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海
轴承的内圈在疯狂转动的时候,外圈却是静止的。轴承就是那个让迥然不同的自己融为一体的东西。
——题记
被一个黑衣女人硬拉着,掠过一堵堵的红砖墙,一行行白杨树,和我们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阿弟阿妹一身军绿色打扮,像两个小战士,左冲右突。有好路他们不走,偏走在路牙子上,张着手,摇摇摆摆。他们不怎么看人,会看我们头顶上的天,会看彼此,或者去看杨树树干上的眼睛。我们也跟着望过去,那一只只挂在树干上东张西望的眼睛,和他们一样,我们竟像是第一次看见,有的像牛的,有的像羊的,还有的像人的。它们也在注视我们。它们只是疤痕,明山说。那是杨树受过的伤,他又说。他喜欢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
黑衣女人的头发被一阵风吹乱了,我们这时才发现,她的发丝是一半黑一半白。额头有很深的抬头纹,皮肤暗黄,嘴唇却涂得红艳艳的。她踩高跷似的走过来,和人们打招呼,也和我们这些孩子们打招呼,她像是凭空多出一只手来,在空中不停挥舞。
晚饭时大家聚在一起准备,蜂窝煤炉子烧得很旺,映红了黑衣女人的脸。香味从她身上飘出来,飘满整个屋子。她不像是初来乍到,和房后窃窃私语的本地女人们一样,在灶台边经年累月像陀螺似的旋转。或许比她们更久,她的皱纹很深很深,火光都渗不进去,这让她显得心事重重。桌子歪在脚边,被踢了一脚,就支了起来,晃晃悠悠。上菜了,一盘盘的摆满了桌子,其中就有姜酒鸭。这年明山六岁了,像是第一次吃到鸭子肉。姥爷带来的他们仨究竟来自哪里?有个男孩说,他们那里是一个天天能吃鸭肉的地方,有漫山遍野的鸭子,从山上往山下飞。鸭子会飞吗?明山反问。煮熟的鸭子都会飞呢,你没听说过吗?说这话的男孩吃了块鸭屁股,黑衣女人给他的,他像狗一样飞跑出去了。明山和大家一起笑,却被谁一把抱住,一转脸,看见是黑衣女人正想要搂着亲他。她的眼窝很深很深,眼眸竟然是蓝色的,像夜晚的猫。明山从没见过蓝眼睛,想伸手去摸,但感觉却像是在用力推开她。明山说,我梦到过你。
黑衣女人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她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她的身后传过来。在他的梦里,他们之间有一根绳子在荡漾,像是隔着一条河彼此对望。她究竟是谁呢,如此陌生,又如此亲近。梦里,他牵着黑衣女人,像牵着一根绳子,后来他们一同走向一条黑色的河流,一艘生锈的铁船在水上像秋千一样摇摆。他刚想说“上船吧”,一回身,发现黑衣女人已经跳上了船,笑眯眯地伸过来一只手。上船吧,这句话却是她对他说的。
这是你小舅,这是你小姨,有人指着阿弟阿妹告诉明山。“小舅”“小姨”和明山差不多高,躲在黑衣女人的身后,像两个战士吃了败仗。但他们在注视他,打量他,想要走向他。他们终于和他说出了第一句话,这是哪里?他们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明山从梧桐树上跳了下来,他还在扮演孙悟空,小舅和小姨像是从山洞门口走出来的两个童子。明山说,这是花果山。他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这叫他陷入深深的疑惑,跟随爹娘回马寨自己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是被妖怪捉住的唐僧,而不是推开山门的童子。只有唐僧才会一脸疑惑地问出那句,这是哪里?他当时为什么没这么回答他们,这里是汪堤,是我姥爷家,也是你们以后的新家,你们已经回家了。汪堤,在那道长堤的脚下,和马寨一样,是另一个村子,明山却说,两个村的堤坝并不一样,一个像一座山,一个像一条河。马寨北边的大堤,空空荡荡像一条河,像是比村庄还要矮,而长在汪堤脑袋上的长堤,却树大林深,荆棘密布,像一座山。卫河有多长,那道堤就有多长,绵延数百里。堤岸之下,有数不清的村庄。从汪堤上了大堤,一行向西南,明山家的小驴车嘎嘎悠悠,慢慢腾腾,要走上一个小时才能到马寨。明山躺在驴车上,仰望头顶的树枝和蓝天。有时,他会睡一觉,一觉醒来,就是另一个世界:从山上来到了一条河前。
快到马寨时,明山跳下驴车,向堤下的村庄俯冲。这时候,他就会变成唐僧的坐骑白龙马,四蹄腾空,飞跑起来。迎接他的,是马寨的小伙伴们,他们在堤下的麦秸垛旁尖叫。有时他会觉得,自己被分成了许多部分,而这些部分互不相连,无法融合。向马寨俯冲的明山,和那个在汪堤村向大堤上艰难攀爬的明山,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他们会变来变去,就像那道大堤也变来变去一样,有时候像一座山,有时候像一条河。
在马寨,明山是喜欢捉迷藏的人。把自己藏起来,藏得很深,不让人发现,这是个巨大的诱惑,可他始终做不好,总是轻易就被人猜到躲在哪里。有那么一次,他发狠一跃而下,跳进了地窖里,用白菜叶子遮盖住自己,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只老鼠精,在等着唐僧师徒缓缓而来。最初他还能听到别人的喊叫声,后来就渐渐悄无声息了。他们把他给忘了。这个终于把自己藏好的人,却没人想起来找他。他是个被唐僧师徒忘掉的老鼠精,这让他忽然间不知置身何处,两条腿在地窖中颤抖。他想爬出来,比预想的要艰难。在他看到星光的一刹那,却想通了一件事:“小舅”和“小姨”问的不是这是哪里,而是想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山说,这是花果山,把他们逗乐了。“小舅”和“小姨”就把汪堤当成花果山了,在梧桐树下,开始追逐打闹。他们的叫喊,明山听不懂,也学不会,感觉他们像是鸭子,在院子里,在街巷里,嘎嘎叫个不停。他们的声线都很扁,会把所有的声音,用力咬一咬。那些被咬碎的片言只语,和汪堤村的狗叫声混成一团。明山跟着他们跑来跑去,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也像是一只鸭子。
“丢,丢,丢!”
这时候,黑衣女人常常会气冲冲地掀开门帘,叽里咕噜,冲着院子里的天空叫嚷。她这么一叫,就会把更多的人叫来,他们的脑袋在墙头上一字排开,像是墙头草上结出的果实。他们在看,在听,在议论,就像墙内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们。她的余光扫过矮墙,目光就突然变得低垂安静,像是在看白云落在院落里的影子,声音也渐渐有气无力,最后转身离去。原来每个人都有许多部分:和她的孩子们在一起时,她就是恶狠狠凶巴巴的,像明山邻居家的大黑狗,无缘无故冲天嚎叫。看到墙头上那些高低错落的脑袋,她就变得像鸡像鸭子,像墙根里长出的草。若是见到明山向她走去,又和颜悦色起来,就像明山是一朵花,一只可爱的小猫,或者枝头上的喜鹊,她是看花的慈祥老人。她这个南方人来到汪堤的时候,梧桐树上就来了喜鹊,叽叽喳喳叫了多半天。
他们俩背对着她,看着脚下的粪坑。那时候,家家户户有粪坑,有的人家粪多肥力厚,还会咕嘟咕嘟往外冒气。那是沼气。他们村曾有人往粪坑里扔烟头,被炸了个满脸屎。但明山姥爷家的粪坑,却落满了树叶,像是巨兽的洞口。他们俩总在洞口小声说话。明山一个人孤零零,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他这个粪坑边的男孩,像是在他们身上寻找什么。在他们的衣服上,他找到了好几个补丁。但补丁在他们身上,不像是补丁,倒像是花朵。他们是身披花朵的少年,手中有剑。
吃了鸭屁股的男孩,叫德全,在墙外吹口哨,吹的好像是《霍元甲》的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德全的嘴一直在动,像是永远咀嚼着那只鸭屁股,他一跃而起,上了墙头,在墙头上嬉笑着对明山说,阿弟阿妹在骂你呢。明山姥爷家的院墙很矮,只有半堵墙高,墙的上半截是土,这院子常年没住人,土一点点被风吹跑了,墙也就越来越矮,连只羊可能都拦不住。这是明山姥爷借别人家的房子,用来暂住。
你怎么知道是骂我?明山问。
德全也像阿弟阿妹那样叫了起来:“丢,丢,丢!”
他们在丢什么呢?明山又问。
“憨熊!”
明山被骂了“憨熊”,倒有点欣欣然。这让他想到偷袈裟的黑熊精,熊走起来路来,摇摇摆摆,样子可爱。他想见到一只真正的熊。
阿弟阿妹这对双胞胎会突然跑出院外,在梧桐树下,携手向外眺望。阿弟是哥哥,但阿妹更像姐姐。他比她早出生五分钟,阿妹却说是她先睁开了眼,看到了这世上的第一缕光。阿弟说他也睁开过,只不过很快闭上了。这是黑衣女人向明山的姥爷转述的,但这个男人听了只是微笑,盯着他们两个身后的影子看,根本不关心谁是哥哥谁是姐姐。盯着影子看久了,就有忧愁爬上明山姥爷的眉头,两眼之间的川字纹像一只竹节虫,在额头上试探,该向前还是向后延伸。他或许在想,阿弟阿妹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自己该怎样与他们相处呢?就像阿弟阿妹到汪堤之后问出的“这是哪里?”一样。但他们问过就忘了,明山姥爷却一直在想。一有空闲,他就会盯着他们的影子看。别再看了,这是我们的家,黑衣女人深情地说。她以为他看的是房屋的影子。从没人和他这么说过,他真的有家了,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但阿弟阿妹却不会这么想,他叫他们很不舒服,这个古怪的老头。他并没那么老,但会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很老的老头:戴一顶帽子,弓腰驼背,见人就摸自己的下巴颏,就像那里有一把白胡子。
阿弟阿妹不和他说任何一句话,他们会斜着眼看他,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们往门外的深巷子里看,像是他们仍旧住在南方的海边,向远方张望。他们都把眼睛瞪得很大,早就知道有人正躲在暗处观察他们。我们想听阿弟阿妹唱山歌,村里人说,他们的老家远在天涯海角,那里不光鸭子多,人说话的时候还像唱歌,说着说着,就会唱起来。他们的眼睛大大的,像是长在了头顶上,这让他们看上去像两只青蛙。你们会唱那种歌吗?明山问。什么歌呀?他们一起回答。就是阿弟阿妹那种歌,明山又说。他们就突然变了脸,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在他们面前,不能提阿弟阿妹,但阿弟阿妹又对明山没办法,如果揍他一顿,他们也会看不起自己的。他们就转身不理他了。一个小屁孩,他们互相说。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他是个“卵崽”。一句南方骂人的话,就像是“憨熊”。什么是“卵崽”?黑衣女人说,就是小屁孩的意思。
阿弟阿妹总在一起,片刻不分离。明山也想有个和他一同出生的人,互相成为对方的影子,能随时和另一个自己说话,还能握着对方的手说,看到了你,就看到了我。你去打一个人一巴掌,另一个人也会感觉到疼痛,这还是德全说的。德全想和阿弟交朋友,却不想和阿妹交朋友,因此,他总是骑在墙上不怀好意地吹口哨。他想把他们俩分开,但他们长在一根藤上,不,他们是长在一个葫芦里,就像德全他们家房梁上的太极八卦图,一黑一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是这样,德全越想把他们分开。若是两条狗向一起凑,他都会第一个扔砖头。他看不惯。那些背着他偷偷在一起的人,他总是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德全一直和明山说阿弟阿妹的坏话。越是坏话,明山就越觉得可能是真的。他们不是住在山上,而是住在树上,他说,你难道没看到他们的手指又黑又长,手指缝里还有毛吗?他说,他们像猴子似的挂在树上,你看他们空空的大眼睛,还有高高的眉骨。他们就是猴子,或者跟猴子有亲戚关系。他还说,在南方更南,就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是猴子的后代。我们还跟他们打过仗,我叔叔就死在那里了,烈士陵园里还有我叔叔的名字呢。那些人都住在树上,我叔叔就是被落下的重物给砸死的。他们很善于偷袭,像猴子一样。明山说,可我觉得,他们更像是鸭子呢。你这个憨熊,德全说,去看看他们手指缝里有毛吗。
明山感觉自己越来越聪明,知道的也越来越多。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德全,又看了看德全家屋顶的炊烟,就去找阿弟阿妹了。见到他们就亲切和他们握手,随后又在不经意间,掰开他们的手指,像看手相那样来回摆弄,看完这个,又看那个,像是突然弄懂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手指缝里真的有毛,德全说对了。那么德全说的就是真的了,他们那里的人果真都住在树上,像猴子似的站在树梢,开心的时候,会拍自己的胸脯大吼大叫。明山没听过猴子怎么叫,德全说像鸟,鸟的叫声千千万,像什么鸟?德全只看天,不说话了。他还没见过一只真正的猴子。
阿弟阿妹自从来到汪堤之后,为何从来没上过树呢?他们像是很害怕那些高大的生灵,有意无意地躲着它们。那些梧桐树、榆树、槐树还有毛白杨,甚至是房后的柳树,他们看都不看一眼。难道是杨树干上的眼睛叫他们害怕?或者是,他们有了别的要观察的东西,比如街坊邻居的表情,德全身上的新衣服,还有明山鼻子里的鼻涕虫?
