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2期|黑铁:调谐
中午在兼做会议室的客厅吃过饭,人们逐一清洗着餐盘和碗筷,擦干或只是甩甩,塞进碗架柜。有的要去附近的菜市场,掂对晚上吃西红柿炒蛋还是芹菜炒粉;有的选择沿周边的街道走个大圈,一万步左右;还有的只在小区里转转,晒晒太阳,和保安或者保洁扯两句闲话,就回去小憩。
他背对小厨房里的水声与说笑声,在桌上挑拣。被装进塑料袋的,是丢弃的肥肉块,还有残留着肉丝筋络的骨头,铺底的是带饭焦的剩饭,浇了泛着油光的浓稠汤汁。袋子渐渐沉重,声响随着人们向外流散,小厨房里也空了。他这才去洗了自己的餐具,仔细擦过后收好。
他出门时拎的无纺布袋被坠得变了形。布袋是大红的,正面印着公司的主打产品,小蓝帽,健字号,背面是产品介绍,他撰写的,字是黄色的,意思也差不多,词语激起欲望,产品再将之放大,至于如何满足欲望,并不在本公司的经营范围内。
小区的西南角是一小片绿地,最初铺设的草皮逐渐褪去,又被野草淹没,墙边摆着缺了坐垫的沙发和没了抽屉的床头柜。老式床头斜倚在墙边,棕红色的漆皮剥落,露出白色的腻子,星星点点。两个旧纸箱里全是空啤酒瓶,不知瓶中物是否成就了谁的美梦。
床头下摆着白瓷盘子和塑料碗。碗里剩的清水倒进盘子,凝在上面的米粒和油脂逐渐软化,再用纸巾抹去。擦干净的盘子盛满,塑料碗也加了清水。哨子声响起,虽不响亮,但却尖锐,甚至有些许刺耳。哨音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叫声四下里响着,喵呜声不绝。
盘子旁响起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有舌头拍打水面的轻响。黑白相间的是奶牛,脸上黄白相间的是黄可爱,背颈黄白黑相杂的是琥珀,全身黑灰条纹的是太子。清点完毕,都在。当然,黑铁一如既往,静静站在床头。阳光洒遍通体的乌黑,幽幽透出暗红,浅黄的眼半睁着,是身上唯一的亮色。黑铁的左耳根翻出一撮浅色,不知又有哪只公猫成了它的手下败将。他掏出一袋鸡胸肉撕开,递上去,黑铁扯出一块,几口就吃了个干净。接下来又是一块。待鸡胸肉吃尽了,黑铁轻巧跃下,踱到塑料碗前喝水。他想,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猫,依然保持着先祖身为猎手的非凡气度,卓尔不群。他的心中甚至有了些许嫉妒。
他说订购的猫粮马上就到,这两天大伙先得委屈委屈。猫们卧在他四周打着哈欠,看似并无异议。黑铁在不远处舔了舔爪子,不置可否。它一向如此,即便是鸡胸肉,也没法让他们成为朋友。
他拎着空袋子回到公司时,见门口一大摞纸箱都已展平码好,用玻璃丝绳子紧紧捆了。戴着红色棒球帽的矮小女人和营销部的高大夫讲着价钱。
营销部六个人,都是女的,无论是否学医出身,上班时都要穿白大褂。她们的工作大多是聊天,通过电话,对象是患者。有的是回访,有的是接听。当然,聊天只是手段,毕竟她们每月的大部分劳动报酬都得以销售提成的形式结算。她们既是推销者,也是消费者,网购格外眷顾女性,所以营销部的角落里永远堆积着空纸箱,大小不一,贴着白色底单,收件人一栏被涂抹过,一片乌青。纸箱多了就卖掉,换回水果、瓜子或者雪糕之类。
红棒球帽从前没见过,不是平时那个灰棒球帽,但口音都差不多,声调直硬,嗓音上扬,咄咄逼人。
高大夫人如其名,高出红棒球帽半头,不过气势上却落了下风。她平日在电话里对患者轻声细语惯了,于是以为可以和红棒球帽讲道理,对方却毫不理会,只顾自说自话,双手上下挥摆,于是情绪又放大许多倍。
他说,高大夫,别跟她说了,说不明白。他又说,不卖了。他要把那摞纸箱拎回去,却被红棒球帽拽住。红棒球帽喊了两三遍,他才听懂,意思是他们不讲道理,她辛辛苦苦打包好的纸箱,说不卖就不卖了。他原就嘴拙,加上红棒球帽倒打一耙,于是手上用劲,拽得对面的牛筋鞋底吱吱作响。
绳子终于断了,纸箱散落一地。
红棒球帽的喊声在楼道里炸响,他一把拉开门,抱起散落一地的纸箱扔进客厅。红棒球帽也过来抢,被他瞪了一眼,却不停手,可毕竟是力气抵不过,抢到的也有限。红棒球帽不禁恼怒,伸手抓了一把,纸箱没抢到手,却在他胳膊上留下几道抓痕。高大夫在一旁不知所措,只顾着喊,小杨,你冷静,可别动手。
楼道里聚满了人,有的是业主,有的是同事,他们说着什么,他没听清。他把高大夫和同事们推进去,然后拽开堵在门口的红棒球帽,猛地拉上门。
客厅里胡乱扔着展平的纸箱,门外叫骂声不绝。经理听高大夫讲完原委,说,就这么点事,非得搞成这样,让人堵着门骂。他没说话,其他同事都沉默着。经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待接通时,瞥了他一眼,便转了过去。经理说,喂,物业张总吗?对,是我。有个收废品的在门口闹事,麻烦你们过来处理一下。经理一边说着,一边转回办公室,关上门。
