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2025年第12期|汤成难:吹向麦穗的风曾吹向我
1
骑车去田里转转,远远地看见一大片新绿,是那种绿色里加上了藤黄、柠檬黄,嫩得如初生婴儿般的颜色。我想走过去,车在田埂上绕了很久,愣是没能靠近。远远地看着,感受着,心想,走过去大概也是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吧。
路上几乎没人,遇见几条狗,对视之后,它们似乎看出我只是个闲人,便放松了警惕,摇着尾巴走开了。梨花开了一两朵,小心翼翼,不敢声张似的。紫荆花打了朵儿,宛如红色小泡沫,仿佛在等待春天一声号令后,就一簇一簇往外挤。
春天要轰轰烈烈地来了,我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准备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身体里冬天的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吧。
田野上飘散着浓烈的粪肥气味儿。这是开春的第一次散肥,我挺喜欢这气味的,有种振奋人心的感觉,浓烈、昂扬,感觉自己也要茁壮成长了。
路很快就走到头了,在乡村里,我常常将一条路赶到绝境。不是所有的路都通向罗马,有的路只通向小树林。比如眼前,路的尽头就是一片意杨树,树叶还没长出来,每根遒劲的枝条都在对天空表达什么。
树顶有许多鸟窝,在淡蓝天空的背景下,鸟窝显得有些浓墨重彩了。鸟儿也是就地取材,用的是意杨树的枯枝,密密匝匝,在树杈上墩出一个个半圆形。数了数,三十九只,也就是三十九户,一个大生产队了。意杨树长得高,鸟窝也建得高,有的直达树顶,树顶的那只大概是头头,类似生产队队长的角色,可以俯瞰众鸟。有的树上搭了三四个鸟窝,可能是一个家族,堂兄堂弟,表兄表弟,旁枝逸出。
小时候喜欢跟着大孩子们去掏鸟窝,主要是掏鸟蛋。趁鸟爸爸鸟妈妈觅食的空当,我们把它们的孩子偷走,现在想想真是残忍。
那时我不敢爬太高,只跟在后面打打下手,比如掏来的鸟蛋让我接着。有一次,他们没掏到鸟蛋,伸进去的手却摸到一段光滑的东西,是蛇,吓得爬在树上的孩子纷纷坠落下来。后来,我们就没再掏过鸟蛋。这得感谢那条蛇。
每次看见大大小小的鸟窝,总会生出一点儿童话般的心思——我愿住哪个鸟窝呢?最高的那个定是不愿意的,高处不胜寒。最矮的也不行,因为淘气的孩子最先对其下手。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一个枝丫上,那个鸟窝大小适中,且位置绝佳,鸟窝两侧有一根粗壮的树枝,使得鸟窝前后很开阔,如同平台,这个鸟窝的主人应该孤僻又内心高洁。鸟窝微微倾斜,入口朝着阳面,它的上面有一根细细的、弯弯的树枝斜挂下来,如同秋千。我想,不觅食的时光是不是它们就坐在秋千上晃荡着,既能照看到鸟窝里的孩子,又有了独处的时光。我想鸟们一定和我一样喜欢春天胜过冬天。冬天树叶落尽,鸟窝暴露无遗。而夏天枝叶过于茂密,遮蔽了视线。秋天看着树叶一片片落下,是否也会生出悲秋之情。唯独春天,是最适意的,每天从鸟窝里探出头来,便发现树叶翠绿了几分。
我家附近也曾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共有三个鸟窝,两个小的,一个大的,我每天看着落日一点点坠入鸟窝。去年,小树林被砍伐了,我的西面空空荡荡,没有小树林,落日也变得慌慌张张。
这几年村庄变化很大,曾经承包我所有快乐的小树林不见了,夏天绿得密不透风的林荫道也没有了,那些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的野蔷薇也消失了,曾经撑起一个秋天颜值的乌桕也不见了。村庄变得很空阔,很干净,也很新。所有的村庄都越来越新,好像人们不愿接受“旧”与“自然”,喜欢推倒、归零、重建……或许是穷怕了,人们多么喜欢新。
幸好,鸟窝还是旧的。
2
小院里的花开得快招架不住了,而我没有时间欣赏它们。老家建房子,得回家。幸好还有田间的野花抚慰我的眼睛。每次看到荠菜花,都想拍张照片,记录它心形的荚。当我蹲在草地上,那么多的心在我身边闪耀,浪漫得有些受宠若惊。油菜花开过后是野荞麦、野燕麦,紧接着是野蔷薇、大蓟、小蓟。油菜正在结籽儿,野燕麦愈发轻盈,榆钱儿一撮一撮往外挤……我总是为此感动,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有它们在竭力装扮,给人以希望。
槐花正含苞待放,一个喜欢烘焙的朋友说,若是槐花开了,能不能帮她摘些,她要做槐花饼。这事好办,我打算给她寄上几个枝头。
一年蓬卑微地在墙角开着;刺儿菜打了无数的苞,就要竞相开放了,这个在《诗经》里叫小蓟的植物,将以紫色奉献给世界;油菜结了一串紫色的荚,不知道是不是一棵紫萝卜,还是油菜有了什么心事,菜籽荚也想让自己像花一样盛开吧。蚕豆开花了,每一朵花都是炯炯有神的眼睛。坐在蚕豆田边,突然一回头,发现那么多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竟有些感动。
过了渡桥,是大片麦地,这里可以让我将视线延伸到极致。小时候课本上的“辽阔”“一望无垠”“无边无际”这些词语,我都是依托这片麦地而得以理解。
花都开得差不多了,身上的棉衣还没褪去。气温偶尔蹿上去一下,让裹着四肢的秋衣秋裤们无地自容。去年入冬时点的豌豆,刚冒出芽尖尖就被一场大雪冻坏了。春天它们又复活了,从地里俏生生地钻出来,有点儿欢天喜地的意思。我喜欢吃豌豆苗饼,也喜欢水煮豌豆荚,都是很好的下酒菜。