明山站在梧桐树的树杈上,面对树下的阿弟阿妹,无缘无故地笑,大声说,我知道你们是谁。阿弟阿妹向上仰望,像是在观察月亮。他们齐声声回答,你说,我们是谁?他说,你们是外国人。他们俩相视一笑,开始叽里呱啦说外国话。明山一句也听不懂。树上的他,上不去也下不来,感到非常孤独。
阿弟阿妹该上学了。他们都很瘦小,穿着崭新的绿色军装式样衣服,背着空荡荡的书包,从村北走到村西,又从村西走到了村南,终于走到了汪堤小学的门口。他们还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们几乎不出门。走了那么远的路,阿弟阿妹感觉像是走出了北方的平原。
德全说,阿弟阿妹家没有门的。那曾是废弃的小院落,一开始到处都是门,后来他们一家四口开始整顿家园,只留下个小小的入口。但入口没有任何遮挡,有时,德全家的狗也会跑进来,偷吃鸭骨头。这狗来了就不想走,会俯卧在房屋前,给他们看门护院。连德全来了,它都会汪汪汪叫一番,德全就会骂一句,婊子养的狗。明山的姥爷为了不让别人家的狗随便闯进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弄了一扇木栅栏门。木门摇摇欲坠,每次得抬来抬去才能开关。栅栏用的是老榆木,明山姥爷没想到,立起来竟会那么沉。门是关上了,可是他们却出不去了,明山姥爷把一家人关在了院子里。阿弟阿妹去上学,不想搬那道门,只好翻墙出去。木门就形同虚设了,它总是关着。明山姥爷坐在阳光下的躺椅上,抽着烟,眯缝起眼想,这样也好。
阿弟阿妹个头很矮,却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们听不懂老师说的话,老师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老师摇摇头,就不管他们了,但同学们却围了上来,在阿弟阿妹周围转着圈看。这些人吵吵嚷嚷,或者不动声色观察,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是两只猴子。阿弟去上厕所,有两个男同学还是不放过他,一直盯着他看,看完,还要说,你看,他们就是不一样。阿弟逃出学校,一路向北。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大堤上游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堤上有座关公庙,庙里没有关公,只有荒草。荒草的气息让阿弟想到了南方的家。那个家在他心中是模糊的一团,有个男人在一团雾气中,打着糍粑,一声声闷响,在海边的山坳里回荡。
阿弟在庙里撒了泡尿还是回家了。从大堤上往下狂奔,家中有两只羊在等他。两只小羊羔,一公一母,在梧桐树下跑跑跳跳。他做了个决定,不去上学了,陪着它们一起长大。明山的姥爷仍旧在躺椅上躺着,看着两只羊和它们身边的男孩,发呆干咳,回头和屋里的人说,这样也好。回到老家之后,明山姥爷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张旧躺椅上躺着,像是躺下来,就能看到另一个汪堤。他不在的这些年,汪堤这个古老的村庄究竟经历些什么,叫他困惑并为此着迷。
阿弟阿妹终于分开了,德全得逞了,他和阿妹交上了朋友,一同上下学。德全带着她穿街入巷,他总是能找到最近的路线。有一次,他们从别人家的房顶上跳下去,这一跳,豁然开朗,竟然跳进了德全的家里。阿妹拍了拍身上的土,问,这是哪里?阿妹没想到汪堤小学离他们家竟这么近。后来他们也厌倦了走别人家的房顶,找了另一条小路。这路也只有德全才能找得到,他像是汪堤村的一只蚂蚁,去过村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们从房子和房子之间的夹道里穿了过去。夹道很窄,布满蜘蛛网,只能侧身通行。他们一点点向前,越来越窄,没人会想到这也是一条路。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这世界的秘密。原来有这么多条回家的路!阿妹想返回去,但似乎比向前更难。她满脸通红,感到憋闷,像是卡在了两座房子之间。她快要哭出来了,这让她想到来这儿时的火车上,挤在人缝中,她必须让自己变小。德全说,你往上看。她看到了一线天。天空忽然变得幽蓝,怎么会那么蓝,蓝得叫人心慌,她拉住了德全的手。德全说,憋气的时候,我们就会变得更小。他们终于穿过去了。阿妹大口呼气,说再也不走这条路了。可没过多久,他们又来了,他们忘不了穿过之后大口呼气的兴奋。那是阿妹第一次意识到,懂得怎么受苦也会让人快乐。她为此着迷,一次次在一线天的夹道中穿行,德全不在的时候,她也偷偷自己去走。
阿弟并不知道阿妹在经历什么。在她憋气让自己变小时,他早就忘记了世上还有呼吸这回事。阿弟赶着两只羊在河坡上,趾高气扬,看漫山遍野的麦苗,看杨树枝在大堤上横指。他把两只羊留在河坡上,自己躲起来慢慢回想,想把那个留在心中的男人背影彻底想清楚。河水缓缓流淌,像是在倒流。是不是在做梦,阿弟想,一觉醒来,还会在南方海边潮湿的房子里。他默默站在北方的河流面前,感觉第一次见到一条河。他可是在水边长大的,但看到这一片水,却感觉异常陌生。北方的河水像是从地底下汩汩冒出,而南方的河都是从山上来的。
两只羊在他眼前打起架来。他忽然发现,那只公羊的头上长了角。“头顶才露尖尖角。”小公羊变得有点暴躁,总是想比试较量。那只小母羊躲开了,阿弟也躲开了,小公羊就冲着河边的树去了,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想把那棵河边的金柳给撞到河里去。在它两只蹄子空中悬置的时候,阿弟想到了那个男人的嘴脸,正在一个女人的身后发怒。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这个男人就会拿着棍子追赶他的阿妈了。
阿弟牵着两只羊往回走,路过那座关公庙。庙门大开,一群男人在庙里转悠,清除荒草。他想看个究竟,牵着羊走进了庙门,一抬眼,就看到了三炷高香,烟气缭绕。阿弟喜欢这种香味儿,能让人忘了自己是谁。有座塑像被立了起来,高高在上,有张大红脸,留着大胡子,身旁扶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更像是一根拐棍。刀光一闪,阿弟想起来,自己曾在关公站立的地方撒过一泡尿。他在关公面前忽然大笑起来。这的确有些唐突,那群人开始注意到这个傻笑的男孩,犹豫了一下,就嚷着赶他出去,像是在赶一只羊。阿弟拧着他的小脑袋,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他南方口音很重,他们不知道他在说啥。他们也跟着笑起来,说,还是个外地种。他们向天龇牙咧嘴,像是一只只翘首而立的公羊。
从那天起,关公庙前人来人往,磕头上香的,还有更远的马寨人也来。庙内每天都像是着了火,烟气滚滚,阿弟远看却觉得像炊烟,远远就能闻到烤鸡的味道。他站在自家院落的西南角往大堤上看,就能看到庙宇的房檐,每次去放羊前,他都要站那里看一看。那天,阿弟和阿妈说到一件事,问,为什么在关公塑像被搬到庙里之前,那里就已经是一座关公庙了?这问题把阿妈问傻了,僵在原地。她的头发半黑半白,新长出来的头发都是白的。她没穿黑色衣服,穿的是一件红坎肩,像个新娘。她总是在房间里偷偷穿漂亮衣服,一出去见人,不是黑色就是灰的,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块石头。明山姥爷在躺椅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因为现在想发财的人越来越多了。原来关公还是财神呀,现在的人忽地想起了关公。之前,这座关公庙也是这群人拆的。明山姥爷眯缝起眼来,想起了许多人冲进庙宇时的情景。和现在一样,也是人来人往,乱乱哄哄。这些话他没说给他们母子听,他们海边人弄不懂平原上的故事。
没过几天,明山姥爷家的那扇木门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可以随意开关了。阿弟给这扇门安装了一个轴承,再重的榆木门也变得很轻盈。它的一角被固定住,绕着一根轴,轻轻旋转,另一个角随着轴承在地上滚动。明山姥爷的眼睛亮了一下,看了一眼有些陌生的男孩。这小子不只会放羊。
明山姥爷和黑衣女人在月光下,谈论起南方的月亮。明山姥爷是怎么叫黑衣女人的,是像本地男人那样“哎,哎,哎”地叫吗?明山的爹就是这么叫他娘的,哎,给我倒碗水!哎,把那把钳子递给我!哎,你听见没有呀?他们这对新婚老夫妇很少对话,平常都用眼神交流。有时,他们看也不看对方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也可能是在人前、尤其是明山在场时,不知道要和对方说什么。他们会躲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来说话。只是说话,说给对方听,也说给自己听。
这天,他们俩却破天荒地说起南方的月亮,当着阿弟阿妹的面,说个不停。像是在说,要不是那枚南方的月亮,他们三个人也不会跟他来到北方。明山姥爷感到意外,说着说着怎么又说到了他们三个人。他们三个人还是他们三个人,这让他感到有些落寞,感到自己像一片正在摇晃的梧桐树叶,就是它暂时遮住了他头顶的月光。此时的月亮在他们三个人的头顶上,又大又圆,有点像南方那个月亮。那天晚上,他们也是在月色下,开始谈论北方的月亮,或者是别的什么。比如雪花落在梧桐树上,麦田里,河水中,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那条北方的河也变白了。那时,千万不能睁大眼睛看,白光会把我们的眼睛灼伤。还说站到房顶上,可以望得见远处的远处。在平原上,人们都无处躲藏。
大月亮在梧桐树梢上,轻轻抖动。明山姥爷抓着黑衣女人的手,死死抓住。他知道,他们三个想走了。这样的月光下,适合夜奔,适合出逃,适合回到南方。这里的一切叫人失望,和他曾说过的大相径庭,连一场雪都没下过,仅有这月亮像是期许中的样子。
月圆的时候,我就会头疼,黑衣女人幽幽地说。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在月光下,竟是黑色的,像是南方的树干。南方的树干很黑很黑,比墨还黑,是这世上最黑的东西。明山姥爷想起来,那漆黑的树干,叫人心慌意乱。是北方的月亮叫你头疼的吧,明山姥爷说了这么一句。黑衣女人转身离开了。深夜,她将自己埋在被窝里,小声叹息。当月光穿过木窗格子,落在她的床头时,她叫喊了起来,哎哟,哎哟,哎哟。身边的男人以为是窗外月色迷人,她唱起了歌,后来发现不对劲,她是在喊疼。她半蹲着身体,抱住脑袋,像是在求饶,向北方的月亮求饶。
“哎哟,哎哟,哎哟”,像是他们往常说的一连串脏话。
邻居们也探出头来,侧耳听,疑惑他们是不是在月光下唱起了山歌。月亮大好的时候,南方那些海边人会围着火堆跳舞,边跳边唱,还有人为了应和,拉起了二胡。一开始像是骏马在草原上奔腾———可草原明明在北方的北方呀———骏马很快跑累了,转而变得忧伤,《二泉映月》的调子在村子的四面八方缓缓蔓延。
这么个安静的女人,怎么突然发起疯了?阿弟阿妹隔着门大喊,阿妈快要死了,阿妈快要死了。这时,明山姥爷才恍然所悟,拉着她的手,像是背一袋化肥那样背起她,径直往门外走。他们趁着月色走进汪堤村的深巷。二八大杠自行车摇摇摆摆,驮着来自南方的新娘,往桂生诊所方向去了。黑衣女人已经毫无反抗之力,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从来都是这样,擅长把自己交给别人。她紧紧抱着明山姥爷的腰,像是抓住了北方的树干,死活不放手,半梦半醒中,恍惚身在一艘船上,白色风帆在轻抚她的脸。
诊所里的桂生正在灯光里给人针灸。明山姥爷看见他时,都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男人会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把车子在诊所前推过来推过去,犹豫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向了那片光亮。恍惚间,像是走进了一九五九年的冬夜,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在广西东兴县城医院的产房外,一个人面对窗外的群山,正等待桂生的出生。街上飘荡着螺蛳炒米粉的香味,一群人在糖厂门口,大呼小叫。这么一想,他就说不出话来了,连桂生这两个字也没叫出来,他喊他汪医生。喊出来就后悔了,怎么能喊自己的儿子汪医生呢?
桂生和妹妹是奶奶带大的,一直在汪堤村默默度日。时间是缓慢的钟摆,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一年又一年。但他们又说从没吃过苦,没挨过饿,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桂生的妹妹也就是明山他娘嫁到马寨之后,才感到了生活的破碎,被时间那只巨大的钟摆砸中了,马寨的人说,她从小没娘,忧郁症迟早会降临到头上。桂生兄妹和谁都不亲,这是明山他爹在一次醉酒中,哭着说出来的。在他哽咽声中,他化身成救蛇的农夫,而那条蛇就是明山他娘,他舅,他们兄妹的心是焐不热的。
桂生奶奶给村里人的印象,是一个捡麦穗的女人。大冬天,她都像是在捡麦穗。当然,这是那些人在取笑她。她像是永远走在路上,两只小脚,像啄木鸟,在汪堤村的每一个角落,“笃笃笃”个不停。一个小脚女人,摇摇晃晃,挎着个篮子,在巷子里,弯腰捡着什么。弯腰时,时间像是忽然停住了。
明山吃过那顿姜酒鸭肉后,久久回味,在回马寨的驴车上,仰望天空。他咂摸着嘴,问他娘,娘,这辈子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他娘想了想说,我八岁那年,奶奶在一棵老榆树根上采了一篮子野蘑菇,用野蘑菇熬了一锅小米粥,我和你舅舅,像两头小猪,把熬粥的锅舔得干干净净。明山以为娘是在甜蜜地回味,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却流下两行泪。看到儿子在琢磨她的脸,她慌忙躲开了,过后,明山越想越不对劲,不是那锅蘑菇粥让她哭的,是别的什么,隐约觉得是和那个南方来的黑衣女人有关。明山忘不了姜酒鸭,也忘不了他娘说的那锅蘑菇粥,后来还问过姥爷。姥爷,那碗蘑菇粥,你喝过吗?姥爷先是分外惊讶,随后一阵慌乱,就像那是他曾做过的一件错事。他这个爱吃的男人,在谈论蘑菇粥时,开始感到惭愧。
这么多年,他都去哪了?他似乎又哪儿也没去,在桂生兄妹身边转来转去,扮演一个消失的父亲。他像是一直在逃亡,或是在寻找。在家里时,也是翻箱倒柜不停找东西。他到底在找什么呢,要是问汪堤村的人,他们会说,不就是想再找个女人过日子吗?但他会死不承认。他要找的根本不是女人,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整个八十年代,他总是一次次往外跑,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等他带回来这个黑衣女人和一对双胞胎之后,村里人才恍然大悟,说,看,看,你找的不还是一个女人吗?不仅如此,还带回来两个孩子。这是你亲生的吗,他们这是明知故问。孩子们脑后的凸起,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颧骨还有尖尖的下巴,都在力证,他们和北方的平原没半点关系。
桂生这个唯一的儿子,在想什么,要干什么,明山姥爷并不想知道。在南方时,他给桂生兄妹写过信,信里早就说过。可他回到汪堤时,还是小心翼翼,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不像是从天涯海角回到了平原,倒像是离开平原到了陌生的南方海边。小院落到处都是门,他却哪儿也不想去。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只是在院墙外看。明山姥爷想让他们看到,四个人安静和气,像是从一开始就在一起。
父子俩相互躲着对方,但又像一直在等。桂生终于等来了,新婚燕尔的父亲和黑衣女人慌里慌张走向自己。该来的都会来的。明山姥爷看了眼那张枣木桌子,桌上有一把算盘,又抬头望了望招牌上那几个字。桌子是他找人打的,算盘是自己用过的,字是他写的,端端正正,去南方那些年,他一直在辛苦练字。有人跟他说过,只要把字练好,就能留下来。他的字越写越好,但最终还是没能在南方待下去。平原泥土的芳香叫他放不下,忘不了。那要人命的麦香味呀,他是这么说的,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南方潮湿多雾,发生什么都不稀奇。“听人说,他们那里有人吃过活人。”这时,就有人开始提起太平天国,说一群广西人南征北战,杀人如麻。眼前这个从广西赶回来的北方男人,多像劫后余生,大难不死,“吃人的事发生没多久,不信你问他!”那人指着明山姥爷说。一群平原上的男人悠悠谈起南方的往事,明山姥爷吓得落荒而逃。
当年桂生开诊所时,明山姥爷感到有团火在胸腹间跳跃,他坐卧不安,骑着二八大杠,在汪堤村巷中穿行,从村东到村西,从村南到村北,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脖子高扬,像是一只鹅飞了起来。他见人就嚷嚷:我家桂生做医生了!我家桂生做医生了!桂生和他一样,相貌堂堂,细皮嫩肉的,从来就不像个农民。为了能让桂生开上诊所,他差点给镇信用社的老潘下跪。为了桂生,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后来贷款了五百块,给桂生做流动资金,这样他才能去县里进药。
多年后,父子见面,却像陌生人似的互相冷冷看了一眼。桂生正将一根长针刺入别人的后脖颈。他脾气温和,沉默寡言,手法娴熟,就像插入别人身体的不是一根针。这一点和他的父亲、明山的姥爷很像。
来到诊所的他们只是病人,桂生手持长针,安静听其诉说病情。脑仁很疼很疼,像是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了,黑衣女人说。慢慢说,桂生说。他没听懂她的话———也许听懂了,他也装作没懂。他在想,怎么应付这一切。明山姥爷像小学生似的把后背挺得笔直,又慌忙站了起来,说了一句,她头疼。爸爸,你坐下,桂生说。他很久没叫爸爸了,这一声让明山姥爷放下心来。桂生还是他儿子,不会干出什么出格事来,他们是一家人,邻人说的桂生如何如何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桂生的针灸术不知是跟谁学的,明山姥爷也不知道。从东北回来,桂生一口咬定说要行医,变了个人似的,奶奶和妹妹私下议论说他是不是中了邪。有次她们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把那么长一根银针往别人身体里扎吗?他一把抓住奶奶的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从不擅长表达感情,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包括奶奶和妹妹———还和奶奶紧紧抱在一起,耳语说,我这是治病救人呀,是在行善,奶奶!被他这么一抱,奶奶像是被一个男人再次爱上,她心都化了。但妹妹还是没办法相信他。等到他站在诊所门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等到有面锦旗挂在诊所的墙上;等到他有了钱,开了更大的“桂生堂”,她还是不敢相信哥哥竟然是个医生。她不相信的,还有她认识的很多人。他们都成了要成为的人,但她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黑衣女人坐在桂生的目光里。一根长针,从黑衣女人的头顶穿进去。很快,她的脑袋上插满了银针,她也因此安静下来,目光低垂。这一幕,叫明山姥爷又有些魂不守舍。一九六二年春,他从南方归来,赶上了华北平原一场春雪,那时桂生两岁多,在雪地里像狗一样撒欢。村里人在他们身旁走过,心里但都有个最大的疑问,桂生的父亲在南方是个干啥的。那年他举起算盘,摇晃算盘珠子,珠子哗啦啦响,唰地一抖,算盘珠子齐刷刷各归其位,从此他就成了汪堤村的一名会计。他给村民们留下一个能写会算的印象,所有人也就相信了,他从来都是一名会计,有关南方的秘密好像也揭开了。算盘是他爹传给他,后来他又传给了桂生,灯光下,枣木诊疗桌上的算盘珠子,闪着暗哑的光。
拔了针,开了药,他们夫妇俩起身要走,从灯光里走进月光下。皓月当空,黑衣女人长舒一口气。从此,他们可以安生过下去了,日益疏离的儿子接受了黑衣女人。回去的路上,明山姥爷一直在想桂生的东北之行,那两年,桂生在东北究竟干了什么?想着想着,就骑上了另一条路。身后的女人,紧紧抱着他,像抱着船上的缆绳,脸贴着他的后背,自言自语,温柔地说话。她的头不疼了,那个头脑里的硬东西,像是被一根长针给戳破了,现在,她感觉到,有什么液体在她的头脑中流动。她突然说,你们太像了,让我想起第一次看到你。
桂生没考上大学。差一点就考上了,他和家里人是这么说的。高中时他割草喂猪,或者去田野里手持长棍,练习拼刺,“工”“农”“军”都要学。桂生还是喜欢学“军”,可以到野外去,和别人一起想象新的生活。他的大伯因为当兵,留在了南方。大伯回来老家时,给过他一块肉,给过他一个大脑瓜崩,还给他念过一首诗: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大伯是剩勇之一,将红旗插在了南宁的三街两巷。
大伯叫广仁,听上去像是一个读过书的先生。但他没上过一天学,只在部队里上过几天扫盲班,在那里跟着一个广西战友,开始背诵诗词。转业后他留在了南宁城,落户,又娶了新妻。他给老家去过一封信,两个弟弟看完信后南下寻他,其中一个就是明山的姥爷广义,另一个叫广智。两兄弟并没给独守空房的大嫂看那封信,她同样不识字,她的后半生一直在汪堤村等待。
明山姥爷的另一个弟弟广礼,不到三岁就没了,所有人说起他时,都说那是个天才般的孩子,不会说话时就会唱歌。仁义礼智信,独缺个“信”,老两口再也生不出来了,后来就给最大的姐姐取名广信。大姐是老大,但她只能叫广信———过去她只被叫做“大妮”。桂生和妹妹小的时候,一说到他们的姑姑叫广信,就会笑成一团。他们不开心的时候,有时会说起这个来。他们不知道“仁义礼智信”究竟是指什么,只知道这五个字非要连在一起,连在一起,才好听,才有意思。后来他们上了学,教室的墙壁上挂着“德智体美劳”五个大字;再后来还从邻居那里听来了“油盐酱醋茶”。有一阵子,他们想集齐这世界上所有的五字组合:“金木水火土”“酸甜苦辣咸”“宫商角徵羽”等等。知道得多了,他们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把这样的事抛在脑后了。多年后,明山问他娘,“仁义礼智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呀?顷刻间,明山他娘想起了那段岁月,她和哥哥一起收集五字组合,见人就问。一旦想起来,那些时光也像那碗蘑菇粥一样,历历在目。
学着“工农军”到了高考,桂生还是去考了,想看看到底会考些什么。结果连“关联词语”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提前交卷了,从考场回来,就去河边独坐。他和河对岸的牧羊人大声说话,可他说的话,都被河面上的风吹跑了。那个牧羊人只看到一个人在扯着脖子叫喊,好像和自己有关。一个年轻人像疯子似的在指责,咒骂。牧羊人像是犯了错似的,立刻对着那条河拼了老命地弯腰解释,说他的羊根本没吃别人的庄稼。
桂生有个同学叫胖子,胖子很瘦,但吃得很多,高考后骑着破车行了五十里路,来找桂生,劝桂生再考一次。他想去复读,但缺个伴儿,想来想去就来找桂生了。他从桂生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大学生的模样,白面书生,戴着眼镜,话很少,又像是有一肚子话,不愿和别人说。他们在大堤上并肩行走。你知道什么是“关联词语”吗?桂生在风中问。胖子闻到一股烤地瓜的味道,舔了舔向他吹过来的风,反问,你们这里有什么能吃的吗?
