夕阳落坠,童小青说走呀,发动着车,又回过头,说想在中秋节前探望边小皮,问他愿不愿一起去。老边心里动了一下,却摇了摇头。童小青直视着他,我以人格担保,绝不会在这个空档扒你的房子,要扒早就扒了,不会等到现在。老边说,我不去!童小青说,好吧,有话捎给他吗?老边挥挥手,童小青笑笑,电动车像受伤的野兽摇摆而去。

仿佛挥手间耗尽了力气,也可能多了袋大米的缘故,老边拾阶而上,竟有些喘。还没这么虚过呢。他没有停歇,反加快了步伐,嘴巴呼出粗重的声响。快到门口时,一个黑影从墙角射起。

初三

老边撒完尿,在院里立了一会儿。那一眉弯月已融化在夜空,只有繁星不知疲倦地眨着眼。除了北斗,老边不认识别的,但“相处”久了,每一颗星都像远方的亲戚,有着说不出的亲近感。

老边的胸略有些憋,像扑腾上岸的溺水者。不同于膀胱鼓胀,胸闷,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大口吞咽,几乎能听到空气灌注的声响。呼吸顺畅无阻,他才转回屋。

吴风慌忙站起,甚是不安,叔,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老边摆摆手,让吴风坐下。已经吃过饭了,但桌上仍摆着酒。老边抓起灌了一口,问,不来点儿?吴风摇摇头。老边说,我喜欢喝,不来二两,感觉一天白过了。吴风讨好地说,叔是有福的人呢。老边瞟瞟他。吴风笑笑,说他母亲也喜欢整两口。老边感兴趣地问,也是晚上喝吗?吴风摇摇头,不分早晚,只要赢牌,她就喝酒庆祝,输了也喝,酒能让她的心情转好,总之输赢都是理由。老边哈哈大笑,那要不打牌呢?吴风眼里滑过一丝忧伤,她差不多每天都在牌场上。老边没再追问,愿说他自会说的。吴风沉头不语,老边又灌下一口,问,你以为我刚才生气了?没有呢,我就是出去撒尿。老边说的是实话,他不会因为吴风的问题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胸口胀闷与吴风的问题有关。这其实是两码事。

还是和你说说吧,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老边瞄着吴风,老在心里捂着,都快长毛了,晾晾也好。

小波确实和我闹了点别扭,我把他的望远镜藏起来了。他喜欢鸟,到了痴魔的程度。他认识很多鸟,还能从鸟飞行的姿势和叫声分辨出公母,谁和谁是一对。喜欢不是坏事,谁没个喜好呢?可他过度了,整天整天地看,不喊他吃饭,就永远不知道饿。我这当父亲的着急呀。照这么下去,真就呆傻了。我把他的望远镜藏了。他没冲我发脾气。他自小就乖,不痛快也就是话少点儿。

他离家出走不是因为这个,与一个女人有关。他没告诉我,可我清楚。那个女人毁了他。你很难理解,他心思全在鸟身上,咋会被女人勾住,对吧?说来简单,望远镜牵的线。鸟不是时时都有,小波抓着望远镜四处望,就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个女人。男人对她不好,经常打她。她不和人讲,但谁都清楚,手掌印在她脸上脖子上长着呢。那次小波如往常一样上到房顶,望见了男人打女人。小波溜下房,抓了铁锨就往外跑。我正好在门口,拦住问他干吗?我怎么可能让他去呢?那个男人身高力壮,小波拎着家伙也不是个儿,况且那是别人家的事,和他有啥关系?男人脾气暴了些,说不定有别的缘故,旁人是不懂的。小波急得眼睛冒火。我更不能让他去了,十九岁,血气方刚,最容易闯祸。小波又哭又叫的,我这才感觉不对劲儿。幸亏拦住了,不然……后果真是说不准呢。女人没被男人打趴,当天便顶着伤下地干活了。小波不搭理我,冷了二十多天才和我讲话,次日就离家出走了,那女人也是同一天不见的。我知道怎么回事,那一阵儿我特别难过,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我想开了,咋过不是过?咋过都是一辈子。女人比他大了点儿,但大有大的好,会疼人。村里娶不上媳妇的多得是,有二三十岁的光棍,也有四五十岁的光棍。有个女人五十二岁,孙子都有了,男人刚死,提亲的快把门槛踏破了。她找了个二十几的,比她儿子还小几岁,彩礼还没少要。小波留在村里,我不敢保证他能娶上,这样挺好的。

老边讲述时,目光便从吴风脸上移开,就像吴风不存在。他的脸渐渐被霞光浸透,鲜亮、温暖、满足,那是望见了什么、神往的样子。

吴风小心翼翼地问,他再没回来?

老边缩回目光,摇摇头,十年了。

吴风问,也没他的消息?

老边说,没有。

吴风问,你找过他吧?

老边反问,干吗要找?找见了又能怎样?把他捆回来?只要他过得好,一百年不露面都行。

吴风指指立靠墙壁的牌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寻人启事、悬赏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老边诡秘一笑,被我搞糊涂了?儿子出走,我当父亲的,总得有个表示不是?有人劝我报警,我才不报。万一警察把小波找到了呢?那不是害了他?

吴风问,你这启事没在别处登过?

老边摇头,我没那个闲钱。再说干吗要登?不想打扰他么。

吴风说,就算你只在景区立个牌子,也有可能……若有人碰巧见过他,又愿意提供线索呢?

老边说,我会付报酬,说话算数。

吴风疑疑惑惑地瞅着老边。

老边说,这点儿酒喝不醉的,我脑子没乱。我不想打扰小波,可想知道他的消息呀。

吴风点头,懂了,叔真是用心良苦呢。

老边的目光暗下去,十年了,也不知他生活得怎样。

吴风问,叔只有一个孩子吗?

老边略显感伤,小波是老二,老大在监狱呢。不说他,还是给你讲讲小波吧。

说起小波,老边兴致就来了,连声调都透着激情。只是吴风不怎么专注,好像老边勾动了他的心事。他不想让老边瞧出,努力做出专注倾听的架势,脸上挂着大朵的笑。只是笑有些生硬,像糊了泥巴的花。

老边再次举杯,嘴唇吻及杯沿,发觉已经空了,仍仰起脖颈,似乎只要坚持,就会有液体涌出。他的样子有些痴,有些怪,也有点儿好笑。

吴风瞅瞅桌上的酒瓶,又将目光挂到老边脸上。

良久,老边缓缓放下,激情悄然退却,声音有些嘶哑,我常常梦见他,还是走时的样子,只是一句话不说。

吴风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有人提供线索,你还是不打算找他吗?

老边摇摇头说,知道他过得咋样,我就知足了。仿佛说得不够明白,抑或担心吴风没听明白,又一字一顿地说,找他,没准就害了他。

吴风很奇怪地笑了笑,说,我应该……见过他。

老边的目光被飓风卷裹,急速而杂乱地冲撞,好一会儿才稳住。什么时候?在哪里?那个女人还跟着他吗?

吴风慢吞吞的,有点燃炮捻的紧张和小心。五年前了,在一家玩具工厂,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的小波,反正挺像,也有女人,似乎比他大一点儿,他们是住在一起的。

老边的目光终于平稳,枝枝杈杈地戳着吴风,那女人的脸是不是圆乎乎的,眉毛很重?

吴风点点头。

老边脸上透着兴奋,那一定是小波和他的……女人。太好了,太好了!老边抓过酒瓶,倒了整杯,大大地喝了一口。由于喝得猛,酒液溢出,他抹了抹。

你说的玩具工厂在哪里?老边突然停顿,随即做了个推挡动作,不要告诉我。

吴风轻声道,如果叔想知道——

老边打断他,我不想知道。意识到生硬了,又笑了笑,我说过不会找他,知道他在玩具厂,这就行了。他干得怎么样?活儿很累吗?

吴风说,他干得挺好,每一季都能评上优秀员工。

老边声音透着喜悦,我就知道,小波是个好孩子。

吴风说,活儿倒不是很累,就是工时长,一个月只休息两天。不过可以请假,只是要扣钱的。

老边说,那当然那当然,只要说在明处,不欺负人就行。

吴风说,那倒不会。

老边问,小波顺心吧?

吴风迟疑,我和他不在一个车间,不过,两个车间挨着,常常碰面,也有过交往。

老边说,你要多住几天,好好给我讲讲。

吴风难为情地说,钱被偷了,没法付住宿费用。

老边嗨了一声,你要不嫌,想住多久住多久。这么大个村子,就住我一个,正冷清呢。再说你提供了消息,我该付你报酬,不过现在不行,你先讲。

吴风问,叔想知道哪些?