去村里买鸡蛋,这是被花花、小黄、小白追过的鸡生的蛋,吃到嘴里都有一种风驰电掣的慌张感觉。阿姨把鸡蛋送到田头,我们在油菜花丛里聊了会儿天,油菜秆一人高,金色就这样淹没了我们。
和阿姨道别,继续在田里走着,晌午的田间没有人,麦子默默灌浆,噪鹃在林子里无声地飞,只有一只刚生蛋的母鸡,在草丛里傲娇地啼叫。天空干净,云层轻薄,河水徐徐向岸边波动,这寂静的世界啊,连风经过时都是寂静的。
3
一早就去田野,因为从院子里看到河岸上的蔷薇盛开了,白白的,雪一样倾泻下来。没有带花花它们,露水重,它们又不爱惜自己的毛发。前几天花花多次掉进河塘,满身淤泥,每次都是小白和小黄把它护送回来。这和小时候的我们很像,犯错了让小伙伴护送回来。
我不缺花。这么说,多么骄傲。的确,院子里最美的时候到了,花儿争奇斗艳。就连枫树也迫不及待将树叶调成红绿色。枫树最初冒出的叶子是鲜红,再慢慢转成新绿。红调绿,如果是用颜料,我觉得会很脏,我很少在画布上调出干净的红与绿,但是在枫叶身上就是那么纯粹。
书房外面有一片杨树,看着它们从光枝到现在的叶片丰满。叶子刚冒出时只有铜钱大,再是鸡蛋大、拳头大,现在已经巴掌大了,风吹过,很响。经常在半夜醒来,竖着耳朵分辨很久,那哗哗声不是流水,而是杨树叶啪啪啪的掌声。
今年的菜种得很好,肥足。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才长一点儿高我就开始担忧将来吃也吃不完了。
香椿野生了许多,去年还只有十几株,今年地上又冒出一片。前些时候朋友来,我们去采香椿,足足有三四斤,朋友做了香椿酱。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走到小树林里去,每天听着锯树的声音心里有些难过,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上,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把小树林锯没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要锯树,他们说一棵可以卖到一两百元。是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买不下整个树林。
田野寂静,两三个人在远处交谈着,他们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露水气,湿漉漉的。
上次遇见一条大蛇后,我就不太敢往深处走了,在这片田野上,我的脚步还令它陌生。退回来,和邻居阿姨在田头坐一会儿,聊大麦,聊玉米,聊菜籽,聊即将到来的夏收。我们正聊得兴奋,发现院墙上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是花花和小白。它们渴望自由的心快要挤断栏杆了。
去年春上,我去那条“最漂亮的路”时,一个正在地里干活儿的阿姨叫住我。她以为我去找粽叶的,她知道哪里的粽叶最好,可以带我去。阿姨很热心,但那时我只想尽快走到我要去的路上。
我继续向前,大地空阔,春天的阳光如同鳞片一样落在身上。我很快就到达目的地,那是一条沿河小路,蔷薇倾泻下来,覆盆子悄悄扯开藤蔓,噪鹃满怀心思地叫着,几乎每次我都是屏息走完全程的,生怕自己的到来让它们感到惊惶。
回去时,阿姨已经不在地里了,我的婉拒会不会令她有些失落,那片最好的粽叶听到我们的对话后会不会失落,会不会不愿继续生长……
今年早早就包粽子了,粽叶是别人送的,叶片很小,我想它一定不属于阿姨所说的“最好的粽叶”。
这个春天,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执念——我想找到那片最好的粽叶林。
4
今天在城里给自己的一些书签名,当我拿起笔,手指似乎不听使唤,拿农具的手已很久不握笔了。朋友一边拍照,一边惊叫:“你这手怎么黑成这样?”一群人围拢过来,像看西洋镜似的打量我的手。
我也搁下笔,对着手致敬数秒——这双手一个小时之前还拿着铁锹啊。
“手黑事件”后,我咬牙给自己买了一支防晒霜。因为这个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所以做决定时牙就咬得比较重,咬到牙疼。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拥有一口好牙多么重要。
多点儿防护走出去,又觉得对不住太阳。带花花、小黄、小白去田野里走走,这是它们最快乐的时光,它们无须防晒。
草已经很茂盛了,再过些时候,就无法落脚了。小蓟在毛豆地里开了一大片,有点儿要谋反的意思。白色的泽珍珠菜也把河岸铺满了。我忙着看花拍草,一转头,发现花花它们已经找到了小伙伴,友谊的小船立即就启航了,这让我多么羡慕。
在地里闲晃久了,风吹得脸有些麻,别人的脸皮叫皮肤,而我的脸皮只能叫皮了,一天天地被风吹得板硬,有一阵,风吹在脸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像鼓皮一样紧绷了起来,并发出浑厚的颤音。
这一身皮囊啊,已被我用得残破不堪,皮囊包裹下的热情和夯劲儿早已漏尽。
我看见一条蚯蚓在晒得发白的水泥上艰难扭动。它怎么到这儿来了?怎么从松软潮湿的泥土里跑出来的?难道它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渴望诗和远方?
