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鲤
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有了目标和希望,你的星星
才有可能升起来,亮起来
我是一个写作者,今年四十九岁,按理说正处在写作的黄金期,可我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女儿在美国芝加哥读大学,我很想念她,在这个夏天的深夜,我带上简单的行装,从北京登上了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班机。
落座后,我从随身包里取出女儿的照片,忍不住自言自语:“女儿,你是老爸的目标和希望,写作也是老爸的目标和希望。”我长舒一口气,期待这次旅行能给我的写作带来灵感,让属于我的星星尽快升起来、亮起来。
我旁边空着一个座位,空间增大了,心情更显轻松。我翻看飞机上的TIME杂志,封面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冷漠的脸。我对这个老男人不感兴趣,也没有了看其他内容的热情。我紧靠在坐椅上,屈起膝盖顶着前面的坐椅后背,这样坐着更舒服些。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当口,我感觉膝盖抵到了一个硬物——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的碰触,我想我会先睡一个小时。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硬皮本子——是这趟航班为客人准备的《圣经》?我读过《圣经》,翻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不是《圣经》,也不是飞机上的常规读物,因为笔记本扉页上有一幅鲤鱼素描,图画下面粘有一张西方中年男人的肖像照片。男人头发稀疏,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他眯着眼,脸上带着笑意,可这笑无法掩饰他目光里的忧郁情绪。
我确信这是某个旅客遗留在飞机上的私人物品。笔记本右下角有淡淡的铅笔字,是一个英文单词:Nick。这或许是笔记本主人的名字。有一刻,我想把笔记本交给那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儿空姐,不过我很快决定不必这么做——每个人都会有的好奇心此刻跳了出来,随便翻看一下再交给她也不迟。
笔记本里前半部分的文字书写疏朗整齐,后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我的英文阅读能力远远高于听说能力,个别生疏的词手机里的翻译软件可以解决。
我开始读第一页,开篇的几句话一下子吸引了我——他的叙事朴素自然,是我熟悉并喜欢的语感,且充满回忆之情,就像一个老朋友讲给我听。他是这样写的:“每个人都有父亲,每个人的父亲都经历过痛苦。我的父亲并不是鱼类专家,但他与中国鲤鱼有不解之缘,他的死与中国鲤鱼有关。我在从芝加哥飞往北京的航班上,看着窗外的浮云,我触景生情,想写一些文字,这些文字是我的回忆,更是我的童年过往。整个飞行需要十几个小时,时间足够。”
我被莫名的兴奋感控制住了。我在读一本美国男人的童年回忆录。我急切地捧起笔记本,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一字一句细读默念起来。
一
关于妈妈的第一次回忆与我的名字有关,那一年我三岁。我隐约记得,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院子里游戏,或许在木马上晃悠,也可能在沙地上垒积木,一个彩色的人影隔着木栅栏对我说:“尼克,我回来了。”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柔和而温暖。模糊的人影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忍不住哭起来,眼泪里混合着慌乱和委屈的情绪,突然间,我的哭声创造了一个神奇时刻,我遽然惊醒:我看清楚并记住了妈妈的脸,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名字叫尼克。
后来,我问妈妈,我为什么需要一个名字?妈妈说,小孩有了名字才不会和妈妈走散。再后来,我大约五岁的时候,妈妈这样说过,名字能让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妈妈,什么是一席之地?”
妈妈抱住我,抬起我的双腿,之后让双脚轻轻落在地板上,前后左右划动了几下。妈妈说:“一席之地,就是你的双脚可以行走站立的地方。”
我记住了妈妈的话。没过多久,我陪爷爷去墓园清洗奶奶的墓碑,我听见了爷爷的喃喃低语:墓地,一个人最后的一席之地……我有些迷惑,难道奶奶是双脚站在墓地里的吗?不过,更让我迷惑的是,有些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鞋子、油灯、马头和鸟的图案。
爷爷说那些是很老的墓地,少说也有两百年的历史,墓碑上刻画的图案,代表着墓主的职业和身份,刻鞋子的生前是鞋匠,刻油灯的是灯匠,刻马头的要么是兽医,要么是给马匹钉蹄铁的匠人,刻飞鸟的生前是捕鸟人。
“爷爷,你死后墓碑上刻什么图案?”我少不更事,居然说出了这话。爷爷笑着说:“你觉得刻什么好呢?”
“爷爷,你喜欢钓鱼,那就刻一条大大的鱼!”
爷爷点了点头,充满柔情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八岁那年,妈妈给我留下了最难过的回忆。那是一个傍晚,一弯升起的月亮在黑色的树梢间摇摇晃晃。我放学后骑自行车出去玩,在妈妈约定的时间回到家,妈妈坐在台阶上等我,我走过去靠着妈妈坐下。
“妈妈,今天下午老师问我们的理想是什么,同学们有的想做律师,有的想做医生,有的想做大学教授,有的想做银行家,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妈妈擦去我脸上的汗水,笑着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才有自己的理想,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很正常。”
“妈妈,理想就是将来想做的工作吗?”
妈妈沉吟片刻,轻声说道:“理想就像远方的地平线,你努力走过去,地平线又往前移动了,你虽然触碰不到地平线,但你知道地平线就在那儿,只要想看就能看到。”
我抬头望着远方:“地平线真的存在吗?”
“地平线是想象出来的,每个人要靠想象生活,都离不开想象。”
“妈妈,你的理想是什么?”
“成为一名诗人。”
“什么是诗人?”
妈妈把我搂在怀里,缓缓说道:“诗人,就是那个能把光倒进杯子里的人。这是大诗人哈菲兹的名言。妈妈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是妈妈能力不够,还要加倍努力。”妈妈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握一下,接着把我的手举起来,让我的手指岔开对着月亮。“尼克,诗人也是热爱月光的那个人……”说完这句话,妈妈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我不停地哭喊,脑袋乱糟糟的,像一群蜜蜂受到攻击炸了窝。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爸爸叫来救护车的时候,妈妈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一刻,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妈妈的写作笔记本。二十多年前,我就站在这个位置,妈妈抬起我的胳膊,让我的手指轻轻触摸窗玻璃。妈妈说,窗户是一个家的眼睛,那些数不清的窗户是小镇的眼睛,我们可以观察那些窗户,但不能靠得太近,要不然,别人会把我们当成没有教养的偷窥者。妈妈还说,人活在世上离不开回忆,而窗玻璃是回忆的镜片,能把光折射到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妈妈,人为什么离不开回忆?”
妈妈一字一句地说:“尼克,你长大后会发现,生活是偶然的,很多事情是在你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潜入了你的生活。每个人都有最难忘的回忆,而回忆是对抗时间的方式,当你回想过去,那些人和事会成为你躯体骨骼的一部分,会让你的灵魂有一双隐形的充满韧性的翅膀。”
我抚摸着妈妈的笔记本,慢慢闭上眼睛。
二
妈妈去世半年后,爸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脾气变得暴躁,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想见任何人,对我的态度要么严厉,要么冷淡。
一个大雨天,我看见爸爸下班后往家走,快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低着脑袋,头发蓬乱,面色苍白,裤腿扯了一个大口子,腿上有血迹,鞋子掉了一只,雨水从他身上滴个不停,我看见淤泥从他的脚趾里渗出来。爸爸抬眼看我,就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我心疼爸爸,心里又有些害怕。
至于日常生活,爸爸会把钱放在桌上,让我自己解决,吃剩饭更是常态。眼看我一天天瘦下去,叔叔让我去他那儿住段时间,爷爷不同意,因为叔叔经营着一家酒吧,每天很晚才回家。后来,我收拾好衣服、书包和日常用品,去了爷爷家。爸爸隔一段时间来看我。爷爷对我说,爸爸得了抑郁症,这是一种精神疾病,需要在宽松的环境里慢慢治疗,不能有太大的压力,没有特别的事不要去打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爷爷家住了两年。每次见到爸爸,我会仔细观察他,希望医生能赶快治好他的抑郁症,这样我就能回自己家了。我过十岁生日那天,爸爸提着一个大蛋糕来了,眼神里有特别的光,精神状态明显轻松了很多,搂抱我的动作也特别有力。他坐在那儿,看看爷爷,看看我,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关于回家一事,爷爷和爸爸交流过一次。爷爷告诉我,近一年来,爸爸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跟治理河流污染有关的大事,过了这个暑假,最迟到感恩节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住了。我有些迷惑,爸爸是镇上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治理河流污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有了盼头。
窗外,一只翠鸟在泥地上懒懒地迈步,爪印像漂亮的箭头。它发现了我,歪了歪脑袋,黑眼睛深邃而警觉,好像在礼节性地打招呼,我朝它挥挥手。我记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我拉开窗帘看见了奇异的一幕: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在山坡上面缓缓移动,那醒目的黄色车身,黑色的大轮胎,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滚滚升腾的烟尘,让挖掘机看起来像冷酷无情的巨大怪兽,那些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很像游走在树林间的宇航员。
我想出去看一看,可是那个时候,尤其在放暑假期间,爷爷有这样的规定:他早晨起床之前,我不能独自出门。爷爷在睡觉,我听得见他的呼噜声。我轻手轻脚穿过走廊,不敢回头看,爷爷养的那条听话的狗皮特正卧在沙发上睡觉,我的手刚握住门把手,皮特已经挡住了我的腿。我朝它眨眼,用手安抚它的脑袋,它没有躲开我的手,斜着眼看我,用它的鼻子和前爪抵住门板,不停地哼哼唧唧。我只好退回来坐下。
皮特是一条英格兰短毛狗,耳朵像一面小小的三角旗,聪明又调皮。我跟爷爷说话,它在旁边乖乖地听,从不捣乱,我回到屋里静下心做事的时候,它会突然跑到我身旁大叫几声,扭头就跑,把我吓一跳。
我也用这种方法报复。皮特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睡觉,我拿起足球,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皮特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转身朝我吼叫,而我则对它大笑。皮特吓唬我,我报复它,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玩了这么久依然乐此不疲。
皮特喜欢静静地站在窗前,挺直脖颈,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凝视窗外。皮特的耳朵突然竖起来,眼睛瞪得很圆,身体紧绷着,几乎纹丝不动——皮特发现了可疑目标。皮特张开嘴露出白色的尖牙利齿,喉咙里有低吼声,尾巴快速摇摆——皮特看见了树上的松鼠,想直接扑过去。
我很想出去看一看。我忽然有了主意。我跑进厨房做早餐,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这一招真管用,十几秒之后,我听见爷爷的脚步声。
“尼克,做早餐呢?”