叫骂声终于渐渐远去,他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见两名保安跟在红棒球帽身后,像是劝阻,也像是保护。红棒球帽抱着一小摞纸箱,仰着头喊着,又往这一侧的草坪上啐了一口。
心跳渐渐平复,慌张却一点点袭来,他想和高大夫说两句话,她却说,小杨,平时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还跟人动手呢。高大夫说罢回了营销部,顺手带上门。门后响起说话声,混沌一片,偶尔高声,却不辨内容。
从此以后,在很长时间里,高大夫她们都找不到来收废品的,仿佛不来为她们服务,已经成为某种同行或同乡间的默契。于是同事们免不了要对他埋怨一番,当然不是当面的那种。每当见到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他就断定,这件事还在人们的口中发酵着,流传着,不光是同事,小区里的其他业主亦是如此。
他原本就没有朋友,所以对身边泛起恶意并不意外。
他决心要成为一名猎手,不再关注除猎物之外的一切。
车厢里一如既往地拥挤,不唯下面互相嵌合的人们,漂浮之上的气味与声音亦然。汗味遭遇葱味,又迎面撞上刚出锅的炸鸡味。他戴的耳塞是入耳式,隔音效果很好,但依然阻挡不了某个小视频中喷发出的慷慨激昂的声音。于是他又把音量向上调了两格。他神情漠然,直视窗外,并不觉得蓬勃的春色如何可观。或许不知情者以为他在听什么音频课程,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和鼓膜却被歌声所震荡:
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But I don't know how
Because maybe
You're gonna be the one that saves me
And after all
You're my wonderwall
(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但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为或许你将成为
那个拯救我的人
毕竟
你就是我的奇迹之墙)
直到他拆开包裹,拿出那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又按下红色的电源键,才意识到,歌声依旧响着,不知已经循环多少遍。
他关掉音乐,在清冷灯光下打量着这台收音机。巴掌大小,很轻薄,今年的最新产品。这台收音机可接收调频立体声、中波、长波、短波,以及单边带通信信号。还有同步检波和加强型便捷调谐(ETM),能储存六百多个电台频率。与他现有的几台收音机不可同日而语,是现产收音机中的佼佼者。
其实他该算是个资深听众。上高中时,家里管得严,再加上不富裕,他与电视、随身听、CD机无缘,平时的娱乐除了读租来的武侠小说,就是收听广播。他有一台小收音机,用三天午餐费买的,黑色,正方形,没有屏幕,由两个带防滑齿的圆形旋钮控制。印有刻度的是调谐钮,另一个是音量钮。两节七号电池供电,没有喇叭,需要借助耳塞收听。这个简陋的小收音机只能收听调频立体声,没有中波与短波。在调谐时,他忍受着时不时出现的啸音,用指甲抵住防滑齿,一点点向下或者向上拨动,借助并不精准的刻度搜索要听的节目。
因为整日与收音机为伴,所以他对各频率的节目表已烂熟于胸。早晨骑车上学时是单田芳的评书,午休时是流行音乐排行榜,晚自习前是体坛演义,等到几近午夜,则是一边听星河港湾一边等着十二点的午夜惊奇,睡过头了也不要紧,后半夜还有我爱我家的剪辑录音。
后来,收音机逐渐淡出他的生活。
直到最近,他又迷恋起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收音机。
互联网渗透到每个角落,公开的或者隐秘的。无论组成它的是有线光纤还是无线基站,归根结底,那是人与人构成的网络。在网中,谁都难逃注视他者又被他者注视的命运。因为身在网络中,无论说过什么,看过什么,甚至只是路过,都会被记录在案,变成一串串数据,再汇聚成流,被分析后,构建出模型,这模型既是对他过去做过什么的总结,也是对他将要做什么的预判,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被看穿、被识别、被归类、被推送,成为蓬勃发展的互联网经济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但广播并不会,在广播中,没有人对他品头论足,也没有人窥视他的一举一动。在无线电波构成的世界中,一切选择权,甚至存在与否,都集中于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键。而他,则是这按键的唯一主人。