老边说,所有你知道的,除了地点。

初七

老边再没带牌子出门,但他不舍得扔,仍在先前的位置立着。毕竟陪伴多年,已经成了他心上的拐杖。若没这个牌子支撑着,念想的灯就彻底熄灭了,他将陷入彻底的黑暗和绝望。这个拐杖多么重要,只有老边自己清楚。

连续几个夜晚,吴风都在讲小波的事。当然不是滔滔不绝,吴风没那么好的口才,常常结巴甚至卡壳,好像嘴里突然多出一块石头,长出一截木棒,他吞不掉吐不出,脸腮便鼓胀起来,脖子也抻长许多。那时,老边便把水推给他。他嘴巴堵塞,喝水都显艰难。好一阵子,脸及颈才恢复正常,喉咙也顺畅许多。厂里有夫妻宿舍,小波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又隔了这么久,难免忘记。但毕竟吴风在玩具厂干了三年半,虽是零零散散的交往,加起来也几箩筐呢。吴风没啥可讲或自觉没啥可讲时,老边就会提出新的问题。老边不是随便问的,有的白日便酝酿了,有的虽是临时冒出,但要停顿数秒方抛出。彼时,他尽可能自然地偏一偏脸,咳嗽一声或喝口水,以免眼里露出什么。他不能惊着他。吴风顺着新方向,又会挖出许多内容。

夜突然就短了,好像被利刃剁掉一截,眨眼就后半夜了。老边兴致再高,也得让吴风睡觉呢。况且一鼓作气倒出,也非老边所愿。过日子,就要懂得细水长流。于是,老边歉意着,又决绝地发出结束的信号,各自睡去。老边没因睡得迟而晚起,那不由他。鸟鸣跳跃,立刻就醒。担心惊动吴风,轻手轻脚的。

不带牌子,老边就是彻底的摊贩了。旺季,即六、七、八月,摆摊的多,卖些山野货、各类饰品、矿泉水及小零食等。进入九月便稀了,即便出摊,也不像老边耗一整天。有人调侃,老边分明是卖太阳呢,日头不跌下去不会收摊。更多的人心里清楚,或者自以为清楚,老边不指靠摆摊过日子。老边确实不指靠摆摊过日子,但也绝不是他们猜想认定的那样。

老边将东西摆放好,刚刚坐定,黄由便闪进沟口。没到跟前,黄由的手就伸进兜,待站定,一只手抓着烟盒,另一只手捏了两支细如牙签的烟,高高举起,旗帜似的摇了摇,才递给老边,你一准没抽过。老边说,这么细,还叫烟呀。黄由边掏火机边说,还有更细的呢。老边吸了一口,说太淡了。黄由说,人家要的就是这个,过瘾又不伤身。老边说,抽和不抽没啥区别,过个蛋瘾。黄由正欲将烟盒拿给老边,闻言缩回,讪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盒烟我揣了整整五天,就想和你一起抽呢,你……真是热脸贴冷屁股。老边说,我说烟不咋的,又没说你。黄由说,烟是我的,冲我,你也给个面子呀。老边笑笑,好抽,比搞女人还过瘾,行了吧?

推论起来,两人还有师徒名分。那是老边最辉煌的时候,他从后草地买了牛马,再赶到坝头的牲畜交易市场卖掉,赚取中间的差价。贩子不只老边一个,但并非谁都可以如老边那样鼓胀腰包。村里不少人想跟老边,老边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后来答应黄由,是觉得黄由更实诚,不会有杂七杂八的事。黄由感激万分,以师傅相称。老边不习惯,硬是纠正过来,又不是木匠石匠瓦匠,称师傅怪怪的。不喊师傅,黄由也恭恭敬敬的。黄由确实不藏奸,但胆子太小。有时赶不到村庄,需在野外过夜。黄由对旷野的恐惧超出老边的想象,老边不但要照看牛马,还得管护他。跑了几趟,黄由退出。甭说和老边,就是和其他村民比,黄由也排不上号。就这么个被忽略的人,却供出两个大学生。如今一个在县城上班,一个在市里工作。黄由由此有了炫耀的资本,腰挺得拴马桩似的。

两个儿子常接黄由去住,时间不长,三五天,五六天。每次回来,黄由都会向老边大倒“苦水”。两个儿子包括儿媳对黄由都不错,但黄由住不惯,一个重要原因是拉不出来。踏进县城或市区的当日,他的肛门便箍了铁盖。起初以为是坐便器的缘故,屁股稳在光洁的白瓷上,他总是紧张。似乎不是排泄,而是在放毒。心跳肌缩,深身抖颤。后来跑到大街上的公共卫生间,那里有带坐便器的,也有蹲坑的。即使是蹲坑式,照样拉不出。而他顿顿不少吃。吃得少,儿子就会认为他生病,就要带他去医院。他害怕去医院,本来没啥毛病,去了没准就要了命呢。黄由的老婆就死在了医院,所以他对医院极度不信任。而他的肚子仿佛胶皮做的,下边不出,上边照样能进。有一天终于感到腹胀,跑到公共厕所,仍旧拉不出。他突发奇想,甩着大步往城外走,一直走到野外,问题终于解决,那刻跟入洞房似的。他的屁股喜欢山野,享不了城里的福。他不愿到城里,可儿子尽孝,所以待几天便让儿子送回。

老边任由黄由倾倒,极少打断。那是老边没有过而且永远不可能有的日子,隔着千山万水,所以既无嫉妒也不羡慕,只当看戏,亦真亦假。黄由是村里第一拨搬迁的。他说不由他,儿子做主,新房和旧房的一个重要区别是有卫生间,搬迁当日就尝到了好:“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冻屁股了。”老边终于没忍住,呛过去。黄由僵怔数秒,挠着脖颈自我辩解,说回村儿就好了,站在院里就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屁股认这个。老边哈哈笑,不再讥他。

黄由消隐有半个多月了,老边问他忙啥,黄由神神秘秘的,让老边猜。老边斜着他,招女婿了?黄由颤笑着,说我倒是想,那么多光棒子,哪轮得着我。他另掏出一包烟,抛一支给老边,说他在“桥”上谋了差事。黄由所言的“桥”,即牲畜交易市场,他给买卖双方谈价,行话叫“马牙”。买卖成交,买方会付“马牙费”。

老边甚是意外。不再贩卖牲畜后,老边也当过几年“马牙”。老边熟悉牛马驴骡的脾性,买方卖方都信他,成交率极高。不是谁都可以吃这碗饭,黄由的本事,老边清楚,他怎么可以当“马牙”?黄由看出老边的怀疑,说千真万确,有一句假,他就是驴。老边有被抢的不甘,却不能发作。他问黄由,咋想起当“马牙”了?黄由说闲得慌,挣几个零花钱。老边问你儿子同意?黄由说偷着干,不让他们知道。顿了顿又说,他去“桥”上,也有躲童小青的意思,前一阵儿她天天上门,跟个蜘蛛精似的,快把他缠死了。他不说不行,又怕说错对老边不利,左右为难,不如躲了。

老边吃惊不小。童小青找人问询,自然包括对老边更“了解”的黄由。她自是有收获,有时说起来能戳到老边的心窝,仅此而已。老边咬定不搬,她说塌天也没用。后来,童小青把重点转到边小皮身上。隔了这么久,她咋又想起找黄由了?

老边不动声色,问童小青又问他什么。黄由说,能问啥?就你呗。老边的目光渐渐粗硬,与九月的阳光碰撞,几乎击出声响。黄由说,她怀疑你的……小波……老边问,啥?黄由说,你和小波的关系。老边脖子挺了挺,说了个蛋。黄由说我跟她讲,就跟你跑了几趟后草地,哪里知道你的花事。她不信,反复问,这女人我都怕了,怕就躲呗。老边冷笑一声,她能吃了你?黄由委屈地说,她那个劲头儿,我招架不住啊,万一……老边说,少扯吧。

直到这时,黄由才发现老边身边少了东西,问怎么没带木牌?老边淡淡地说,小波有下落了。黄由显然被惊着,眼睛突然凝固了,真……的呀。他真是没白姓黄,打小脸就黄,如今皱纹堆叠,那黄便浓缩了,泛着深褐的光泽。老边轻唔一声。黄由马上浮起笑意,真是太好了!又好奇道,什么人给你提供的线索?老边说,恩人。黄由作感慨状,功夫不负有心人呢……童小青知道吗?老边摇头。黄由问,那你打算告诉她吗?老边没正面回答,说她早晚会知道的。黄由说,对对,这是好事嘛,她还怀疑你……我就佩服你这样的男人,敢作敢为,你这辈子值了!老边说,比不得你。黄由问,那个……小波干啥营生?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老边说,还能干啥?没你儿子出息,打工呢。黄由说,一样的一样的,都是干活的。话是这么说,黄由的目光却霞光灿灿,好像褐土盛开了花朵。稍顷,霞光敛缩,似被乌云吞噬。老边知他有话,故意转了目光,黄由憋不住的。一辆白色轿车驶入沟口,老边作起身状,黄由果然心急,说道,老边,你给我说句实话,小皮和小波,你更喜欢哪个?