“早上好,爷爷。”
“做你一个人的就行了,我过会儿再吃。”
“爷爷,吃完饭我想出去玩会儿。”
“好的,”爷爷来回抚弄皮特的脑袋,接着说,“不要和托尼玩,我前天看见他骑车故意撞路边的栅栏,还追赶一只猫,把猫吓得半死。里维挺好的,一点不张狂,他在路口搀扶一个摔倒的老人,我亲眼看见的。”
我和托尼是同学,我不喜欢托尼,但也说不上讨厌,这一切都因为托尼有一位热情的妈妈。每次碰见我,她像变魔术似的从衣服里掏出巧克力能量棒,笑眯眯地放在我手里。托尼的妈妈身材圆胖,头发又卷又长,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她喜欢穿朱红色的裙装,涂着黑莓色的口红,脸颊上涂满厚厚的闪亮粉底,厚重的眼线映衬着目光,习惯发出咯咯的刺耳笑声,可是和男人说话时,声音又会甜到发腻。有时候,路边男人会拿她过去说过的话打趣她:“萨拉,最爱咬人的不是男人,而是太阳,太阳能把人咬黑。”听到这些,她也不生气。
不知怎的,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我会想到芬芳的棉花糖,那是和妈妈完全不同的气味。妈妈身上有花草和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我没见过里维的爸爸妈妈,我听里维说过,他的爸爸妈妈是墨西哥人,爸爸是货车司机,一周回家一次,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走。他的妈妈一天打三份零工。上午,妈妈在杂货店上班,下午去清洁公司工作三个小时,傍晚去美甲店工作到午夜。放暑假前,我听班里的同学说,里维的爸爸被遣返回墨西哥了。里维沉默寡言,习惯沿着路边和墙根独自行走,不会走在同学们的前面。我曾经看见里维一个人的时候,对着一棵树又捶又砸又踢,下手很重,好像那棵树是他的仇人。
我骑上自行车,双脚猛踩踏板,身体前倾,屁股从始至终没碰过车座。十几分钟之后,我来到河岸边,两块高大的警示挡板立在路中央,阻拦了前进的方向。我在想,如果托尼在这里,他肯定会挪动挡板,直接穿过去,没什么能拦住他,可我没这个胆量。我停稳自行车,刚好能透过树枝,看见工人们在忙什么。
我看见几台挖掘机的抓手上下挥舞,打捞起大团大团的泥块和水藻,那些挖掘臂这儿一扬,那儿一摆,在半空画出奇异的交错图形,把泥块和水藻倾倒进车厢,激起阵阵水雾,夹杂其间的杂物纷纷掉落。
热风让我闻到一股腥臭味,我之前时常闻到这种气味,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可今天闻到的腥臭味不再那么刺鼻。
河水真的变清澈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爷爷又可以钓鱼了。之前,我曾陪着爷爷去河边钓鱼,转了一大圈还是放弃了。爷爷用树枝划了划岸边的沙子,一字一句地说:“一沙一世界,沙子变脏了,河流就变脏了,河流变脏了,世界也就变脏了。”爷爷还说,长时间盯着沙子看,眼前的一粒粒沙子会变成一座座高大的山。
我依照爷爷的话尝试过,沙子和山的关系果然是这样的,而我看见的山是灰黑色的,还有一股腐烂水藻和工业废水的臭味。那一天,我和爷爷看见一堆又一堆的杂物顺水漂下来:泡得发胀的烂木头、暗褐色的朽败纸板和编织袋、被油污染成黑色的酒瓶和汽车方向盘、十几条肿胀的死鱼……它们随着水流起起落落。
“爷爷,这条河为什么这么脏?”
“慢慢变脏的。”
“爷爷,我想听。”
“说来话长,”爷爷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七十多年前,也就是1900年,芝加哥的污染已经很严重,影响了密歇根湖,为了排泄工业废料,他们挖了一条芝加哥运河,将湖泊与伊利诺伊河连接起来,我们这条河就是伊利诺伊河的支流。”说到这里,爷爷低着头往前走。
“后来呢?”我很好奇。
“工业废料是水藻快速生长的催化剂,水藻越来越多,河流带来的沉积物累积下来阻碍了河道,那些工业废料和有毒物质越积越多,水质变得很差,死了很多鱼。”
“书上说,水藻是鱼的食物,鱼可以吃呀。”
“我们这里的鱼习惯在河流的中下部游动,主要以浮游生物为食,而水藻生长在水流上面,在水面繁殖铺展。再说了,水藻太多了,鱼根本吃不完,那些水藻里不含有工业毒素。”
我默默看着爷爷,不知道说什么好。
震耳的轰鸣声再次传来,一台挖掘机突然失去平衡,歪倒在河里,挖掘机的巨臂扫过树枝,压断了两棵树,现场尘烟飞扬,一片狼藉,工人们大喊大叫,神情紧张,跑过去营救挖掘机司机。
这时,我看见一只鸭子在水流里挣扎,试图从杂物碎块的缠绕中挣脱出来,但不巧的是,鸭子的翅膀又被一团暗绿色的水草缠住了,在不停地哀鸣。
我突然有了冲动,急忙走到岸边,找到一根稍长的棍子,一只手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把棍子伸向水面,试图截住鸭子,突然间我的脚下一滑,身体一歪,像青蛙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我稳定情绪,抓牢树枝,再次把棍子伸出去,试了几次还是没能成功,眼看着鸭子的脑袋被杂物蒙住,身体渐渐沉入水里。我有些茫然,蹲在那儿愣了很久。
我被救护车的鸣笛声惊醒,几个工人正抬着一个人朝挡板的位置跑来,鲜血滴落了一路。救护车离开后,世界安静下来,那不是真正的静谧,更像是轰鸣之后的疲惫静默。几个工人坐在那儿抽烟聊天,遗撒在路面上的水草,在太阳的暴晒下渐渐干枯。经过他们时,我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腥臭味。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我问道。
“给这条河建一座房子。”
“建房子?”