他是新收音机的第一批用户,为此还支付了一笔预订金。自从官方放出消息后,资深机友便陆续拿到样机做过测评,对ETM功能赞不绝口,说相对于从前的ATS(双电源自动切换开关),这算是巨大的进步。无论在调频立体声、中波、长波、短波波段,启动ATS,就如同放出一条猎犬,它奔跑着、搜索着、嗅探着,然后标记出猎物的所在,以便猎手们逐一将其捕获。但猎物未必是静止不动的。无论在中波还是短波波段,可收听频率都在随时间不断变换着,往往白日寂静,夜晚喧嚣,有的还会短暂地在午后出现。如此,从前的搜索—储存—收听便难堪其用。ETM在ATS的基础上,于频率表上加入时间的纵轴,早中晚各进行一次ETM,从此便不必再频繁放出猎犬搜索猎物在哪里,甚至在什么时间会现身都一目了然。
他一向对调频立体声波段不感兴趣,尽管经过发射端编码和调制,于空中传输,又在接收端选频、放大和解调,声音通过喇叭呈现出听感舒适的声音,有松软而甜美的中音,甚至华丽的高音,但这些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他并非音乐发烧友,而是自诩猎手。在调频立体声波段87.5—108MHz(兆赫)的范围内,本地固定不变的十四个频率早已使他腻烦。
他所钟情的是短波波段。使用从前几台支持ATS的收音机搜索,如果运气够好,在晚间会找到一百六十多个频率,但他并没有每个频率的广播时间表。一旦错过收听时间,猎物便成了一个又一个充满噪音的空频率,让他懊恼,也让他更加渴望,渴望会在某个时刻于噪音间分辨出播音声。是汉语当然好,或者是英语,他能听懂一点点,其他语言他便无能为力。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它,并将它记录在案——19:30—20:30:6095KHz(千赫),或者20:30—21:00:6190KHz。
但电离层的变幻莫测,某个频率播放时间的调整,甚至只是隔壁新添置了什么电器,都会把他曾经达成的一点成就全部归零,曾经可以分辨的播音,又都变为一片噪音。这场狩猎渐渐让他感到疲惫,他渴望将全部猎物一网打尽,却又无能为力。
而今天,他即将梦想成真。
他关掉台灯,电插板上暗红色的指示灯也逐一熄灭,手机被他放到客厅。于是无线电波随着暗夜淹没书房,因为没有电磁干扰,所以愈加汹涌。
拉杆天线被全部拉出,他按下ETM键,橘黄色的液晶屏幕上,代表频率的数字在快速变换着,随着一侧闪动的ETM字样,起始于2250KHz,终止于26100KHz,整个短波波段有二十七个正在广播的强频被搜索并储存。他旋转着调谐按钮,逐次听过这些频率,播音声或音乐声无论清晰与否,都可以被耳朵分辨出。
第二天的上午和中午,他又启动了ETM,至此,在书房中能够收听到的短波频率被他一网打尽。
新收音机被他塞进书架,和其他大大小小的二次变频指针机或者DSP(数字信号处理)数字机排列在一起。
这场狩猎已经完成,他获得的唯一奖赏却是无聊。
他听到有车子启动的声音,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黑暗,感觉先是平缓,而后逐渐颠簸。起起伏伏中,身在密封车厢的恐惧、同事的窃窃私语、经理的随意一瞥、红棒球帽的高声叫骂,甚至是黑铁冰冷的目光,都在颠簸中开裂、破碎、拼接在一起,将他缚紧。他挣扎着,触到一个方盒。当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他认出那是台破旧的收音机,黑色外壳很粗糙,边缘的合模线凸起,未经打磨,左边是黑色金属罩,以尺寸推断,下面的喇叭该是三点五寸,估计为了控制成本,是最廉价的纸盆喇叭。因为用的是早已淘汰的超外差技术,镜像频率很多,整个调频立体声波段喧嚣异常。指针式的频率表欠缺精准,误差很大。旋钮式的调谐钮生涩,旋转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旋钮上原本就敷衍的防滑齿已经磨平,变得平滑,他小心翼翼地旋转。车子一阵猛烈地颠簸,他手上一紧,调谐指针向前滑出很远,他隐约听到个女声播音的频率在噪音中消失。当渐渐平缓下来,他又开始一点点回调,但那频率却再也没出现过。他又试了一次,试图让自己调谐的动作再轻柔些,以免惊扰到它,但指纹不知不觉间被汗水填平,更难与调谐钮本就平滑的表面咬合。
一次次试过,终究是徒劳,直到他在一片晨光中醒来。
他走进书房,逐一检查书架上的收音机,从两波段的微型机到四波段的便携机,甚至是那台需要四节二号电池驱动的桌面机,当然还有刚买到的新机,全都关闭了电源,在充满房间的无线电波中保持着沉默。