老边坐稳,审视着黄由,思忖可能的陷阱。黄由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假,细说起来,是有一点点偏的。老边说,你纯粹是吃饱了撑的。黄由讪讪地说,随便问问么,和你没啥不能讲的。老边意识到话说得冲了,甚至有些失态。不该这么虚的。于是补个淡笑,谁说不能问了?你能随便问,我也能随便答。黄由得到鼓励,脸上又现出神秘,老边,你不搬,说法满天飞,你透露一点儿?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老边说,你不是第一次问了。黄由不安而又委屈,谁让咱俩走得近呢。老边说,不是不告诉你,是说不出口呀。今儿交代了吧,和你的毛病一样呢,搬到沟外,我屙不出。黄由半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突然间忘了。老边坦坦荡荡地说,我怕憋坏,童小青再问,你就这么跟她说。黄由嘴唇终于动了,老边,你耍我吧。老边说,千真万确!小毛病,但是大问题,你敢说不是?黄由别扭地笑笑。

没等太阳沉落,老边便收了摊。拾级而上,老边揣着某种期待。门虚掩着,老边知道吴风在,略感意外。他不知吴风几点起,可猜断他大半时间都在山林闲逛,因为老边每次回来门都锁着。老边留了钥匙,吴风不会进不了屋。

老边一入脚就发现了屋里的变化。不那么乱了,有的归拢在一起,有的换了位置,桌上只有水杯,极是醒目。唯有木牌仍在原地。老边巡掠的目光落到吴风脸上,吴风讨好又不安地说,我不知该做些啥。老边满不在乎地嗨了声,不用做啥,讲小边就好。老边要下山去刘光头杂货店采买,想问吴风去不,话没到嗓子眼便又咽了回去。

睡得晚,酒就消耗大。老边是有酒量的,最多的一次喝了二斤半。并没有烂醉如泥,只是血液沸腾,浑身燃烧,难以自控。每每想到酒后那一幕,老边都有深深的罪恶感。很长一段时间,滴酒未碰。后来虽开戒,但二三两即止,这几天有些超量了。

刘光头话稠,黏了一会儿。往回走时,夜色已浓,弯月如镰,清清淡淡。和山上不同,平地遥远,总有生疏感。山的海拔虽然不高,但立于山上,哪怕是半山腰,距离瞬间缩短。不是缩短一座山或半座山的距离,而是缩短千万倍,因而显得格外近,几可揽摘。老边一边走一边寻思,该让吴风见识见识山上的月。

初九

老边并不想见到童小青,倒不是多怕她或讨厌她,客观地讲,她人挺好的。如果她是亲友或村邻,老边会毫无保留。可她吃着公家饭,是来“劝降”的。说得严重点儿,是他的对头,他不得不提防和戒备。虽然她没能把他怎样,一向和风细雨,但终究是有企图的。再者,她杵在身边,他不大方便,至少没有一个人自在。

但童小青久不露面,老边又犯嘀咕,忍不住琢磨。就像两军对垒,弹火纷飞,一方突然哑了,另一方不能不猜测,是弹药用尽,还是要改变战术,或者其他的可能。

有时老边会生出一丝感激,幸而遇到童小青,若是另一个人,怕没这么好的脾气,没准会使出诡诈手段。不过老边不让感激驻留太久,飘荡一会儿,便强力驱散。

也许这就是童小青的手段,是更险的手段。

这次老边不用挖脑乱猜,她说看边小皮,那一定是去监狱了。来回要好几天呢。老边嘴上冷,心里热乎乎的。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毕竟探望了他的儿子。他正式的公开的儿子。她不会空手去,公家不会给她报销。去过好几次了,掏了多少腰包,他说不好,想来不会少。

若说老边和童小青有心理感应,无疑荒唐可笑,但久久相处,奇妙的感觉是存在的。童小青应在昨晚回来,这个上午会来找他。

老边沿石阶而下,应该说被鸟鸣唤醒那一刻.猜想便浮上来。

果然,刚摆开袋子,童小青便闪进沟口。仍旧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老边怀疑是别人丢弃的,好些地方起了漆皮,如被鹰爪撕抓过。这和她的身份不相称。即使没车,也该弄辆崭新轻便些的电动车。老边没问过,她的私事,他不轻易碰。

这日老边没忍住,说,你该换辆新的,这辆都快散架了!童小青笑笑,旧是旧点儿,结实着呢,你试试?老边摆摆手,说不会。童小青笑出声,叔,别逗了。老边说,脑子不行了。

童小青四下瞅瞅,说牌子呢?老边说,忘带了。

童小青盯住老边,老边说知道小波的下落了。童小青疑惑更重了,就这几天?老边想躲开几乎扑撞到脸上的云团,随即意识到不妥,进而因自己的虚生恼。他迎视着疙疙瘩瘩的疑云,声音几近铿锵,就这几天!

童小青自是听出老边的情绪,补了个笑脸,那太好了!老边说,我等盼了十年!童小青说,我知道。老边斜着她,你去年才来的吧?童小青说,没错,但我知道。

她的样子提醒了老边,她掌握了他相当部分的老底。童小青问,已经知道了,你还坐得住?她关切的语气里仍旧藏着疑惑,老边没有丝毫慌乱,字字沉稳,因为知道了,我更坐得住。

童小青怔了怔,忽又笑了,怕拆了你的房?我给你保证,绝不会的。老边说,我不是三岁的娃。

童小青微叹一声,还是信不过我。老边嘿嘿笑着,你是不会骗我,不过你的保证不起作用,这点儿你该比我清楚。

童小青便静默了。顿了一会儿,她忽然道,差点忘了呢,小皮比上次胖了,情绪也不错。

老边的目光轻轻游移,这使他的神态既专注又不怎么在乎,但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自己去探监,边小皮根本就不见。

这个女人替他做了,虽然她也为从小皮嘴里套话,但探望的过程是不假的。

小皮问起了你,还让我带好。童小青像是画画,彩笔游弋,图形呈现。老边心里一动,目光却是冷的,问我作甚?

童小青笑说,惦记你呀。老边盯住她,他还说啥了?童小青饶有兴致地说,你猜猜?

老边陷入深思,眼睛雾蒙蒙的。不是猜边小皮说什么,而是努力勾画边小皮的神态,试图描出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但他未能做到。本来已绘出轮廓,也画了眉毛和眼睛,再往下勾,没等鼻子显现,眉毛和眼睛反倒模糊了,继而无痕,像被无形的手抹掉了。他一遍遍尝试,最后终于泄气。

老边不想让童小青窥见他的颓然和沮丧,仰起脸,腔调油滑,我猜得到,但我不说。

边小皮犯的不是什么惊天大案,盗的也非稀世珍宝。但影响不小,都传到“桥”上了。边小皮和他的同伙租下距辽塔几百米的农家院落,挖了整整一年,掘至塔底。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周边住户竟无一察觉。辽塔被盗不久,案子就破了。

边小皮及同伙被抓,文物也悉数收回。整个百鸟沟,边小皮是第一个上电视的,以文物贩子的形象。

本是划上句号的,但因为老边拒不搬迁,就令人浮想联翩了。老边不仅是边小皮的父亲,还背着同谋的嫌疑。套老边的大有人在,老边不否认不驳斥不辩解,要么沉默应对要么嘻嘻哈哈打太极。

老边和他的小院在传说中一日日变得神秘。

怀疑的人里不包括童小青,她一句话就说透了,如果边小皮在屋里埋了文物,警察早来了,哪用得着她。老边不搬,定有别的缘由。

童小青从费解,到好奇,继而寻找。她探望边小皮,多半是为了这个。可是,边小皮能告诉她什么呢?他就是想说,恐怕也有心无力。

老边不了解边小皮,边小皮也不了解老边。老边不知他的秘密,边小皮又哪里知道老边的心思呢?

所以,老边不猜,即便边小皮说了什么,他也猜不到的。父子之间隔了太多,彼此如谜。

童小青说,我敢保证,你猜得不准。老边问,他有减刑吗?

童小青难为情地说,我忘问了,没听他说,也许……明年……有可能。

老边淡淡一笑,没啥没啥,能减,自然会减。

童小青说,他出来,该成个家了。叔,你得帮他。

老边不语,目光摇向远处。童小青说,最起码得有个住处吧。

……

童小青说,现在娶媳妇,都要求男方在城里买房,还要有车。如果在村里都没住处,甭说娶了,连提亲的恐怕都没有。你可以在山上凑合,但让小皮和媳妇儿也住到山上,那不现实。

叔,你难道不替儿子考虑吗?不替未来的孙子考虑吗?你想让他们变成野人吗?

……

童小青说,叔,如果你是狠绝的人,只顾着自己,我啥也不说。可你不是。和你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你常常耷拉着脸,可我知道你心肠热.重情重义。

……

童小青说,外人你都肯帮的,为啥不替自己的后代着想呢?