“刚才逗你玩呢,我们在加固鱼塘。”
“什么是鱼塘?”我更好奇了。
“鱼塘是养鱼的地方,可以用来围拦水藻,方便鲤鱼吃掉河里的脏东西。”
“你还别说,鲤鱼真能吃,水藻明显少了,水也变清了,不那么臭了。”
“听说那些鲤鱼来自中国。”
“就是来自中国,鱼苗是空运过来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爸爸与这些鲤鱼有关。爷爷非常自豪地对我说,如果这条河变清澈了,爸爸就是小镇的无名英雄。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爸爸在图书馆工作,他在一本古旧书里发现中国鲤鱼在水流的上部游动,喜欢吃水藻,他把这些史料送给渔业专家,他们认真研究后,决定去中国购买鲤鱼苗。之后,爸爸就跟在河流治理专家和渔业专家后面,学习研究去除水藻的步骤和方法:他们先把鲤鱼苗投放在鱼塘里实验,如果效果明显,再把鲤鱼投放在其他水域。
那天,我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立在路边的黄色提示牌,上面的黑体字又大又醒目:鲤鱼是河流水藻清道夫,请保护它们。请在鱼塘外面的水域钓鱼。感谢你的配合。
我骑在车上,慢悠悠往前走,心里非常高兴。
夏风湿热,却有了一丝丝的甜意。
爸爸的身影忽然高大起来。
三
河流变清澈了,爷爷就想去钓鱼了。那天早晨,爷爷把渔具拿出来,仔仔细细擦去上面的灰尘,眼角和嘴角一直挂着笑意。之后,爷爷开始修整前廊旁边的矮墙和小花园,我帮爷爷搬些石块和木条。爷爷垒好石块,扎好木条,在矮墙上放置好喂鸟器和水盆。
我低头看见蚯蚓从松软的土里冒了头,喊了一声“蚯蚓”。爷爷急忙说:“尼克,快去储藏室找个铁罐,我来挖蚯蚓,钓鱼的时候做鱼饵。”
我没有移动脚步。
“怎么不去呀?”
“爷爷,你不是有鱼饵吗?”
“鱼喜欢吃蚯蚓,快去拿。”
爷爷说完,拿起小铲子,蹲下身开始挖土,蚯蚓挖出来了,却把一条蚯蚓切成了两段,两段蚯蚓在痛苦地扭动。我抓住爷爷的手,央求道:“爷爷,妈妈给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不要用蚯蚓钓鱼。”
“真的?”
我用力点头。“妈妈也喜欢蚯蚓,她还为蚯蚓写过诗呢。”说完,我跑进屋,拿起妈妈的笔记本快速翻找,看到妈妈留下的那一大段文字记录。我飞跑出去,拿给爷爷看,爷爷擦了擦手,接过笔记本,坐在前廊上看起来,我也挨着爷爷坐下,皮特本来玩着呢,这会儿也跑过来,乖乖地卧在我和爷爷旁边。爷爷边看边读起来:
尼克在草坪上玩,发现几条蚯蚓,又害怕又好奇。我对尼克说,蚯蚓平时生活在地下泥土里,没有骨骼,全身都是软的,在下雨天或者天气过于潮湿的时候会爬到地面上来。尼克问,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那样的天气,泥土里的氧气会减少,二氧化碳会增多。
爷爷看我一眼,微微一笑,继续读下去:
尼克继续问,妈妈,泥土是蚯蚓的食物吗?我笑着说,蚯蚓没有牙齿,它会吃泥土,但蚯蚓最爱吃的东西是腐烂的叶片、动物的残骸和粪便。尼克听我说到粪便,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恶心的神情。
尼克随后又问,蚯蚓会拉屎吗?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我对尼克说,蚯蚓不仅能拉屎,它拉屎的同时还能松土,泥土松了,植物的根才能向更深处生长,获取更多的营养。
爷爷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膝盖,接着读道:
尼克还有新的好奇,他指着蚯蚓说,妈妈,谁是蚯蚓爸爸,谁是蚯蚓妈妈?像尼克这么大的时候,我可问不出这样的问题。我对尼克说,每条蚯蚓既是蚯蚓爸爸又是蚯蚓妈妈。我指给尼克看,蚯蚓的身体有很多节,那个隆起的节叫作环带。两条蚯蚓结合之后,那个环带会长出卵囊,蚯蚓会把成熟的卵囊放进泥土,过段时间,蚯蚓宝宝会从卵囊里爬出来,开始独自生活。
尼克认真地听,我想他肯定记在了心里。
爷爷读到这里,默默起身,拿着妈妈的笔记本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我随后起身,透过窗玻璃,看见爷爷在沉思默想,接着听见爷爷的声音:“尼克,我的眼睛有点花,你读给我听。”
我跑进屋,拿起笔记本读起来:
尼克在草坪上扮演小园丁,手里的小铲子挖来挖去,一不留神把一条蚯蚓铲成了两段,他很害怕,坐在那儿哭。看着两段蚯蚓痛苦地扭动,我也不舒服。该怎样安慰尼克呢?我想起芬兰作家托芙·扬松描写蚯蚓的文字,我抱着尼克进了屋,拿出那本书。对五岁的尼克来说,这些文字自然有难度,但我想,这些文字有童话意味,充满想象和哲思。
我像爷爷那样停顿一下,抬眼看见爷爷正闭目静听。我抿嘴一笑,继续读下去:
无论世界如何变化,童话不会变,且永远存在。我坚信这一点。我把扬松的文字一字一句读给尼克听:
“既然上帝让蚯蚓能这样从中间断开还可以再长出来,那就一定有什么秘密的神经通向它们的后半截,要不然,它就没办法活下去了……后半截蚯蚓会想,我该怎样长出来呢?我是应该长出一条新尾巴呢,还是要长出一个新脑袋?”
“也许前半截会想,没有东西再在后面拖着,真不错。但谁知道呢,因为这谁也讲不清。当你随时有可能会被截成两段的时候,万事皆不易啊。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用蚯蚓钓鱼。”
听到最后,尼克看着我,忽闪着大眼睛,似乎懂得了什么。尼克抬起小脸,亲了亲我的脸,我紧紧抱住他。
读完了。屋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妈妈的笔迹,喉咙忽然有些发涩。爷爷的眼圈红了,我靠近爷爷坐下,爷爷扭头看着我,轻声说:“尼克,我以后不用蚯蚓钓鱼了,我向你保证。”我抱住爷爷的胳膊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也红了。
爷爷帮我制作小钓鱼竿,我坐在旁边,听鸟儿鸣唱,看松鼠归巢,在树荫下沉默不语。皮特卧在旁边一动不动。我看不清野花的模样,但我知道,那一片一片的花园里布满了红色、黄色、紫色、橙色和粉色。
“爷爷,我妈妈的理想是成为诗人,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的理想?”爷爷停下手里的活,随后看着我,“你的理想呢?”
“爷爷,你先说。”
爷爷望着远方,好像陷入了回忆,他长舒一口气,用悠长的语调说道:“我小时候的理想是住在树上,成为一个树人。”
“树人?”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爷爷点点头。
“树人是住在树上的人吗?”
“还不是这样,住在树上是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
“第二步就是把自己捆在树上,让自己随风摇摆,风越大越好。树人,就是随风摇摆的人,一边摇摆一边观察这个世界如何摇摆,摇摆到什么方向。”
我想象着爷爷的话,眼神投向前方的树冠。
“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爷爷,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
说完这句话,我的笑声也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其他同学不一样。
绿苔凉爽,流水潺潺,树枝留下大片树荫。看着眼前的景色,我真想捧起水,把脸埋在水里,爷爷说现在的水还没那么清澈,过些日子就行了。
一条小蛇逆流向上游去,小小的脑袋像亮晶晶的石头。地上的浆果,有的被湿泥腐烂了,有的被小鸟啄烂后裂成碎块,踩上去发出的声响,让人以为周围在下小雨。一只蜥蜴和一只小鸟,各自站在石头两端,打量着世界,互不打扰。水面上波光粼粼,我注视着跳跃的光芒,恍惚觉得妈妈在身边。
“尼克,你看那棵歪倒的树像什么?”
“像断了桅杆的帆船。”
“说得好!”
我回头看,忍不住笑了。爷爷急急忙忙收拾钓具,忘记了梳头发,爷爷乱蓬蓬的头发像眼前的植物卷须随意伸展。
爷爷在树干上坐下,我也坐下。
“尼克,你脚下有条鱼。”
“这是什么鱼?”