他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重现刚才的黑暗,寻找那个频率,却和梦中一样枉然。
他想,这算是某种启示,依然有个神秘的猎物在等着他,或许他该再出动一次,最后一次。
狩猎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调频立体声波段开始,算是某种热身。
他打开那台新收音机,拉杆天线全部拉出,按下FM(调频)键,关闭ETM,已经储存的十四个频率全部消失。屏幕上的数字随着调谐旋钮闪动,最终定格在87.00MHz,这是起点。他向下轻转旋钮,滑动中遇到一点阻力,数字变为87.10MHz。轻微的静音后,是白噪音,如水流冲下石崖的声响。他在黑暗中拿着收音机,改变几次方向,那声响并无任何起伏,于是他就继续轻转下去,每次0.1MHz。水流声时常响起,直到88.70MHz,一男一女在对话,声音被一丝丝地撕扯着,需要仔细辨听,待到88.80MHz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男的说用了许多药都不见好,女的说用我们的产品,肯定见效果,买一疗程送一疗程。下一个清晰起来的是89.50MHz,男声说着一个疗程治病,两个疗程续命。熟悉的频率,熟悉的内容,大家全都这样或那样地病着,但不必担心,无论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会在无线电波中找到神药良方。医生们不但友好,而且善良,处处为患者着想,从未有冷言冷语,就像高大夫那样。只是高大夫不大可能出现,本公司的产品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难以启齿,这或许算是本地公共广播最后的矜持。
屏幕上的数字随着调谐钮的转动变为96.20MHz,他并未存什么信心,95.90MHz和98.60MHz是两个清晰的本地广播频率,中间则是一片空白。他转了一下,天线扫过书架的方向,水流声中忽然出现啸音。他一点点转回去,那是一个女声,在说着什么,但水声的喧嚣将其遮蔽。他将收音机逐渐举高,放置在书架的最顶一格。当手离开收音机那一刻,流水声消失不见,虽然伴随着杂音,但已经可以听清:
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
那女声就这么一板一眼地念着,难说其中带了什么感情,就像是被语文老师临时叫起的她,在午后的困意中惊醒,还来不及体验文章的精妙,对字里行间的人情世故也懵懂无知,更没有声情并茂的朗诵技巧,只能力求不会念错字,在逗号处顿一下,在句号处顿得更长一些。
电波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像是请来的嘉宾,本地口音很重,十四不分,日意混淆,她极力掩饰着,但结果却更糟。
突然出现的频率让他兴奋,尽管广播的内容有些怪异,但他还是静静地听着,期待节目告一段落后会播放呼号。
女人继续念着,甚至能听到翻动纸页的声音。情节随着她的声音在推进,唐晶收留了子君,推醒她去吃叉烧饭。之后忽然陷入静默,继而是流水的轻响。
他抬头仰视着,那一小块长方形的屏幕,透出橘黄色,是书房中唯一的光,柔和而微弱,只堪照亮他面前的一隅,以及屏幕上的96.20MHz。这无线电波来得神秘,走得突然,甚至未让他来得及确证,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抑或是真。
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清晨的厨房里却热气腾腾。灶上炖着鸡肝,没放任何作料,快熟时他改为大火,锅底的汤汁逐渐变得黏稠。他选的猫粮性价比颇高,但因为不是什么知名品牌,所以吃起来并不十分可口。每周一三五,他总要加点料,权作补偿,不是几块鸡肝,就是一个剁开的鸡架,或者肉店里弃之不用的凤尾,煮熟后连同丰厚的油脂拌在猫粮里。猫们对加了料的猫粮表现得很热切,当然,其中不包括黑铁。
他原打算换一款猫粮的,知名品牌,价格贵了一倍,但据说粗蛋白含量高,无谷无人工添加剂,软便效果好。更重要的是,猫们爱吃。不过选购收音机的开销挤占了这部分预算,猫们只能继续吃杂合粮。好在它们已经习惯了。
的确,无论是奶牛、黄可爱还是琥珀、太子,吃得都很香甜,它们咯吱咯吱地嚼着,并不妨碍满意的嗷呜声在喉间滚动。
他拉开拉杆天线,调频立体声波段,从87.00MHz调到108MHz,能够收听到的只有七个,而且其中几个收听效果很差,时常会出现干扰。当他把频率调到96.20MHz时,除了那永不间歇的水声,便无其他。公司所在的小区面积不大,除了居中的小广场,周围全被高层建筑环绕,再向外,则是一圈更加高大的楼宇。抬头只见若干方形围成的一小片蔚蓝,既无浮云,亦无日月,甚至连无线电波也要受到阻碍。