不是有人在烤地瓜,而是一种野草在偷偷开花。桂生自顾自说,因为所以,虽然但是,不仅而且,如果就,即使也,与其不如,这些是什么,你知道吗?胖子晃了晃他的瘦脖子,陷入恍惚之中。他被这几个“关联词语”弄得晕头转向。世界是由它们组成的,桂生说。胖子转而喜形于色,抓着桂生的手说,明年你一定考得上。顿了顿,看了一眼杨树皮上的眼睛,胖子接着说,我也能考得上的。杨树干上有许多只眼睛,在冷眼旁观,就在那一刻,桂生有了新的人生方向,他要远走高飞。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考不上,胖子也是,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但他并不准备说服他。
他们在路边寻找那种会散发出烤地瓜香味的野草。胖子一头扎进草丛去,桂生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想笑。他们在河边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大河拐弯的地方。这条河把另一个村子包围住了,这村子叫冯圈,是桂生奶奶从小长大的地方。奶奶家过去骡马成群,良田百顷,冯圈村所有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家里房子三进三出,大门能通马车,门口还有门房传话,屋内有丫鬟走来走去,会帮穿衣服系扣子,倒洗脚水。
你看到那个河边的小屋了吗,那就是我们的教堂,我的教堂,桂生说。等走近了,小屋锁着门,里面空空如也,胖子感觉上当受骗了。桂生说,小时候我曾在这屋里待过一夜,一开始害怕得要命,屋外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河边有很多生灵在夜里叫唤。胖子问,为什么你会在那里过夜?桂生说,我想离家出走,回广西,我的家在那里,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后来呢?胖子问。桂生说,有个老奶奶推门进来,一头银发,跪在我旁边和我说了很多话,说我妈妈小时候的事,她还知道我爷爷奶奶的事,她摸我的脑袋,拍我的后背,等我醒来后,我还能感觉到有人摸过我,我的皮肤上有她的余温……胖子相信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像一头羊似的在咀嚼着什么。
胖子和桂生在小屋里对坐,不住地为自己的未来祈祷。胖子后来复读了八年,终于考上了一所大学。上大学后,胖子真的胖了起来,他又来找桂生,骑着崭新的自行车。他们在大堤上并肩行走,风吹拂着八年后的他们。杨树还是那么粗,碗口大小,树皮上还是有许多眼睛,在安静地看着。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同样的路。神秘小屋的门被风吹开了,屋内杂草丛生,还有人在里面拉过屎。胖子在屋内徘徊,闭着眼听屋外的声音。桂生和他一样开心,问他当年在这里做什么了。胖子感到诧异,这话不是该自己问他的吗?但他还是回答了,说,我发了誓,考不上大学,誓不为人。桂生笑着说,你成了,可以做人了。胖子跪了下来,桂生以为他是在还愿,其实他在发誓。他又有了新的愿望。没过几年,他就进了市委大院,又没过多久,他就成了办公室主任。后来他们俩再也没见过面,竟这样谁也不理谁了,但桂生常提起他,说自己有个很要好的同学在市委大院,有本事有能耐,他们有着牢不可破的友谊。说着说着,像是在夸奖自己似的,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什么铁杵磨成针。八年呀,我们把日本鬼子都赶出去了,整个八十年代,胖子却在一年一度的备考中度过,桂生这么教育他的孩子们,孩子们也在想象胖子这个人,他们永远想不到,胖子原来是个很瘦的瘦子。
从神秘小屋离开,胖子回高中复读,而桂生去了东北。后来家里人问桂生,在遥远的东北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桂生有时候说是这样,有时候又说是那样。说来说去,家里人还是不知道他在东北干了什么。他和他父亲一样,一句话只说前半句。他们从远方回来,就是为了把远方的故事好好收藏。他们都是有秘密的人,这让他们在村子里显得与众不同,甚至是高人一等。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和村里人是一样的人,所以,桂生在一九九五年干了一件大事,让全家人都办理了“农转非”。每人交四千块钱,就可以成为一个有城市户口的人。自此,他们都是城镇人口了,但依旧在村子里生活。他们的土地被收回去了,他们在村子里变得更与众不同,高人一等。也有人说桂生傻,卖地像买地一样花了钱,傻子都干不出来这样的荒唐事。
总有书信从东北寄过来,一封接着一封,桂生却一封也没回过。别人问他,他说,有个东北的老中医在和他交流。桂生医术日渐高明,应该和那些不明来信大有关系。光顾桂生诊所的人越来越多,像大堤上的关公庙一样,人来人往。桂生忙得日夜颠倒,有时半夜还要出诊。有次他出诊返回时,路过了阿弟阿妹住的小房子,在他们木栅栏门外,他停住了脚步,往小屋里张望。他想知道,小房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怎么会如此安静。他忽然想到自己在东北的秘密生活,想到那些来信。踟蹰间,他有意推开木门走进去,和他们坦白一切,他的所有秘密和谎言,他的所有痛苦和眼泪,所有不堪和重负。他摸了一下那块老榆木,像摸一个病人的伤口,转瞬间放弃了,转身快速离去,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赶。
阿妹走遍了汪堤所有回家的路,有天忽然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茫然四顾。德全在她身后,忽左忽右,鼻孔朝天,举着弹弓准备打电线上的鸟。阿妹一阵恍惚,感觉自己做错了事。阿弟这个人呢?她的心中忽然想到,她在学校念b、p、m、f的时候,阿弟又在做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他那张脸了。德全的弹弓没有射中那只鸟,连连叹气。就在那一刻,阿妹决定要和阿弟在一起。
阿妹忽然意识到,德全看不上阿弟,而自己却天天和他在一起,阿弟会怎么想?她上了三个月的小学,学了二十几个拼音,像是只为了和德全一起走遍汪堤的角角落落。走了那么多深巷,连村里那口古井,她都下去过,但却从没到过大堤上的关公庙。一想到有个红脸大汉站在屋子正中央,她就感到心慌。阿弟说,那是比学校更像学校的地方。很多人收起往日的骄傲,一脸虔诚地跪下去,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他很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可怎么用力听也听不到。
阿弟问阿妹,你怎么也不去上学了?他们俩说话,除了阿妈,没人能听懂,但明山总是跃跃欲试,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家伙在旁边,像另一只小山羊一样,一点点向前凑。他们一说话,明山就想到,这世上有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个无法想象的新世界,人都在树上生活着,动物却像人一样,在大地上行走。他会想到很多问题,比如在树上,怎么做饭怎么睡觉,怎么撒尿怎么拉屎,怎么看书?
阿妹说的是,想和阿弟一起去关公庙,一起去河坡放羊,就像从前一样,做什么都要一起做。阿弟连连摇头,说那不是一个女人该去的地方。阿妹马上反问,那女人该去哪里呢?阿弟说,学校呀。他阴沉着脸,但又像是憋着笑。这张脸变得阴晴不定,变得很黑很黑,有点像轴承的颜色。脖子也和鸟一样灵活了,总是晃来晃去。阿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为什么会想到轴承呢?隐隐约约,她感到了有什么正在阿弟身上发生。像那个老榆木做的木栅门,一只破旧的轴承就让它有了脚似的能来回移动。
阿弟问,你为什么不去读书,是他不让你去的吗?他们说的“他”,就是明山姥爷。明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一说到他姥爷坏话,他就能听出来。具体是什么坏话,他猜不出,他只知道,他们又在背地里骂人。他们有时会说,那个老东西,说那个老东西的时候,还当着明山的面说,而且笑嘻嘻的,像是在夸奖明山。
阿妹说,不是他,是阿妈。阿妈总是在问,读书有什么用呢?有时她问男人广义,有时会问阿妹,有时也问自己。但她从不问阿弟,就像这从来都是阿弟的伤心事。阿妹撒了谎,阿妈这么问的时候,是想让她好好读下去。阿妈说话常反着说。她反问的时候,是在提醒,也是在追问。阿弟也回了一句,读书有什么用呢?算是对阿妈那个问句的回答,但他不知道,不读书,阿妹以后能干什么。阿弟可以去河坡上放羊,去关公庙看人上香,去冯圈集上听人杀猪。杀猪时的猪叫声,是他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去偷听。有些地方他能去,阿妹不能去。她是个女人,女人不是在家里,就该去学校。他不想和女人在一起,女人都很麻烦。阿妹也变得很麻烦,话多黏人,还爱哭。她学会了本地话,说话的时候,舌头要打卷。她为了讨好阿弟,说德全是个“憨熊”。她越是这样,阿弟就更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了。他自觉看透了,女人都不可靠,女人就是德全家的狗,谁有好吃的就跟谁走。这也让他想到阿妈,穿越千山万水,就为了和一个老东西过这样的苦日子,像德全那样连狗都不如的人,还瞧不起他们。阿妹竟和他交朋友,阿弟曾咬牙切齿地说,他永远都看不上咱们的。
但那一阵子,阿弟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德全总来找他,在木栅门外阿弟阿弟地喊。一开始阿弟也不搭理他,把德全的叫喊当成狗叫。后来终于忍不住了,走出门外,问他叫什么叫?德全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阿弟问,阿妹去过吗?德全说,去过,不过女人不喜欢那种地方。他们都看不起女人!听他这么一说,阿弟感到兴奋,像院子里那头公羊似的,想要立刻冲出去。
德全带他去看那口古井。他们扒在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里有奇怪的声音传上来,像是有一只青蛙在叫。德全说,是一只蝙蝠,我看见过,有蝙蝠飞进去。蝙蝠怎么会像青蛙那样叫?阿弟问。他们在井边说话,井下像是有人在回应。阿弟不敢说话了。他的老家,遥远的南方没有人打井,这里的人们却要挖个洞找水喝。原来地底下有水,有很多很多水,我们所有人都漂在水上,这个想法把阿弟吓了一跳,他忽然想转身离去,他小声说,咱们走吧。他终于找到了另一种声音,比杀猪叫声还可怕。
德全说,井里有个洞,能钻进去。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井不就是一个洞吗?德全继续说,听说井里过去藏过人,藏过一个八路军。阿弟问,怎么藏的?德全说,我们下去才知道。这能下去吗?阿弟问。德全说,你不敢。阿弟反问,谁不敢?他们就开始想办法下井。德全说,咱们先去找根绳子来。阿弟问他,你下去过吗?德全说,下去过。阿弟的舌头突然也会打卷了,本地话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学。
阿弟忽然很想对着天空大喊,像那头公山羊一样,一开心,就会扬起脑袋看太阳,还把嘴唇外翻起来。阿弟回家去拿绳子了。绳子绑在一棵柳树上,绑得死死的,另一头绑在人的腰间,一点点向下滑溜。谁先下?阿弟问。德全说,你先下。阿弟毫不犹豫下去了。他从另一个男孩脸上看到了信任。在下去一半的时候,还是后悔了,在井下问德全,你是不是想把我藏在井里面?他看向井口的天空,德全的小脑袋倏忽不见了。他就是这样的坏蛋,等人上了房,就会把梯子抽走。井并不深,绳子拴在他的腰上,他摸着井壁一点点向下。井壁湿漉漉又冰凉凉,像是青蛙的皮肤,仰头看着圆圆的天空,像是掉在了镜子里。
阿弟在井里待了一天一夜。有人问德全,难道你一点也不害怕吗,阿弟要是闷死在井里,你就是杀人犯了。那时德全早已经是个独眼龙了,在哈鲁轴承厂的机床前,一个轴承的套圈飞了出来,砸中了德全的左眼。阿弟说,那是他射出的箭,终于找准了方向。德全是这么回答的,他说他叔叔就是被一个越南小孩砸死的,据说是用一只大杧果,或是大榴梿———他分不清那些奇形怪状的南方水果。德全就开始说起了叔叔,那是他们家最喜欢笑的人,汪堤村每个人都见过他灿烂的笑。德全的脸上也像是挂着他叔叔的笑,转而问,还记得那个郑老师吗?郑老师是汪堤小学的民办教师,见多识广,上课的时候,会讲许多南方的故事。他第一眼看见阿弟,就一直盯着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和同学们说,阿弟好像是一个越南人。当时郑老师眼神迷离,欲言又止。许多人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了,追着阿弟阿妹,问东问西。郑老师和德全的叔叔一样,当兵去了南方。不过他更幸运,活着回来了。从那以后,德全就觉得阿弟是个越南小孩,他说的话也就是越南话,他把阿弟藏在井里,像老百姓藏那个八路军一样,但不同的是,他是为了报仇雪恨。一个九岁的男孩想到的最凶狠的报仇方式,就是把对方放在那口古井里,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知道阿弟在那里,一口不见天光的枯井,想一想,德全就会激动得全身发抖。
那晚睡觉前,德全怕得要命,像是发了烧,浑身燥热,额头上直冒汗。他一直在想井里有多黑,有多湿,是不是有蛇,是不是有鬼,但想着想着还是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开始像往常一样,过他九岁男孩的每一天,可阿弟却像他的梦魇,紧追着他不放。太阳已经爬上墙头时,他听到了一声阿弟在井中的哀号。德全滚着铁环,一路直奔古井,井口散着雾气,像一口被煮沸的锅。他悄悄走到井边,小声喊,阿弟,阿弟。他还活着,他回应了德全。德全探头向井中看,看到了一口白牙。这家伙还在井中笑呢!