“虹鳟鱼。”
那条虹鳟鱼在溪流间游动,我能感受到它的隐秘,也能感受到它在觅食之前特有的鬼鬼祟祟。它扭动尾巴,好像在扭动灵巧的屁股,以此迷惑周围的猎物。它可以慢悠悠,可以急速冲刺,随后突然停止,又悠然地从水草侧面滑过。
我盯着这条鱼,它猛然冲上去咬住一条小鱼,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身后的某个人一把抓住。
“我们去那边,这里树枝太多,不方便甩竿。”
我接过爷爷递过来的小钓竿,跟在爷爷后面,来到一片平缓河滩。前方排布着很多长条形的围坝,爷爷说那里是鱼塘,中国鲤鱼就是在那里面吃掉聚拢起来的水藻。“吃掉那么多水藻,中国鲤鱼真了不起。要不了多久,咱们这条河就真的变清澈了……”爷爷边走边感叹。
爷爷钓鱼有个习惯,无论钓上多少条鱼,他只留一条,把其余的放回河里。我长这么大,还没钓上过一条鱼,可我的钓鱼心思跟爷爷一样。
爷爷的钓竿和我的小钓竿是用剖开的竹竿做成的,外面缠绕着一圈圈的红丝线。我很迷惑,商店里明明有现成的钓竿,系上钓线和钓钩就成了,为什么非要用剖开的竹竿制作钓竿呢?爷爷告诉我,商店里的钓竿虽然结实,可握在手里显得僵直,不能轻便抖动,手握抖动的竹钓竿才是垂钓的一大乐趣,而且还能把烦恼抖搂出去。
我手握钓竿站在河边,爷爷站在我身后,右手握着我的手臂,轻声说:“钓鱼是瞄准的技术,你要想象天空中有一个时钟,你的钓竿在钟面十点和两点的位置移动。准备抛竿的时候,你要放缓呼吸,在心里从一数到四,动作要一气呵成,不要犹豫,不要过分在意动作是否潇洒。我说的这些,你记下了吗?”
我把爷爷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好像有了点感觉。
“尼克,当你熟记了钟点和钟面,你和你的钓竿才能成为好伙伴。”
爷爷弯下身,左手搂着我,右手握着我的手臂,将钓竿撩过我的头顶,往前用力一挥,让鱼饵、钓头和钓线次第入水。我至今记得当时内心的惊讶和那个钓鱼情景:鱼饵、钓头和钓线入水的时候,水面竟然没有点滴水花。
爷爷说,钓竿举在头部稍稍靠后一点就可以了,不要过度用力,而且,钓竿离水的时候,先拉起钓线,之后是钓头和鱼饵,次序不能乱。如果再次投竿,一定要让鱼饵和钓头先于钓线入水。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已经沾过水的钓线会反射光,鱼看见异样的光会迅速逃离。爷爷最后说,钓鱼是一种艺术,讲究的是节奏,而不是力气。
爷爷松开手,我看着钓线在水面上自然而然地浮伸向前。
“尼克,你看那钓线,像不像从烟囱里飘出去的烟?”
我没有说话,我在默默感受,我好像听见妈妈的耳语:鱼,水里的游牧者。我和爷爷开始钓鱼。时间默默流淌。在我的右前方,河水碰到礁石,形成一个浪头,水花四溅,又很快恢复流势,好像从刚才的愤怒中平静下来,而浪头形成的泡沫还没有完全消退,上下沉浮着,一条大鱼在其间时隐时现,背鳍上的条条鳍骨时隐时现。我看见了那条大鱼,忍不住叫喊起来。爷爷撑着鱼竿,快步走过去。这时,我忽然发现那条大鱼咬了爷爷的钓钩,正拽着爷爷往前走。
爷爷双手握钓竿,和这条大鱼拉扯了几分钟,最后终于把这条大鱼拉到附近的一块岩石上,我扔掉鱼竿,赶快跑过去,这条大鱼鱼鳃张开,像是在呼救。我跳进水中,用膝盖压住鱼身,突然间,这条鱼挺直身子,脑袋撞到了我的脸,接着蹦到我的脚边,尾巴扫过的水花和沙砾直扑我的眼睛,我仰坐在水里,那条大鱼挣脱鱼钩,朝下游游去,一会儿就不见了。爷爷扶我起来,喘着粗气说,钓到大鱼,要慢慢消耗它的力气,不能着急。
爷爷让我继续钓鱼,他想喝口水,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我想换一个钓位。爷爷说,走路的时候,别让石头碰着石头发出声响,水里的鱼听到声响会跑掉。我脚步轻轻往前走,走到满意的位置,回头再看,爷爷靠在树上,脑袋歪向一侧,好像睡着了。
鱼咬饵时,要及时抖动钓线,不能过早,也不能太迟,要让钓钩深深埋进鱼嘴,让钩子上的倒刺完全嵌入,只有这样,鱼才不能吐出钓钩或者挣脱钓钩。我记住了爷爷的叮嘱,而在实际操作时,我经常做出错误的判断:看到鱼上钩了,我会急忙拉起钓竿,却看着鱼挣脱钓钩滑入水中逃走了。
说实话,我有些泄气。我站在那儿,有些沮丧地东张西望,我逆着光望向上游,看见两个人影在鱼塘外面跑来跑去,在阳光的映照下,围绕着他们的水花闪现出亮丽的光芒,非常好看。我默默欣赏,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那是托尼的大喊大叫:“鱼真大啊,汤姆,我们就在这儿抓鱼吧!”汤姆也是我的同学,但我跟他算不上朋友。
“托尼,这是什么鱼?”汤姆喊道。
“我不知道。”
“又肥又大,真带劲!”
我转换角度避开阳光,看见托尼抓起一条大鱼,汤姆也想抓一条,没能成功。托尼抱着鱼,又蹦又跳。不知怎么的,在那一刻,我有强烈的抓小偷的感觉——托尼抓的中国鲤鱼,跟我爸爸有关。
我一口气冲过去,不停地喊着:“不能抓鱼塘里的鱼,它们来这里吃水藻,帮我们清洗河流,快放回去,快放回去!”
托尼扭头看见我,挑衅地说:“你和这条鱼亲个嘴,我就放回去。”
亲就亲,有什么了不起。我走过去,那条鱼在托尼的怀里挣扎,他抓住鱼身,将鱼头对着我,我低下头,张开嘴,正准备亲吻鱼唇的时候,托尼用力将鱼嘴巴塞进我嘴里,接着猛地一搅,我赶紧扭头,鱼脑袋狠狠地撞到我脸上。
他的这个动作介于有意和无意之间,很难察觉。
汤姆站那咧开嘴大笑,他的笑提醒了我。
我用力推了托尼一把,他趔趄着后退,撞到汤姆身上,双臂一扬,把怀里的鱼抛入了鱼塘。托尼瞪大眼睛看我,完全没想到我会反击,汤姆迷惑地皱起眉头,好像压根不认识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强烈的恐惧感攫取了我。
托尼冲上来,一拳打我脑袋上,接着又是一拳,我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两拳。
我之前从没打过架,我只知道我要像野兽那样扑上去,我就是这样做的,我不仅扑上去,还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由于用力过猛,我们俩摔倒在河里。我压在托尼身上,胳膊肘顶住他的脸,他使劲翻转,又把我压在下面,他的脸因用力和愤怒变得煞白,我的脸色想必也是这样。我们俩都呛了水。
汤姆在旁边的叫喊让我更为愤怒,我击打托尼的脸、鼻子和肋骨,一拳又一拳,托尼张牙舞爪,双臂压住我的胳膊,嘴里流出的血水喷在我脸上,我朝他脸上吐唾沫,在他躲闪的空当,我一个侧身把托尼顶开,再次压住了他,看我占了上风,汤姆冲上来,一把抱住我,托尼趁机起身,跑到岸上捡起一块石头,恼怒地看着我。
“尼克,这不是你们家的鱼,我们抓鱼跟你有什么关系!”托尼喊道,“你他妈多管闲事!”
我的念头突然间清晰无比。我蹲下身,从河底抓起一块大卵石和一把硌手的沙子。我能感觉到双腿在颤动。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鱼吗?”我大声喊道。
“不想知道!”托尼喊道。
汤姆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那是中国鲤鱼,是从中国空运过来清理河流的,这事跟我爸爸有关。”
托尼和汤姆对视一眼。
“你能有这样牛的爸爸?”
“你就瞎编吧!”
“是真的,是我爸爸建议购买中国鲤鱼苗的。”
托尼轻蔑地看我一眼。
“我们这儿的河水太脏了,那些中国鲤鱼能吃掉水藻和水里的脏东西,帮我们清理河流,我们要保护它们,”我朝前方指了指,“那里有提示牌,你们没看见吗?”
“你这个怪胎!”托尼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随即喊道:“你才是怪胎!”