他有些失望,关掉收音机,见猫们正趴在地上,尾尖轻摆,和着某种神秘的节奏,在敲打长了青苔的石板。他简单收拾过,提着布袋离开了,等回到工位上才想起,裤兜里的鸡胸肉还在,今天黑铁没来。
晚上七点,他没在书房,而是带着收音机去了体育场。
体育场里铺着沙石,沙石外是疯长的荒草。这是某个国有大厂曾经的辉煌,也是它为数不多还在维持的体面。体育场南北西三个方向被老旧的宿舍楼包围,它们因为不具备房地产开发价值而得以保全。东侧原来是厂里的劳动广场,如今改作公交车停车场,除了四层高的厂文化宫外,再无高大建筑。相对于市区的高层林立,这老旧体育场的中心,堪称完美的收听地。他很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来这里搜索频率。
体育场的大灯都亮着,绕着体育场走着或者跑着的人很多,四角空地里都有统一着装的人们跟着各自的乐曲舞动。他走向体育场原本该画有中线和开球点的位置,避过男孩大脚踢出的足球,还有甩着舌头飞跑的金毛。
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那是一段曾经熟悉的旋律,在过去的某些日子,他能跟着曲调轻轻唱起,歌词不曾错过一个字,甚至某处的细微停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些不知从何时起,便一点点沉入心底,上面堆积起各种各样不曾为人道哉的心绪。渐渐地,他彻底忘记了它,从未想过它还在。但当它在96.20MHz中被播放,在耳塞中响起,他被一股暖流包裹着,温热通过毛孔渗入全身,他感到身体里那个已经干瘪的核一点点饱胀起来,又恢复了往昔的样子:“爱你够不够多,对你够不够好,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
回忆来得猝不及防,热浪拍打着心脏,甚至溢满胸腔,他不由得大口呼吸着。
一曲终了,又一曲袭来,依然是遗落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旋律,以及和这旋律有关的人和事。他甚至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当这首歌响在耳畔时,他在车站目送好友登上公交车,回家和父亲低头认错,承认之前大吵一架全是自己年少无知,不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他以自己的经验推想着好友回家后的遭遇,一点点陷入感伤。公交车到站,他没有上车,而是在人行道上走着,夕阳透过树荫,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来,头顶深绿色的树叶沙沙作响,即便戴着耳塞,也清晰可闻。一路向北,就是家的方向,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这么一路走回去。“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风风雨雨都接受,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歌是这么唱的,但他却听得湿了眼角。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他跟着节奏唱着,磕磕绊绊。他记起,当初在KTV的包房里唱起这歌时,也是荒腔走板,昏暗的灯光中,他见女人脸上有泪水反射的光。两个女同学陪在一旁,轻声劝着。他对女人的心思,女人未必不懂,只是未曾言明,这一切就恰如不曾存在。经人介绍,女人嫁给了家境不错的男人。一切看似美满,参加过女人的婚礼后,他还伴着这首女人最爱的歌大醉了一场,单曲循环中,一杯接一杯。没想到再见时,这首歌却勾起了女人的苦痛。他隐隐约约听见离什么离孩子都这么大了之类的话,而他能做的,除了旁观,好像只有把歌唱完。
“没有太多挂念,没情迷意乱,但对他始终感觉留恋,为何他此情遥远。”歌声终于还是停了,之后便是水流般的白噪音。
足球打到他的小腿,滚到一边,男孩追来,踩住球,和他道歉,他却并不理会。小男孩诧异地看着他,估计是想不明白这个手持收音机、戴着耳塞的男人到底听到了什么,会落下泪来。
他也不明白,只是觉得心被一下一下戳着,每一下都精准无比,落在回忆之前忘记之后的那个点。