我是特别害怕蚯蚓这类软体动物的,可还是用树枝将它挑起,送它回到松软泥土上。
整个过程我是在尖叫中完成的。大概是声音惊吓了它,它将身体卷成一个又一个的希腊字母:阿尔法、贝塔、欧米伽、伽马、德尔塔……它被我放在一段矮院墙的另一边。有院墙挡住它去追求诗和远方,我就放心了。
继续向前,太阳晒得后背火辣,看见邻居家的鸡正躲在树荫下,突然想到那条蚯蚓会不会葬身于鸡腹,竟有些担忧,可我无法把蚯蚓弄出来了,后悔没有把它埋进土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此担忧,静静蹲在草地上,想到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追逐宏大的事情,而我,被这些琐碎的事情,缠绕了一生。
不远处一只大黑鸟也蹲在地上,它注视着我,仿佛也在揣摩我的心思。蹲得久了,我两腿发麻,老腰酸痛,艰难地直起身子。而大黑鸟只需轻轻挥动翅膀,就斜斜地往天上去了。它在我头顶得意地盘旋几圈,悠哉而去,真把我气得不轻。天空是属于它的,幸好这一刻大地属于我,有两条强健的腿带我在广袤大地上奔走,走到田野深处,走到人迹罕至,走到大地苍凉。
5
下午骑车出门,天气预报里的雨还没落下,空气清爽得很,每呼吸一口都有种灵魂更加纯净的错觉。每一条小路似乎都能给我愉悦感觉,随便选择一条走上去,有点儿宠幸它的意思。
爬上一个坡就没人家了,先是一片坟,快速骑过,再是四周长满野荞麦的麦田。总以为没路的时候,一条更细的路又延展出去。走这样的路,一个人是最好不过的,恨不得屏气敛息,生怕喘息重了,打破了这静谧。
继续向前,路沿着河岸,沿着麦田,去向不为我知的地方。终于把一条路走到尽头,有一种胜利感,还有一点儿颓丧。悻悻地掉头,再重新找一条新路。幸好新路多得很。
小时候,我总想找到一种没有阻力的走路姿势。那时候对运动太感兴趣了,简直痴迷,喜欢跳高、跳远或篮球,总之,人要腾空,要离开泥土,要离开脚下的那片土地。然而,几十年后,谁料我又从城市回到乡村,我与土地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和坚实了呢?
傍晚又去看那条“最漂亮的路”,草木茂盛,几级台阶往坡上去了。云深不知处啊。走在这儿,但凡遇见人,大概彼此都要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遇见鬼了?
有一株桑树,结了桑葚,果实还是浅红色的。它生错了地方而无人问津,于是我吃了几粒,并赞美了它。
上个世纪的拱桥炸掉了,新建了一座混凝土桥,我再也没有对它举起相机过。大片树林也锯光了,变成光秃的大堤。堤上的草木也清除干净,只剩下一排单调的黄杨,植物的有用与无用,都是以人的利益作为衡量标准。
转过大堤就是麦田了,我经常来看它们,从秧苗冒出泥土到麦子拔节,再到麦子秀了——我们这一带的人不说麦子成熟了,这么说太文绉绉,说不出口,我倒是听我爷爷常说麦子秀了,“秀”同“锈”,如同镰刀上的铁锈,有了金色和分量。麦子正在开花,那花儿小小的,淡淡的,像是害羞的姑娘,躲在麦穗里,不肯轻易示人。我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麦花:淡黄色,小小的,如同绒毛。
在夏收到来前的寂静田野里,只有我的脚步声。我和麦子度过的又一个黄昏,在我的记忆里,它比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更加珍贵。突然之间,有些感动,为这静静立在大地上的麦子,为这不起眼的麦花。
6
早晨五点准时被生物钟叫醒,这个时候的田野应该是最美的,薄雾轻笼,每个叶片上都有晶莹的露水。如果继续躺着,也看不了几页书。
布谷鸟一遍遍飞过屋顶,布谷布谷,割麦打谷。它们叫一遍,我在心里哼唱一遍。其实,这儿的布谷鸟都是四声杜鹃。听久了,觉得四声杜鹃比布谷鸟还操心农事。
菜籽荚虽已鼓鼓囊囊,但离成熟还早。菜籽收完就要割麦,农作物一样接一样地成熟,它们不会挤在一起成熟,这也是农作物对农民的体恤。
麦子正不紧不慢地灌浆,此时的粽叶愈发宽阔,蚕豆更加饱满,它们都将在农忙时承担下午茶的作用。现在,最着急的不是农民,而是布谷鸟,除了白天,每天晚上也准时啼叫。我找到了规律,是夜晚十一点半:布谷布谷,割麦打谷。那时候的我正在卫生间里慢慢洗漱,布谷鸟的声音在我头顶来来回回,像丝线一样密密交织,让我会突然停下动作,心底生出一丝惊慌。
等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再起床,阳光还是软绵绵的,将树影斜斜地摁在地上。
春天的绿是最丰富的,油菜结的荚是石绿,杨树从新绿转成了青绿,再过些时候,就要变成墨绿了。石榴叶是翠绿,亮晶女贞是黄绿,还有豆绿、葱绿、深绿、浅绿、明绿……看着这些绿意汹涌的植物,就仿佛看见一个丰富多变的世界正飞快地向我奔来。
茄子开了紫色的花,西葫芦也开了黄花,看这花的大小,果实应该小不到哪里去。我又乐观了。葡萄破天荒地结了十一串,无花果只有十个果实,桃子结了两枚,石榴花开一树,秋天又要挂满枝了。这些果实一半属于我,一半属于鸟类,毕竟它们早早地就守护在枝头了。
花花、小白、小黄已经去地里玩一圈回来了,身上的毛湿漉漉的。每次我离开小白三五分钟,或它离开我三五分钟——这是有区别的——再见时小白都会情不能抑地扑向我,这种热情在它的夯劲加持下有点儿过头了,我感觉它不是在扑向我,而是要扑倒我,置我于死地。我不得不训斥一番,矜持点儿,安静一点儿。
向邻居阿姨买了一只鸡,阿姨顺便向我告几条狗的状:花花和小白把她家的鹅追到河里,鹅不敢上岸,结果,三只鹅愣是淹死在河里。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儿荒诞——鹅淹死在河里?但,不管怎么说,明天,我都是要带着它们去负荆请罪的。
7
好久没去村里了,别说去村里,就连院子里我都很少踏入。花开得有气无力,早没了争奇斗艳的劲头。看见院墙外面突然空阔了很多,原来是菜籽收割了。
邻居阿姨正抱着收菜籽神器往回走,我叫住她,半个月前买鸡的钱还没给呢。阿姨没有二维码,只用现金,又常常没有零钱,欠来欠去,我便用泥块在我们都能看见的墙上记着数字——多么古老的方式。但愿别下雨,下雨的话,我们就得结绳记事了。