汤姆连连摇头,边倒退着走路边说:“尼克,你完了,托尼不会放过你的。”
我站在那儿,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角和下巴黏糊糊的,我的牙齿撞破了嘴里面的皮肤,流了不少血。我走到爷爷身旁,他真的睡着了。
打完这一架,我感觉手臂和腿部肌肉比之前有力量了,我和之前的我不一样了。我觉得我为爸爸打了一架,虽然流了血,心里却有十足的成就感。
那天夜晚,我趴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妈妈,也想爸爸了。窗帘上的流苏装饰拂在胳膊上,我想起妈妈的手帕。有一次,我骑自行车摔破了胳膊肘,流了血,妈妈用手帕吊起我的胳膊,把手帕绕在我的脖子上。妈妈说,她洗手帕的时候写了一首诗,那首诗就在妈妈的笔记本里:
傍晚的云朵
像飘浮的手帕
手帕上的花
是镂空的
透过镂空的花
我看见月亮
手帕散开
变成月亮的翅膀
我抱着妈妈的笔记本,慢慢睡着了。
四
一天早晨,吃过早餐后,我对爷爷说我想叔叔了,我真的想他了。后来,我调整了一下次序,我先去家里看看,再去找叔叔。我把家里的钥匙放进口袋,急急忙忙骑上了自行车。
眼前这座房子是我的家。我抬头望天,在三角梅紫色小花的映衬下,天空的云,四周的房屋和树林,还有那些行人,显得更鲜艳了。枝头上有两只鸟,啁啾私语,相互梳理羽毛。
我慢慢走过去,掏出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屋里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心里有点难受。之前放学后回到家里,会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饭菜的香气在屋里弥漫,那是烤鸡的香味、烤香肠的香味、熏培根的香味,还有蛋奶酥、甜马铃薯派的香味。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柜子里的空玻璃瓶,那是妈妈装苹果酱的玻璃瓶。我特别喜欢跟妈妈一起做苹果酱。妈妈先把苹果切块、剁碎,捣成糊状,我帮着妈妈清洗玻璃瓶,把橡皮圈和金属瓶盖洗干净,妈妈把玻璃瓶放在平底锅里用沸水消毒。之后,妈妈把切成块状的番茄、去了皮和核的桃子以及去掉豆筋的青豆夹放在盆里,再放入肉桂,一起捣碎。
我走进客厅,左边是爸爸的书房。爸爸喜欢读书,读书的时候非常专注,下巴收紧,好像在和书里的文字较劲。妈妈去世后,我在夜里听见过爸爸的啜泣声,那是长时间的啜泣声。一天夜晚,我慢慢下楼,看见书房里的台灯光线射到地板上,爸爸双膝跪地,脸上满是泪水,家里的相册和照片散落一地。
即使爸爸不在家里,我的呼吸和脚步还是那么轻,我不想让他发觉我来过这里。我和爸爸妈妈的合照摆在原来的位置,我骑在爸爸肩上,妈妈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她的一只手握着我的小腿。我摸了摸妈妈的脸,眼睛湿润了。
书房的门开着,我看见地板上摆放着很多画,那是中国鲤鱼的解剖示意图,线条非常精细,内容涉及中国鲤鱼的形态、骨骼、呼吸、循环、繁殖和神经系统,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文字。书桌上摆着几张爸爸的手写笔记,我现在只能记住这些:
感谢中国鲤鱼。
它们的胃口真好。
水藻明显少多了。到了九月,情况会更好。
普通鲤鱼、草鱼、青鱼、鳙鱼、鲢鱼。
在中国,鳙鱼又称胖头鱼。
鲢鱼有超级敏感的皮肤和听觉,受到惊吓会像跳高运动员那样跃出水面,腾空而起。鲢鱼的动作会传染给其他鲢鱼。
我这个门外汉,快成中国鲤鱼专家了。
海七鳃鳗和斑马贻贝,已经存在的入侵物种。
鳞片入侵者,壳类入侵者。
芝加哥运河,密歇根湖,伊利诺伊河,密西西比河,五大湖。
五大湖,地球上最大的淡水系统。
一条中国鲤鱼,每年产卵几万枚。或许更多。
中国鲤鱼会这样吗?
最好不要这样。
一定要有数据。可这需要时间啊!
提醒渔业养殖户,加高阻拦坝,围好鱼塘。
积累好鱼塘水藻清除时间数据,才好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那些专家一定要及时提醒鱼塘养殖户。
小镇的这条河变清澈了。真好!
没想到我做了一件大事!
加油!
我走到客厅,沙发旁边摆着两个纸袋,里面放着用过的餐盒。
纸袋一面印了一只仙鹤,另一面有这样的文字:中国美食。
我爱叔叔。在叔叔眼里,我肯定是小男孩,而在我眼里,或者说叔叔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大男孩。比如,我们俩并排往前走,叔叔会冷不丁地用胳膊撞我一下,或者伸腿绊我一下,看我要倒下了,他才哈哈笑着把我拎起来。
我喜欢叔叔屋里的铁柜子,里面有双筒望远镜、照相机、指南针、双节棍、黑胶唱片、镶着骷髅头的防身大戒指、匕首、猎刀、万用打火石、野营帐篷,还有二战时期美军和德军使用过的划痕斑驳的烧水壶和饭盒餐具。最下面一层摆了很多汽车杂志,我所知道的汽车知识全部来自那里。
有一次,我去叔叔那儿玩,透过窗户看见他用脑袋撞墙,一下又一下,撞出很大的声响,脑袋撞累了,又用拳头哐哐砸墙。他看上去神情憔悴,脸色苍白透明,好像连身形都在萎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家后,爷爷告诉我,叔叔最喜欢的功夫巨星李小龙前两天意外去世了,他伤心了很长时间。
叔叔还有一个玻璃柜,台面上摆放了一条蛇的标本,那是一条眼镜蛇,深褐色的蛇身旋转着缠绕几圈,吐出鲜红的信子。标本铭牌上刻了一行字:谁都期待自己像蛇那样蜕皮,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天,我和里维一起骑车转悠,忽然看见叔叔醉倒在路边,口水从他嘴里流出来,我看着叔叔疲惫的脸,心里很难受。我想把他拖起来,可力气不够,里维上来帮助也不行。好在叔叔的朋友开车路过,把他拖上了车。叔叔被拖起来的时候,双脚在地上拖出的鞋印,像两条长长的黑色车辙。酒醒之后,叔叔的眼神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远地,我看见叔叔正在擦洗他那辆二手福特牌敞篷轿车。每次看见那辆车,我都很兴奋。我跳下自行车,跑过去抱了抱叔叔的腰,然后绕着汽车转了一圈:车身是深红色的,色泽鲜亮浓郁,轮胎是白色的,铬合金轮毂盖像闪亮的镜面。铬合金双排排气管不在车尾,被安置在左侧车门下面,排气管尾部有两个看上去很舒适的弯曲造型,最外端装了亮闪闪的不锈钢套筒。我很喜欢这辆车的前脸,霸气的白色保险杠配上黑色的横条装饰,让人眼前一亮。车尾有大大的后备箱。
叔叔知道我的习惯,他拉开车门,我直接跳到座位上,手指按下一个按钮,车顶缓缓打开向后退去,优雅地折叠在一起,天空在我头顶展开,我好像坐在一间没有屋顶的房子里,有飞上天的冲动。
“想不想出去转一转?”
“好啊,叔叔!”
“我去拿些水。”
叔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有一只仙鹤。
“叔叔,我刚才去家里,也看见了这样的纸袋。”
“镇上开了一家中餐馆,仙鹤餐馆,我和朋友刚去过,味道很棒。你跟爷爷说,过两天我带你们去。”
“太好了!”
“出发!”
“出发!”
叔叔踩下油门,这辆车穿过小镇主路,走到小镇边沿,没过多久上了高速公路,驶过两座桥之后,汽车拐向一条碎石路,车身疯狂地左摇右摆,像在跳欢快的舞。我抓紧门把手,兴奋地大叫。叔叔打开车篷,风裹着尘土灌进车,我吃了好几口灰,不停地挤眼睛吐唾沫,叔叔一边笑一边按喇叭,交替踩刹车和油门,晃得我头晕眼花,即使这样,我还是兴奋喊叫起来。
叔叔继续加速,一个急转弯冲上陡坡,又猛地加速冲下去,之后又来一个急转弯,在碎石上骤然停下,我听见轮胎的呼啸声和碎石的飞溅声。叔叔看着我,脸上非常平静,淡淡地说:“尼克,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开快车然后急刹车吗?”
“很酷!”