许是因为夜里投入了太多精力,于是中午猫们的午餐便很敷衍,而且时常迟到。猫们不懂他的心思,见他来,一如既往贴在裤脚蹭着,甚至当他从布袋中掏出什么都没掺的廉价猫粮时,依旧探过头来,在他手背上来回蹭着。咯吱声依旧,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密集,黄可爱毕竟还是更馋一些,嗅了嗅盘子里的猫粮,就围着地上的布袋打转,时不时把头探进去,又抬起,朝他喵呜喵呜地叫。黑铁依旧不在,上次它从包装袋里扯出鸡胸肉的情景,恍如隔世。他撕开包装,喂了黄可爱一片。其余三片捏碎,趁着其他猫围上来之前,连同汤汁洒在猫粮上。于是咯吱声恢复如往昔。他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须臾被她所占据。
广播出现的时间忽然变得飘忽不定,虽然都是在晚上,但有时是八点钟,有时是九点半,最近推迟到了十点。
频率依旧是96.20MHz,内容依旧是怀旧金曲。或许是因为回忆被勾起的次数太多,于是歌声渐渐变得寻常,又还原为曾经流行的歌曲,甚至都没法引起他的注意。他想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他想知道关于她的更多细节。她听过他听过的歌,还把这些歌精心编排为歌单,在夜里选择一个空白频率播放。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的是,他对她的渴望,已经不能被这些歌单满足。
他的期待渐渐变为不满,为什么当他对她念念不忘时,她却不再出现了?
他加入了一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广播爱好者,年长者居多,清晨屏幕上充斥着问候表情,有的花团锦簇,有的热烈鼓掌。他再三踌躇,还是说了,关于这个神秘的96.20MHz。几个群友说,不住在他的城市,所以无法收听96.20MHz,其中一个说,在自己所在的小城,这个频率是一个交通台,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播放古典音乐,间或有广告和呼号。尽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很庆幸,因为96.20MHz依然是他的,且只是他的。
群主忽然上线说,这可能是非法黑广播,私人购买大功率发射器,连上播放器,架设在高处,占用某个调频立体声频率播放。这种行为很危险,一旦功率过大,干扰了航空波段,会有造成事故的可能。
群主建议他记录下广播频率、接收地址和接收时间,向当地的无线电管理局举报,以方便有关部门取缔。
他退出微信群,把群主拉黑了。
他隐隐替她担心起来,关于架设黑电台的后果,她知道吗?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他都在网上以黑电台为关键词搜索着,结果大多是新闻报道,某地无线电监测站监测到异常信号,派出载有监测设备的面包车,确定了大致范围后,又派人用手持设备依照场强值搜寻,甚至派出载有红外摄像机的无人机,寻找楼顶散发着高热的大功率发射器,再联合其他部门在某个高层建筑的楼顶找到设备,切断电源。如果涉嫌违法,公安部门还会介入,将设置黑广播者绳之以法。于是她终得以展现真颜:穿着牛仔裤和缀有蕾丝边的白衬衫,双手并在一起,中间搭着一件红色外套,身后站着两名严肃的女民警。她捋了一下挡在眼前的长发,然后双手指向地上的发射器,等待着对面相机传出快门按下的声音。
他感到掌心渗出汗来,浸湿了整个鼠标。
是夜,他等了三个小时,在十点钟,白噪音如期消失,响起的不是歌声,而是她的声音:
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往后车房走去,那处有一条小小木码头,直伸出海去。
翟有道正在缚风帆,见到我点点头,非常大方,像是多年玩伴一般,我先放下心来。
他伸出手接我,我便跳上他的船去。
他的手强壮且温暖。
每句开始时,她都会暗暗地吸气。讲述中,双唇轻轻张开,便会有挣脱粘连的轻响,气息冲过齿间,摩擦着空气。
她比上次熟练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些许感情,可他并不关心,他只是在静静地听。他希望整个世界都能安静下来,只剩她在耳边轻声细语。他甚至放轻了呼吸,他不想这声音经由听诊器效应被放大,惊扰到她的诉说。
广播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他听到唾液润过喉间的声音,之后白噪音再次响起,体育场内重又变得喧嚣起来。
他想知道她是谁,他想知道她在哪里,他想告诉她,这样下去很危险。
可关于她,他知之甚少,只有96.20MHz而已。