……

十一

没有任何预兆,风从沟底、从山腰、从屋顶、从树梢,悄悄浮起,如饿到极点的野兽,伸着长长的舌头,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地舔,似乎任何东西都可以充饥;又好像一群低空飞行的夜鸟,犹豫、谨慎、不安。风渐刮渐大,树颤枝摇,草伏茎倒,但声音依旧平缓,且清晰可辨。再—会儿,杂音混起,沙砾扑击门窗,枯枝敲打屋顶,间有呜咽和啼哭,时高时低,时强时弱,既哀怨悲戚又愤怒粗暴。

吴风环顾门窗和四壁,脸微微变色。老边淡淡一笑,刮不破的,起身将原本插着的门闩拨开。原本被阻挡的风猛扑进来,老边倒退几步,差点跌倒。酒瓶和盘碗没被掀翻,但花生豆及散落的红皮转瞬无踪。

吴风喊了声叔,声音透着惊恐。

老边将门合住,却没上插销,而是用一根铁链分别钩住门和框。他放手,门被冲开两指宽的缝隙。风没那么猛了,但仍肆意游窜。老边回过头,对吴风说如果觉得冷,可以套一件他的衣服。吴风摇头。

重新坐了,老边眨眨眼,吓着你了?要不要喝点儿,压压惊?吴风再次摇头,似乎脑里装了太多疑惑,摇头都困难了。老边说,人活着不易,鸟就更难了,别的不说,单这风也受不了的。刮一场风,总有碰死撞死的。我见得多了,本不在意的。是小波——老边停顿一下,他在意,我也就留心了。这铁链是小波买的,钉橛是小波安的,只要刮大风,他就这样留个缝子,方便那些碰撞半晕的鸟求救。我劝他,这没用的,就算能救,几率也不大,救活一只两只三只五只顶什么用?天下的鸟多了去了,凭他一个人,咋救得过来?再说鸟总归要死的。他很固执,说救几只算几只。

吴风望望不时开合的门,疑惑消逝,脸也柔和了许多,他救到了?

老边说,那当然……如石子滚落山崖,久有回音。停了停又道,那种时候,他高兴得就像捡了元宝。他把鸟当成兄弟姐妹一样照顾,只是鸟康复放飞,他就失魂落魄的。也有救不活的,那时他就不吃不喝。这孩子,让人心疼,也让人着急。对了,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吴风猛然惊醒,稍显慌乱,没……没有呢。

老边说,我猜他不会说的,这是他的秘密,除了我,没人知道。

吴风小心翼翼地问,他会和……你的儿媳说吧?

老边一怔,随即笑起来,她是他的女人,但……怎么说呢?还算不上我的儿媳。

吴风讨好地说,早晚的事,只要你认。

老边略皱一下眉头,说,我怎么能不认呢?小波有女人,我高兴呢。

吴风说,他要知道你这么想,一定很开心。

老边沉醉地说,我就盼着他开心呢。他开心我就开心。对了,小波和那女人没生个一儿半女?

吴风缓缓摇头,随后又结结巴巴解释,他不是很清楚,也许没生,也许生过,也许原先没生,他离开后生了。

老边惆怅道,又要挣钱又要带娃.难啊。

吴风有些窘迫,附和道,是有些难。

老边问,那个厂子不是挺好吗?你为啥离开了?

吴风神色黯然,说,我其实不想离开,可……说来话就长了。

他欲言又止,老边大度而善解人意地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不当真的,谁还没点儿秘密?冷吗?不加衣服就喝点儿,两杯酒下去就暖和了。

吴风迟疑间,老边寻了酒杯,给他斟上。在老边一再怂恿下,吴风抓起杯子。瞧架势,老边就知道他是喝过的。不过吴风很节制,仅仅饮了一口。没下咽,而是在嘴里噙着,任由酒液和唾液混合,在舌尖、两腮,在口腔角落缓缓游移。虽然吴风双唇紧闭,但老边能感觉并想象得到吴风克制的享受。老边也曾有过的,他迷了路,几乎丧命。被救后,女主做了一锅羊肉面片,男主还拿出酒。彼时他身无分文,能填饱肚子已感激不尽,怎能贪人家的酒呢?但男主热情,老边就装斯文,轻呷一口。散装的酒,没有牌子,却香醇无比,酒含在嘴里,似乎整个人都被浸透,飘飘欲仙,那感觉至今难忘。

怎么样?这酒还行吧?老边说,我不喝低度酒,还没泔水味儿浓,要么不喝,喝就喝高度的。喝酒图啥呢?不就为过个瘾?

吴风谨慎地笑笑,叔说得对,不过,不是谁都享得了这福。

老边也就装糊涂,劝吴风一口干了。越是不会喝,越要猛一点儿,三杯灌下去,你就练出来了,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好学的,我平时不喝快酒,倒不是怕,是不忍呢,这么好的东西,一口下去,太糟塌了!不过今儿得陪你干三杯。老边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倒过来,目光如勺子舀着吴风。吴风举杯,倾倒入喉。老边续酒,吴风试图阻止,老边推开他的手。吴风不安地说,哪能让叔倒酒?老边说,倒个酒,又不是背麻袋。吴风说,理应——老边打断,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三杯灌下,吴风脸上隐现红晕,眼睛像干涸的河床被雨水润湿,虽无波光粼粼,但浮腾起雾气和潮气,迷蒙又透着生机。

老边问,还冷吗?吴风没摇头,声音很响地说,不了。

老边说,我就说嘛,一杯酒一层衣。

吴风瞅瞅门缝,睡觉也不关吗?

老边说,小波在,肯定是不关的。他不在,就由咱了对不对?老边神情透着顽皮,声调又是负气的,谁让他一声不吭就跑了呢。

吴风小心地问,叔还怪他?

老边怔了怔,脸上讪讪的,有时候……免不了……但他和那个女人私奔是对的,不和我联系也是对的。只要他好,只要他和女人过得如意,一辈子不见我又有啥关系呢?我想得开!偶尔生怨,也是一瞬间的事,等你当了父亲就能体会到……哦,你成家了么?

吴风黯然摇头。

老边转移话题,让他讲小波。

吴风面带歉意,说,叔,我知道的都说了。

老边略显扫兴,却不死心,你再想想?……不急呢,慢慢来。记性这东西淘气得很,你正想,它偏躲得远远的,等你不想了,它自己就跑出来。不管你还能想起多少,单就提供线索这一条,我也要谢你的。

吴风难为情地说,我吃着叔的喝着叔的,还——

老边摆手,两码事嘛。你离开的时候,报酬会给你,绝不赖的。来,喝酒!

吴风如先前那样一口灌下。

老边满意道,你像是老天派来的。你要再回那个玩具厂,就成我派到小波身边的卧底啦。

吴风笑道,叔,我离开厂子是有原因的,不可能再回去了,甭说回厂,回那个城市都难。他看着有些虚,又有那么一点苦涩。

老边笑着摆手,随口说的,不必当真。

我欠了债!吴风突然说。

话冲口而出,他有些傻。待意识到为时已晚,只能看着野马狂奔,无计可施。

老边也愣住了,吴风的声音透着凶狠,要和谁决斗似的。

空气凝滞,静得出奇。风也暂停了嘶吼,仿佛被吓住了。

许久,老边捏了杯,审视着吴风,欠小波的吧?小波心善,别人张嘴,他不会驳回。

吴风醒悟过来,摇摇头说,不是的。

老边追问,当真?

吴风说,我发誓!

老边吁口气,那就好!你从南方跑到塞外,是为躲债喽?

吴风艰难地点点头。

老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不是办法啊。

吴风抻着脖子,我也想还,但……那不是小数目,还不清的……

咋能欠这么多?

叔,我中了圈套,上当了呀!

十三

半上午,一辆蓝色皮卡停在老边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肥头大耳,腰身粗壮,脸膛紫黑,堪比戏里的包公。高原风粗砺,日光硬毒,像老边这样常年在户外的,都是皮肤黝黑,但像汉子这般,就有些夸张了。老边对脸白的男性抱有偏见,尤其那些酒越喝越白的,更是心怀戒备,尽量不打或少打交道。而对脸黑的男人,至少是正常肤色的,则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和小波最相似的不是长相,而是肤色,这也是最令他欣慰的。

男人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说都要了。老边确定无误后,欢天喜地道,好嘞。老边过秤,男人掏烟点燃,竟也是黄由拿的那种细烟。如牙签插在灶口,醒目而滑稽,老边忍不住笑了。男人瞄着老边,头一回碰见我这样的买主吧。老边连声说,头一回头一回。往年入冬后,老边会把余货送到镇上的饭馆,但价格不是老边说了算,有时还拿不到现钱。男人上摊收购,还不讲价,老边当然开心。

老边称完,装进男人带来的袋子,再拎到车上。老边欲把每样的钱款各自报数,男人止住老边,问一共多少?老边说了,男人便点了钱。发动着车,男人又伸出头,问老边家里还有没有货。蘑菇没了,黄花和蕨菜还有的。老边问男人还要多少,对方说有多少要多少。

也便这时,疑惑漫过。老边盯住男人,颤声问,你是童小青派来的?男人皱皱眉,谁是童小青?老边顿了顿,用戳穿把戏的语气说,肯定是童小青派你来的。男人怪怪地瞧着老边,冷笑道,我不认识什么童小青,这世上,能指挥我的只有我老婆。老边才不信呢,大叫,我不卖了!男人骂,你脑子有病吧,随即把皮卡驶离。