叔叔摇摇头:“急刹车,意味着死亡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想到妈妈。我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说这些,但在那一刻,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叔叔会在某一天离开小镇,离开我和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还能感觉到,叔叔远行之后,很可能不再回来。
“尼克,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沉默不语。
“继续前进!”叔叔用力拍打方向盘。
路上见不到一辆车,也没看见一个人,放眼望去,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凉,那是一个满是浮石的荒芜地带。我看见几道耀眼的闪光,叔叔指着左前方对我说,那是牛和狗的枯骨,在白天的阳光下,石头也会磨损得像骨头一样惨白。
再往前走,马、骡子和其他野兽的骷髅开始显现。石头被烈日漂白烤裂。叔叔放缓车速,指了指右前方,我看见一具人的尸体,趴在一块岩石上,看上去像几块拼接起来的黑铁。空气中的浮尘像幽灵队伍,毫无轮廓,却又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声。
继续往前走,我看见一个大水槽,那是石头垒砌的水槽,积水上漂着枯叶和蜥蜴的尸体,周围散落着干瘪的粪便和动物尸骸。我还看见浅灰色的河床蜿蜒穿过荒无人烟之地。叔叔说,没有了水,河床就失去了名字,河床上的断桥也失去了名字。前方,两只幼狗追着母狗吃奶,一只野猫加入追赶的队伍。远方的天空,漏斗状的黑色雨云随风疾飞,垂挂而下。我听见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叔叔停下车,关闭车篷,从后备箱取出食物、帐篷和水,手把手教我如何把帐篷支起来。我们固定好帐篷坐在里面,叔叔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一口,让烟在嘴里停留了七八秒钟才吐出来。他每低一次头,藏在头发里的沙砾会掉出来几颗。我在想,如果掉出来的是种子,说不定来年就会发芽。
过了一会儿,我对叔叔说:“我想出去看一看。”叔叔点点头。我钻出帐篷,雨云正在逼近,起风了,四周荒芜的世界让我有一下子长高的感觉。或者说,我只要伸出手去,就有随时抓住自由的感觉。雨云来到头顶,显眼夺目,仿佛镶了粗大的灰边,像一个慈祥的巨人——我随后想到,这团雨云像爷爷的软枕头。我默默抬头看,那一刻竟淡忘了时间和空间。
雨滴落下,渐渐密集了。叔叔没有叫我回帐篷——他在打瞌睡吗?我放远视线,半空中的雨滴正在编织一扇扇虚掩的门,仿佛吸引我走进去,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进去,走到了河边,我看到爷爷的身影,他在钓鱼,一只鸟在水面滑行,兴奋地扑腾,搅乱了水面,鱼跳出水面,鱼和鸟留在水面的影子像亮闪闪的玻璃碎片。
我的头顶和肩胛骨感受到了雨滴的重量,身上的雨水变成了小溪流,小溪流和小溪流汇合在一起,先是钻进沙石,继而从沙石里涌出来流向前方。这一幕带给我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一直没听见叔叔的声音,他真的睡着了吗?我钻进帐篷,脱下湿乎乎的外套,叔叔背对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雨滴落在帐篷上,有点像落在铁皮屋顶上。再仔细听,密集的雨滴,又像无数颗小石头落下来。我悄悄爬到叔叔身边,伸直脖子观察他,叔叔没有睡觉,他睁着眼,看着帐篷上的拉链和配饰。
“叔叔,你没睡啊?”
“在外面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叔叔,你是故意不叫我的吗?”
叔叔淡淡一笑,搂了搂我的脖子,没有说话。我到后来才明白,叔叔让我一个人待在大雨里,是想锻炼我在旷野里的胆量。
叔叔和爸爸不是一样的人。在我的记忆里,我和爸爸从未有过这样的互动交流,我也从未对爸爸的身体有过随意的接触。爸爸病重的那段时间,看到他朝我走来,我的身体像一个被压紧的弹簧,隔好一会儿才能松开。
但我不怨爸爸,一点也不怨。
五
仙鹤餐馆是小镇上开的第一家中餐馆,爷爷说,他在小镇上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吃过中餐呢。那一天,我们到达仙鹤餐馆时,餐馆门口已经排了一大队人。餐馆橱窗上画有一只仙鹤,仙鹤是纯白色的,头顶呈红色,像戴了一顶红帽子。仙鹤的颈部、喉部和脸颊是暗褐色的,羽毛长而弯曲,上面的羽毛呈黑色,尾部的羽毛是白色的。仙鹤的嘴长而尖,呈淡绿色,它的腿长而细,呈飞行姿势,脚部呈灰黑色。仙鹤旁边有几行文字,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但我知道那是中国文字。
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我的同学德里奥,一个黑人男孩,他骑车路过这里。我跟德里奥的关系一开始还不错,后来变了味。他奶奶在小镇开了一家杂货店,杂货店在一层,他和奶奶住在楼上。有一次,德里奥说给我看一样好东西,我们穿过后门走上楼梯,直接进了屋,德里奥拿出一沓篮球卡,在我面前摆开。
“喜欢吗?”
我摇摇头,我看见墙角摆着一个铜雕像,墙上还有一幅油画。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看过《三个火枪手》吗?”
我点点头。我看过这部电影。
“这是大仲马的肖像画和雕像,我爷爷买的,”德里奥注视着这幅画,“大仲马的祖母是马提尼克岛上的奴隶,他爸爸是第一代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文学大师大仲马有黑人血统。”德里奥看着我,露出自豪的神情,轻轻抚摸雕像的卷曲头发,随后他亲了亲大仲马的脸。我忍不住笑了。
“听说你和托尼打过架。”
我点点头。
“如果他再找你茬,你跟我说,我帮你。”
“谢谢。”
“如果托尼找我茬,你会帮我吗?”
“不惹他不就得了。”
德里奥沉默片刻,这样说道:“我奶奶说,黑人是黑人,白人是白人,黑人和白人表面看上去是朋友,其实不是真正的朋友,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不想和我成为朋友。”
“不是这样的,我得回去了。”
德里奥在我背上推了一下,我没理他,快步往外走。
等餐的队伍往前移动,在我们前面还有五个人,十几个人排在我们身后说说笑笑。想象着德里奥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一首歌里的歌词,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大诗人惠特曼的诗句:
我要造出一片神圣的磁性大地
充满兄弟般的爱,充满
兄弟之间永久的爱
这样的世界存在吗?或许存在,应该存在。那一刻,我对德里奥有了歉意之情。或许,那天当他问我的时候,我应该直接对他说,我想成为你的朋友。我有些恍惚。这时,一个中国女人急匆匆走出餐馆,面带歉意地说:“对不起,左宗棠鸡、蚂蚁上树、菠萝咕咾肉、糖醋里脊,这几道菜卖完了,如果你们想吃这些菜,请别排队了。对不起,谢谢。”
有人遗憾地叹气,有人百无聊赖地甩甩手,人群散漫离去,也有几个人留下来。我至今记得,眼前的中国女人,穿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工作装,手臂上有明显的油渍。她盘一头黑发,发髻由一个筷子形状的发卡固定住,她的眼神和脸上的笑意,让人感到放松。
“你们有外卖服务吗?”叔叔问道。
“对不起,现在人手不够,还没有这个服务。”说完,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又转身向大家说了两声对不起。
“没了那几样菜,吃中餐还有什么意思?”一个路人调笑道。
“算了,下次再来吧。”叔叔说完,和爷爷相视一笑。
我们开车离去。我喜欢那只仙鹤,我不认识仙鹤旁边的文字,但我觉得那是一首诗。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叔叔来到爷爷家,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我一下子就猜到那是叔叔打包买来的中餐,爷爷在一旁笑,他也猜到了。我不停地咽口水。叔叔说,我们这次先品尝左宗棠鸡和蚂蚁上树。
他把餐盒打开放在桌上,我拆开三个纸包,里面有筷子和牙签,我们三人拿起筷子,相互对视,神情非常认真。叔叔率先笑了,示意爷爷先夹菜。爷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刚夹住鸡块就掉下来了,接着想夹粉丝,好不容易把粉丝提到半空,粉丝又断掉了。爷爷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改用刀叉。叔叔在一旁咯咯地笑。
我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用筷子吃中餐,不能泄气。我活动手指,调整握筷子的角度,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鸡块滑而软,用筷子夹不住,可以先把一根筷子插进鸡块,另一根筷子抵住鸡块;粉丝不容易提起来,可转动两根筷子把粉丝卷起来,想卷几圈就卷几圈,顺便还可以多粘些肉沫呢。
中国筷子!
我用筷子吃到了中国美食!
左宗棠鸡和蚂蚁上树,真好吃啊!
六
你不得不信,人类是大自然的孩子,天上的云、吹在地上的风、眼前的绿草和身边的河水,真真切切影响着每个人的心情。河水变清澈了,这是千真万确的,镇上的每个人在传递这个消息,就好像那是小镇诞生以来最大的好消息,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脚步明显轻快了,相互打招呼的动作也显得夸张。越来越多的人去河边散步、垂钓,也有人在河上划船过夜。
有人这样说过,如果把小镇比作一个人,那条河就是这个人的重心,河流脏了,这个人会失去重心歪倒在地,小镇会失去鲜活的生命之气,而现在那个重心又回来了,就好像一个陈腐的人,忽然之间获取了新鲜的灵魂。
真没想到啊!
感谢中国鲤鱼!
