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草原》2026年第1期|赵卡:暴雪骑手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赵卡  2026年03月04日08:23

窗外,一匹黑马映入艾中国的眼底。

“……周身黑咕隆咚,从鬃到尾……哎,不是不是,是这样,你听我说啊,我的一个学生,叫巴图……你放心,他会说汉语,说得比我还流利……人啊?人你放心,绝对百里挑一……那好,我让他去找你,拜托啦老赵!……我啊?我哪有空啊?……行,你随时来我这儿,我杀羊……”

艾中国放下电话,对守在他身旁的巴图说:“行了,巴图,都给你说好了,我一好哥们儿,赵德,到地儿了他会安排你的。”

巴图喜笑颜开,感激地连连点头。

三十二岁的艾中国是巴彦镇中心小学的支教老师。当初,他来到这个半农半牧的地方,盘算着干满三年就回城,没想到第二年就遇到了真爱,自此人就留在了草原上。一转眼,女儿艾伊斯都七岁了。他口中的巴图,其实不是他的学生,和大多数镇上的老少爷们儿一样,谁见了都会叫他一声“艾老师”的,巴图也不例外。

巴图才十七岁,长得却像二十七岁,一直想去大城市闯荡一番。艾中国就想到了他的同学赵德——火马速递公司虎市片区总经理。艾中国为了让他这个同学多关照,才故意把巴图说成是他学生的。

“艾老师,晚上要不到我家喝酒吧?刚杀的羊……”巴图结结巴巴地说。

“哎,不了不了。”艾中国摆了摆手,“晚上我要到旗里,艾伊斯和她妈妈在旗医院,我明天要接她们回来。”

“艾伊斯怎么啦?”

“哎,没事儿,没事儿!”

巴图骑着他那匹黑马离开艾中国的家,走到半路上,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给宝音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要去虎市打工了,晚上喝点儿。宝音也很激动,说,巴图,你等我,我把敖登格日乐叫上。

宝音大巴图三岁,是巴图在巴彦镇上最好的朋友。敖登格日乐大巴图一岁,也是巴图在巴彦镇上最好的朋友,但巴图不敢确定她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因为敖登格日乐也是宝音在巴彦镇上最好的朋友。

晚上喝酒的时候,巴图说他要到虎市打工,其实就是在一家速递公司当快递员,艾中国艾老师给介绍的,干好了一个月能挣到五六千元。宝音和敖登格日乐说他们也想去,成天待在草原上真没意思。巴图拍着胸脯保证,他扎稳脚跟后就叫他俩过来。

三个人又喝又唱,闹腾到后半夜才散。

在巴彦镇这个仅有一条街的小镇上,宝音的歌是最棒的,有“呼麦小王子”的雅号,巴图和敖登格日乐两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出了长途汽车站,巴图站在虎市的大街上,仰起头,盯了几分钟天空。他发现飘在虎市上空的云不如草原的白,一架飞机飞过时,声音巨大,他有点紧张,怕这个铁家伙突然掉下来,但飞机飞远了,飞得好像不如他那匹黑马快。

城里的人呀车呀太多了,多得让巴图眼花缭乱。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到大东街火马速递公司门店。司机没吭声,一轰油门,车向笔直的大街疾驰而去。十分钟后,车右转,进入一条窄街,三分钟后左转,在一溜门面房前停下来。

“火马速递,就这儿!”司机说。

巴图看到了把角的两间门面房上挂着的招牌:火马速递。门面房前纹丝不动地伫立着七八台浑身漆黑的电三轮车,长方形的铁棚子上喷涂着“火马速递”四个美术字和一个抽象的马头标志。

巴图给司机付了钱下车,背着帆布包进了店里。店里的人不少,大概有十几个,都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埋头忙活着。“你好,要寄件儿吗?”一个脸上长满了粉刺疙瘩的小伙子走过来问他。

“我找赵德。”巴图说。

“你等下——”粉刺脸小伙子转过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赵经理,有人找!”

一个穿着紫红色西服的瘦子从里屋走出来,边打电话边跟巴图握了下手,“……嗯嗯,老艾,到了到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嗯嗯,行,回头咱们聚。好,那我挂了。”收起手机,瘦子又和巴图握了下手,“你就是巴图吧?”

“是,艾老师让我来找赵德。哦,是找您。”巴图微笑着说。

“我就是赵德。”瘦子拍了拍他的肩头也笑了。

赵德吆喝过来一个黑脸胖子,让他这几天把巴图带出来。黑脸胖子好像有点不太乐意,但领导分派给他的任务他不得不去完成,就对巴图说:“我是你师傅任小光,我得先去送货,明天早上七点钟,你准时到店里就行了。”

巴图点点头,叫了他一声“任师傅”。

随后,赵德领着巴图过了马路,去快递站对面的一个老旧小区。他们进了一个单元,上了二楼,东西两户都是火马速递的员工宿舍。“你先住东户吧!”赵德打开门说,“凑合几天,不习惯的话可以到外面单租,公司有租房补贴,不过补不了多少。”

巴图把包放在一个只有绿床垫子的空床上。

“吃完饭,自己去买被褥……对了,咱们站里没食堂,可以叫盒饭,公司也有饭补,不过补不了多少。”赵德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我就回站里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赵德走了,巴图在那张空床上坐下来。这是一套两居室,连客厅里一共摆放着六张上下铺床,能住十二个人,但有五个铺位显然是空的。他觉得没必要到外面单租房子,这里就挺好,于是就下楼到小区外的小超市买了一包烟,问附近哪有卖劳保用品的地方。店老板给他指了地方,大南街半条街上都是劳保店。