他比我叔叔还爱笑,德全说。
阿弟有时像只青蛙似的蹲在井底,观看头顶上的圆形天空,有时又翻身向下,像只蝙蝠倒挂起来,缓缓触摸井壁。井壁光滑,长满湿漉漉的青苔,摸着井壁,像是摸着青蛙的皮肤。这是一口枯井,一滴水都没有,阿弟想不通怎么会有水声。他耳朵贴壁,凝神细听,像是听见了河水声。河流流过时,声音很小,像是关公庙里有很多人在念叨个不停。平原是漂在水上的,阿弟想。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来自别的地方,而不是他的身体。
在井里,他像只陀螺转来转去。井壁湿滑细腻,他轻轻抚摸,想要找到德全所说的洞口,那时他依然相信德全没有骗他。这口井里曾经藏过人,一个躲起来的八路军。这个洞口可以通向另一个地方,也许是一间房子,有一盏煤油灯在其中安静地亮着。他找呀找,感觉人活着就是为了找到一个洞口。德全不会杜撰,这家伙没有那样的脑子。阿弟随后就像是推开一扇门那样,找到了那个洞口,一头钻了进去,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所畏惧。
一根从井口垂下的绳子,这一头拴着阿弟。阿弟坐在井中,一弯明月,飘在了井口上空。一根绳子悬空吊着,另一头像是挂在月亮上。他想顺着这根绳子,往上爬,可怎么爬都使不上劲。就那么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在井里睡了一觉,梦到了南方,在一大片甘蔗林里,走呀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开始有个男人在追他,后来人越来越多,在他身后呼喊。醒来后,就听到了德全在轻声喊他,一只小脑袋,在井口像鸟似的转来转去。
在汪堤村阿弟有了新的家,就是这口古井。古井早就没了水,村民们已经不去井里汲水了,家家户户大多都有压水井,有的人家地势偏高,打不出水来,就去别的人家挑水。一群打井人在华北平原上游荡,他们打了无数的压水井,也许是这些无数的压水井导致地下水位下降的,村中一口又一口老井就干涸了,成了一口口枯井,有的被填满了,有的被人遗忘了。这口井就被人丢在了村子中央,一株老柳树下。他们说这口枯井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枯井旁的那株柳树比这口井小一岁,新井出水后的第二年,有人就栽下了这棵树。一到阳春三月,柳条在风里摇摆,会悄悄伸向井口,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每到满月的时候,黑衣女人就会去桂生诊所扎针。一开始有那么几次,明山姥爷会陪着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让人想起远方的人。后来就是她一个人去,一次次走过那株年老的柳树。有时她会停下来,但她看不见,那株柳树早已枯死半边,树下还有一口老井;她可能在看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在汪堤村,她给人的感觉是,总在左顾右看,徘徊在巷子口,生怕走错了每一步。再后来,就有个大眼睛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去桂生诊所,像牵着一头老牛。她们贴着墙根,在夜色中前行,越走越慢。
她们母女俩终于走到了,气喘吁吁,风尘仆仆,像是从南方刚刚来到北方。满月正从房檐上探出头来,明晃晃的,照亮了整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只开花不结果。桂生叹了口气,说,还是去大医院吧。关于她的偏头疼,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在摇头说没救了的时候,桂生成了一名真正的医生,每当他这么说时,他都会松一口气。大眼睛小女孩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似乎想要从他身上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明山姥爷带着黑衣女人和阿弟阿妹先去了镇医院,套了辆驴车,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驴是借来的,在车辕中躁动不已,浑身有劲。“哋驾喔咦”,阿弟不坐车,手举一根细鞭,牵着那头驴,和它并肩前进。上坡的时候,他也像那头驴一样,弓腰用力。他还没弄清楚“喔”向左还是“咦”向左,就“哋驾喔咦”地喊个不停。左右对他来说,都是个难题,时常分不清,那头驴更晕头转向了,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
一路上,阿妹最兴奋,医院里有她想见的人,被春霞总说起的姐姐春秀。我姐姐这样,我姐姐那样,春霞说起来没完没了。阿妹有时也感到厌烦,问,你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春霞说,我姐姐很高很好看,说话温柔,连只鸡都不敢杀。还有呢?阿妹继续问。春霞说,她眼睛下面有颗痣,是美人痣,好看的人都有美人痣。阿妹不说话,春霞继续说,我娘有时候会骂她笨,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打坏东西,家里的碗被她摔碎过好几个,她走路常常会撞到门框。一个粗手笨脚的人,怎么就成了一个护士呢?她们还要寻找手背上最细的血管,阿妹说。春霞说,心灵的人不一定手巧,她心灵。春霞是阿妹的新朋友,她是个从不生气的人。阿妹喜欢她,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村里的小伙伴都嫌弃春霞。一个不会生气的人,人们只会说她傻。她不傻,阿妹会和阿弟说,也和阿妈说。她是她们家第五个孩子,也是第五个女孩儿。春霞说,我娘说,一个比一个傻,再生的话,若是儿子,也是个傻儿子。但这个老女人最终还是怀上了,大着肚子在门口骂春霞,骂她能见到的所有人。阿妹听春霞这么一说,就想到阿弟和自己。春秀是春霞最喜欢的一个姐姐,每次回家都带好吃的,大白兔奶糖,绿豆沙冰棍,还有油汪汪的点心。她先是嫁给了一个医生,后来就顺理成章成了一名护士,在镇医院洗胃科上班,那是一个奇怪的科室,春霞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到了医院,阿妹趁着阿妈看病的间隙,见人就问洗胃科在哪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见了她就摇头,她深深的眼窝,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脑瓜,叫人看了疑惑,不像是本国人。
医院的后墙上明明写着“洗胃”两个大字,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洗胃科在哪里呢。镇医院很小,只有一栋二层小楼,上上下下,跑过来跑过去,阿妹很快就跑了个遍。东西南北中,哪里都没有洗胃科。阿弟拉着阿妹,叫她去瞧热闹,说在一楼左侧的车棚里,医生正在给一个女人灌水。那个女人斜躺在地上,嘴里塞了个大漏斗,像头母羊在地上挣扎。给女人灌水的医生,戴着口罩,系着围裙,像是个厨师,灌得差不多了,又叫那女人往外吐。被灌水的女人一直在发抖,嘴唇是黑色的,像灯油一样黑。阿妹问,她们在干什么?阿弟淡淡地说,洗胃。什么?阿妹又问。阿弟说,地上的女人喝了农药,在洗胃。原来洗胃科就在车棚里。这是一九九二年,烟店镇镇医院还只是个卫生所,设备简陋,他们都在车棚里给病人洗胃,灌水的那人就是春秀。阿妹没走上前去,只是远远盯着她看,想看到她眼睛下的美人痣。
这时,阿弟阿妹才突然想起阿妈来。阿妈在医院二楼的长椅上坐着,神色安详。生了病之后,她对一切都感到淡漠,连阿弟阿妹都不愿搭理。电线上有几只鸟,像是要和她说着什么,而她正安静在听。医院的老大夫送明山姥爷缓缓走出科室,说完话就叫了下一位。大夫说的最后一句,阿妹听到了:“去大医院看看吧。”桂生也是这么说的,在那棵不结果的石榴树下,他回屋后,又和别人谈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阿妹感到疑惑,医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
一家四口在医院的二楼窗前,看了会儿电线杆上的长尾鸟,等鸟扑棱棱飞走了,他们低头开始说话。还是要去市医院,死也要死个明白,男人说。两大两小一起走下楼梯,楼梯很窄,阿弟阿妹互不相让,挤作一团。他们又开始骂脏话。“丢,丢,丢!”他们说起南方话,像鸟语。男人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狗日的”,这是一句北方话,他们都假装没听到。可能就因为这一句话,阿弟不想去市里了,说要牵驴回汪堤。阿妈和明山姥爷去了市医院。阿妹本打算也要去市里的,阿弟非叫她回去,问他理由,他又不说。阿妹喜欢阿弟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阿妹上了阿弟的驴车,一路向东。两个大人往西去了,他们在镇中心的白马广场上等公交车。明山姥爷买了一屉猪肉韭菜包子,蹲在白马塑像下,狼吞虎咽。这个男人眼见着苍老了,双颊松弛,像条老狗。这才过去一年多,他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北方老头。在南方湿漉漉的小镇上,他穿着中山装向她走去时,绝没想到,生活将因此而改变。对坐在路边向男人张望的女人来说,那是她人生的重要时刻。此时此刻也是,她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开始逝去,想着想着,眼前的白马雕塑模糊了,白马下的老头模糊了,老头手上的肉包子也模糊了。她倒了下去,醒来时,一只医生的手,在她眼前晃动。
她听到了一群人在讨论她。她闭着眼睛,屏息凝神地听。他们说她脑子里有个核桃大的东西,在疯狂生长。那个北方老头一直在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猪肉韭菜包子味儿。人群忽然沉默下来,互相看看,一个个悄悄离开了病房。等阳光爬上她的脸,她才缓缓睁开眼,手指动了动,冲那个男人招手,像向日葵那样面对他。男人走过来,久久不说话,她笑着说了一句,我不后悔。男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握她的手更紧了。男人的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女人看了一眼,感到心惊。
她不做手术,坚决不让那些人碰她的脑子。这个女人坐公交车偷偷溜回了家。第二天傍晚,男人才背对着夕阳推开带轴承滑轮的木栅栏门。没人知道,他头天晚上去了哪里,也没人会问。女人躺在男人的躺椅上,像是一直在等待,但又不像是在等他。她对着男人笑,也对着夕阳笑,随后她爬上了房顶,要男人陪她一起看夕阳一点点消失。飞霞满天,群鸟乱飞,有一刹那,男人感到惊慌,这个世界正摇摇欲坠。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虚空开始叫喊,喊那些邻居的名字,像是和他们隔着一座山,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邻居们纷纷走出房屋,看房顶上的女人。一个生了病的女人嗓门怎么这么大,他们感到疑惑,也感到不安。那女人喊的是什么,有人听清了。她大声说出了他们的爱情故事。从第一眼看见广义,她就决定跟他走,去哪里她都心甘情愿。阿弟阿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阿妹含笑不语,而阿弟却慌作一团,推开木栅栏门,像只逃命的羊。阿妹知道,他肯定去那口古井里了。他感到害臊。
广义看着她发呆。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了。有人说,她也像其他外地媳妇一样,是被人贩子带来的,像牛羊那样被广义买了回来。不不不!女人声嘶力竭地说。她在平原上最后一缕光照下,向他们吼出了她的誓言。她一脸幸福地向他走来,从遥远的南方,从大海边,向平原走来。她无怨无悔。那些人倚着门框向房顶上张望,像是在看一个疯女人。这个疯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封旧信,在薄暮时分用普通话念了出来,像是在播放一条新闻。那是广义写给她的书信,一封情书。她说普通话的时候,也像是在唱歌。在房顶上念信的女人,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黑衣女人了,他们不自觉地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似的,目光变得温和。那一刻,广义弯下了腰,俯首抽泣。等他抬头再看这个世界时,天已黑了,女人也安静了下来,一轮圆月悄然升起,在梧桐树叶间晃动。
女人在家里躺了三天,就过世了。这三天,她平静得要命。别人问,头疼吗?她摇摇头,说不疼。她还起身做了一盘姜酒鸭,明山吃了一只鸭腿,另一只鸭腿给了德全,鸭屁股喂了德全家的狗。阿弟把本属于他的鸭腿给了德全。他从井里上来之后,和德全成了好朋友。阿弟对德全越好,德全越紧张不安。他越紧张不安,阿弟就越对他好。他们渐渐谁也离不开谁了。女人合上眼的那一刻,只有德全在场,其他人忽然感到疲累,在院子里看天,看梧桐树上的花。那些天,院子里的梧桐花开得耀眼,整个村子都散发着甜滋滋的气味。德全说他看到了一滴血从她眼睛里缓缓流出来,明山姥爷给了德全一巴掌,说,胡说。德全像他家的狗那样溜走了,走得太急,差点没被带轴承的木栅门弄倒。阿弟后来问德全,德全说他是被吓的,被一颗红色的眼泪吓坏了。
阿妈的葬礼上,阿弟阿妹都没哭,一直偷偷互相观望,他们也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哭出来。除了他们,葬礼上所有人都没掉一滴眼泪。全村人站在街边,人头在树后攒动,看棺材穿越主街,绕过汪堤小学,向着春天的田野行进。他们看到了一个异乡女人,在汪堤过完了人生的最后岁月。那些人在交头接耳,像是女人刚刚来到此地,猜测着她是什么样的人。桂生也戴着白孝,一脸木然。不知从何时起,他摘下了眼镜,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双眼外凸,倦怠倨傲,一会儿注视被风吹得哗啦啦的杨树叶,一会儿又远眺前方的河流,像是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见惯了死亡,汪堤村很多人的死都被他看见过。他摸过那些人临终前的脉搏,像油灯渐渐熄灭,像夕阳缓缓落下。走在他前面的老男人,他的父亲,明山姥爷,广义,一身中山装,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踉跄。
一抔抔黄土,砸在棺材盖上。棺材被黄土完全覆盖一刹那,明山姥爷冷不丁给了阿弟阿妹各一巴掌。啪啪,连着两下,非常用力,像是放了两枪,树枝上的鸟都吓得飞走了。亲妈死了,都不知道哭两声,围观的人都看着他,就等着他说出这句话来。但他说的是,真后悔把她带来,最后落得个客死他乡,她受不了这平原上的冷风。明山姥爷嘟囔着背起手,向田野里走去。有一大片油菜花,正在盛开,他站在其中,回头看。阿弟阿妹向他跑了过去,他们一家成了三口人。
他们一家三口,互不干涉,看上去都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三个人,一人一屋,谁也不理谁。过去,明山总想让自己身边的几个部分连在一起,比如让阿弟阿妹还有他们的朋友,也和他马寨的那些伙伴,甚至是学校里的同学,都能互相认识,变成要好的一群。他是个爱热闹的人,想把所有人都聚拢起来,但总是事与愿违,阿弟告诉他,强扭的瓜不会甜的。那几年,明山姥爷迷上了种棉花,阿弟阿妹不得不天天去地里干活,除草捉虫子,还要施肥打药。明山喜欢跟在阿妹后面干农活,和阿妹在一起时,他是一个连自己都摸不透的少年,他的心中常生出奇思妙想来。看到阿妹深深的眼窝,淡蓝色的眼眸,他就有说不完的话。阿妹也喜欢明山跟着,他们一起谈论很多明星的八卦,谁跟谁在一起了,谁谁又分手了等等。阿妹过着追星的生活,房间了贴满了明星画。阿妹喜欢听歌,还喜欢唱,和阿弟一样,都有着令明山羡慕的好乐感,他们像是天生会唱粤语歌。那些令人挠头的咬字,优美明快的旋律,好听极了,但明山又永远学不会,他逃学来到汪堤,就像只为了听他们唱张国荣,唱张学友。
有一次,他们在棉花地里,说起了一部新电视剧,《青青河边草》,阿妹突然停下来,将手中的锄头,举向天空。她问明山,还记得我阿妈吗?突然说起那个黑衣女人来,明山感到惶恐,那个女人给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向他递鸭腿的慈祥的“静芝“。他说记得记得。模模糊糊,感觉那个黑衣女人有点像《青青河边草》里的”静芝“,归亚蕾扮演的,不是身形或面部轮廓上有多像,而是一种总体感觉上的相像。阿妹面对着河面上的落日说,阿妈从医院回来后三天没到就走了,走得很蹊跷,越想越不对,脑瘤根本不会那么快要了她的命。明山还在想别的事。那时阿妹十五岁,落日的余晖映红了她的脸,她变得生机勃勃,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株红高粱。
明山反问,那你说怎么回事?阿妹说,她的心碎了。明山忽然笑了,阿妹是电视剧看多了。那不是真的生活,他想告诉她。心怎么会碎,又不是玻璃?他还在想那只好吃的鸭腿,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了,反正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甚至,他这辈子都会这么认为。阿妹说,你可是个读书人呀,连这个都不懂。阿妹一直说明山是个不一样的人,会走上另一条路,依据是,他的眼睛比狗的还明亮。但明山那么说,大抵叫她失望了,阿妹没再继续说阿妈心碎的事,她说,你知道吗,我们是两个孤儿。她叫明山回头看阿弟,阿弟在棉花地里像只正在刨地的狗,在对着脚下的土地发怒。她对明山笑笑说,只有我,是一个孤儿。
阿弟会带着德全,穿过一大片麦地,去冯圈集上听杀猪叫声。阿妈去世后,阿弟胆子更大了,之前他只是远远听。他能从这叫声里听出那是头什么样的猪。猪和猪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会一直惨叫,有的一开始叫得很凶,但很快就不叫了,还有的像是知道它正面临着什么,只是小声哼唧。但无论怎样,到最后都叫不出来了。只有它身旁的几个人在小声说话,随后传来刮猪毛的嚓嚓声,空气里会散发出皮毛烧焦的味道,那是有人在处理猪蹄子。
身边有德全,阿弟有胆子走进屠宰场。地上血水横流,想要往里去,要像兔子似的跳着走。阿弟想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想知道那个动刀子的人究竟是谁。在小人书上,所有的屠夫都是膀大腰圆一把络腮胡,有的还成了战场上勇猛的将军,阿弟像去见一个英雄那样去见一个屠夫。在一头还没死透的黑毛猪旁,有个男人坐着抽烟,一手拍着猪的脊背,连说几句好了好了好了,像是正在哄睡一个婴儿。被这么一拍,猪就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蹬了蹬腿,死过去了。死掉的猪,把腿抻得越来越直,像是在拼命够什么。猪脖子上鲜红的血一直在流淌,后来渐渐变成了黑色。