老边猛蹿几步,试图把皮卡摁住。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停住,环顾左右。一家三口刚从轿车下来,正朝观景台走,正眼也没往老边这个方向瞧。两个穿着制服的景区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边抽烟边商量着什么。入冬,景区就关闭了,只留人看门。或许在商量谁留下来,冬日的活儿不好找,看门意味着还有工资。除此,就是来去无踪的风了。老边缩回目光,皮卡已至沟口。老边嘿嘿笑了几声,自己都不明所以。他不想童小青帮他,能防则防,能拒则拒。古话说,春欠一把米,秋还十斗粮。但他有些防不住,比如探望边小皮。当然,老边也会记着童小青的好,那些在院子里啄食的鸟还懂得欢叫几声呢。只是这次,老边有被蒙耍的感觉,散发着阴谋的味道。这不像她的做派。虽然他了解她不多,但有起码的估量。这些山货是老边的营生,更是老边的道具。没这些,这一夏一秋,老边不知咋啃掉呢。

老边将秤盘之类的放在刘光头杂货店,又借了他的自行车。

老边在镇政府大院的车棚看到童小青的电动车,却没找见她。问了三个人,才知她的去向。法庭与镇政府相距不远,是个独立的院落。老边不知童小青到法庭做什么,他蹲在门口,望着红色的圆形图徽,肃然,不安,还有一丝揪心。

村里每年都有打官司的,但也就三五起。自搬迁的消息传出,突然多了—倍不止。基本都和房子有关。村里的房不值钱,相互买卖没有过户的习惯,交了钱,房就易主了。有的一住数年,再转手也无过户更名手续。因为搬迁,卖房的都后悔了。没更名,法律上房子还属于原房主。买房的付了钱,且住了不止一年,抹墙垒院,拱手让出,当然不干。

老边也曾去过法庭,既非原告也非被告,是证人。童小青也许如他一样,只是证人吧。如此想,心才宽慰了些。老边似乎忘记是来“兴师问罪”的。

看见童小青,老边记起了此行的目的。童小青没像其他人那样三三两两,你言我语,她独自一人,低着头,有意与别人拉开距离。若不是老边喊她,没准就从老边身旁过去了。抬头那一刻,她似乎还沉浸在心事中,一脸茫然。目光对接,她怔了怔,漾起浅笑,问老边来镇上干什么。老边说找你。童小青听语气不对,打量着老边,问怎么了,叔?老边直视着她,你说怎么了?童小青愣住,继而小心又不安地问,房被扒了?老边说没。童小青明显松了口气,叔,让你吓着了,没扒你房,咋生这么大气?听老边说了缘由,童小青笑道,叔摆在那儿,不就是卖的吗?你不用再风吹日晒,咋还不高兴呢?老边说,我不想欠人情!童小青还是笑着,有几分苦涩,叔想得太多了!老边负气道,我就是不想欠!童小青说,买卖自由,谁都不欠谁的!

老边一时语塞,脸就有些僵硬。要说是他的不对,太不识抬举了。可是,他确实不是故意找茬儿。

过了一会儿,老边说他还有东西卖,明儿照样能摆摊。童小青笑道,叔把我想象成啥了?夺了你的饭碗,让你闲得慌?老边说,你心里清楚。童小青带着几分伤感,我清楚什么?我啥都不清楚。清楚半分,也不会混成这样。似乎与老边无关。老边有直觉,这个女人该是遇到事了。他探究地望着她,她立马恢复了笑容,调侃老边,再出摊可要小心,认准人再卖,免得东西卖了,自己还不痛快。老边讪讪的,说吃了五十年咸盐,当然懂得好歹,只是童小青的身份特殊,她越关照,他越有压力。童小青笑,叔是担心中我的招吧?不会有陷阱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让你搬到沟外是镇长派给我的任务,你再讨厌,我都得执行,我能力差,也没退路啊,除非镇长把我撤了,另换他人。但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再想让你搬,也不会使奸,更不会强行扒你的房。老边暗忖是自己过了,缓了语气,这可是死棋。童小青说,人是活的呀!

童小青性格温和,嘴巴却不软。老边自知理亏,再理论下去也没意思,说那就走着瞧吧,便去推自行车。童小青叫住老边,说你来趟镇上,咋也不能饿着回去。老边说,我不吃你们的饭。童小青说已过了饭点儿,食堂早关了,就到旁边的饭馆,我请。她特意强调。老边说你请我也不吃。童小青抓了车把,叔,你请我,好不?不让你太破费,一碗面条就行。她如此说,老边再走就失礼了。踏进饭馆,老边郑重其事地说,好的,我请啊。童小青笑,放心吧,不和你抢。

两人各要了一碗面条,吞下,童小青说谢谢叔,来白马镇一年了,第一次有人请我吃饭。她面带微笑,并无感伤。可老边总觉她与以往不同。老边随口问什么时候放假。童小青说明天下午就可以回了。老边想起她那老旧的电动车,问她咋回家。童小青怔了怔,说这个中秋,我要在宿舍过了。老边问,不回家?值班么?童小青平平淡淡地说,我没家,回哪里?老边很认真地看着她,对视中,童小青眼睛亮了一下,提出去山上和老边一起过中秋。

老边马上想到吴风。他躲开童小青的目光,没有回答。童小青却没退缩,说不白吃的,月饼她带过去,还可以帮老边包饺子。夜路她也敢走,吃过饭便回来,不用老边送。她兴致盎然,丝毫不在意老边的冷淡。然后盯住老边,叔,你不会认为我想害你吧?如果你怀疑,就算我没说。老边这才应道,行是行,就是家里有人……小波的朋友来看我了。童小青说,那好呀,人多红火,有别人,我想弄个陷阱啥的,更不可能对不对?老边迟疑着,如果她不嫌弃……童小青欢快地说,那就说定了。

入夜,老边漫不经心地提到童小青,吴风眼底显出阴影,说他也该离开了。老边问他去哪里,回去还债吗?吴风摇摇头,说还没想好,债是没能力还了,除非命抵。老边说,那你待着好了,住一个冬天都没问题的,正好和我做个伴儿,守个空村,我也孤得慌。吴风说,那就谢谢叔。老边说,你带来小波的消息,我也谢你呢。吴风有些慌,不过是碰巧,叔不用谢我。老边动情道,知道小波的消息,是桩大喜事,这个中秋要像模像样地过。吴风惴惴地说,家中来客,他在不便,后天晚上就不参与了,在林子里走走,中秋夜景好,正好赏月。老边说前些年曾有土豹子出没,后来不见了,也许老死,也许躲起来了,没准正饿着呢,你想喂豹子呀。吴风迟疑着,他在会不会影响——老边笑,你别歪想!我和她没啥勾当,人家是吃皇粮的,我想攀也攀不上。她脑子发热,非要过来,你在,我倒踏实呢。吴风仍有顾虑,似乎有些怕童小青。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有秋霜。老边又讲了童小青的不同,一个人是否善良,很难装出来。如果是别的事,我早成全她了,老边说。吴风问老边为啥不愿搬到山下,老边的目光投向墙壁,木橛上挂着灰黑色的望远镜。停驻好一会儿,老边慢慢缩回目光,声音突然沙哑,小波,小波喜欢这里。

十五

上午,老边前往白马镇采买。鸡、鱼、猪肉、卤肘子,另有月饼、梨、苹果、葡萄和几样蔬菜。好些年了,不要说中秋,连春节都是敷衍了事,马马虎虎。越是节日,越是孤寂,如果能躲,老边情愿那一日跳过。时间六亲不认,每个日子都要从身上碾压。但童小青要来,就不能太潦草了,况且还有吴风。多么隆重肯定谈不上,但能摆的都要摆上。其实老边心里是不情愿的,倒不是嫌麻烦,而是不想和她有太多勾挂。

午后起来,老边便张罗剁馅儿。吴风刮鱼鳞,摘洗蔬菜。这几天,吴风学会了贴锅饼,揪面片,还有难度较高的磨擦擦。老边没怎么教,吴风看看就会了。吴风该是常上手的,否则没这力道。他削土豆皮比老边利索多了,又快又薄,几乎没有浪费,老边颇惊讶,问他咋练的。吴风说没练过,打小就会,爸妈常不在家,什么都得自己干。似觉失言,抑或担心老边追问,笑说我喜欢干活,手里忙着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随后岔开话题,随意而自然。门合住,老边也不会扒着门缝硬瞅。

原想等童小青过来后再包饺子。老边也会包的,但不管怎么用心掐挤总不经煮,多有烂皮,况且许多年没包了,自然手生。但该备的都备了,剩此一项,又有空余时间,便和了面,问吴风包过饺子没。吴风摇头。老边笑说那你今天可以学了,我不是好师傅,不过你手巧,没准两下就超过我了。吴风稍显羞涩,说谈不上巧,就是天生爱吃。老边说,谁不爱吃?像小波那样眼睛黏在望远镜上就忘了吃饭的,世上少有。爱吃不是坏事,不爱吃才让人操心呢。老边话里带愁,脸倒是亮的。吴风说叔今儿高兴呢。老边略一顿,随即笑道,高兴,相当高兴!