第二天夜里十点,96.20MHz开始广播,还是老歌。他走出体育场,手持收音机在厂区里走着,如果广播中出现干扰,或者信号衰减,就再调整方向。走了大约一小时,他大概了解了96.20MHz的播放范围,取中点,那是体育场以北,职工大学东侧的新楼盘,名曰依云雅郡。小区里高楼林立,俯视着尚未拆迁的破败宿舍区。那里住着一些回迁的老职工与家属,更多的则是不堪市区高房价于此买楼定居的新市民。这几年,市区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扩张,外墙漆成红色、黄色或者绿色的高层建筑逐渐蚕食着厂区灰色的低矮楼宇。
他站在已经改为练车场的职工大学门前,望着夜色中一个个方形的灯光亮起,光块颜色殊异,有的光明,有的晦暗,有的耀眼,有的暧昧。每个光块后面,都是一个或几个人,他们或者美满,或者孤单,或者幸福,或者辛酸。人间的光格外刺眼,于是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暗夜的高处。傍晚时下过雨,雨势虽收,但水汽尚足,此时本该是月上中天,却乌云密布,间或会有几许清冷月光漏下。有风吹过,将他包裹在水汽之中。在草木气息里,他嗅到了铁锈的味道。他见苍穹之上,风吹云转,那铁青色的云禁不住风的拉扯,飘移中一点点撕裂开来,硬币大小的月亮终现真颜,将月光散射开来。它旁边的云是青色的,继而深棕,继而铁青,继而漆黑。任你月光皎洁,被乌云层层叠叠包裹其中,也得收敛光芒,暗夜潜行。又一阵黏腻的风吹来,阻滞了他的呼吸。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歌依旧这么唱着,并不在意月光被云层一点点吞噬,天空又陷入一片晦暗。
他终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老总屈尊降贵来一次不容易,公司全员到齐,就连平时不怎么见的几个业务员也都回来了。提前擦了许多遍的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他们聆听着总公司的新品营销计划,提成增加了,返点增加了,广告费用也大幅增加了。随之而来的是工作量的激增,例如他们策划部,要随着业务员走访铺货的门店,除了完成日常的文案与海报,还得针对每一家门店提出铺排方案。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在手机里刷着购物网站。App根据他近日来的网络足迹,很贴心地在首页为他陈列开一组商品,有价格不菲的双声道高级收音机,有功率可观的调频立体声发射器,当然也有无线电信号监测设备,从几十块到几万块都有,安全合法,全国包邮。
经理趁着老总喝茶,补充说,这次营销部是主力,但策划部也不能放松。策划部三个字说得格外重,他抬头,见经理盯着他,忙拿起笔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散会后,经理把高大夫叫进办公室,和老总关门密谈。
负责设计的汤老师说,磊哥,看意思高大夫要高升啊,老总都亲自面授机宜了。他嗯了一声,点进一款无线信号波监测量器的购买链接,看介绍,这东西可以测量无线电波的强弱,评价区里也是一片好评。他想,如果付出足够的耐心,依云雅郡的每个顶楼都走一遭,用这台设备是会找到发射器的。或者幸运的话,他还会在电梯里遇到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已经下单成功。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待,在期盼中。
夜里,他带着收音机去了职工大学。大学后院的一隅,杂草没膝,一个高大的水泥鸟居凭空立着。厂里有传说,鸟居下埋着八一五事件后自杀的日本人,孤魂野鬼终年不散,于是这里也就人迹罕至。他小时候信过,如今想来可笑,鸟居是神社的附属建筑,走进鸟居,意味着走进神域,日本人又怎么会在此了结自己?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有人看到他手持收音机、戴着耳塞的古怪样子。这里斜对着依云雅郡的正门,可以看到人们进出。
进出的人们中没有她,他确定,只要她出现在他眼前,他便会一眼认出她,是的,没错,那个红唇轻启的她。
不唯她没有出现,96.20MHz也是一片空白。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直都是白噪音。他回家时,把收音机放在书架的顶上,睡在沙发上。这一夜辗转反侧,是因为双腿的酸痛,也是因为他生怕错过广播响起的那一刻。