这男人就是人人传说的冯一刀。他站起来还没德全高,细皮嫩肉,比桂生更像个医生。他也戴着个眼镜,但眼镜残破脏污,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德全告诉阿弟说,他差点成了你姐夫,明山他娘在嫁给高老师之前和冯一刀相过亲,那时候他还不是冯一刀。他是怎么成了一个屠夫的,多年后,和明山他娘再见面时,他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你,你!顺手还递给她一块肉,说这是猪身上最好吃的。连连指着她说“你”,像是要说,这是给你的,也像是说,我还是认出了你。他干了半辈子屠夫,卖了半辈子肉,都和这个女人有关。可明山他娘早就认不住这人是谁了,只是一脸困惑地盯着猪身上最好吃的一块肉。她还在想,这究竟是猪身上哪块地方的呢?在冯圈集上,冯一刀面对眼前这个早就变形的女人,开始回忆过往。他想说当年在露天电影院第一眼看到她时,自己就像一头冲出猪圈的猪,心里无比激动欢畅。但在相亲时,这个命中人却给了他一个白眼,那么瘦小,还一脸无辜,这样的男人能干什么。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轻蔑一笑,问出了一句狠话,你杀过鱼吗?这个小个儿男人根本想不到她会这么问,他老老实实回答,没有。那之后,男人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去杀一头猪,后来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冯一刀,对猪下手时,一刀必致命。
阿弟和德全在冯圈屠宰场待了一个上午,看他们怎么给猪开肠破肚。冯一刀寡言少语,像医生做手术那样,一点点清理猪身体里零件似的器官,他的眼镜片里密布着猪内脏的影子。他那么专注,阿弟感觉他是个旧相识,一个老朋友。接下来的几年里,阿弟就常常过来盯着他看,像看那口古井。临走的时候,冯一刀丢给他们一个好东西,猪尿泡。他说,它能像气球一样飞起来。他给他们演示,从这里吹气。冯一刀肺活量很大,一口气能把一头猪给吹胀。在给猪煺毛前,他们在猪的后脚上开一个小口,对着吹气,要把猪吹得又大又胖,将它身上的皱褶吹平,煺完毛像个巨大的白面馒头。
德全嫌猪尿泡脏,让阿弟来,但阿弟力道小,把嘴吹得越来越脏,像猪屁股,也没吹起来,他越是用力,漏气越多。德全一把抢过来,一口接一口,越吹越大,最后大得有点吓人。这家伙总是争强好胜,就喜欢看别人不如他的样子。阿弟盯着眼前这个肉球,感到不解,一块烂肉,又脏又腥,怎么突然变得十分透明,薄如蝉翼,它一点儿也不像气球,倒像个足球。猪身上竟有这样的秘密,阿弟一脚把猪的秘密踢向远处。
阿弟问,为什么冯一刀拍猪脊背时,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他又问,一个人可以既是好人也是坏人吗?他的话被冯圈集上的风吹散了。德全却像是听懂了似的,忽然停下来,盯着阿弟看。你是不是想家了?德全问。阿弟假装没听见,从他身旁像阵风似的掠过。德全又说,我要是你,就回南方去,你看这里多脏呀,到处都是土,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垃圾。德全一直在阿弟身后追着问,你们南方的爹还活着吗?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们呢?猪尿泡在他们前面滚,德全却满脑子在想遥远的南方。
他们踢着猪尿泡,在冯圈集上转悠。一群人聚拢着,像是正围观着什么。只有耍猴的才会有那么多人看,他们听说过,但从未见到过,便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一切都叫人失望,人们围着个铁磨盘,议论纷纷。这家伙有什么用呢?阿弟一脚把猪尿泡踢到了磨盘上,有人开始哄笑,但他们回身看到这个阿弟,就像看猴子一样看他。他们认出了他,汪堤广义家的。人们放弃了关注这个铁疙瘩,开始谈论他,说他鬼头蛤蟆眼,一看就是个心眼多的;还嘱咐德全说,小心点,别被他骗了。德全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阿弟才是那个被骗进井里的人。
德全和阿弟决定研究一下这个大家伙。两个少年身上还残留着屠宰场里的杀气,对什么都不在乎。这个巨大的铁疙瘩周身锈迹斑斑,黑不溜秋,像是个不祥之物,成为集市上的谜。有人说,是不是拴驴用的?那不是脱裤子放屁,买个铁家伙拴驴?有人迅速质疑。也可能是飞机上掉下来的,又有人说。这时,阿弟抱着猪尿泡站了出来,像是喝醉了酒,骂这群人是笨蛋。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当众讲话,说的还是本地话。他说,这是钢铃,能让所有的东西都转起来。人们都不相信,钢铃谁没见过,自行车上有,缝纫机上有,都是小小的一个,这家伙和磨盘一样大,怎么会是钢铃?德全问阿弟,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一问,就像他果真是那个常常被骗的人。
有人拉着板车过来了,随行的还有两个年轻小伙,三人直奔这个大家伙。领头人做贼心虚似的,避开所有人的眼神,像是这东西来路不明。所有人渐渐围了上去。年轻小伙也不看人,不过他的话像刀子似的,连说让让,让让。领头人小心翼翼,辩解说,这是我们家买来的轴承。不就是钢铃吗,德全说。对,领头人笑笑说,就是钢铃儿。这么一说,就像它很小很小,他还顺手摸了一把德全的头。德全闻到他手指缝间一股奇怪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一种淡淡的怪味儿,像是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那是德全第一次闻到,自然不会相信,这辈子自己都将会跟这种气味打交道。那是防锈粉的味道。
阿弟猜对了。有人问,怎么会这么大?领头人回答说,这东西能让轮船的螺旋桨转动起来。这个废旧轮船的轴承来到了冯圈集上,来到这个平原深处的小乡村,到底所为何来呀?没人知道。但他们都感觉到,平原上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回去的路上,德全再次问阿弟,你是怎么知道那是钢铃的?阿弟想了想,说,钢铃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它既可以是动的,也可以是不动的。阿弟边说边用双手比画,德全的好胜心来了,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就说他说的不对。阿弟坚持己见,像小学老师那样给他讲一只轴承的由来,德全急了,开始骂脏话,他骂了他阿妈,说她是寡妇改嫁,还带了两个拖油瓶。阿弟问,什么是拖油瓶,怎么还有两个?德全继续骂,你“舅子”就是个“憨熊”!很久之后,阿弟才弄明白,德全说的两个拖油瓶,是指他和阿妹,但他记住了这两句本地脏话,“舅子”和“憨熊”。他常常说,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不开心了就会嘟囔着说,有时说给别人,更多是说给自己。
当晚,德全做了个关于轴承的梦,一大摞轴承像一群羊一样,扑面而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轴承在地上滚动的时候,像是很重很重,发出轰隆隆巨响,在梦里他想这下可完蛋了,要被碾成一只肉饼了。没想到,滚到他身上时,轴承又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一捆棉花。后来这些轴承滚向远处,他就一直追着它们跑,追赶一朵白云那样不顾一切。阿弟却梦见了冯一刀。冯一刀在他梦里说,怎么样才能一刀毙命?别人都说我是一刀戳破了心脏,其实并不是,心脏的后面有一只开关,我的刀更像是螺丝刀,插进去,一扭,关上了,猪就死了。你是怎么找到的?阿弟在梦里问。冯一刀站在血泊里,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说,在这里找到的。说着说着,他就在阿弟的梦里哇哇吐血。血是黑色的,比墨还黑,从没见过世上还有这么黑的东西。醒来后,他和阿妹说他做了个黑色的梦,黑不见底,像是掉进了那口古井里。
棉花盛开,像是一朵白云落在了河坡上,明山坐在棉花地里,像在云中钻来钻去。那是他姥爷家的棉田,被排山倒海的玉米青纱帐包围着的一块棉田,孤独的一朵云。明山姥爷带着阿弟阿妹在一朵朵摘棉花。那片河坡上,像是只有他们三个人,烈阳下,像是被孙悟空定住了似的。这是最费心神的活儿,阿弟边干边骂,他对棉花有着根深蒂固的恨意。阿妹嘀咕着南方话,想让他安静下来。不摘棉花,就要去砍甘蔗,要不就在稻田里挨蚂蟥咬。他们在说蚂蟥,南方稻田里的虫子,比棉铃虫更可怕,棉铃虫只是钻棉桃,蚂蟥会往肉里钻。阿弟想到蚂蟥,就更来气了,人家都种玉米,老东西却硬要种棉花。我们这里不适宜种棉花,虫子多土质差,德全说,新疆才是种棉花的好地方。附近村里的人都在满世界找轴承,想着做赚钱的大生意,关公庙里上的香比玉米棒子还粗,这个老东西,这个老封建,这个老农民,却一门心思在棉花身上!
阿妹说,你想起蚂蟥了吗?蚂蟥曾钻过阿妈的小腿肚。千万不能硬扯,越扯它,它往里钻得越深,能钻到骨头缝里。这时,你们要不停地拍打旁边的皮肤,阿妈这么一边拍打自己,一边教导阿弟阿妹。从她发红发胀的一块皮肉上,有一条鼻涕样的棕色虫子一耸一耸钻了出来。蚂蟥从阿妈的身体里跑出来没多久,他们三人就来到了北方,蚂蟥再没机会对他们下手了。
阿弟不说话。阿妹继续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阿弟仍旧不说话。阿妹也不说话了。这里至少没有蚂蟥。阿弟阿妹很快说服了彼此,阿妈来到北方平原,是为了躲避那些鼻涕虫般的蚂蟥。他们抱起一大团棉花,玩闹似的相继摔倒在河坡上,随后,他们就大笑大叫起来。明山从棉花地里探出头,往河坡下张望,看到了一条安静的河,还看到了河边你推我搡的两个少年。他的心中顿感失落,羡慕阿弟有个阿妹,也羡慕阿妹有个阿弟,他们是彼此的一部分。明山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但喜欢盯着他们看。
明山姥爷被头顶上的太阳晒得像个美国黑人。他还说,棉花是一棵棵小树,但一开始会像小草一样生长,长大后,棉花会长出棉桃,棉桃盛开,开出的花就是棉花,棉花柔软洁白,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却说得停不下来,就像棉花是一个人,他正和另一个虚空中的人在交谈。阿妹说,老东西在和阿妈说话呢。阿妈都没机会看一眼他们的棉花地一点点变白,棉花秆直直向上,渐渐开枝散叶,盖住了阿弟阿妹的头脸。它们长得越来越像是一棵树,还挂着一串串白色的小灯笼。明山记得坐在这样的树下,有人给他唱过一首歌,唱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小草有时也会长成一棵小树的,只要它们能活过一个冬天,但棉花不需要,一个夏天,它就会像树一样迎风站立。明山在阿妹身后的棉田里,像小动物似的爬行,棉花叶子遮住了头顶上的烈阳。他听到一个少女在唱一首悲伤的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阿妹在棉田里越来越高,也长成了一棵树。
明山向上仰望,忽然看到了姥爷的笑脸,他的胡茬扎了一下明山的小脸蛋。黑衣女人死后,明山姥爷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露笑容。他笑起来,慈祥温暖,像小人书里葫芦娃们的爷爷。明山怯生生叫了一声,爷爷。我是你姥爷,傻孩子,姥爷说。等我们卖了棉花,就去买肉包子,我知道你爱吃猪肉韭菜馅的,姥爷说完蹲在地头上,背靠一条大河。我不爱吃,明山说。那你爱吃什么?他问。没等回答,姥爷说,你爱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吃。他的话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棉花有成千上万朵,一朵朵摘完,先是晾晒,再收拢打包。棉花毛茸茸的,很容易被其他东西弄脏,干活时要小心翼翼。收棉场里的人会给棉花打分,先是验水分,有人拿着长长的水分测定仪,冷不丁插进棉包里,不报警就是合格。接下来就是验级,棉花质量好坏用等级评定。明山的姥爷认识一个质检员,给她送过一瓶茅台酒,那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另一瓶,第一瓶他偷偷塞到了镇上信贷员的黑色皮包里,那人曾帮过桂生。质检员见了茅台酒,比看见上好的棉花还要开心。他家打包好的棉花路过她时,她能把手扬一扬。她的手一扬,他们就有了更好的收成。那时候,卖棉花的队伍排得很长很长,有时他们会等一天一夜,甚至更长时间。镇上这个收棉场,距白马广场不远,过去那里是镇中心,人来人往,但现在人渐渐少了。更多的人去了轴承黑市,他们在收棉场隔壁的一堵红色砖墙下,窃窃私语,明山姥爷说,他们就是挖棉场墙脚的人。
有次,明山钻进棉包里躲迷藏,躲了很久很久,后来被送上了传送带,传送带缓缓向上,越来越高。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上了。到处都是棉花,那是棉花的汪洋,越来越多的棉花被运上来,渐渐堆成一座像砖厂烟囱那样高的棉山。明山站在白山上,想要往下跳,想要脱裤子撒尿,但他不敢,他向下面的人呼喊,阿弟阿妹,救救我。跳下来也没关系的,棉花会接住你,阿弟阿妹在下面喊。阿弟阿妹像是第一次看见他,躲在他们阴影下的一个小跟屁虫。他们有意冷落他。这个卵崽,阿弟阿妹在背后这么说他。
还剩下了一些棉花,要交给那些会弹棉花的人。他们走街串巷,吆喝着,在村子里游荡,叫卖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高举着像弓箭似的家伙进了家门。那东西就是弹棉花的工具,会发出像古代乐器样的声响,幽远,绵长。就这么弹呀弹呀,棉花就成了像羽毛一样的棉絮,用来做被褥。那些看似多余的棉花籽,被剥除开来,籽籽饱满,圆滚滚的,像是羊粪蛋,很坚硬,送去榨油厂,一滴滴棉籽油就流了出来。棉籽油香喷喷的,有一股松子味儿。榨过油的残渣,被压成一块块坚硬的饼子,用来做猪饲料。满院子的棉花秸秆,村里人叫它们“花柴”,烧火做饭,火力像木头一样旺。棉花一身都是宝,明山的姥爷说。那时,他突然念出一首诗来:唧唧复唧唧,唧唧复唧唧。收了棉花之后,他这人就会有点古怪。
有一阵子,全村人都在纺花织布,家家户户的纺花机都在转动。织布机里的梭子像河里的鱼儿一样,撒着欢游来游去。每个人都在劳作,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可惜,我错过了那个时候,明山姥爷说。一根根棉线就藏在棉花瓤子里,需要我们把它一根根抽出来。纺轴像是虫鸣似的嗡嗡响个不停。我们身上的衣服就是这么来的。游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山忽然也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葫芦娃的爷爷也有小时候,他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从棉山上下来,明山吃上了猪肉韭菜馅包子,咬一口,就满嘴流油。肉包子真好吃呀!吃完包子,明山姥爷又买了一只烧鸡,那是老汤熬出来的鸡,鲜黄明亮。他们一家人过了甜蜜的一天。到了下午,太阳落到河那边去了,阿弟兴高采烈和明山说上了话。阿弟做了一辆鸡公车,推着明山满院子转悠。梧桐树的叶子闪闪发亮。鸡公车就是独轮车,前头只有一个小轮子。那小轮子就是一个轴承,或大或小。在汪堤村,总是能找到一些这样的旧轴承。阿妹说阿弟就是块磁铁,能吸附住村里所有的铁东西。那些铁家伙也像是长了脚,会跟着他走。他床底下有个百宝箱,箱子里什么都有,藏了很多没用的好东西:各种型号的旧轴承,一根断成两截的传动杆,拖拉机上的旧烟囱,一些叫不出名的锈迹斑斑的破零件,可能是拖拉机上的,也可能是摩托车上的,还有一些旧螺栓和长短不一的钉子等等。
夕阳余晖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阿弟说要带明山去个地方,明山以为是那口井底下有洞的古井,不敢去。有人说那里死过人,有个女人三十年前跳到了那口井里,再也没上来。阿弟带明山去了另一个地方,关公庙。他们找到了一个秘密通道,不走大门就可以直接进入正殿。关公庙里没人,整个庙就是他们的,关公那张脸在夕阳下,也更红了。正当明山美滋滋看着眼前的一切时,被人一脚踢倒,一个男孩骑在他身上不停挥拳。这男孩不是别人,是阿弟。当着关公的面,对明山挥舞着拳头。他逼问明山,你知道你该叫我什么吗?明山说,叫阿弟。他继续逼问,你该叫我什么?明山嘴硬,阿弟,阿弟,还是阿弟。阿弟也是你叫的吗?阿弟的脸像关公一样红,他逼着明山叫了一声舅舅,如果不喊,他就让他喝尿。那是明山这辈子唯一一次叫阿弟“小舅”。他放开了明山,还警告他,敢说出去半句就让他喝尿,喝猪尿。
阿弟把尿又一次撒在了关公庙,当着明山的面,当着关公的面。香烟袅袅,没人会想到,那哗哗的水声,就是阿弟尿的。惯于沉默的男孩,也有发疯的时候。明山想起德全的话来,阿弟就是个野猴子,翻脸不认人。明山恨上了阿弟。过了一阵子,明山在棉花地里和阿妹说起了这件事,他先说阿弟在关公庙里尿尿,随后说到了他们在关公脚下扭打在一起,自己一抬头猛然看见关公正看着他们,吓坏了才叫了一声阿弟“小舅”。阿妹顿时开怀大笑,随即又陷入沉思,她知道在那之前,明山姥爷也对阿弟做过同样的事。明山姥爷逼问阿弟,你知道你该叫我什么吗?阿弟嘴硬,爹那个字始终没出口。怎么揍,阿弟都不出声。他是个犟驴,叫他往东,他就偏往西。阿妹说。到最后,明山姥爷只好连连对他说,对不起。阿弟对老东西趾高气扬,大声叫喊,你最好揍死我,揍不死我,你就是“憨熊”,你就是“舅子”。对当爹的说出这样的话来,才是真正的憨熊,阿妹说。
“憨熊”到底是什么呀?阿弟曾问过德全,“憨熊”应该不是他想象的只是一头傻熊。当时,他们在河边放羊时,说起了男女之事。就像一只公羊和一只母羊那样,你看,公羊冲着天空嘴唇外翻,那是它想要骑在母羊身上,德全说。阿弟脑子里乱作一团,除了古井里奇异的流水声,关公庙里胳膊粗的香在缓慢燃烧,轴承里的滚珠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飞速转动,还有更隐秘更强悍的一股力量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黄土地下面,在穿过柳树枝条的风中,在他的骨头缝里,像河面上的漩涡一样,它们无处不在。阿弟说,我们要小心呀。德全不明白阿弟在说什么。
阿弟一腔仇恨,不知该对谁反击。他问,老东西最喜欢的人是谁?德全想了想,告诉他是明山。阿弟说没看出来。血缘关系最重要,德全说。明山从棉山上下来,阿弟就盯上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妹这么和明山说,他不该这样,你是无辜的,他的敌人不是你,不是你姥爷,也不是整个平原,而是阿妈,是阿妈带他来到了这里。我们原本不属于这里。阿妹忽然和他说起这些来,原因是,明山和她喜欢上同一个明星,张国荣。但明山的喜欢是假的,他只是和阿妹说了一些关于张国荣的八卦,那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明山班有人专门收集明星新闻。