老边擀了饺皮,刚要教吴风怎么装馅儿,童小青到了。双手拎了数个袋子,汗腾腾的。老边说原想包完饺子下去接她的。童小青说叔让我进门就不错了,哪敢劳烦你接!老边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收了个徒弟,正不知咋教。给童小青和吴风各作了介绍。童小青笑着点头,吴风也含着笑,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怯。童小青挽袖、洗手、示范,他包了几个,才渐渐放松。他不说话,礼貌而专注地听老边和童小青闲扯。

童小青带来几样熟食,熏排骨、鸭翅、肉肠、五香豆腐干,还有月饼、水果及两瓶竹叶青。老边的桌子没那么大,盘碗也不够使,各样菜挤在一起,呈堆叠状。开酒有一点儿分歧,老边想喝自己的草原白,童小青力劝老边尝尝竹叶青,说这酒有甜味。老边笑说喝酒就图个辣,图甜就喝糖水了。童小青说别看甜,后劲儿大,不信你试试?老边便说,如果她也喝,那就开竹叶青。童小青笑,我没说不喝呀。老边甚感意外,当真?童小青别有意味地说,叔放心好了,我喝不醉的,保证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今儿是中秋呢,不喝几杯对不起这一桌子菜呀。于是开了竹叶青。

果如童小青所言,甜是甜了点儿,但酒劲儿也足。老边一向喝草原白,价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高度酒过瘾。

童小青问老边咋样,老边说还好。童小青说我不会骗叔的。老边笑笑,咱三个人一起喝仨,之后就不碰杯了,各喝各的,能喝多少喝多少。和吴风相反,童小青做足了架势,但老边料定她不是酒场中人。童小青自是听出老边的话音,忙说,叔,我今天就是想过个中秋,我向你保证,只喝酒,不谈工作。老边脸热,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俩随意点儿,就当在自己家。

三人喝酒的节奏不一,老边喝得猛,吴风次之,童小青就是充个数儿。话则是童小青多,老边居次,吴风几乎哑着,像个密封的罐子。

童小青似乎怕冷场,没话找话,一旦发现老边和吴风不感兴趣,马上转换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算这样,常有短暂的静默。

两次停歇,久了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老边拿起酒瓶,已经见底,他仍竖倒过来。一滴液体顺着瓶壁往下,极其吃力。三个人均盯着,屏息静气。终于坠入老边的酒杯,童小青打破沉默,叔是真爱酒呢。老边淡笑,说酒是粮食的精华,浪费就是罪过。他问要不要再开一瓶,童小青说开了吧,一会儿看月亮,不能干耗着呀。老边说也对。

三个人的酒杯都空了,老边一一倒满。

似乎是突然间的想法,童小青提议轮着讲故事。老边摇头,我可不会。吴风没说话,为难地摆了摆手。童小青说,其实我也不会,不说故事,讲自己……什么都行,长短都可以,但不能编,这总可以吧?不等老边和吴风作出反应,她立刻道,我先来。仿佛为自己壮胆,她一饮而尽。

在这个高原县城,我并不出众,无论长相身材还是工作能力。不是大县,也就三十万人,而县城只有八九万人。虽说地方小,但出色的女性多得是,好几个科局一把手都是女的,县长也是。女老板也多,本地较有实力的房产开发商,三个中两人是女性。还出了个女演员,读高二的时候被挑群众演员的导演看中,充任主演,一剧走红,据说现在拍一段几秒的广告,五百万酬劳。甭说和这些人,就是和身边的同事、朋友相比,我也黯淡无光。

但我很知足,相貌平平没什么不好。我所在的单位没什么权力,好处是清闲,很少有加班的时候。挣得不多,但饭碗结实,旱涝保收。我性子好,几乎没和同事闹过别扭。烦心事当然遭遇过,我也来气,但没发作过。忍忍便雨过天晴,不计较也就不存在。

我丈夫也是普通人,不同在于,他不像我这么安分知足。可能与家庭有关,他是市里人,他父母原先在服装厂,后来双双下岗,在家门口搞了个烟酒店。要说家庭也一般,但到底环境不同。他讲一日流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回家,我和他讲普通话,在外面自然是当地话,和别人一样。

我丈夫是会计,业务过硬。一年年过去,比他晚到单位的都提了,他仍原地踏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没人可以替代。有些荒谬,但确实如此。他也发牢骚,我能动得住自己,却难以抚慰他,就由着他骂骂咧咧。心里有气,总要有个出口。其实,我清楚他提不起来与他的性格大有关系。他太过精细,擅长算也喜欢算。饭馆吃饭,甭管点几个菜,点完不等服务员报价,他自己就报了,分毫不差。去市场买东西也是,几十样东西,他能精确到分。有一年中秋,单位给每个职工发半个白条羊,整羊一分为二,斤两总有差别。抓阄,没有谁计较,计较也没用。偏巧是他去市场拉羊。他让卖羊的一一过秤,标号造表,重量和价钱一目了然,大与小最多相差五斤二两。一退休职工分了最小的,当场就不干了。后来传到头儿的耳朵里,头儿没评价退休职工的行为,却责怪他制造矛盾,纯粹多此一举。流利的普通话应是他的优势,至少不是缺点,可在土语夹杂方言的环境,却成为他和他们的隔和沟,说不上多远多深,但始终存在。

所以我丈夫有一天说想调回市里,我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好呀。我没有能力帮他,打内心是支持他的。我们简单做了规划,他先调,我后调。好像念头是一粒种子,只要生出来,就可按着节令生长,夏日开花秋天结果。可事实远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整整三年,托关系花的钱他记了六页。但不管咋样,总算成了。女儿跟他转到市里上学,我一个人留在了县城。

我从不催他。他蜕几层皮才把自己弄回去,再给我调,谈何容易?我心态平和,不急不躁,调成就调,调不成就等。等到退休,自己调自己,不用托任何关系。两地自有两地的好,家务少,我有更多时间读书。这是我喜欢的。没有明确目的,不指望长进学问,拿到什么读什么。也不是借此打发时光,就是纯粹的喜欢。小说、历史、游记……我很少实地旅游,晕车、晕船、晕机,在书本上,可以去任何地方,沙漠、海洋、高山、密林,可以在任何一个季节出去,游览他乡风景,见识奇异习俗。当然还有平平常常,但在我看来很有趣味的。比如收获花生的过程,我是在克拉克·阿裨尔的《中国旅行记》(1816-1817年)上读到的,还在那几行字下划了线。

我丈夫极少过来,大概是这个高原边缘的县城给他留下了阴影吧,所以离去得异常决绝。都是我往市里跑,起先一星期一趟,为防止晕车,我头半天就不吃饭了,可仍旧翻江倒海,甚至抽搐昏厥,没等恢复,又要折返。他心疼我,不让我多跑,我就几星期一趟了。

一晃又是三年。我丈夫起先还说找了某某人,后来就不提了。他没那么多门路,更无过硬的关系,我知道的。如果说之前还有念头,现在不抱任何指望了。有书伴着,风轻云淡,我倒不急。如果不是霍光闯入,这样的状态可能会一直持续到我退休。

说闯入并不准确,霍光是我丈夫的小学同学,之前见过的,但从未往来,所以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他倒是记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那天下了场雷阵雨,他淋成落汤鸡,有些狼狈。经他提醒,我才依稀想起。我第二次去丈夫家的时候,丈夫的同学确实在的,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只记得是两个男同学。仿佛我宣布了什么超级喜讯,霍光的眼睛如正午的湖水泛着奇异的亮光,说那两人中就有他,他们原打算蹭饭的,可一场不期而遇的雨让他们的计划泡了汤。

我丈夫从没跟我提过霍光这个名字,那日早晨他打电话给我,说托人给我捎了东西,我才知道信使是何人。

霍光干过导游,跑过长途货运,和人合开过旅馆和饭店。这些信息说明他爱折腾,同时也说明他没有固定职业。霍光并不避讳,说自己不是一个池子耗到老的人,不管那个池子的水有多好,新鲜劲儿过了立马转行。他此番是做一个光伏项目,也是与人合作。这个我略微知道一些,县城周边有大片既不是耕地也不是草坡的荒滩,很适合做光伏,县里年年招标。我每次乘坐大巴,都能看到公路两侧的光伏板,像极了蓝色海洋。

有次,同事请假了,霍光坐在我对面,品着我泡的铁观音,侃侃而谈。我倒茶叶的时候,他说,多加点儿,我喜欢喝浓的。很奇怪的是,我不再紧绷。他说了近两小时,眼看就要下班了,我正琢磨是否请他吃饭——他到底是客,他的电话响了。他有饭局,当着我的面说他在哪里,稍后即到,挂断便告辞了。回到家,我就给丈夫打电话,告诉他东西送到了,说他那个同学真能说。我丈夫淡淡地说,话痨,不全是吹牛,挺能干的。言外之意,部分是不实的。