在白日将尽时去了地里,经过火车涵洞时,我会感到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怕鬼吗?穿过涵洞就是麦田,天空辽远,大地寂静,只有蝼蛄和蟋蟀的长短调。一些迟开的油菜花,每朵花都像一盏昏黄小灯。来回走在田埂上,总会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游荡。
蝼蛄的叫声在我脚步靠近时有了短暂的停顿。一辆高铁从田野上飞驰而过,它的出现也让我的脚步有了短暂停顿。
入夏后很少在村里走,一是因为村里变化太大,树林砍伐很多,令人有点儿生气;二是时不时地胃疼——整个春天好像被胃疼覆盖,都快让我万念俱灰和自暴自弃了。心想如此小心翼翼对待胃,胃还这么不知好歹。
桑葚熟透了,地上落了一片。鸟儿们很开心,鸟屎都是桑葚的紫色,摔在地上,一摊一摊的,像抽象画。遇见一条狗,正对着一扇铁门思过,估计犯了什么错,主人不让它回去。它可怜巴巴瞟我一眼,继续低头思过。
薄薄的月亮早早就挂在天上了,是红色的,有竹编那么大,向着月亮的方向往南走了一阵,又向着晚霞的方向往西走了一阵。
又想去那条漂亮的路上,便加快步伐。那条路没有路灯,恐怕到那儿已是黢黑了。到处都是植物浓烈的气息,不知谁家门口的蜀葵,开得正好。发现牛脚印草也开了,像一年蓬,或许是我混淆了。
这个春天,我终于把小蓟和泥胡菜分清了,它们的花和叶都很相似,锯齿状叶子,淡紫色花——在桃红杏白的春天,小蓟和泥胡菜的紫色是多么高级。但它们都被菜农们从地里给铲了出来——它们是杂草,杂草的命运就是得拔掉,躺在田埂上被晒得蔫蔫的。文明产生之时,杂草则被定义。
不知不觉到了漂亮路上,很黑,两侧树影幢幢,河水幽蓝。我最近特怕鬼,当我意识到这儿既没人又没路灯的时候,双腿立住,愣了几秒,然后以短跑冲刺的方式逃离了这条路。一口气跑到一盏路灯下,大口喘气,昏黄的灯光如同罩子一样小心翼翼收拢了我。
8
腾挪躲闪,把几条狗给甩掉了。当然,想甩掉它们靠的绝不是速度,而是智慧。当门关上的瞬间,看见它们的小眼睛,失落、失望,甚至怨恨。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带它们去田野,因为它们还没学会乖乖地走在路上,而不去田里撒欢儿。
花花和小白会趁机溜出来,在田埂上拦截住我。只有小黄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它原本就是一条野狗,对野外毫无兴趣。花花和小白每经过一户有狗的人家,都吓得四腿筛糠,最后,不得不由我抱过去,可见它们在仓颉村狗群中的地位之低下。还以为它们每天溜出去,已经结交了许多达官显贵呢。
板栗开花了,一股难闻的臭味儿。桃结了很多,水蜜桃、毛桃,还有蟠桃。悄悄摘了一个,抚慰一下桀骜不驯的胃,昨天跑步摘了一个枇杷,甜得让人想忘乎所以。菜籽收掉了,菜籽荚有了空茫的感觉。小时候最喜欢用它来做小剪刀,且乐此不疲。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条漂亮的路上,白天还好,傍晚我只敢走一小截,走着走着便两腿发软,撒腿往回跑。我害怕什么?害怕这空寂的小路?害怕这长满水草的幽蓝河水?害怕如巨网一样倾覆而来的黑暗?其实身后什么都没有,依旧空寂一片,奔跑时,内心有种喜悦,好像我正在逃离什么。是的,我很快便发现,我之所以一遍遍踏进这条路的暮色里,正是迷恋那种从恐惧中狂奔而回的感觉。没错,我还有力气奔跑。
往回走,远远看见一棵树,满树的红色果子,有些招摇,我视力好,只见红色,却不知是什么果实。好奇心使我想走过去,它在荒原那头,走过去得穿过半人高的杂草,牛脚印草、拉拉藤、一枝黄花、意杨、鞭炮花、构树、野蔷薇……身上很快粘满了狗屎撵儿。快接近桃树时,被几根拉拉藤拦住,进退两难。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过来,我不是怕蛇吗?当我跨过拉拉藤靠近桃树时,突然感到某种喜悦,有种藏在深闺人不知的欣喜。坐在地上,一边扯掉身上的狗屎撵儿,一边听鸟鸣。地上有坠落的果子,桃冷不丁地挣脱枝头,啪的一声,是成熟的声音。
村里“老”了一个人,唢呐的声音一直传到这儿,仔细听,竟是小时候学过的曲子——牛儿还在山坡吃草——那时候放学路上经常扯着嗓子唱,突然一惊,那个“老”了的人是不是和我年纪相仿呢?于是,静静地听。有一阵,连树上的鸟儿都不再啼叫,鸡也愣愣地立着,忘记了啄食,四下寂静,只有那串悲伤到激进的乐声。
9
最近夜里睡不好,四声杜鹃的叫声实在太嘹亮了,窗户关着也不顶事。布谷布谷,割麦播谷……该播谷了,它们比谁都急。
睡眠把我抛下来了,看样子不打算再把我载到彼岸。很久没有像这样半夜清醒的,索性起来,坐到书房里。最近很喜欢的一个状态——不开灯,在黑暗的书桌前枯坐片刻。最初这样在黑暗中枯坐,是因为有一天忘记关窗,飞虫从纱窗洞眼里钻进来。它们趋光,这点似乎与我相反,我常常会趋向黑暗。耳边并非寂静,窗外有阵阵鸟鸣,但听一会儿后,鸟鸣也变成寂静的一部分。
大概是发烧了,浑身难受。前一天的大雨,还是使我着凉了,看来我也有弱不禁风的时候。倒了一大杯水,让水流慢慢浸过喉咙。窗外是大块大块的黑暗,虫鸣将黑暗织得密不透风。门外有动静,是几条狗挤在门边,常常打开门,看见它们安静地坐在那儿。这样的场景还挺令人动容的——我被几条狗牵挂并守护着。
麦子已收割大片,稻种也播下去了,水莹莹的。即使我不走出来,也能知道这一切,因为有一天凌晨,我被一片欢声笑语吵醒了,是一群大爷大妈正在地里下种。去年也是这样,我还特意走到他们中间去,像个经验老到的农民一样和他们攀谈种子、收成以及作物的长势。
两天没出门,晚上到马路边小店买一瓶84消毒液。小店在马路边,名字就叫马路边小店。店是新开的,货架空荡,几件商品仿佛只是为了展示,而非出售。父子俩看店,他们不像是做生意,而是想找个心安理得的地方刷手机吧。但态度极好,哪怕买一根一元钱的冰棍都要对顾客感恩戴德,每次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不得不多买一点儿,比如今晚,就买了三瓶消毒液。
七点刚过,村子就睡了,阒寂,路灯昏昏然,这时候从村里走,狗都懒得叫唤。
这条路晚上我是不太敢走的,尤其是步行,因为路上有片片坟墓,路那头又是公墓,不敢高声语。我有个在墓园看门的邻居,常年住在墓园,假日会回家,可能鬼也要放假,也要去探亲什么的。
路两侧有几户人家,房屋参差不齐缩在树木后面。蝼蛄还在叫,我经过时它们突然止住了声,它们突然噤声也把我吓一跳。
有人迎面而来,貌似也是女的,路灯昏暗,慢慢靠近时,彼此都有畏惧——对方是不是鬼?