明山感到惭愧,阿弟和他不一样,到最后都没有就范。
阿妈周年忌日那天,风有点大,云朵在空中翻滚,乌云和白云相互纠缠,却始终没有落雨。杨树叶子呼啦啦响,明山姥爷和阿弟阿妹在风里无声地走着,攀上大堤,绕过关公庙,去河边祭奠。老男人的手在河坡上挥舞,像是要抓住这平原上的风似的。风推着他们,渐渐靠近那座孤坟。到坟前时,阳光刺破乌云,三个人的影子落在了坟头上。阿弟阿妹跪了下去,开始哽咽,后来哭得没完没了。一年之后,他们才弄明白,阿妈再也回不来了。生活变得困难重重,有许多事不得不做,尤其是阿妹,要做饭,扫地,喂鸡鸭,还要给老男人洗衣服。她在坟前哭得最凶。
小小录音机,挂在了阿弟的腰带上。那是他从德全手里买来的二手货,德全一心急着出手,价格异常便宜。他们拉钩上吊,绝不反悔。录音机一到阿弟手上,又像是新的了,德全最初还说有时需要拍一拍它才会响。见这东西好好的,德全又想买回去了,阿弟红着眼,坚决不卖。也要让它像轴承一样转起来,阿弟这么和德全说。他拆开过它,有几条线接触不良,仅此而已。录音机在阿弟手里,是另一种东西,他不是像德全那样去听好听的歌,而是为了录下身边的声音。在那些过去的声音中,他听出了令他惊讶的东西,有的让他困惑,有的让他尴尬,还有的叫他睡不着觉。
阿妹在坟前的哭声被录了下来。刚开始他们都觉得那只是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听着听着,又听到阿妹在风中边哭边喊。她喊的是,阿妈救救我,阿妈救救我。太阳落山后,阿弟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将阿妹的哭声一遍遍放给她听。他的初衷,也可能只是为了嘲笑她,捉弄捉弄,这尘世中他唯一的亲人,笑她像傻子一样跪在坟前,哭个没完。阿弟当时也哭了,不过他是演的,演给那个老男人看。他的哭声很小很小,被风一吹就没了。阿妹贴着录音机的小音箱,安静地听下去,也许除了自己,她还想听到别的什么。阿弟感到困惑,忽然间慌了神,看着阿妹发起呆来。那晚,他们关了灯,相互拥抱着,小声哭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们一同思念起那个黑衣女人来。阿弟在阿妹的肩头,一直说着,我想阿妈,我想阿妈。窗外像是一直有脚步声传来,感觉阿妈正在夜色中散步,随时会冲进房屋里,骂他们两声。他们害怕又盼望着。阿妹迎着那扇窗透进来的微光,说,咱们离开这里吧。他们一拍即合,阿弟说,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么快他就忘了,白天还在羊群里假装一只狼,玩得那么尽兴。后半夜,他们俩像两只老鼠似的偷偷摸摸,收拾行装,不一会儿,他们就出了门,在没有月亮的深夜里,逃出了汪堤村。
老男人睡着了,也可能在装睡,不过,他们丝毫不关心。他像是他们昨夜的一场梦,很快就被遗忘了。走出汪堤村,他们才开始思考,这是要去哪里。北方的平原那么大,怎么才能走出去呢?他们要去记忆中的南方,仿佛阿妈仍在香蕉树下等着他们。阿妈已经不在了,阿妹疾言厉色地说。阿弟回应道,还有阿哥和阿姐呀,他们也会要我们的。阿弟一天也不想看见那个男人了。他的眼睛每天都像刀子一样,阿弟说。他们走呀走呀,太阳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天光大亮,两个来自南方的小孩走在北方的田野中。太阳越升越高,悄然爬上了路边杨树的枝头,他们背着双肩包,不顾一切向前走。
他们见人就问车站在哪里。他们急于上车,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烟店镇,离开汪堤村,离开那个小院落,离开男人的目光。快到车站时,他们想起了来时的路,四个人是怎么下火车,又怎么坐大巴来到这遥远的小镇。街上陌生的人,路边陌生的树,头顶上陌生的天空,他们还记得,下火车后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一人一个驴肉火烧。那个男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他们从没见过驴,据说那是像马一样的动物。阿妈吃得小心翼翼又慌里慌张。
阿弟阿妹越走越饿,决定吃个驴肉火烧再继续走。终于找到了车站,车站很小,售票窗口更小,像是个洞口,他们踮起脚尖,往里看。售票员问,你们要去哪里?南宁,他们说。哪里?那人觉得像是听错了。南宁,他们又说。两个小屁孩要去南宁那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售票员感到好笑,转述给身后的人,开始说笑起来。阿弟阿妹很沮丧。笑完了的售票员回过身又问,你们的大人呢?阿弟阿妹不知如何作答。就是为了离开大人,他们才走的。有人走出售票厅,似乎认出了他们,好像是阿妹的小学老师。这人有一双粗壮的胳膊,扛过枪,能把一百斤的麦子轻松举起来。他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爸爸呢?他们沉默不语。这时,阿弟却想起了家里那只小山羊,它像糍粑一样洁白。阿妹说,我们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她这么一说,男老师就笑了。这个在南方打过仗的中年男人,将他们抱上了一辆三轮车。在三轮车发动机的震动里,他们像发烧似的牙齿打战。阿弟说,我想糍粑。阿妹说,我也想糍粑了。他们想回家了。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汪堤村,没想到,走了一天,他们才走了这么一小段路,连烟店镇也没走出去。
推开木栅栏门时,老男人正在躺椅上剔牙,看着梧桐树上的叶子,凝神,像是在思念一个人。一进门,阿弟就满院子找他的糍粑,羊圈里少了一只,正是那只叫糍粑的羊。他质问躺在躺椅上的老男人,那人不说话,迷惑地望着阿弟。多年后,老男人行动不便,一不小心掉进了粪坑里,望着阿弟时,也是这副神情。不安,迷惑,还有冷漠。他找人把阿弟最喜欢的糍粑给杀了,邀请邻里来吃,桌子上剩有残羹冷炙,一堆羊骨头。羊头还挂在梁头上,那正是他们家的晚餐。阿弟在屋里发了疯,像只公羊似的,上蹿下跳。男人起身制止他,俩人扭打在一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阿妹在旁边大声喊叫。他们发现,这个老男人并无还手之力,他竟然连个十岁多的男孩都打不过,他躺在地上,也像个可怜的孩子。阿弟从男人身上跳了起来,窜出了小屋,他直奔古井,在古井里躺到深夜来临,听录音机里的各种声音。
老男人背着手在院子里连连叹气,嘴里嚷嚷着,白眼狼,白眼狼,都是白眼狼。阿妹感到冤屈,在他的身后默默哭泣。后来老男人也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半个月。阿弟阿妹在三间屋子里照旧过下去,有时邻居会给他们送饭,明山他娘偶尔也来看看他们,那样的话,明山也会跟过来。他们像往常一样,过着每一天,阿弟又给另一只羊起名叫糍粑。有天阿妹告诉明山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当然也是他的生日,她指了指正修理电视机的阿弟。他把老男人最爱的电视机给拆开了,拆了一地的零件。他们还在想这家伙有可能是在报复,但阿弟很快又将电视机复原了,画面比之前更加清晰。阿弟笑着对着他们说,它好了。过生日那天晚上,阿弟阿妹在桌子上点了一支红蜡烛,默默相对,思念已故的阿妈。那只叫糍粑的羊被牵进屋子里,听他们说阿妈的故事,羊在房间里转圈,拉了一地的羊粑粑。
一个南方人跟着明山姥爷来到了汪堤村,明山姥爷像是突然间变高了,站在阿弟阿妹面前,指着南方人说,这是你们的舅舅。这个南方人身上有一股臭味,长大后阿弟阿妹才弄清楚那是螺蛳粉味儿,舅舅在老家县城街头开着一家螺蛳粉店。他是来带阿弟阿妹回南方的。离开之前,他们还去阿妈的坟上转了一圈,舅舅立在坟前,望向远处的河,河面上有鸟,飞来飞去。这是哪里呀,他这么问阿弟阿妹,但还没等他们回答,他就扭身走了。
他们又一次上路了,一大两小,搭别人的三轮车去了镇上。在等去市里的公交车时,一辆摩托飞驰而来,阿弟认出了那辆蓝色的125。骑车的人是桂生,明山姥爷从摩托上跳下来,径直奔向他们,他扯住他们的手说,你们别走,别走,跟我回家吧。明山姥爷后悔了,拽着阿弟阿妹的手,死死不放开。很久很久之后,他在病床上,也这样抓着阿弟的手,说,那个枣红色榆木柜子里还有钱,不多,但都是留给你的。
越观察阿弟,明山越感到困惑不解。这个从南方来的异乡人,一天学没上过,加减乘除都不会算,却能修理这世上的一切东西。他会修电视机,会修电冰箱,会修洗衣机,会修电动车,会修摩托车,这东西只要是转的,他就对它有办法。明山想看看阿弟那双什么都能干的手,阿弟害羞地来回翻弄手掌,没人有过这样的要求,去看他那双无人问津的手。他自己也像是第一次看,连连说,没什么好看的。这是被防锈粉浸泡过的手,像是轴承一样,不再生锈。这双天天干活的手,却像莲藕一样粉嫩皎白,防锈粉把他的手毁了。阿弟把手塞回袖筒,那一刹那,明山想起来姥爷的晚年,总是双手抱着胳膊在门前晃悠,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明山忍不住问阿弟,啥都会修,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问,就像是阿弟今天才刚刚学会修理它们。那家修车铺已经开了将近二十年了,二十年过后,明山才开始向这个人靠近,从未正式叫过其一声小舅的小舅。阿弟顾左右而言他,说,我喜欢汽油味,从小就喜欢。看起来,这和弄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板没丝毫关系,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么。他说起小时候常跟在汽车尾巴后面跑,跟着摩托车的尾气跑,就是想好好闻闻那股汽油味,甚至想找个汽油桶,一头扎进去。
他满脸通红,起身示范,打开了汽油桶的盖子,决定好好闻一闻。但他拿错了油桶,打开的是机油桶的盖子。他将错就错,向明山,也向其他人说,你们看,这就是机油,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他将机油往外倒,阳光下,机油是深蓝色的,蓝得像深邃的天空。但阿弟说,它是彩色的。他倒得很慢很慢,让他们仔细观察。他把汽油转瞬就给忘了,也忘了明山问他的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机油被倒向了另一个桶里,散发出叫明山感到陌生的味道。阿弟身上有这种味道,始终就有,淡淡的机油味儿。这就是让轴承越转越快的东西,阿弟说。明山像擦掉鼻涕那样擦掉泪水,盯着黏稠的机油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明山问他还记得那把丢失的手枪吗?那是阿弟攒了一年钱,买的一把手枪,是他心爱的玩具,藏在他的百宝箱里。明山偷偷拿走了,却死不承认。他在马寨和他的小伙伴炫耀,那把手枪黑涔涔的,在夜里也闪着冷光,像一把真枪,盒子枪,小兵张嘎拥有过的。他会在放露天电影的时候,对着墙头上的小伙伴开枪炫耀。阿弟说他早就知道了,在这平原上生活,许多事,都得假装不知道。明山盯着阿弟看,想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阿弟和明山早就说过关于轴承的秘密。是阿弟叫他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他常常感到,他是个被切割成许多部分的人,这些部分互不干涉,互不相通,但又缺一不可。每一部分都是人来人往,是他链接了他们所有人。面对每一部分,他不得已成为不一样的明山,有时他感到恐惧,认不出那个真正的自己来。但阿弟有次和他比画着说,轴承是这世界的中心!明山疑惑着望着眼前的人,感觉像是看到了一眼深井。阿弟接着解释说,轴承的内圈在疯狂转动的时候,外圈却是静止的。轴承就是那个让迥然不同的自己融为一体的东西。后面这句,是明山对那番话的新解释,他从轴承身上,看到了一片新世界,也看到了自己。
那年阿弟很快摸清了轴承夜市,他们半夜开市,在夜色中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有时你能听见马的嘶鸣,驴的叫声,狗的喘息声,还有人群在小声密谋,在黑夜中讨价还价———有时他们也不说话,就打手势,在袖筒里,白毛巾下,手指和手指在悄悄较量。他们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脚下的“黑货”。这些淘黑货的人,腿脚麻利,目光长远,胆大心细。他们坐着绿皮火车,东南西北四处出击,只要有废旧轴承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农机局,老工厂,汽修厂,甚至是垃圾场,都留下了他们急促的脚印。他们把这些废旧轴承,拉到夜市上,码放整齐,一蹲下来就像个愿者上钩的钓者。买走它们的人是另一伙人,我们叫他们“砸钢圈儿”的。他们砸开轴承的外圈后,钢珠子,铁卡片就散落下来。清洗,打磨,抛光,淬火,经历一系列工业程序,再重新组装,一个崭新的轴承由此诞生。阿弟弄清楚了,也想好了,就要干这个。他这辈子就是来干这个的。当他第一次看见轴承的时候,就听见了身体里的异响。他的尾椎骨上像是也安装了轴承,开始转动。那天,他在月光下举着比纽扣还小的轴承,向阿妹展示,问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梧桐树下,粪坑边上,他们像是举行仪式般,又说起了南方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起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语言。阿妹想了想说,那是因为阿妈,她带我们来是为了追求幸福,但她很快又摆摆手说,我们都错了,她是为了躲避一个男人才来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阿妹问阿弟。阿弟摇摇头,阿弟说,你说的都是狗屁话,我们是为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将纽扣轴承给阿妹看,月色下,小轴承闪着银光。这是什么?阿妹问。阿弟说,这是钱,是咱们的将来。我们要发财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阿弟对着月亮发誓,要让阿妹过上好日子,他的铁拳砸在梧桐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天,阿弟像个村干部似的在村子内外行走,在街巷里踱步,背着手,这也看看,那也瞧瞧,他想把能借给他钱的人从人群中认出来。他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停留过,他像花儿似的,在他们眼前盛开。他对每一个路过他的人开怀大笑,他像是忽然间爱上了这个村庄和那些人。他甚至对着羊群,对着古井以及井边的垂柳,对着德全家的老狗笑出了声。遗憾的是,他并没找到能让他开口的人。他从关公庙里出来,像喝多了酒似的,长舒一口气,决定向桂生堂的方向走去。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一个陌生的有钱哥哥,也许会出于道义把钱借给他。道义是什么?他在桂生堂的门口这么问自己。他像个可怜的乞丐那样向桂生堂投去一瞥,看见了那棵石榴树。汪医生也许会一把拉开抽屉,像打发乞丐那样,把钱扔给他。他应该是那样的人,这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或者说深明大义的兄长。
阿弟一边沉思,一边向前走,在桂生堂的石榴树下,停下脚步,向上仰望。石榴树终于结出了石榴,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他像是被这些石榴猜中了心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捂着肚子,往诊室里冲过去。眼镜片亮闪闪的,桂生还是随手摘下来,擦了又擦。擦眼镜时,他看了阿弟一眼,又像是在看他的身后,有没有什么人或者动物跟着进来。桂生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了?阿弟欲言又止。哪里不舒服,是头疼吗?桂生不经意又问了一句。阿弟呆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像看一个敌人。他们一家人都有可能患上头疼病呀。他们都想起了,那些一个又一个的月圆之夜,一根根长针扎在一个黑衣女人的头上。阿弟吞吞吐吐说,不,不,我肚子疼。桂生看都没再看阿弟,就起身给他拿了药,还嘱咐他,不要吃那些脏东西了。桂生明察秋毫,像是知道阿弟都干过些什么,在河坡上放羊时烧各种虫子吃,烧蝉烧青蛙,有时还能抓到一只兔子。阿弟像是做错了事似的,弯腰低头,转身离开。
有个男人从柜台间走了出来,但阿弟假装没看见,对这个姐夫,阿弟也没什么好说的。和这个乡村教师又能说些什么呢,在阿弟印象中,他和老头子广义一样,憎恨轴承和干轴承生意的人。他们这些奸商,他会说。他能借给他做轴承生意的本钱吗?阿弟在石榴树下想了又想。
乡村教师在身后喊他,喊他的名字,得兴,像是在喊一个学生。他没喊他阿弟,就这点,他和他们还是有些不一样。汪堤村所有人都喊他阿弟,包括桂生。得兴,得兴,得兴!他差点都忘了这是自己的名字。他回头看这个男人,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衬衫,根本不像是个老师。他那个忧郁的大姐说得对,他们都不像是他们已经成为的那种人。尤其是桂生,倒像是个乡里的领导干部来村里视察,他脑门光亮,梳着大背头,喜欢背着手说话。桂生想成为的,是胖子那样的人。阿弟在石榴树下,开始思索他们每一个人,也思索自己。那阿弟到底又是个什么人呢?他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吗?他伸手摘了一个石榴。
乡村教师与阿弟离开桂生堂,并肩走在街巷中。在红砖青瓦间散步,在杨树林里踟蹰。这个乡村教师似乎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他忽然说,得兴,你不是来看病的。阿弟说,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反正你不是来看病的,他接着说。阿弟已经开始忘记,自己是来借钱的了。他忽然变得坚定,这辈子也不会再来这里借钱了。他蹲在一株杨树下,哭了起来,在另一个男人眼前,第一次哭。他说,是,是,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想借钱,我想做个砸钢圈儿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纽扣轴承出来。你看,阿弟说。他举着它看,像是在看头顶上的太阳。