中国鲤鱼太了不起了!
我经常听到这样的感叹。在河边,我和爷爷亲眼看见鱼塘主人抱起一条大鲤鱼,不停地亲吻鱼的嘴。还有人把中国鲤鱼画在风筝上,让风筝在天上持续地飞。看到这些,我和爷爷感到开心和自豪。
爸爸参加鱼塘水藻清理报告会,叔叔带着我和爷爷去了仙鹤餐馆。在我的记忆里,叔叔在夏天喜欢穿夏威夷衬衫,衣服上的棕榈树和蓝色海滩很鲜亮,他那天却换了一件有隐形条纹的灰色衬衫,穿一条黑裤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叔叔的穿衣风格与往日完全不同,看上去很文雅。
叔叔打开汽车音响,一首特别的曲调在耳边缭绕。起初,我听出的是轻快和婉转,之后,我感受到悠远的伤感,我想到妈妈,她在另一个世界,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香甜的中餐。直到现在,每每听到这首歌,我要么驻足细听,要么躺下来,让自己融入曲调,回到童年和少年时代,看见妈妈看过的夜空、月光和彩云,看见爷爷看过的夜空、月光和彩云。
“这是什么曲子?”爷爷问道。
“《彩云追月》。”
“我喜欢这个名字。”
叔叔接着说:“仙鹤餐馆里放的曲子,老板娘阿兰看我喜欢,送了我一盒磁带。”
“叔叔,听这首曲子,我怎么有些难过?”
“听上去轻快的曲子,其实都有伤感的要素,比如《生日快乐》这首歌曲,你过生日听这首曲子,首先感受到的是快乐,当你慢慢长大,一个人听的时候,能从这首曲子里听出忧伤。”
我琢磨着叔叔的话,再次想到妈妈。我看着窗外,天空非常舒朗,远方有一大团灰云,阳光正试图穿越灰云,把那边的世界重新照亮。汽车驶入新的车道,我眯着眼睛继续看,云彩渐渐为天空打开一条通道,就像一条小路穿过开满云彩花朵的草坪,那里有浓密的寂静,还有波光粼粼的清澈的河流。我觉得妈妈就在那里。
叔叔提前预订了餐位,我们坐下后,阿兰走过来,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之后,她看着我,说道:“尼克,你叔叔说你喜欢诗。”
“我妈妈是诗人。”
“餐馆有幸运小饼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妈妈的诗放在里面,送给客人们欣赏。”
我笑了笑,指着橱窗上的仙鹤,问道:“仙鹤旁边的文字是一首诗吗?”
阿兰露出惊讶的神情:“那是我爷爷写的诗,我可以把那首诗送给你。
“谢谢。”
“不客气。”
随后,阿兰去照应其他客人,我们开始翻看菜单。
左宗棠鸡、芝麻鸡、陈皮牛肉、蚂蚁上树、宫保鸡丁、锅包肉、宫爆三样、红烧豆腐、蒜蓉白菜苗、干煸四季豆、凉瓜鸡片、干炒牛河、豆腐砂锅、毛豆、春卷、溏心蛋、蟹肉汤包、叉烧包、煎饺、馄饨面……爷爷说,上次吃了左宗棠鸡,今天还想吃。叔叔看着我,我说我想点蟹肉汤包。叔叔点了宫爆三样和蒜蓉白菜苗,还要了叉烧包和酸辣汤。
左宗棠鸡摆上了桌,我们让爷爷先吃一口,爷爷把鸡肉含在嘴里,闭着眼睛品味,慢慢说道:“外卖没有这个味道好啊。”我让叔叔先吃,叔叔把一块鸡肉放在我的碟子里,朝我扬扬下巴。我把鸡肉放进嘴里,那是新鲜的酸甜味,还有一点辣味。叔叔说,这道菜的做法不复杂,先把鸡肉裹上面粉,之后把鸡肉炸一遍,最后把鸡肉和西蓝花放在一起炒一遍。叔叔还说,如果一个人吃饭,点一份左宗棠鸡,再点一份酸辣汤和一碗米饭,是一人份中餐绝配。我和爷爷惊讶地看着他。
宫爆三样上桌了。那是牛肉、鸡肉和虾肉的混合菜肴。我问叔叔,这道菜是先炒牛肉,还是先炒鸡肉和虾肉?叔叔皱起眉头思考,手指点着桌面,缓缓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先炒牛肉,之后炒鸡肉,最后炒虾肉,因为虾肉最容易熟,鸡肉次之,牛肉最不容易熟。”说完,他自信地看着我和爷爷,随后扭头扫视餐馆,好像在寻找阿兰的身影。
叉烧包上桌了。盘子里的叉烧包像烤面包,里面的肉馅亮晶晶、黏糊糊的,肥肉和瘦肉混合在一起,甜咸可口,真是太香了!
这时候,叔叔说话了:“尼克,你观察餐馆旁边的垃圾桶,就能判断这家餐馆的饭菜是否受大家的欢迎。”我透过窗户往外看,餐馆旁边的两个大垃圾桶几乎塞满了黑色垃圾袋。
蟹肉汤包上桌了。我看着眼前皱巴巴的小包子,忍不住皱起眉头,我觉得那凹凸不平的面皮像一个人皱巴巴的皮肤,而且是生病的人的老皮肤。爷爷听完我的感受,笑着说:“尼克,你看小包子的模样,像不像爷爷脸上缩在一起的皱纹?”
我夹起一个蟹肉汤包放进嘴里,刚咬下去,感觉嘴里的皮肤一阵发烫,包子里的汤水一下子喷出去,直接喷到了叔叔的衬衫上面,留下一摊油渍。叔叔慌忙起身,把身边的食客吓了一跳。
阿兰急忙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拿起纸巾递给叔叔,随后弯下身,拿起一把小勺子,用筷子夹住蟹肉汤包放在小勺子里。她看着我,笑吟吟地说:“先在包子上咬一个小口,轻轻吸吮包子里的汤水,感觉汤水差不过吸吮完了,再吃包子。”我喜欢听阿兰的声音。她把手里的小勺子放在我的盘子里,微笑着离开了。
阿兰把那首诗抄在纸上交给我。阿兰说,她爷爷在纽约经营一家仙鹤餐馆,有一天,他看见一个东方男人仔细观看橱窗上的仙鹤,于是用文字记下了这一幕。妈妈说过,诗最能浓缩人的情感。
纽约中餐馆的
窗玻璃上,画有
一只彩色仙鹤
我看见一个
东方男人,走过去
又退回来,站在窗前
细细端详
他的肩膀
斜了一下,接着右腿
微微向上抬了一下
仿佛想骑上去
飞回故乡
我默念着这首诗,回想着叔叔说过的话:有一年冬天,天降大雪,路面结了厚厚的冰,阿兰的爷爷开车经过我们小镇时出了车祸,腿脚受了伤,他躺在漫天大雪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个小时之后他被小镇上的两个年轻人发现了。他暗暗发誓,等纽约的仙鹤餐馆经营稳定后,他一定会在小镇上开一家中餐馆,表达感激之情。
我打开带糖霜的幸运小饼干,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的文字是艾米丽·狄金森的诗句:小鸟只要自己愿意,就像星星一样轻松。
七
叔叔说,他喜欢在雨天钓鱼,哪天下雨的时候,他会过来接我。我期待着这一天,提前把雨衣和钓具准备好了。爷爷说过,他不喜欢叔叔的钓鱼技法,那是近乎粗野的钓鱼技法,会让鱼感到恐慌。不过,爷爷还说,雨天钓鱼的确很有乐趣,水面上的雨点和鱼吐出的泡泡混在一起,会让你产生异样的幻觉。
那一天,当我醒来,窗外的雨云像一床灰黑色的大被子,重重地压过来。我在心里说,雨快点下吧,快点下吧。
雨真的落下了,院子的尘土轻轻跃起,留下一个又一个小洞。没过多久,差不多一两分钟的样子,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了,先前的尘土乱了方寸,搅和在一起,慌里慌张的,变成随水流淌的细细泥浆;又过了一会儿,泥浆由细变粗,混着沙石流入小水沟,在稍浅的地方漫过路面。
我看着屋外那棵高大的树,那些鸟在茂密的枝叶间躲雨,只能偶尔看见它们的羽毛。没有风,而雨势仿佛是特别的风,大树的枝叶在不停地摇摆。我想起爷爷说过的树人,他肯定喜欢在这样的雨天,站在树的顶端,把自己捆在树枝上,看这个世界如何在雨中摇摆。
关于树人,爷爷还说过一次,那晚他喝了几杯酒,先是靠在沙发上,随后闭眼躺下去,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树人喜欢钓鱼……喜欢在漆黑的河水里游泳……善与恶的故事在那里交织洄游……善的故事比恶的故事……只多一点点……一点点……”
我还想起过去的那个雨天。妈妈没有准时到家,爸爸举着伞,站在路边迎接妈妈。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密集的雨泼洒下来,在雨伞上弹起又落下,落下又弹起,形成一片雨雾,像是在爸爸身上披了一件怪异的雨篷,那一天的爸爸成了大雨捉弄的对象。不过,当我看到爸爸伸直脖子,用嘴巴接雨水的时候,我又笑了。那时候的爸爸,多么乐观幽默啊!