我感到那人的脚步明显踟蹰了,而此时,我对她最大的友善就是,走路姿势尽量正常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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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在太阳高悬时出来跑步,迎着太阳,眼睛睁不开。出门后发现口袋里钥匙啥的东西太多,跑起来叮叮当当,便找了一处茂密草丛,将它们藏好,回来时再将它们拿走。我常这样,仿佛和自己玩一个游戏。藏哪里?哪处最隐蔽?其实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倒是怕被狗叼走。
把两条陌生的路赶到了尽头,没路可走时,并非路在慌张,而是我在慌张,四周空寂,树木凛然,怪吓人的。看见前方有土地庙,心就踏实了。村里有许多这样的土地庙,一两里就有一座,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上有许多神仙在保佑着我们。土地庙由砖瓦砌成,小小的,矮矮的,一对白瓷的土地奶奶土地爷爷端坐其中,眉眼都是弯弯的,脸上有红晕,像是刚刚开怀大笑过,他们并排坐着,不像神仙,倒像是我们仓颉村的村民。
太阳不是一寸一寸下移的,而是一丈一丈地坠,拐几个弯,就由金色变成了红色。狗尾巴草适合逆光,每一朵都像一支荧光棒。长了新叶的拉拉藤是浅白色,很漂亮,我第一次对拉拉藤有点好感。连日高温,河水浅了,河蚌和田螺在河底一览无余。晚上七点半路上就没人了,连狗都遇不到,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忽明忽暗,每见影子隐入黑暗,竟有种释然,心想,你可得藏好了啊。
走了几百米,大汗淋漓,浑身湿透。路两侧的稻田里蛙鸣阵阵,还有蝈蝈的叫声,偶尔掺入几声蝉鸣,突然为这些在地上只有几天生命的小东西感到些许心疼。月亮明晃晃的,云层列列排开,月光落不到地上,在黑暗的村路,我可以张开双臂,白天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过于羞涩了。多么喜欢这黑暗的、辽阔的、冷寂的、没有人语的夜晚。
一口气跑了很远,促使我马不停蹄跑步的是仓颉村拐角处有个小卖部,小卖部里也许有个大冰柜,冰柜里也许有许多冰棍。我和小卖部主人一同躬着身子,用力将冻住的冰柜盖推开时,像两个会武功的武林高人。在一堆速冻饺子、汤圆、茶叶、咸肉、剩菜等底下翻出了这根赤豆冰棍时,我们不约而同欢呼一声,小卖部主人将冰棍郑重其事递过来,我也百感交集地接住,那一刻,仿佛那不是一根普通冰棍,而是一件镇宅之宝。
继续向前,沿着仓颉村这条路可以走个大环线,这条路将经过一座小桥,经过一块写着“森林防火”的木牌,经过几条小河,经过一大片荒草,经过一望无际的稻田,再经过一段杂草丛生的小路,最后通过另一个村庄,就能到达起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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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一天画,久坐,腰死疼死疼的,画到傍晚,越看越不满意,突然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腰。起来骑车去镇上,回来时眼睛不住地瞟向两侧的小路,想象那些路的尽头会有什么呢。
这一带绝大多数路都被我走过,它们诱惑我踏上去,常给我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不过,我不计较。走过的路有几十条了吧,当一条新路指向另一条新路,新路又新路,最后将我送回原地,那种喜悦是无法形容的。
晚饭前在院子里拔草,拉拉藤已经爬到了石榴树顶。香附子也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在我没有认识这种植物前,对它充满了好奇,现在,一开门,就是香附子的世界,简直是在向我挑衅。杂草在夏天令我生畏,想到一些植物既可以通过种子繁殖,又可以通过根系繁殖,还可以通过它们的茎进行繁殖,比如田旋花,真叫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院墙又被它们占领。
芝麻开花了。这是白芝麻,不知道黑芝麻开什么颜色的花。特意上网搜了下,也是开白花。黑芝麻开白花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紫土豆就开紫花,黑米稻就开焦褐色花,黑芝麻凭什么开白花。我见过黑米稻的颜色,有一年村里有人种了一小块,我第一次见,以为是被大火烧过了,还为这户人家感到惋惜,后来才得知是黑米稻。秋天,一片焦色的水稻混在规矩的金色水稻里,有点儿杀马特的意思。
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到小树林里去,通往小树林的路被草覆盖,杂草如洪水泛滥。草呈倒伏状,这是花花和小白的作用,这条路它们没少走。春天在小树林里发现的三棵野桃树,挂果无数,之后我再没去过。现在藤蔓四溢,如海涛汹涌,我已无法到达彼岸了。灰灰条结籽了,我们这儿称野苋菜,也就是藜,藜不被待见,大概自古以来“藜”与粗劣的饭菜相关,“藜藿之羹”就用来指粗劣的食物。而我对藜是有感情的,那年被困在青海,草原上有大片的灰灰条,有一天就用它煮了一碗面,很香。