这个姓高的乡村教师,像看学生作业那样盯着那个纽扣样的东西看。终于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缓缓说出一个问句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的轴承,它是用来干什么的?阿弟摇头不语。高老师接过那个轴承,说,我还从没像今天这样真正观察过一个轴承。看了许久,他说,我借给你。阿弟转而嘲笑他说,你有吗?高老师还欠着别人的钱呢,这一点,一家人都知道。阿弟从没想过,眼前的人会有办法帮他。
先把你的那几只羊卖掉,其余的我来帮你想办法,他接着说。
阿弟兴奋地大叫,忘了眼前的人就是明山他爹。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说了很多话。高老师感觉像是在和另一个儿子对话,此时此刻,他像是成了一个真正的父亲。阿弟的轴承小作坊很快就落成了。他把羊棚改成了车间,没日没夜地在小车间里劳作。明山姥爷成日坐在屋檐下,看日头升落,看白云悠悠,看这个少年忙碌的背影。他始终弄不懂这个从南方来的男孩,他说了一句,狗日的。
高老师在古井里找到了消失的阿弟,十六七岁的他像一只大青蛙蹲在井底。高老师轻声唤猫那样,一声声叫,得兴,得兴,得兴。阿弟从井里缓缓爬了出来,像是从不认识来找他的人一样。他已经失踪了两天两夜,连阿妹也想象不到,他竟会一直躲在这里。她总以为,他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汪得兴的北方男人,很快就会结婚生子,生一个平原上的小孩。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她除了想笑,还想哭,她像阿妈似的拍打他身上的泥土。她想起了阿妈在他们身旁时的急躁和怨愤,也嘟囔起那些南方的脏话。
阿弟不见的时候,有人说他可能去南方找他亲爹了。阿弟是鸡群里的一只鸭子,迟早会走的,德全说。那阿妹呢,为什么他要走,却不带上阿妹?只有男人才会在失败的时候想起父亲,德全幸灾乐祸地说着。阿弟开始干轴承生意的时候,德全感到过沮丧,担心这个南方人会真的干成了,南方人有着他们没有的沉默和坚韧,还有着令德全百思不得其解的经商头脑。德全看上去也替阿弟难过,但心里却欣欣然,这个南方小个子终究没有干成,还是和他一样,是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阿弟叮叮当当,忙活了好几个月。从河坡上长出麦苗开始,到麦子黄了像海一样,他终于回转身,说他做成了。他一把掀开了防水布,一摞摞纽扣轴承闪着银光,像是珠玉一般。他买了一头叫驴,天天赶驴车到轴承夜市。他起早贪黑,在月色下,在星光里,一次次向着黑暗出发。他在夜市上看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看见过扒手,看见过疯子,看见过许多正在发财的人,还看见了他们身后的鬼影,但就是没等来一个向他走来的主顾。他的轴承,无人问津。有人说,他不善于吆喝,所以才没人找上门来,后来他在夜色中开始对着虚空说话。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唱的是南方的咸水歌。那些曲调突然在他心底复苏,在夜市的喧嚣中被哼唱着。终于有人向他走来了,亲近友好,和他很快说上了话,越说越多,说到天也亮了。他们在晨光中一起吃饭喝酒,最终那人买走了他所有的轴承。两摞厚厚的百元大钞,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也不愿别人看见,便迅速塞进了黑色提包里。他奔跑着回了家,在自己的床上,大声数着钞票,像是数给阿妹听,数给明山姥爷听,数给死去的阿妈听,也数给自己听。
高老师说,咱们可以从头再来。阿妹说,阿弟是个容易轻信他人的人。和我一样,阿弟只适合打工,德全说。明山姥爷说,十年能读个秀才,却学不成买卖。两摞厚厚的钱只有表面四张是真的,中间全是像冥币一样的假钞。这个憨熊,德全和我们说。阿弟站在房顶上,像阿妈一样,向这个世界吼叫。没一个人出来看他,他喊出来的是南方的脏话,别人却觉得他像只猴子在叫。人心比轴承还硬,还脏,还黑。他在高老师面前发誓,说欠人的钱,他一定会还,除非他死了。他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那个主顾,那是一个好人,有一张善良的脸。脸像菩萨一样,心却像豺狼,高老师说。阿弟从房顶上跳下来了,指着自己空荡的车间说,我的轴承也是假的。它们不是洛阳轴承厂的,而是出自一个叫汪得兴的人之手。那人的钱是假的,我的货也是假的,我们扯平了,阿弟说。这个狗日的,明山姥爷说。
明山姥爷在深夜时分扛着铁锹,将那古井一举填平了。朝阳升起,那株柳树在风中显得孤独,它似乎也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夜之间,影子落在了平地上。这个北方老人佝偻着背,扛着铁锹,在晨曦中说了一句话,你们还是回南方去吧,也许那里会有新的出路。他说的是阿弟阿妹,那里有他们真正的亲人。
高老师要去南方淘旧轴承。他忽然也想大干一场,像是要报仇似的。阿弟阿妹跟着你一起去南方,你送他们回家,明山姥爷对高老师说。
阿妹不想去,阿弟却跟着高老师上了火车。他们要去南方闯荡了。阿弟喜欢高老师,有时还会和他说不着边际的话。在这个平原上,阿弟唯一信任的人,不是明山,也不是他娘,反而是他爹,高老师。这很奇怪,连阿弟也不好意思承认。他有时不喊姐夫,会喊哥,哥哥就应该是高老师的样子,而不是像桂生。桂生一站在他旁边,就有冷风吹过来,那是阿弟最讨厌的人,有次他偷偷和高老师说。高老师反问,为什么?和阿弟在一起,他擅长装糊涂。阿弟也许就喜欢他这一点。他们在火车上,开始谈论北方,谈论平原和那条小河,谈论桂生。你不觉得桂生像只蜥蜴吗,趴着不动,但还吐着芯头,阿弟说。高老师说,桂生只是不善言谈,有的人就是不想说话!
他没把人当人!
医生就是这样,尤其是乡村医生!
我有点怕他!
他见过太多人的死!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和你一样!
我是个孤儿!
他也是!
他也是?
桂生那么胖,怎么会是一只蜥蜴呢?高老师坐在火车上,想起曾给学生讲过一只蜥蜴的脊椎,还把它的照片,贴到了黑板上。这么想下去,桂生真的有点像,尤其是他在盯着人看的时候。他们看着窗外的山,不再说话。
高老师去南方收购旧轴承,稀里糊涂也成了生意人,或许是阿弟叫他有了新的想法。这家伙蹲在小车间里低头琢磨的样子,在高老师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穿越山间和大河,来到了南方以南。过了那条河,就是越南了,高老师说。他们在南宁车站下车后,陷入恍惚,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恍神,高老师发现阿弟不见了。他在南宁车站里找了一天一夜,找来找去,看到的都是越来越像阿弟的人。满眼都是阿弟这样的年轻人,但每一个又都不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高老师想。阿弟可能是回他真正的老家去了。高老师开始在广西走动,农机局,老工厂,汽修厂,甚至是垃圾场,他都一一走过,去找寻一个个废旧的轴承。他找到了很多很多废旧轴承,打包好,发回了平原。事是干成了,人却被他弄丢了。阿弟没上过一天学,识字不多,会不会被人拐走了?高老师在广西又多待了两天,住在南宁车站的小旅馆里,白天四处转悠,突然发现一切竟如此熟悉,像是什么时候自己曾来过。
等高老师回到平原,却发现阿弟早就回来了,在自己的房间开始研究一块电路板。他埋头认真的样子,高老师看着非常亲切。得兴,你害得我好苦,他说。阿弟回转身,露出一口白牙,他笑着和高老师打招呼,说起曾在广西的每一天。在南宁车站,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无比惊慌,觉得世界像轴承一样旋转,他害怕极了,想要跑掉,越跑越快,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跑出了城市,跑进了田野,穿过了甘蔗林,香蕉田,跨过了一条大河,最后来到了大海边。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想起了那两摞假钞,想到他在夜市上看见的人,还有高老师那张生动的脸,心情忽然变得越来越开阔。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很像个笑话,他自己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他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这样的话,他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像轴承那样,不停旋转下去。他忽然明白了,轴承为什么也叫万向轮,它可以让脚轮去向任意一个方向。这话他没说给高老师听,却说给了井边的垂柳,他想帮柳树找到那口井。在一个蛙鸣声声的深夜,他像是找到了,一点点挖开了它。他坐在井中呼吸,第二天就跟着德全去了哈鲁轴承厂,开始了打工生活。
多年后,高老师又在麻将桌上输了钱,输了很多很多,随后又喝了很多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他给自己的儿子明山打了一通电话,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得兴吗,因为我把他当儿子看,他是我的另一个儿子。明山在遥远的异乡沉默下来。高老师又说,你有二十年没叫我一声爹了。说完一声长叹,挂了电话。他们父子间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无话可说。接到电话的明山最初有点感动,差点在电话那头哭出来,但他和他爹一样,在喝了很多很多酒之后,豁然开朗。想到高老师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桂生。他也恨桂生,他和阿弟在恨同一个人。
明山去哈鲁轴承厂找过阿弟,那是烟店镇第一家轴承厂。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哈尔滨,在哈尔滨轴承厂干过,后来下了岗。他爷爷生前告诉过他,老家是在运河边的烟店镇,从隋朝开始,那里就过船。在河边,看那一艘艘来往的船,你总是想去远方,他爷爷这么说。在哈尔滨轴承厂当工人时,他时常感到厌倦。当一天工人,上一天班,有时他坐在车间里,就像个老和尚待在深山的庙宇里,就这样不知不觉人生已过四十。还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像爷爷那样,爸爸那样,度过晦暗不明的一生,突然他接到通知,他要下岗了,必须离开轴承厂。一开始他也感到恼怒,问天问地,为什么是他,但他看到工厂角落里一个个残破的轴承时,恍然开悟。这样的日子,他本来就一天也不想过。轴承这破玩意儿,是这世上最令他讨厌的东西。他像个老和尚似的,经书一扔,摔门而出。他去南方转了一圈,感觉这个世界真的要变了,一九九二年,他在深圳街头看到了乌泱泱的人在街上奔跑。
一年后,他来到了运河边的老家,像个做生意的南方老板,夹着公文包,戴着墨镜,西装革履,学着做一个要买许多许多轴承的人。他向河边的乡亲们许诺,能把轴承卖到俄罗斯法兰西,还能卖到越南菲律宾。这是他爷爷的老家,也是他的老家。人们都相信了他,有的人就是很容易让人相信,低价买,高价出,他忽然像是有了神通,没过多久就拥有了很多钱。这些钱,像是大风吹来的,一夜暴富,但有钱之后,他却变得很忧郁,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总感觉自己的钱,来路不正,想要找地方花掉它。这时,他才想起,是轴承这破玩意,让他赚了钱。冥冥中,开始思考这东西到底是个啥,他想要造出自己的轴承,而不是假冒伪劣品。
都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告诉那些后来给他打工的工人们,过去他多么憎恨轴承,现在就有多爱。这番话打动了德全,更打动了阿弟,许多许多年轻人,拥向工厂。他这个和蔼可亲的东北人,开始了他的老板生涯。德全还和他交上了朋友,老板唱K,或者去洗浴城的时候,有时会叫他一起去。阿弟没这样的好运气。阿弟身上有一股霉运,老板这么告诉德全,阿弟的眉间发黑,像是有股恶气跟着他。德全不敢把这话说给阿弟听。
明山去县里读初中,一开始是兴冲冲的,感觉头顶上的天也像麦苗一样变绿了。但他很快就开始厌倦,因为要住校,一个人要面对无数问题,许多来不及清洗的脏衣服,像猪食一样的食堂饭菜,还有一群不怀好意的同龄人。他从教室里悄悄溜走了,走向操场,走出校门,走到县城街头,看着一个个行色匆匆的陌生人。他坐上三轮车,回了家,谎称学校放了假。后来他偶尔也说真话,说回家休息几天,上中学太累了。渐渐地,他连家也不想回了,想找个地方,像阿弟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他想到了哈鲁轴承厂。他不是想找阿弟,而是要躲开学校那一部分。那一部分中,有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就是他们的年级主任,绰号叫熊猫,他像是个狱监,把他们关了起来。他这辈子真正开始恨一个人。
阿弟待的地方,是明山的理想去处之一。第一次走进工厂大门时,他感觉像是又去了另一个学校。一排排像教室似的车间,长着粉刺的中学生,站成一排,面对着一台车床忙碌着。他们突然抬起头来,发现了这个慌里慌张的少年,像逗小狗一样逗弄他,嘴里发出小鸟样的叫声。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在车床的剧烈噪音中,他们还能若无其事地交谈。有时,他们又显得孤独,像是在和车床谈论他们的心事。明山在车间门口走进又走出,像是还没准备好要去怎么和他们相遇,但他们已经欣欣然接受了他,就像他也同样接受他们一样。他走在他们中间,轻松自在。不知为何,这些人和他在学校里的同龄人有点不一样,但你若问他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清。
阿弟很快乐,那是他在平原上难得感到快乐的时候。他像是找到了所有的同类,在哈鲁轴承厂,他对谁都笑,和谁都打招呼,凑上来就勾肩搭背,就是老板,他也过去搂搂抱抱,不拿他当外人。也许正因如此,老板才看他不顺眼的,不过他自己却觉不出来。他一下子想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交朋友,连被人最看不上的哑子,他也和他窃窃私语,像是哑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的。阿弟还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在下班之后,喝一瓶冰啤酒。起初他觉得啤酒是这世上最难喝的东西,但没过多久,又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饮料,他越喝越多,眼睛天天像是兔子眼。到了晚上,他的双腿就变得绵软,在工厂里飘来飘去,唱着粤语歌,走过一个又一个车间。
明山一来,阿弟就一把搂住他,他们从没这么好过,像亲兄弟一样。阿弟教明山抽烟,教他喝酒,教他在车床前低下头,看钢铁开花,轴承被磨得火星四溅,像是烟花一样绚烂。他带明山满工厂转悠,告诉他一个轴承是怎样被制造出来。德全也带着明山四处转悠,可他什么都不说,像是带着他在寻找什么。工厂过去曾是一片麦田,德全闷头走路的样子,像是去找寻过去郁郁葱葱的麦苗。走着走着,他突然大叫一声,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没想到,他却告诉明山说,阿弟恋爱了,昨晚阿弟在这里亲了一个女人一口。
女人是冯圈村的,他们一群人会在宿舍里议论她的屁股。有人说,像是七号轴承,这句玩笑话逗笑了所有人。他们在宿舍里也没什么可干的,除了喝酒就是打牌,要不就是讨论女工。打牌的时候,一定要赌钱,阿弟总是输,他的工资都输给了别人,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但别人一讨论女人,他就溜出去了。有时他们会把门堵死,当着阿弟的面,说冯圈女工的屁股像七号轴承,这时候,阿弟就会求饶。别人问他,你们会聊些什么,他脸色一沉,说,我们聊冯一刀。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就笑得像一张张疯狂工作中的车床。
阿弟死不承认恋爱,有人说,他不承认的原因在于,不是他亲的人家,是人家亲的他。没过多久,那个女工就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工厂,就在哈鲁轴承厂旁边,叫朝阳轴承有限公司,老板是个本地人,冯圈村的。他们问阿弟,为什么你不过去。阿弟说,德全不去,我就不去。有天,他们看到那个女工和另一个男的一同走出朝阳厂,越走越远,阿弟装作若无其事,但那晚却喝醉了,喝的是二锅头。他的爱情,像夏天午后的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都是明山是听德全说的,但德全出事后,阿弟告诉明山,亲女工的人其实是德全,阿弟只是个盯梢的。明山不解,他们俩到底谁在谈恋爱,也可能都有,也可能都没有。若干年后,在阿弟的修车铺里,他一声叹息,说自己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爱情,没有一个女人对他真正好过。
德全被当场指认出来。受害者声称拦路抢劫的是哈鲁轴承厂的,汪堤村人,名字说不上来,常到哈鲁厂对面喝豆腐脑。警察去宿舍抓德全时,明山也在场,他感觉这一幕并不陌生,好像之前发生过。德全一直死死盯着阿弟,恶狠狠的,似乎这都是阿弟造成的。阿弟那晚本来也是要同去的,先前答应德全了,但阿弟那晚先喝过一瓶冰啤酒,又喝了半瓶二锅头,把自己喝醉了,躺在宿舍的床上,天旋地转。阿弟什么都听德全的,但他喝醉了,就听不了了。阿弟说他喝二锅头只是为了壮胆,一想到他们四个人要去朝阳厂,他的腿就软绵无力。
那一阵子,德全一直在努力健身,不是在做俯卧撑,就是练仰卧起坐,有时还在月亮下面的工厂里跑步。他们计划抢的不是那个女工,是别的什么人,但那人迟迟不出现,三个人又不想白白来一趟。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仓促找人下手了。德全的意思是,阿弟若去了,就不会那么仓促做决定,阿弟不在,他脑子乱纷纷的。他想让阿弟后悔。德全在牢里待了三年,后来他又回到了哈鲁轴承厂,老板念及旧情,还是收留了他。在车床前,德全可能是走神了,飞出来的轴承套圈崩瞎了他的左眼。监狱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他说。出来后,干什么事他都心不在焉。
二〇〇三年四月一日愚人节那天,明山没上当受骗,第二天他才知道这一年的愚人节竟然就这么悄悄过去了。他有点怅然若失,像是错过了愚弄别人,或者说,都没人想要骗他。就在第二天又要平静无虞地度过时,他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在校门口的电话亭给他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说,张国荣死了。
明山又问了一句,谁,谁死了?