隔了一个星期,临近中午,霍光给我打电话,说正在附近,约我一起吃个饭,问我是否有空。我迟疑道,不远吧?他说出大门左拐,二百米,百香楼。我说,那……好吧。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交往,也就是吃个饭,个把月一次,多半在中午。偶尔,电话聊聊。我和丈夫不是每天通话,但和霍光吃饭的日子,我必定通报。我丈夫从不追问,似乎更无猜忌,倒是有那么一点不耐烦,似乎正忙着,被我打扰了。我丈夫从不和我说和谁交往,我干吗要“交代”?还让他烦呢?我也识趣的,自此再不提了。

坦诚地讲,我挺喜欢听霍光聊天的。他经历多,满肚子故事,当然有虚构成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讲得有趣,我听得开心。就如读那些书,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他竟然喜欢冒险性的旅游。某年夏天,途经内蒙某地,雨过天晴之际,路上横满青黑色的蛇。都说蛇复仇心强,可他回想,从没伤害过蛇。前进不能,后退不得,逃不能逃躲不能躲。他原地立着,头麻腿软,直到几只老鹰在高空闪现,他才解围。

旅游成为我和霍光的主话题。我跟着书本去过很多地方,但极少有惊心动魄的时刻,虽然作者写过凶险和艰难,写到被敲诈的愤怒,写到脱险后的欢欣,写到意外收获的喜悦,但远不如霍光的讲述刺激。我甚至半开玩笑地建议霍光写本游记,一定大卖。霍光说我只会讲,写不出来的,除非咱俩合作,我讲你写。我心里动了一下,笑着摇头,说没那个本事。

童小青停住,抓起水杯灌下去,然后笑笑,目光跳过老边和吴风的脸,是不是很无趣很无聊?还是直接跳到那天吧。

那个周日下午,我正在读《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霍光打电话,问我在县里不,我说在。他让我猜他正在干吗。虽说很熟了,对他这种孩子般的游戏,我还是有些诧异。随即,他告诉我正在吃西瓜。我感觉脑子不够用了,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反应,说不是普通西瓜,是本地农民栽种的,都不大,但说不出的好吃。他喜欢转悠,为此租了一辆摩托车,跑遍了周边的村村落落、旮旮旯旯。我以为早已消失的婚俗,竟然在某些村子还延续着。这都是他告诉我的。市场上不缺西瓜,哪怕是冬天,但都是从外面运来,我没听说本地有种西瓜的。这算不上奇闻,但确实有一点点惊讶。他让我等着,一会儿给我送几个尝尝。

太阳西沉时,下起了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门铃却响了。我打开门,他披着雨衣,浑身淌水,左右手各拎着白色尼龙袋。我意外而紧张,忙找出丈夫的拖鞋,让他换上。他没有丝毫的狼狈和懊恼,满脸请我验证的急切。瓜是他切的,手法娴熟。我咬了一口,他便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确实好吃。童年时代,我第一次吃的西瓜,就是这个味儿。得到我的肯定,他满脸笑纹。

霍光要离开时,雨还在下。出于礼貌,我说稍等等吧。霍光没有任何客套,说也好。他在餐桌前坐下,而不是在沙发上。我给他泡了杯热茶,他边喝边和我闲聊。没多久到了吃饭时间,我饿了,我也听到了他的饥饿。关键是雨还在下,更关键的是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只好说,吃点东西再走吧。他说好,没有任何迟疑,极其自然。我便站起来,他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有些纠结,再想不就是吃顿饭吗,又不是第一次。于是炒了两个菜,问他要不要喝点酒?他说好。我平时不喝酒,也不备酒,前些日子亲戚聘闺女,送了一盒点心一瓶酒。

打开,我象征性地给自己倒了一点儿。我没打算喝,不过后来还是喝了,还又倒了些。怎么就喝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后来的一切与酒有关,但也可能,酒不过是导火索。

我零零碎碎记得一些,但不是很清晰。脑袋像塞了西瓜。那是一场梦游?也许是醉后的胡思乱想?我昏沉,慌乱,不过,还揣着一丝侥幸。

没等我理出头绪,我丈夫的电话就来了。我这才知道他装了监控。后来的事不由我了。

离婚。分割财产。女儿的抚养权。很杂,但也很简单。应该是秘密,但不知怎么就传到单位。我不想让人指指戳戳,申请调往乡镇。县城的房子归了丈夫,原先的单位没有宿舍,到乡镇起码不用租房子。

一夜之间,一切归零。

霍光从此消失,再无消息,电话也是空号。痛定思痛,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丈夫的设计。每次回想,我都有锥扎的感觉。我难受,可无能为力。

叔,你能帮我分析分析吗?我脑子整个乱套了。童小青望着老边,眼底满是困顿和忧伤。

老边瞄瞄沉默的吴风,目光移向童小青,不安而为难地说,我自己都一脑袋糨糊呢。

童小青说,百鸟沟的能人,叔肯定排在前三的。

老边凄然地笑笑,传言怎么能信?我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演员,本来想演到眼闭的,今儿不装了。这么多年也累了。

老边二十几岁就被称为老边了,与年龄无关,“老”带有能干的意思。老边被认为是百鸟沟的能人,他是村里第一个干大生意的。做买卖的也有,如追着集市摆摊的,也就在周边左右,当天往返。老边跑后草地,来回半月二十天,有时四十余日,跑一趟顶别人一年。现在看来可能没什么,可在三十年前,一趟倒腾五六头牛、七八匹马或三四十只羊,是很了不得的。老边财大手壮,婚丧嫁娶,他都是上座。被人羡慕,也遭嫉妒,常有东西不翼而飞。他不在家的日子,房顶的瓦被揭了一大片。他女人半夜听到声响,但没敢出去。这和抢没区别了,女人抱怨,老边却不气,索性全换了新的。揭下的旧瓦丢在院外,任人拾捡。都说财不外露,老边不管这套,有时故意说漏,专馋红眼的人。不偷不抢,光明正大挣的,怕什么?

女人劝老边,别把人得罪光了,老边不屑。全得罪了又怎样?上屋揭瓦岂能吓住他?

秋收时节,老边一般不外出,女人一个人忙不过来。而那个秋天,老边不顾女人劝阻,再次远涉。天旱,基本绝收,全扔了也有限。女人想的是忙了一春一夏,好歹都要收回来。老边不担心女人闹情绪,只要挣了钱,还怕她不高兴?

那趟钱是挣到了,但没能在中秋节前返回。老边向女人保证过的。女人把该弄的都弄回来了,老边还夸了她,说我不在,你也挺能干的嘛。

他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直到次年女儿出生。

老边不是迟钝,没察觉,是因为从未怀疑过女人。本是大喜事,可时间不对,太不对了。老边眉头紧锁,心有石崩。再瞅那皱巴巴的肉团,越瞅越堵,越瞅越觉和自己没关系。原想等到满月再问,可每个日子都被沸腾的油煎着,等不下去了。一个深夜,他将女人摇醒。女人只坦白了一部分,那个人是谁,她死也不讲。

老边坠入羞辱的深渊。没人敢动他的房,但偷了他的女人,这比偷房严重千百倍。他想不通,女人没有背叛的理由。如果女人遭遇不测,不知道是谁,老边也可能接受。但事情显然不是这样。这仇得报!老边被仇恨啃噬,感觉整个人千疮百孔。

女人拒不交代,老边渐渐失去耐心。

哪个女人挨了打,很容易看出来。伤在头脸颈脖上摆着,明明白白,甚至能辨清不同的力度。老边是有头脸的人物,知道脸的重要性,从不打脸。不显山不露水,但要女人尝到痛。起初手下还留着情,女人不反抗,却不是犯了错、甘愿受罚的神情,而有着绝不屈服、誓死捍卫的意味,还有点儿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挑衅。对老边,这是公然的蔑视,于是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女人不但不说,吭都不吭了。女人以黄不是这个样子的,老边吃惊于女人的变化,也许女人骨子里就这样,他从未看清:也许与另一个男人有关。无论哪一样,都令老边火气上窜。

某个夜晚,老边刚把女人拎出被窝,脑顶就挨了重重一击。老边上身前倾,差点栽倒,待眼前的黑点消失,侧转身体。立在面前的是小皮,白色背心上印着红色火箭,还是老边买的。老边不当着小皮的面动手,每次都是等他进入梦乡。不知小皮几时醒来,又如何拎了擀杖。那神情老边形容不出,混杂着仇恨、乞求、紧张、害怕,眼角噙着泪,眼底却闪着寒冰的光泽。小皮腮肌微抖,浑身颤栗,在老边惊愕而恼怒的瞪视中,牙齿击碰出很响的声音。老边抓住擀杖,小皮磕出几个字:别打我妈。老边猛一抽,擀杖到了自己手上。小皮话顺了,却有了哭腔,别打我妈了。