板栗结了很多,个儿大,秋天又要掉落一地。这些无人问津的果子努力生长着,结出最喜人的状态来,幸好被我关注到了。水稻悄悄抽穗,稻花细得如同针尖。决明子熟了,芝麻也节节升高,一只白鹅在河里满腹惆怅地游着,多像此刻同样惆怅的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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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车去镇上,打算买一块面包,可去可不去的理由。我常常以这样的理由去趟镇上。晚上有些冷,加了件开衫还有些瑟缩,路上没什么车,我骑得极慢,故意从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路绕行。夜空很美,风的形状还凝聚在云端。
经过村小卖部,门前坐了几个拉家常的,他们突然停下闲聊,一律向我行注目礼,过后我才发现,因为自己戴着耳机正声嘶力竭地唱歌。经过广阔稻田时,我也会放声歌唱;经过缓坡时,也会放声歌唱;听见鸟鸣阵阵时,我也会扯开嗓子唱。我唱歌倒不是热爱生活什么的,纯粹是因为唱得好。
玉米在结籽,稻子在灌浆,据说经过这些作物时要轻声轻语,不然由于惊吓玉米会出现瘪籽儿,稻子会返青。村里的座谈会刚刚结束,大爷大妈们从集聚地意兴阑珊地回去。远远地拍了一张,谁能知道这张照片后面有多少个话题呢。
看见路边的芭蕉树,想到两年前我因多看了几眼,一个陌生的大姐热情洋溢地要挖一棵送我。植物多么聪明,掌握了人类的需要和欲望,有各自的生存策略,有的植物提供给人食物,有的植物提供香气,有的植物提供美感,有的植物提供情绪价值。芭蕉则属于后者。那棵芭蕉树后来被我栽在墙角,本以为它能提供给我一点儿“满院芭蕉听雨眠”的机会,不承想第一年就被小黄把根给刨出来了。果真,狗的欲望和需求与人是不一样的。
小镇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舞。“大妈”这词我用得不对,因为她们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大妈又大妈,前赴后继,我也早已不是年轻的我。大妈们穿着红色裤子、红色T恤,挥舞的手臂充满力量,那手臂带有干农活儿的麻利和娴熟,细究一下,还能看出哪些是割麦的动作,哪些是捣衣的惯性。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像在蛊惑我,好像在说,快来呀,快来呀。只要我再多看几秒,就要冲动加入她们似的。
又想去看那条“漂亮的路”,我从没有这么晚去过,更没有骑车经过,以往都是跑过去。刚拐过一个弯,竟遇见一只螃蟹和一只蜗牛,它们都行走在马路上,正相向而行,要横穿马路到对面去。我下车拍照,螃蟹停住了脚,举起钳子,它居然对我发起攻势。
我在那条漂亮的路头停下,黑黢黢的,思量半天,还是没敢进入,尽管我骑了车,鬼肯定追不上我。只在路头浅尝辄止,也算来过了。耳机里的音乐突然停掉了,吓得我赶紧掉转车头。回来时没看到螃蟹和蜗牛,路上静悄悄的,它们都该抵达了吧。
回来路上继续漫不经心地骑车,继续绕很远的路。村庄安静,连狗都不叫了,经过那些有狗的院子时,里面只传来弱弱的两声,汪——汪——含混不清,如同呻吟。秋天到了,都在悲秋是吗?
13
骑车去镇上,冷,希望阳光能普照于我,但树影重重,大块大块的影子摔在地上,阳光被赶得支离破碎。边骑车边胡思乱想,车龙头飘飘忽忽,差点儿撞上迎面而来的另一个车龙头飘忽的女人。菜场路边有农民在卖菜,自家地里长的,一个阿姨问我要不要韭菜,我买了一把,阿姨又问要不要扁豆。我看见扁豆上有很多虫洞,心有戚戚焉,说,我害怕虫子。阿姨很热情,回说没关系,我择好了给你,说完不由分说地择起菜来。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也蹲下来帮忙,我俩蹲在她的三轮车旁的阴影下慢慢择菜,画面多么和谐。阿姨说你们年轻人都怕虫,我媳妇也怕,我媳妇也害怕鸡,怕得很……阿姨和我唠起了家常,问我住在哪里,我也问她家住哪里,那熟稔的程度好像我们立马就要串门似的。阿姨把择好的扁豆装进袋子,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临走时,不忘说一句,这扁豆烧肉最好了,五花肉,油一煸,煸到焦黄,扁豆焯水,下锅,一焖……
我已走出很远了,阿姨的声音还萦绕在耳际。
好了,现在,我急缺一块五花肉。
必须买肉,肥瘦相间的那种,肥而不腻,外焦里嫩,我要对得住这捧扁豆。想到这,牙齿战战的,又要做那种咬咬牙才能决定的事了,这会让这一天的伙食好得过分,也会令开销超出预算得过分。
五花肉烧扁豆这个午后非同一般,由于伙食好得过分,以至于心情起落比较大,看来食物带来的快乐是极其短暂的。
太阳落山前到院子外面散散心,我说的“院子外面”特指院子西面。西面有稻田、果园、小河、树林,以及落日。
几天没来,地里有了嫩绿的颜色,萝卜、青菜、油菜,蠢乎乎地挺出地面。傍晚在村里走,到处都是劳作景象,人们在浇水、除草、翻地。今年天热,菜长势欠佳。八月播的萝卜和芫荽种子九月都没发出芽来,我第一次感受到颗粒无收的失望。
稻子快黄了,稗子长得比稻子还高,春天麦田里的杂草是猪哼哼,意指猪吃了它会疼得哼哼叫,因为草上有芒刺。麦子也有芒刺,野草都是模仿着农作物去生长的。稗子小心翼翼混迹在稻田里,幼苗时候看不出区别,等到结籽了就长得走了样。看见一块稗子比稻子还茂盛的地,替主人心疼了几秒。我二奶奶的地里绝不会出现这个情况的,一年四季她都将自己栽在地里,没有哪棵杂草可以侥幸逃脱。
二奶奶后来老年痴呆了,常常走丢,唯有一个方法——只要早晨将她牵到地里,一整天都不会走丢了。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却记得要拔除杂草。
14