电话那头已泣不成声了。他已经知道了,张国荣从高楼上跳了下去,令人奇怪的是,给他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和他说这事的人很多,现在突然又多一个专程打电话来说的人,明山为此恼怒,想把电话挂掉。他在宿舍内的红色电话机旁,沉默不语,忽地有一首歌仿佛在他耳旁响起: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电话里的女人是阿妹。阿妹从老家赶了一夜的火车,就为了给明山打这个电话。老家也是有电话的呀,何苦要远赴千里赶来呢。她这是想要当面告诉他,张国荣死了。阿妹在电话里说,我在你们大学西门口等你。
明山那次并没见到阿妹。
接了电话的明山踟蹰了,去还是不去?宿舍里正在打游戏的家伙随口说,去!明山才下定决心出去见阿妹。走到西门口,他像是一下子钻进了棉田里,去寻找那个扎红头绳的南方姑娘。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他的感觉像是要去见一个女网友。他找呀找,找了一整个夜晚,并没找到一个像阿妹的人。她就这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他看到一个悲伤的女同学在路灯下哭,他知道那不会是阿妹,但还是想走上前去,像安慰阿妹那样去安慰她,而等他缓缓走近,却看到了另一个人走向了她。明山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夜色阴沉,细月在乌云里潜行,时隐时现,身边很多人都行色匆匆,一脸漠然,像是要去赶赴一场葬礼。
那年放暑假,明山也没见到阿妹,姥爷说她跟未婚夫去了南方,具体干什么职业,姥爷已经说不清楚了。那时候,姥爷行动已经变得迟缓,世界对他来说,不知是变慢了还是变快了。他坐在老房子门口,和所有路过他的人打招呼,一字一字告诉他们,自己想吃一碗炒米粉。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他向这个世界宣称。在中国最南端的小县城里,有家炒米粉店,他这辈子怕是再也去不了了,他一次次陷入沮丧之中。从没见过胃口像他这么好的人,有肉绝不吃鸡蛋,有鸡蛋绝不吃豆腐,有豆腐绝不吃青菜,明山他爹在这个老岳父的葬礼上,和别人这么说。阿弟差点笑出了声,姐夫说得没错,老头子这辈子就一个爱好,吃。他们的结论是,他没挨过饿,没受过什么委屈,这辈子算是值了。这些人可能早就忘了,他抱着一大团棉花向他们走来时的样子。
明山去找了阿妹的好朋友春霞。春霞变得越来越胖,每天还是乐呵呵的。听人说,她嫁过人,但婆家嫌她傻,退了货。说一个不会生气的人,不是傻是什么,这样的人,生个孩子也不会生气,他们不想要一个不会生气的孩子。让人退了货,春霞还是乐呵呵的,听房后的青蛙叫,看天上的小鸟飞。春霞见到了明山,就像是见到了另一只青蛙,另一只飞鸟,他们愉快地聊天,说一些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但即将分开的时候,春霞却说出了阿妹的一个秘密:阿妹喝过防锈粉差点死了。那天,阿妹一个人躺在床上,静悄悄的,房间里放着张国荣的歌,春霞刚好赶来,在窗外轻轻喊她,而屋内只有寂静的回应。春霞以为阿妹又不想和她说话了,这时,有只黑色的鸟飞来,落在梧桐树的枝头上。春霞认出了它,那是只乌鸦,不祥之兆。忽然就觉得阿妹不说话,是个要命的事,她急忙推门,门反锁了,紧接着她听见屋内有个人在呻吟,轻声喊着救命。
一群人拉阿妹去了镇医院。春霞的姐姐春秀叹了口气说,幸亏来得早。阿妹在地上打滚,有个漏斗塞进她的嘴里,一个年轻的护士在春秀的示意下向漏斗里倒水。阿妹像是一团棉花,被她们浇灌,吐出了一大桶蓝色的液体。她们救活了她。阿妹挣扎着从洗胃科跑出来,又摔倒在急诊室的门口。逃走是因为她自觉无法回答春秀的问题,春秀会问阿妹,你为什么要这样?结果她什么都没问,春秀见惯了寻死的人。
春秀现在已经是个出色的医生了,常被请到外地讲学,告诉更多的人,如何洗胃,如何对付那些喝了防锈粉的人。防锈粉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鹤顶红,喝了必死无疑,但现在有些不同了,烟店镇自打有了春秀她们这些人,喝防锈粉的女人纷纷活转过来。她们看见了太阳从河面上再次升起,又从河面上落下,风和燕子还像从前一样在水面上掠过。后来那些轻生的人就放弃了防锈粉,去寻找更像鹤顶红的东西,春秀说,她们该被清洗的不是胃,是心。
活过来的阿妹像是变了个人,热情开朗,话多得像树上的鸟。春霞说,阿妹这是想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她这么一说,媒人就上门来了,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会电焊的男人,一个专注于火光的人,用火花将钢铁在空中连接。现在,阿妹跟着他去了南方。
明山忘了问春霞,阿妹什么时候喝的防锈粉。被河坡上的风一吹,明山就明白过来了,那是从校门口的电话亭离去后没多久。阿妹又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到平原上。明山一直在想,那天阿妹为什么又不想见他了。也许她听出了他的冷漠,他的尴尬,他的无所适从。或者是,什么也没听出来,她就是忽然想回家了。
阿妹和会电焊的男人很快成了家,后来阿妹的脸颊上渐渐青了一块,像是长了新的胎记,更像是一直被那个男人家暴。阿妹说,他从没对她动过手。但他们还是越来越陌生,为了躲着对方,他们不得不常年在外打工。她根本不想走近他,他身上有牛皮癣,还有一股怪味儿。会电焊的男人去了远方,在城市的高处,对着焊枪,喷射出粉色的火焰,而她只好留在平原上打零工,更多的是和不上学的儿子争吵。母子俩都在努力纠正对方,她从儿子稚嫩的脸上看到了丈夫的许多表情。
那个会电焊的男人超级爱狗,有时会伸出舌头让狗去舔,而阿妹不喜欢狗,会把他牵回家的狗,趁他出门又放逐到田野里。他们的儿子说,妈,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它们就应该在河坡上奔跑,而不是在家里圈养,阿妹回应道。儿子说,你知道吗,狗很快会被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像吃兔子一样吃掉,狗肉像兔子肉一样好吃。阿妹说,那是它们的命。
明山再次见到阿妹,是她领着阿弟的两个女儿来到了马寨。两个女孩“姑姑、姑姑”地喊个不停,让阿妹像个妈妈那样忙碌。她们的妈妈故去没多久,新坟上的白幡还在随风摇摆。有人说喝防锈粉就是跟阿妹学的,但那个女人更决绝,喝得更多,春秀也没救活她。阿弟感到疑惑,为什么女人们总是想要寻死?那是因为你,阿妹在斥责他。所有人都在斥责阿弟,他因此感到冤屈,也想到了死。但他不会寻死,他还没弄清楚,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娘家人没轻易放过阿弟,一群人围住了他,他被逼得像一条野狗,蹲在棺材旁,他感到有一根尾巴样的东西,从他两腿之间伸了出来。那些呵斥和唾沫在他头顶上飞过,在他老婆的葬礼上,他和那些人越来越疏离,所有向他走来的人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倒影。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仿佛急了眼的兔子一样,双眼开始发红发紫,这个小个男人一跃而起,立在棺材前,抑扬顿挫地像小学生似的开始背诵。起初,好多人以为他是在给老婆道歉忏悔,没想到他是在背诵一封情书,他老婆写给另一个男人的情书。她曾找过那人,还追随了过去,但很快又从那人身边逃离,像逃离开阿弟的生活一样。她又回来了,随后,她就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两个女儿和她们的妈妈很像,胖乎乎圆滚滚,喜欢旁若无人地大笑。两个女孩在阿妹身旁转悠,撒娇,就像是在妈妈面前。她们让阿弟阿妹又走到了一起。他们倒更像是一对夫妻,一家四口骑车从汪堤村来到了马寨,穿越十里大堤,他们在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中,像是要回到南方那样,越走越热,越走越欢快。明山的爹娘看见他们也由衷地开心,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儿子,结婚成家,还有了孙子。他们叫那两个女孩大妮儿,二妮儿。
都说二人不看井,一人不逛庙,阿妹说,阿弟就是逛的庙太多了,身体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到夜里,浑身关节疼。阿弟承认,他还曾在关公庙挖过一个洞,更是作孽。阿弟阿妹会给对方的病痛找一些理由,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头碰头,小声说话,连大妮二妮儿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妮儿说,我爸不会和女人相处,除了我姑姑。二妮儿说,在南方我们还有很多姑姑。大妮儿说,姑姑只有一个,就是阿妹。二妮儿想说些别的,却被大妮儿一声呵斥,不再说话。她会像过去的妈妈一样骂人,二妮儿有点怕她。
记得有个南方女人到过汪堤村,给阿弟阿妹做了一桌子菜,其中就有姜酒鸭。她先给鸭子灌酒,喝醉了的鸭子在院子里乱扑腾。阿弟阿妹没见过醉酒的鸭子,看着它东倒西歪,一开始想笑,但很快就沉默下来。这是一只可怜的鸭子。他们吃到了久违的味道,像看阿妈那样看着眼前的女人,女人声称是他们的姐姐,排行老二。二姐也很能喝酒,向汪堤村的人一一道谢,举杯就一饮而尽。她感谢汪堤村的所有人,是他们把阿弟阿妹抚养长。她看见了一条北方的河,在河坡上缓缓坐下来,一直坐到太阳落在河面上。她还去关公庙上了香,上了最粗的一根,有胳膊那么粗,阿弟站在她旁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棵南方的树。
二姐从华北平原高高兴兴地离开,还嘱咐阿弟阿妹空闲了一定要去南方找她。他们说一定一定,她还不罢休,要阿弟阿妹发誓,对着关公庙的方向。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发誓要喝上一口团圆酒。除了二姐,南方家里还有三哥和四姐。大哥没了,和他们一样不知去向,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了。二姐还问他们能想起大哥的样子来吗,阿弟阿妹纷纷摇头。二姐这个女人,让阿弟阿妹又开始做南方的梦。他们像滚珠子一样,在轴承里转来转去,跑不出来。
阿弟阿妹忽然又多了个家,既兴奋又不安。没多久,他们就去了南方,坐绿皮火车,找到了飘零四方的兄弟姐妹们。他们在广西最南端的县城里聚到了一起,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欢欢喜喜。阿弟问,有没有炒米粉?只有阿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春天来了,阿弟阿妹看到了鲜花盛开,怒放的三角梅,熏人的石楠花,还看到木棉花落下。木棉花落下来的时候,啪嗒一声,像一只红色的鸟一头扎下来,死在人眼前。
他们不愿让阿弟阿妹回北方去了,要让他们把老家所有钱财都带回来,房子也要卖掉。他们本来就是南方人,这么做,天经地义。可在南方,阿弟阿妹却越来越想念院子里的梧桐树,村北的河,堤上的关公庙,还有空气中飘荡的轴承油泥与防锈粉的味道。从南方归来后,阿妹再也不提南方,但阿弟不死心,在二姐的召唤下又去了一次。这次,二姐把他所有的钱都借走了,还要他把阿妹也邀请来,还有阿妹的丈夫,阿妹的朋友们。都来,她说,他们这些人一定会发财的。阿弟挤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上课学习喊口号,后来才知道自己是进了传销组织,再后来就被抓了,遣送回了老家,烟店镇汪堤村。他看见那条北方的河的时候,俯身跪下,趴在泥土里哭噎不止。起身后,阿弟给二姐打电话,号码已是空号。阿妹说,你上当受骗了。阿弟说,是我们。
彼时,他的家乡小镇烟店,已成为闻名全国的轴承之乡。这里的人们从投机倒把开始,经历了贴牌仿造,到后来生产出自己的轴承,行销全世界。小镇以及周围一大圈人,都成了轴承人,他们像是骑在轴承上,走南闯北。小镇街头,永远飘荡着润滑油和防锈粉的味道,工厂挨着工厂,专卖店挨着专卖店,鳞次栉比。四面八方的人不停涌向小镇,包括大鼻子外国人。
在一次回乡时,明山看到了阿弟的两只脚从时风农用三轮车底下伸出来,就像是这么多年,他只是躲在了车子下面。这个中年男人从车底下缓缓后退,最后像条鱼一样一跃而出。阿弟咧着嘴笑,一口黄牙,满脸油污地和明山打招呼。明山胸中涌上一股暖流,和阿弟抱了抱。这一抱,阿弟不知所措,嘴上连说你这个“憨熊”,你这个“憨熊”。那时,阿弟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不再相信眼前这些人,不再相信遥远的南方,不再相信友谊和爱情,不再相信关公庙和冯一刀,也不再相信那口古井里的隐秘,连他自己说过的有关轴承的往事,也忘得一干二净。明山不得不一直提醒他,他只是憨憨地笑。有时他就是一只笨猪或者一头犟驴,至少他那时已经打算让别人这么以为。明山为了记起更多有关汪堤的事,还找来了独眼龙德全。德全开玩笑说,在哈鲁轴承厂的机床前,突然想起了阿弟的话,觉得他说的很对,轴承就是那样一个东西,让不同的部分融为一体。
德全像只老鼠似的,哧哧哧地笑。阿弟目光低垂,不想看到这个一只眼的男人,但这家伙一旦和阿弟在一起,就会变得异常活跃,感觉这世界上又有了比他还可怜的人。德全这个婊子养的“憨熊”,狗“舅子”的二货,阿弟往地上啐了一口,想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若不是两个女儿嫁给了平原上的人,他肯定是要远走高飞的。他把明山姥爷留给他的老房子也给卖掉了。所有能卖的都卖了,他和明山说,现在我轻得就像一只蜻蜓,你看它们,想往哪飞就往哪飞。他们在他的修车铺子里,一起端详上下翻飞的蜻蜓。阿弟的脖子越来越短,脸色晦暗,眼睛却奇迹般闪着光彩,像是果真长了蜻蜓般的复眼。他抽了口烟,接着说,就是飞,也不知道往哪飞。北方他去过,南方也待过,和所有兄弟姐妹该见的都见了,在南方小镇的米粉店里,在木棉树和香樟树下,在他们纷乱的生活中,他总像个多余而张皇的不速之客。他的亲二姐骗光了他的钱,他一开始多么相信她,还从她的侧脸上,一度看到了阿妈和一个北方男人相对时的样子。终于,阿弟再无处可去,安静了下来,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三轮车的发动机下面。在那里,他能听到这世上最动听的声响,引擎声,在这些引擎声中,他似乎找到了古井深处久违的安静。
明山说,看到你的现在,叫人心安。阿弟的修车铺就在冯圈集上,和屠宰场一墙之隔。他再也听不到杀猪叫声了。冯一刀早死了,像是杀伐过多的皇帝,死于恐慌,临终前,他说感到有很多刀子在往嗓子眼里插。他的接班人后来有了杀猪的新方法,猪在死前变得尤为沉默。阿弟说,有只耳朵总是嗡嗡响,像是身体里也有只引擎,小时候在关公庙里的撒过尿,可能是报应来了。两个男人默默对望。
阿弟做过一个梦,说给阿妹听,他说,好奇怪,梦里总被你踢过的那只红色毽子砸到头,是不是我也像阿妈一样,迟早得上要命的头痛病。这是阿妈给我托梦呢,他又说。阿妹看了看房顶上飘忽的云,说,那不是我的红色毽子,我猜,是木棉花,小时候,我们总是在木棉树下玩耍,你还记得吗?阿弟说,我不记得了。木棉就是后来长成树的棉花,阿妹说。她记得木棉树上落下的棉絮在眼前像蝴蝶一样飞。
阿弟曾用废旧零件给高老师组装过一辆老头乐,就是那种电动汽车,既可以用电,也可以烧油。说到那个混动老头乐,明山就哭笑不得,他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盯着这头怪物看,胡思乱想。那时,明山他爹这个乡村教师早已经退休,每一天不知如何度过,不是打麻将就是在河边游荡,有时就开着这辆老头乐,赶集下乡,往有人的地方开。车子行驶得很慢很慢,像是一艘无风时的船。他会和所有路过这辆车的人打招呼,他想告诉所有人,自己的退休生活一切都好,那是他做了一辈子好人的回报。
高老师开着那辆老头乐,在大堤上兜风,车后座上有阿弟阿妹。杨树叶子缓缓飘落,秋天要来了。车子路过明山的时候,他们冲他挥手,阿弟喊了一句,我们要去哪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明山似乎听到了阿妹这么说。车轮向前,明山仿佛看见了许多轴承在平静地旋转。
全文完。责编貟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