皮特在窗口叫了几声。一只跑丢的猫无路可走,爬到树杈上蹲着,全身湿透,可怜兮兮的。大树下面有一个池塘,那几块大石头,现在看起来像池塘的疤痕,又像池塘的几块淤青。树根从沙石里穿出来,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特别的水中树桩座椅,等天气晴朗了,我一定会去坐一坐。
我和叔叔来到岸边。雨点在水面布满跃起的泡泡,看不见鱼的影子。夏天的雨是热雨。叔叔把啤酒拿出来放在河水里降温,用石块压住,防备被鱼撞走。之后,叔叔坐下来制作色彩斑斓的鸟羽假饵。他说,张开翅膀的鸟羽假饵,在水面仰天漂浮,鱼会以为那是落水的蜻蜓。假饵的翅膀会利用水纹的波动在水面摆动,又不会让水花溅起,从而制造求生的假象,鱼会被这一幕吸引。
钓鱼的学问真大啊!叔叔放好假饵,把钓竿放在腿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用力拧开,从里面抠出膏状的东西抹在钓线上。叔叔说,他在钓线上抹蜡,防止钓线被雨水打湿后轻易浮动。
叔叔从不在近岸河水里钓鱼,他说那里的鱼太小,不合胃口,他喜欢钓大鱼。下水之前,叔叔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空手走到水里,蹚水往前走,跳上一块岩石,双手抓牢一根伸向水面的粗树枝,随后双脚离开岩石,让身体在空中使劲晃荡,不少碎东西从粗树枝上掉落下来。叔叔说,下雨天,那些虫子会紧紧抓牢树枝,要把它们抖落下来,那些虫子可是现成的鱼饵。
叔叔提着钓竿走进河里,走到水中央慢慢停下,静默一会儿之后,让身体原地旋转,目测水流的洄漩。他把钓线越空远抛,透过线圈弧线,我好像看见空气已经弯曲成弹簧状,又仿佛通了电,我的身体也有随之跃起的感觉。
叔叔大声提醒我观察他怎样钓鱼。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抛竿,要把钓线全部置于身前,就好像你手里抱着一个球,你要把这个球用力且恰当地滚抛出去,动作幅度不能过大,又能让钓线抛出足够长的距离,让钓头抵达远点。抛钓线的时候,不能让钓线落在身后。
一条鱼在水中一闪而过,确切地说,是鱼腹一闪而过,在岩石边沿逡巡,我盯着它看,那宽大的鱼背游过去,巨大的阴影随之向上斜穿,鱼尾像推进器一样打旋,附近的水流被泥土搅浑,水流稍微变清后,那条鱼的影子像一团灰黑色的云。
“叔叔,快看,大鱼!”
叔叔把手指放在嘴边,提醒我保持安静。他轻手轻脚回到岸边,又拿出一根钓竿,迅速装上鱼饵,再次回到水中央,将两根钓线同时抛了出去。叔叔说过,钓大鱼需要运气,更需要静气。他用双臂支起钓竿,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竖直的人形石头。我隐约看见钓线闪着亮光,雨斜着落下,钓线的弧度在变大,形成半隐半显的拱形。
除了数不清的雨点,我没在水面发现什么,可我看见叔叔在慢慢往岸边移动,他的动作如此之慢,超出了我的眼睛忍耐极限,我不停地眨眼,叔叔手臂上的肌肉明显隆起,他的左手臂抖动一根钓线,右手臂拉动另一根钓线,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后退,钓线绷紧了,叔叔会松一松钓竿,随后又拉紧钓线,始终保持自己的节奏,我观察着这一切,可我没在水面发现什么。
叔叔退到岸边,整个身体向后仰去。这时,我才发现露出水面晃悠的鱼背。那条大鱼没有挣扎,像一个乖孩子跟着叔叔游到岸边,像中了叔叔的魔法。我跑过去,叔叔正把大鱼拉上岸,我抱住叔叔的手臂往后拖钓竿,我看见鱼嘴里含着鸟羽假饵。
这条大鱼模样很怪,鱼嘴是圆锥状的,下颌有四条光滑的胡须,身体两侧覆盖着小鳞片,皮肤像披了一层皮革,背鳍和腹鳍像一身美丽的羽毛,整个身体足足有五十厘米长。
“叔叔,这是什么鱼?”
“湖鲟,我十几年前钓过一条。”叔叔喘着粗气说。
大鱼开始挣扎,身体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叔叔顾不上歇息,急忙起身随后弯曲双膝压住鱼身,一只手钩住鱼鳃,一只手抓起一块石头猛击鱼的脑袋,大鱼颤抖几下不再动弹。叔叔指了指我身后,说那里的野草是薄荷属绿叶植物,能让鱼眩晕,还有保鲜作用。我摘了一大把铺在草地上。
雨小了很多。远远地,我看见几个人影在鱼塘边指指点点,我好像看见爸爸的身影。我指给叔叔看,他看了两眼后点了点头,朝那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怀特,我和尼克在一起,待会去酒吧吃烤鱼!”
爸爸似乎听见了,扭头朝我们这边看了看。我已经很久没见爸爸了,那一刻,我想跑到爸爸身边。我跑过去,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雨点打在脸上,岸边的沙石在身边飞溅。我跑到了爸爸身后,放缓脚步,有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他们正在认真交谈。
“中国鲤鱼吃掉被污染的藻类,河水清澈了,我们这儿的原生鱼类会更好地生长。”
“的确是这样。”
“真得感谢中国鲤鱼。”
“吃得越多,它们就越壮。”
“鲤鱼肉好吃吗?”。
“刺太多,不好吃。”
“中国人爱吃鲤鱼。”
“千万不能让中国鲤鱼游到其他水域,它们的繁殖力太强了。”
“现在的鱼塘围栏高度没问题。”
“我刚才从鱼塘里提取检测仪,那些鲤鱼好像受到惊吓,蹦得好高,差点撞到我的脑袋。”
“书上说,中国鲤鱼是跳高运动员,而鲢鱼,跳得更高。”
“听说这几天连续下雨。”
“今天的雨下下停停,感觉雨量不会太大。”
“往年也有这样的雨情。”
“那就好。”
“怀特先生,你在图书馆工作,查到这么重要的文献记录,帮助我们治理河流污染,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没想到能帮上忙。”
“帮大忙了!”
“这是我的荣幸。”
爸爸看见了我,笑着朝我招手,我走过去,爸爸把我介绍给大家,他们全都看着我,朝爸爸竖起大拇指。我感到非常自豪。
“爸爸,我想回家住,就住两天。”
“好吧。”
我和爸爸走到叔叔旁边,叔叔已经用薄荷属植物的绿叶包好了大鱼,那条鱼太大,鱼尾巴露在了外面,时不时动一下。爸爸急忙蹲下身查看,惊讶地说:“这是湖鲟,还活着呢!”
“我知道,”叔叔说,“这鱼很难钓上。”
“湖鲟是古老的鱼类,在地球上有一亿年的历史,是活化石,不能钓它。”
“不能钓它?”叔叔很迷惑。
爸爸点点头。
“没听说不能钓啊。”
“我们这儿的确没有禁止钓湖鲟,可它是鱼类活化石,要保护它。”
叔叔淡淡一笑,想把鱼抱起来放进鱼箱,爸爸制止了他。
“没有禁令,这条鱼就是我的。”叔叔说。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刚才说要烤这条鱼。”
“怎么了?”
“湖鲟是美国的原生鱼类,必须保护!”
叔叔看着我,我面露难色,不敢说话。叔叔收拾好钓具,低着头走了。爸爸急忙扯掉薄荷属植物的绿叶,抱起湖鲟走到河边,慢慢蹲下身,松开手,把湖鲟送入水里,直到看见湖鲟游走了,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爸爸叮嘱我,这件事不要告诉爷爷。从那以后,爸爸和叔叔的关系有了变化。不过,我谁也不想失去:一个是我永远的爸爸,他爱我,我也爱他;另一个是我的叔叔——我也只有一个叔叔,他常带我玩,教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
(节选 责编林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