老边偃旗息鼓。

数日后的深夜,老边再次遭到攻击,这次小皮的武器换成了扳手。砸的是老边的肩膀,而非脑袋。似乎手下留了情,但小皮眼里的央求不再,仇视的成分更重了,身子也不再剧烈摇摆。老边欲抓他的武器,小皮跳着躲开。你再打我妈,我……他没说出口,但老边明显感觉到了威胁。儿子和女人一样陌生得让老边不敢相信。一个可怕的念头闪出来,儿子也未必是他的种。仅仅是臆想,但几乎令老边崩溃。疑云和阴影从此鬼魂一样游荡,老边再没有摆脱。

离婚或许能远离羞辱,老边也曾想过,但离婚也是失败的证明。就算离婚,老边也要问出结果,不能糊里糊涂的。有小皮护着,老边动女人不那么容易了。除了暴力,老边也没有其他办法。没审出结果,反搞得儿子日渐生分,老边愤而不平。

那几年,老边依然跑后草地。因为后草地有牵挂,小皮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波。老边第一时间告诉了女人,当然不是看女人的反应,而是宣告加宣誓。

又两年,女人和老边离了婚。女人提出的。女儿跟了女人,老边到底也没撬开她的嘴。小皮名义上跟老边生活,可与老边有着极其遥远的距离。老边想弥合的——虽然疑团噬咬,始终未能消除。初中没念完,小皮便混入社会,野马一样,老边见他一次都困难。传言小皮在家里埋了文物,老边拒不搬迁,是为了守护那些宝贝。

叔不搬,肯定有原因的。童小青插话。

老边瞄瞄她,说我不愿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个村儿。我不能确定是谁,但能确定是本村的。

童小青问,就这?

老边反问,这还不够?

童小青点头,我信,不过,还有其他原因吧?

老边偏头,目光掠过墙壁上的望远镜。

童小青轻声道,和小波有关?

老边沉默。

沉默如巨石横亘在三人之间。空气几乎凝固,最先受不了的是吴风,他紧张而又犹豫地站起,该我了……我来——

老边阻止了吴风,我还没说完呢!又苦笑,说过不再演了。

离婚后,老边把小波接到了百鸟沟。小波孤僻,只对鸟痴迷,老边就给他买了望远镜。

小波离开百鸟沟十余天后,老边接到公安的电话,最终只带回了小波的骨灰。

那个女人呢?吴风突然插问。如惊雷炸响,不独吴风吓着了,老边和童小青也被震蒙。好半天,老边先反应过来,摇摇头,说不知道。随后苦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似乎这时,吴风方醒悟过来,神色里奔涌着慌乱,而声音低微、懦怯,叔——

老边摆手阻止,我不能接受小波不在了。弄个寻人启事,就是骗自己,小波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老边的声音透着苍凉。

吴风站起,满脸疚愧,声音大了些,我骗了叔,对不住了。老边笑道,我得谢你呀,你让小波活着,还活得那么好。吴风说,我就是个骗子。老边说,我倒是想让你继续骗呢。

吴风神色忐忑,该我讲了吧。跟叔扯了半个月的谎,真是罪过。

从我母亲说起吧。她名声不好,爱赌,还很不检点。按理当儿子的不该这么说自己的母亲,可事实如此。

母亲先前不是这样的,本分、贤惠、能干。她的变化从父亲出事之后开始。父亲在镇上的粮库当出纳,母亲是家庭妇女。虽然只有父亲一个人上班,不宽裕,但日子还是不错的。风平浪静,有滋有味。这要归功于母亲。父亲发工资的日子,母亲会做红烧狮子头。就算平时,桌上也经常有鱼有虾。镇在两条河的交汇处,不缺鱼虾。每天晚上,母亲都要去鱼铺门口转悠,以极低的价格买刚刚死去的鱼。有时她还跟老板商量,买那些奄奄一息的活鱼。家里没有冰箱,母亲用盐渍了,放一天一夜也没问题。

父亲挣钱,家里管事的却是母亲。母亲识字不多,但性格活泼,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也喜欢往人堆里凑。相反,父亲木讷寡言。据说当初主任看上他,除了业务能力,也因为父亲嘴巴严。

我十岁那年,父亲投了河。众说纷纭,版本甚多。即便现在,我也搞不清父亲真正的死因。父亲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后来我数次问母亲,她都用沉默打发我。她也不知道吧。我确信父亲连口头遗言也没给母亲留,但她应是猜得到的,只是没有证据。不然,母亲不会任流言满天飞。粮库保险柜存放的二十万现金不见了,父亲自然清楚去向,但所有去向中,最不可能的是父亲带回了家。领五块钱补助,父亲都会交给母亲,二十万在二十年前是天文数字,父亲若带回家,又怎能逃过母亲?哪怕是突发奇想的游戏,父亲都不会。

我和母亲没有受父亲“罪行”的直接连累,但谣言把我和母亲害惨了。不知从哪跑出那么多亲戚,以看望的名义,有的直接借,娶媳妇,看病,急得够呛,难得不行,如果母亲不施以援手,他们的天就要塌了。

母亲出入棋牌室,可能是为了躲避。然后有一天放学,我看到家里有个陌生男人。母亲结结巴巴地解释,是她的牌友,帮她换煤气。

再然后,我在家撞到母亲不同的“牌友”,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我遭受的屈辱有几十箩筐。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母亲的?说不好,等我意识到,对她的怨恨已难以拔除。那天终于爆发。母亲大概没想到我的话那么难听那么恶毒,甩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抱住我大哭。我缩在母亲怀里,听她断断续续拉拉杂杂地絮叨,核心其实就一句话,全是为了我。

那次冲突没有改变什么,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点,也就是我多少体味到了母亲的无奈和艰辛。

我初中没读完就辍学打工,开始到处漂泊。够惊险也够刺激,但平时和母亲联系不多,除了吃喝用度,全寄给母亲。母亲有了钱,就不会再和那些男人来往了。

可事情并非想象的那样,三年后我第一次回家看望母亲,发现她不仅没和男人断了关系,还欠了赌债。母亲在不同的男人间穿梭,竟然还欠了债,荒唐而又滑稽。我不再给母亲寄钱,她有自己的法子,不会生活不下去。没了后援,母亲也许就洗手了。

两个月前,一个电话将我唤回。母亲借了一大笔钱,以父亲留下的房子做抵押。老房子原本不值钱,但赶上镇里拆迁,补偿就可观了。那人也是母亲的牌友,原说一年为期,现在资金链遇到问题,让母亲立刻还。

我意识到母亲中了圈套。她以往借钱,数目都不是很大,大了也借不出。这次不同,她想打翻身仗,把过去输的捞回来,馒头正好就送到嘴边。意识到又有什么用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那人给了三天时间,如果筹不到钱,房子就是他的了。甭说三天,三年我也凑不够。我越想越来气,越想越憋屈。后来实在无路可走,就想把母亲写的借条偷出来。没有凭证,他就是敲诈。次日的深夜,我潜入他家。差点就得手了,没想灯突然亮了。接下来的事不知怎么讲,我好像失忆了,脑里是大片的空白。

我没敢回家,连夜逃离。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说出来,我的心不那么堵了。这个中秋太特别了,谢谢你们给了我机会和勇气。请你们告诉我,如果还有可能和母亲生活,我该怎么办?母亲是我的拖累,也是我的牵挂。

沉默。没人应答。

已是后半夜,菜早就凉透了。第二瓶酒在吴风讲到中途便已见底。老边开了一瓶草原白,没给吴风和童小青倒,自斟一杯,紧握在手。

吴风先看童小青,他不再警惕慌乱,目光沉痛却有着穿透力。童小青转头看老边,吴风的目光便落到老边脸上。

老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谁都是一肚子疙瘩,甭指望别人解。他不看吴风也不看童小青,目光虚空。

复又沉默。

好一会儿,童小青说,光顾着说话,忘煮饺子了,都饿了吧,我去煮。老边要帮忙,吴风说他给童小青打下手,老边笑说那我就等着吃了。饺子有些泄了,几乎一半破皮,呈馄饨状。几个人都饿了,童小青喝了一碗,吴风和老边各喝两碗。

晨曦显露,鸟鸣欢跳。童小青起身告辞。老边说,入冬前,我会搬到沟外,我说话算数,你放心!童小青怔了怔,笑说老边搬或不搬,和她已经没关系了,就在放假前一天,镇长找她谈话,她的工作由别人接了。老边有些急,怎么说换就换?换人我就不搬了,你和镇长讲!童小青摇头,我哪能和镇长讨价还价?顿了顿又说,过了心里的坎儿,叔还是搬出去好。老边没接话。童小青笑笑,如影子飘离。

老边痴痴地盯着门口,吴风喊了好几声,他才回头。吴风恭恭敬敬地给老边鞠了一躬。老边问,你这是干什么?也要走吗?吴风摇头,现在还不走,我想让叔帮个忙。老边说,只要我能办到。吴风说,天快亮了,请叔给警察打个电话。老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要打,也是你自己打。

老边从墙上摘下已经掉了漆皮的望远镜。

鸟鸣渐稠。

责任编辑 徐远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