很久没去村里,稻子已割了大半,只剩一些晚稻了。很久之前,稻子还泛绿时,朋友就说想来看秋天的稻田,问我何时方便,可我到现在都没告诉她何时方便。忙和懒吧。前年秋天朋友来看稻田,我骑车载她,夕阳在下坠,天被映照得很漂亮,我想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那片有起伏的稻田去,于是将车骑得飞快,风声呼啸,可拐了几个弯太阳就不见了,很怅然,暮色顿起,大地寂寥。
夜雾已经在聚集了,如果是早晨出门,雾气一团一团的,妖娆得很。地里还有蝼蛄的声音,小小的,胆怯的。路灯下一只巴掌大的猫,正在找东西吃,我蹲下来,想抱它,却又怕它要跟我回家。我收养不了那么多小动物啊。小猫在柏油路上跳跃着啄食什么,原来是蝼蛄,令我心酸又欣慰,毕竟,它也算能自食其力了。
遇到一个捡毛栗子的人,他告诉我这些都是坏的,装了一桶,打算扔了。我问为什么都是坏的,男人说了句很文艺的话:怪只怪秋天的那场大风。
今天又发现了一条陌生的路,没有路灯,借着星光向前。天空是墨蓝的,远处有暗红色,经过稻田时,忍不住想唱歌,扯着嗓子的那种唱。抬起脚转着圈跑步,小时候都这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某种欢快。树影幢幢,经过密林,记得里面有坟墓,刻意压低嗓门儿,怕自己的鬼哭狼嚎惊动了真鬼,那就不好了。
地里又是绿油油的了,稻子割完农民们迫不及待栽了油菜。整个秋天他们都在地里劳作,收走了黄色,再铺上绿色。想到春天油菜花又遍地开着,这块大地终是没被辜负。
继续在农舍、猪圈、鸡舍之间穿行,星星高悬,大地上一切都是静止的,树、房屋、草、河流、风……除了我和我的前后移动的影子。
15
晚饭后,用袋子装了一点儿鱼,去找昨天的小猫。做这件事我是犹豫很久的:怕我的行为使猫变得好吃懒做,怕它丧失生存的本领,怕破坏了动物的食物链……唉,庸人自扰啊,不就是想给小猫改善一下伙食这么简单的理由嘛。
今天比昨天晚出来半个钟头,村子的寂静又深了一层,这寂静是由树、牲口、河流、大地、人共同缔造的。路上空空荡荡,远处的房屋亮着灯,即使这样,我也不相信会有人在。人们并不会待在屋子里,而是往黑暗深处去了。他们在日落之后便往黑暗里走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沉,越走越远,直到天亮时,才会从远处缓慢爬上来。
经过一户人家菜园,浓烈的鸡粪气味呛得我差点没喘过气。菜园里的菜长势喜人,鸡粪的作用吧,菜叶阔大无比,萝卜活泼泼地要往上拱,我拨开叶子,给一个红扑扑的萝卜拍了张照,水灵灵的,鲜亮亮的,这一定是它在人世间留下的唯一影像记录。
小猫不在(没想到它不在)。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我向南走几百米,又向北走几百米,向西走几百米,向东走几百米,边走边唤,仍无踪迹。突然感到很失落,竟想起那些人海中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
继续蹲在路边等,幸好有蝼蛄的声音陪伴。不知哪户人家把药渣倒在路口,还是潮湿的。小时候特怕这个,妈妈说千万别踩上去,药渣倒在路口是希望路过的人踢一脚,脚带走药渣,也就意味着患者的病被分担掉了。后来读书才知道,并非如此,医生嘱咐病人把药渣倒在路边,是希望路过此地的良医能从药渣里看出病名和方子,望能指点一二。
远处像是蹲着个什么,冷不丁还发出绿莹莹的光。我既害怕又好奇,走过去,原来是一只大黄猫。唤了两声,它不理我,很惧人,转身返回茶园。密密层层的茶园下面,竟是它们的世界。
看来这儿是有猫窝的,昨天的小猫会不会是它的孩子?我把小鱼倒在茶园边上,期待小猫能吃上一口。
回来路上,雾已经升起来了。小时候喜欢雾,爱穿行在白雾里,宛如仙人。长大后不喜欢雾,因为这意味着高速封闭,交通困难,还意味着空气质量差。
雾还是原来的雾,只是村庄变成了城市。来时薄雾还在稻田里,在河流上面,在树根旁,这会儿都悄悄游移过来,执拗地如同飘带一样横在我回去的路上。
它们是要让我穿回到童年吗……
16
露水很重,到晌午草叶上还是晶莹剔透的。昨晚在路上闲逛,听见一户人家正在田头吵架,是老两口,从吵架内容可以得知。
当时,我远远地站着,听他们用特殊的俚语进行组词造句。听得我面红耳赤,心跳加快,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默默记下几个生动的句子。
今早又在田头听见两个阿姨聊“关亡”,她们的眼神闪烁不定,声音忽高忽低,多是气声。于是我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又用手机记下几个新奇的词语。
在另一个田头,几个敞着衣襟的男人在吹嘘稻子的收成,指着一块稻田说,能打945斤稻子。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精确到个位数的,可能他的眼睛就是米斗。我掏出手机,拍下了他指点江山的画面。
我又遇见一个正在翻毛豆地的阿姨。她问我是不是附近厂里的,为了避免更多的问句,我回答她是的。阿姨说自己的房子就是租给厂里的,大大小小十几间,还有前后大院,一年租金共一万多元。她好像很满意这个数字。我们聊了会儿地里的菜,聊了聊脚下板硬的黄土地,又听阿姨讲了几段“厂里”的故事。
我喜欢这个季节,因为人们又走向了地里。他们在田头闲聊、吵架、嚼舌根,当然,更多的时间是在埋头劳作。他们刨出地瓜,点上油菜;割掉稻子,点上油菜;砍下芝麻,点上油菜;拔掉毛豆,点上油菜……想到开春大片大片的油菜花,不由得对这些劳作的人们投去敬意,那绸缎一样到处铺展的金黄,正是他们此刻一株一株绣上去的。
离这些菜地不远,有大片稻田,稻田中央立着几间矮矮的瓦房,瓦房高低错落,又被厢房、鸡圈、鸭舍以及茅房相互连接。在我们这一带这样的瓦房是不多见的,农村几乎都是楼房了。瓦房围着一面湖,湖水平阔,水草徐徐,湖水承接着落日和晚霞,是另一片天空。每次经过这儿,我都会下车拍几张照片,远远地站在路边,傻看一阵,电线从远方延伸过来,芦苇如如不动,空心菜开着白色的花,丝瓜被遗忘。稻田、菜地、房屋、湖水,以及落日,构成了一幅恬淡画面,让我在瞬间获得了某种安宁。