当晨光渐渐照亮书房,收音机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白噪音消失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中午吃过饭,汤老师提醒他,给门店的宣传单文稿下午得交了,可别等着经理来催。他依照老的文稿改出两版,其中一版是不太可能通过的那种。他没等到下午工作时间,而是在午休时带着文稿去找了经理。经理说上次的会没白开,他进步不小,知道敬业了。经理对着两张A4纸看过一遍,选了那版他认为不错的。
他回到企划部,才想起猫还没喂。
当他提着布袋到那个角落时,远远望见两只黑头蓝翅的喜鹊,在白盘子里啄食着所剩无几的猫粮。喜鹊肥硕异常,简直不像是野生的。他偶尔能听见窗外有喜鹊的叫声,这次才算是一睹真容。
他有些兴奋,悄悄蹲下,放下布袋,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两只喜鹊,调整着焦距。
在虚化的背景中,一块黑色物体在缓缓移动着,他放下手机,见是黑铁。浅黄色的双目盯着喜鹊的方向,不曾有一丝顾盼,身子伏低,隐于草间,一只前爪轻轻抬起,又向前缓缓落下,然后是对角的后腿。一阵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喜鹊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它抬起的前爪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就连肋间的一扩一收也停止了。喜鹊转回头,跳到另一边,继续吃起来。于是它又开始一点点接近。
当它们只有一步之遥时,它忽然跃起,两只喜鹊惊飞,其中一只却被它扑了下来。它咬住喜鹊的脖子,两只前爪抓住喜鹊的双肋。喜鹊的翅膀猛地扑扇着,与它在地上翻滚在一处,但翅膀最终还是垂落了。
他从震惊中惊醒,它只是顺从本能,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一切却令他难以置信。他喊了一声,捡起一个水泥块作势要打,它叼起喜鹊跃上墙头,冷冷地看着他。他一直认为它是猎手,可心底却一直希望它会变成温顺的小猫,为了一点猫粮,能像太子那样来蹭他的裤脚。可它就是它,不曾因为他的幻想有一丝改变。水泥块在手里,被汗水浸湿,触手黏腻。
它跃下墙头,带着猎物消失不见。
他狠狠地把水泥块掷向砖墙,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当他到家时,收音机已经充满电,他没吃晚饭,一直在盯着银白色的天线,当远处的楼宇陆续亮起灯火,他还是拿起收音机出门了。
依旧是鸟居下,当依云雅郡的门前渐渐冷清时,96.20MHz恢复了播音,先是放了一首老歌,然后是她,她终于又回来了:
男性朋友们,你们是不是遇到过难以启齿的问题?如果最后那一下没劲了,你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扯下耳塞,不敢想象这些都是出自她之口。
他听见气流通过鼻腔的声音,感觉胸腔在膨胀,肩胛凸起,不知不觉间,捏得收音机外壳吱嘎作响。
可他还是在确认过频率确为96.20MHz后,戴上耳塞,他想再听辨一次,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
固精丸帮你解除困扰,重振男性雄风,请拨打场外热线……
那个女人说话时,尽管操着本地口音,但节奏掌握得很好,也颇有些声情并茂的意思,甚至具备了专业播音员的某些特质。但有些东西没变,例如在每句开始时,会暗暗吸气,黏连的双唇会发出轻响。
他扯落耳塞,掏出手机,拨打了场外热线。他并不想通过场外热线找到她,而是想证实一件事。
当电话接通时,那一头轻声细语,果然是高大夫的声音。
他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他走到鸟居前,抓着收音机狠狠地砸向水泥立柱,他听见塑料破裂的声音,他听见按键窸窸窣窣地落到水泥底座上,他甚至听见喇叭中她的声音还在响着,逐渐扭曲、变形,直到静默。
他拨了那个号码,对面是语调平直的女声,机械而冰冷。它说,由于不在人工受理时间,已经转入智能应答服务,他所举报的情况将被录音,转交有关部门处理。
提示音响起,他咽了咽口水,想着是先说96.20MHz这个频率,还是先说接收地址。
【作者简介】
黑铁,沈阳人,期刊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第十五届签约作家。作品见于《鸭绿江》《青年文学》《上海文学》,被《中华文学选刊》《小说选刊》等转载。曾获第十一届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