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2期 | 于海棠:当我再次爱你(七首)

于海棠,山东滨州人,写诗,画画。有诗歌发表于《诗刊》《草堂》《江南诗》《长江文艺》《山东文学》《诗林》《诗潮》《诗歌月刊》等刊物,并入选多个诗歌年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微甜》。
一把椅子
在那上面,如今悬浮着
空气,和一片虚空
没有一种事实证明,一把
椅子被珍爱过,并被
不遗余力地承受过
破败摇晃的蛛网,像
残缺的时间,你知道
发生过什么,谁在
那上面安静地坐过
如今,谁在
嗟叹岁月的退去,和
亲人的消逝
有时,我走过去
掸净灰尘,在上面坐一会儿
让它抱一会儿
闭上眼,回忆她
让眼泪流一会儿
让想念释放一下
在杂物间的角落里
母亲坐过的那把椅子
留有
她的音容,和她
活着时的一切,我爱着
这把椅子,爱着
死去的母亲
当我再次爱你
当我再次爱你,万物也在爱你
大海迎风而舞,它不可抗拒
当我意识到,亲爱的
当我反复描述你
或被你反复描述
我们互相依附的:
青枝,星宇,和无尽的爱
才更有意义
夜色里,一个弹掉烟灰的你
一个说爱的你
当眼睛遮蔽一切,只剩下我们
当我们伸出手,去探索人生的意义
裂隙的微光填补了另一层神秘
我们共同的部分,只有我们
在想时,它才充满颤栗的绝望
无尽的雪
是从午夜开始吧,又或许是
凌晨四点。这样
寂静的
夜晚,或许只有一场雪
才能匹配
早晨推窗,那焦虑的心,有了
陡峭之美。就像想起你
我看到这无限的山河
树木,成片的楼群
和道路,一眼望去
再也看不清一点
正如,一个人的固执和
冒险
再也找不到一条回来的路
正如我笔下的偏僻,和狭隘
正纷扬地
下着雪,这慌乱的笔触
和遇见
这能说出的,和不能说出的……
天空中一只鸽子飞过
它的翅膀藏满雪,它无声
划过的弧线
带动一场雪的暴动
雪能印证什么?它就是
我最爱的。雪隐藏了什么
什么就是我最想说出的
春天来到父亲的小院
春天来到父亲的小院
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先是杏树隐隐含苞
在暗夜里猛然发力
猝不及防地开放,清淡的
香气充溢整个小院。紧接着
是榆树油绿的榆叶
挂满枝条。再晚一些
呼啦啦的榆钱落满院子
最晚冒芽的是枣树,它
缓慢地出芽,悄然展叶
直到这时,春天在
不知不觉中宣示,真的到来了
这时,院子里的鸟也多了起来,
它们不断地光顾小院
鸣啭啼叫,然后闪电般又飞走
我认出了它们中的几个:
白头鹎,草莺,杜鹃
戴胜,斑鸠,还有一些
不知名的鸟儿,这时
我在父亲窗后的寂静中观望
不去想逝去之物,不再
感叹生活的多变。春天
这么美地来到人间,早早地
奉上花粉,蜂蜜,和邀请函
这是多美的春天啊,这也将是
我和父亲最幸福的一年
那片屋顶
有碎银的光芒划过屋顶
远远地,像湖面波荡的水纹
一些幸福的光点闪耀着
扑向你
五只雪白的鸽子盘桓在屋顶
翅膀轻轻拍打着空气
划出优美的弧线,在那片屋顶上
它们的飞行密集而欢快
像古老的传奇,笼罩在屋顶
时常有炊烟从屋顶升起
有面饼的香味儿飘满院子
有年轻的母亲呵斥着孩子
有一只两只瓦罐接满夏季的雨水
我曾生活在那片屋顶下
如今那里生活着一位老人,他经常
撒下谷子喂养来往的麻雀
清扫院子等我们回家
那是我的父亲
那片屋顶我爱了那么多年
如今我依然爱着
烤 火
我们围在火炉边,我知道,那
悬浮着煤油味儿的红色火焰
是我一生安心的理由
那舔舐我们脸庞的火焰,因
温热而弥足珍贵
我们一边后退,一边欢笑着
我想接近那火焰,和回忆的
微光里那明亮的脸庞
白色熏黑的破旧铁盆,母亲
小心翼翼一摞摞叠加着玉米芯
她半蹲着,满含笑意的
脸像溪流一样清澈。窗外
是漫长的冬季,飘着雪。母亲用
浸过煤油的玉米皮引火
瞬间火苗噼啪升起。那时
我们并不知道,贫穷的涵义
只看到母亲眼里的微笑,
和满屋通红的火苗,和
全家人坐在一起烤火的欢乐
我深知那被称之为家的温暖的意义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
我几岁时的样子
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
而火炉成了我们冬季唯一的慰藉
直至今日,在人世漫长的旅途里
生命总被一束火焰照耀
绿丝绒的藤蔓
那些藤蔓
已经高过我。绿丝绒般从
花架的顶部倾泻下来
翠绿的藤蔓仿佛一部
经书,蕴藏着鸟鸣和阳光
和无尽的时间
我仿佛看到时间从
叶蔓一滴滴滴落
而凋败也被秘密隐藏
它像一位故人,收纳
我的哀伤,和焦虑
以及孤注一掷的心
被太阳洗过的藤蔓
多么明亮
你说放下,而我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