可我从来没有走进去过。有两次,特意骑车过来,都快拐进那条小路了,都已经听见犬吠了,都听见有人用塑料桶在河里担水的声音了,我却止住了脚步。倒不是怕狗,或者畏人,而是,我想让一种美好的东西在心里留存得久一点儿。
17
又想去那条“漂亮的路”了,我还没在秋天走上去过,想象野葡萄藤爬到了树顶,想象一枝黄花快把路淹没了。人们憎恨一枝黄花,因为它的侵占性太强,却没承想,这是人类使与它抗衡的植物灭绝了。
河堤上树的颜色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红色和黄色都逐渐深重了。野花拼命地开,将影子倒映在水面。溪水清浅,田螺粒粒可见。鸭子在河边呱呱叫,几个钓鱼的人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岸上。远山漠漠,薄雾轻笼,小路若隐若现。
一个阿姨在翻地,我上前搭讪,说这块地挺好。阿姨说,是呢,不错呢。又说这个村里的地啊,硬的硬,软的软,软的像糍粑,硬的就像菱角。
多好的比喻。
无患子每天落一地,走路时踢得溜溜转。往年,我都会捡一点儿送给朋友。朋友用它的果皮果肉做香皂,用种子串几串菩提手串。香皂不刺激,很温和,我曾用它洗了一年黯然伤神的脸。
经过一户人家的菜地,忍不住拍几张照片,翠绿、深绿、浅绿、墨绿、草绿……调色盘一样。茶花开了,十分娇艳。皂荚挂了一树,是我喜欢的高级紫。
一群乌鸦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寻找稻谷。一只野狗跟了我半里地,发觉我比它还无所事事,索然无味地离开了。我继续向前,经过莫奈的稻田,经过塞尚的小路,经过达利的奇妙河塘……
那条“漂亮的路”,我还没在早晨见过它,被雾气笼罩的路应该很美吧,我竟有些紧张、激动和羞涩。雾太大了,我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不时有一两个人从雾里走出来,是赶去上班的人。此刻那条路还不完全属于我,因为我喜欢它是寂静的。
转个弯,路上就不会再遇到人了,我喜欢这安静孤独的时刻。再转个弯,视野更开阔了,雾散了许多。树叶落了大片,留下苍劲的枝条。
大地荒寂,天空逐渐干净辽远。眼睛里突然渗出一些泪来,为这寂寥,为这空廓,为这条路上踽踽而行的自己。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喜欢“漂亮的路”的原因吧,因为,在前往它的路上,我就获得了内心的宁静与丰富。
18
小白还是逃出去了,留下花花落寞地在院子里发呆。小白能逃,花花不能逃,说明了逃出去的缺口只供小白钻过去,对于体形略大一点儿的花花还不能。从哪儿溜出去的,我没找到,院墙修过十多次了,不得已用铁丝网一遍遍加固。小白最近开始刨地道,堪比肖申克的救赎。这两个月我发现小白瘦了不少,难道这也是蓄谋已久的。
从院子里看到它在田埂上肆意狂奔,我脑子里竟是电影中安迪在暴雨中仰面向天、张开双臂的画面。我嫉妒它的自由了。小白是花花生的,却比花花聪明多了,主要是有心机。它所有的心机都用来对付它的妈妈了,尤其是进食这件事上,家教并不好,花花溺爱导致。花花掉了一颗牙,让我难过了很久。花花内向、羞涩、孤独、自卑。而小白则相反,活泼、好动、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唯有一点值得我欣慰,那就是——它是小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几株漂亮的乌桕被锯掉了,无数棵小乌桕从地里冒出来,红色的叶子仿佛上一年的秋色还残留在上面。秧苗已有一掌高了,嫩绿,收割后的麦田还是黄色,秧苗是绿色,大地交出不一样的颜色。河水很臭,岸边有很多被拖上来的水草,还有一些蚌壳。我差点儿像花花一样栽到河里。花花已经连续多次栽到河塘里,浑身腥臭地回来。但小白和小黄从没有过,这不得不让我怀疑花花的视力或智商了。
赶紧扒两口饭,在天黑前出来走一走。只带了花花,其他的狗关在家里,我不能把它们都带出来,那样的话,太声势浩大了。两年前,没有小白和小黄的时候,我带花花到处走,我们发现了许多漂亮的路。花花与我寸步不离,有时候还需要我解救它——它怕狗。
这两年我没有单独带它出来过,因为要一碗水端平。最近花花特别黏我,让我也怀念起从前的日子。走在村里,它看见人和狗就吓得踟蹰不前,我不得不抱着它走。一路教育它:不能这么内向啊,也要有点儿社交嘛。
暮色很美,树影婆娑,麦子又挺直了,地里散发着浓烈的粪肥气味。月亮露出来了,四周的薄云丝线一样地慢慢散开。几粒星星用力拨开云层,像眼睛一样,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下是更加辽阔无边的麦地。
【作者简介:汤成难,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钟山》等,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转载,入选多个选本及年度排行榜。著有小说集《月光宝盒》《J先生》《寻找张三》《飘浮于万有引力中的房屋》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等。获得百花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梁晓声青年作家奖、汪曾祺文学奖、“金短篇”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