晚饭巴图是在一家蒙餐店吃的,味道还行,就是价格偏贵了,他有点心疼。临行前,艾中国嘱咐过他,在城里,省下的就是挣下的,能吃能住能用公司的,就坚决不吃不住不用外面的。

回宿舍的路上,巴图看到两个醉鬼搂抱着摇摇晃晃走路,互相说着吹牛皮的大话,什么去北京搞房地产啦,什么去巴勒斯坦卖兰州拉面啦,吹着吹着都摔倒了,两人先是骂骂咧咧,接着又狂笑起来。路过的人都不敢搭理他们,本来巴图想去扶他们一把,结果走到他们身边时却被这俩醉鬼骂了一顿,气得他真想揍他们一顿。

他还发现大街上有遛狗的,那些狗都不如他的靴子大,奔跑起来看着非常可笑。关键是他觉得不是人遛狗,而是狗牵着人奔走,分明是狗遛人。

宿舍里的人是陆陆续续回来的,从七点半一直持续到九点半,他们都主动跟巴图打了招呼。铁打的快递站流水的快递员,大伙儿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说,说不定哪天宿舍里的人就先走一步了,因为这个宿舍的人没有一个住满一年的。

巴图睡在那张硬床上,白天颠簸得厉害,夜里一时难以入眠,可能是有点兴奋或又有点忐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草原,到比他们镇子大十倍……不,应该是大一百倍一千倍的大城市闯荡。

城市里的天也亮得早,但亮得再早也不如草原上的早。

六点半,巴图从硬床上爬起来时,别人已开始洗漱了,有的在卫生间,有的提前用脸盆、漱具接了水,嚓嚓嚓嚓,动作都很麻利,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也有样学样,草草地洗漱了一把,跟着这些“前辈”们步入火马速递的店里。

已经有人在拣自己的包裹了。巴图看到了任小光,就上前叫了声“任师傅”。任小光给他递过一顶印有火马标的红帽子、一件在前胸后背也印了火马标志的上衣,以及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塑料筐子。“这是你的装备。”任小光面无表情地指着一台电三轮车说,“会骑三轮车吧?会骑就跟我走,不会骑的话,今天上午先练练……”

巴图急忙说:“我会,我会呢!”

任小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废话,转身走向他那辆电三轮车,跨坐上去,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泡了枸杞的水杯和一个夹蛋焙子,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巴图赶紧穿戴好,把塑料筐子装在铁皮车厢里。他没来得及买早点,但他不担心,他随身带着牛肉干和干奶酪。

大伙儿吃完早点,陆陆续续地都拧动钥匙,车子发出阵阵吼声。巴图也跨上了自己的电三轮车,发着了车。

“跟紧我啊,别掉队!”任小光对巴图喊了一声。

虎市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溜溜达达。巴图像跟屁虫一样紧紧跟在他师傅身后,有点紧张,但能跟得住,有好几次差点追了尾,多亏刹车好。他暗忖这刹车可比马嚼子好使多了。

任小光负责的这片区域,都是老旧小区,但他像闭着眼走路似的,每一个小区的每一栋楼都如数家珍。

“巴图,你记住,送件儿的时候要有礼貌,先打电话……”任小光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拨通了电话,“王丽荣?……啊,有您的快递……好好,小区门口呢。”不一会儿,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儿朝他们走过来,任小光微笑着把包裹递过去,说:“你妈的快递。”女孩儿接过包裹,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接着,巴图又跟任小光跑了几个地方,有写字楼、商场、宾馆、门店,居民小区就不说了,每到一处,任小光都只干不说,巴图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步骤。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小饭馆简单吃了羊肉烩面,巴图主动买的单。任小光脸色缓和多了,开始给巴图摆起快递这行的道来。“巴图,这城里和草原不一样,人多事儿也多,你得慢慢适应……”巴图频频点头,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下午,巴图继续跟着任小光送件儿,人也不再像早上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了,他觉得用不着学一周,最多三天他就全会了。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今天的件儿就全送完了,还接了几单寄件。任小光对他说,寄件单子比送件单子每单要多挣一块钱。

跟师傅送到第三天晚上,巴图请任小光到一个小羊脊骨火锅店喝了一顿谢师酒,表示自己可以单独送件儿了。任小光也高兴,终于可以不用带徒弟了。当天夜里,巴图回宿舍晚了一会儿,他先给艾中国打电话,汇报了一下他在火马速递这三天的情况,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接着,他又给敖登格日乐打电话,敖登格日乐刚睡下,只好跟她简单说了几句。随后,他给宝音打电话,宝音正在和人喝酒、唱歌,接起他的电话,两人一顿好聊。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的情景:一群穿着火马速递制服的快递员在火马速递的门面房里外分拣邮件,打电话,装车,说说笑笑。巴图也在其中,但他看上去比别人更要认真。

在巴图到火马速递的第二十一天头上,公司副总经理赵德宣布了一件事,虎市自即日起,出于交通安全考虑,任何单位和个人均禁止用三轮车(不论油电,人力也不行)送货。

“我操,”快递员们一下都懵了,“总不能步行送货吧?我们又不是神行太保……”

很显然,三轮车变两轮车,货件装得少了,跑得趟数就多了,效率低人还累得够呛。但埋怨归埋怨,货件还得送,看来赵德留了后手,他备了一批两轮电动摩托车,车身结构霸道,后置大货架,黑不溜秋的,看起来像个桀骜不驯的儿马蛋子。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赵德满意地用脚踢了踢其中一辆车子的后胎,“这叫载重长跑王,不掉链子,快递界的霸道车,提速快,跑得远,拉得多。大伙儿就别龇牙了,行动吧!”

大伙儿嘴上挂着零碎儿,动作却一点也没拉胯,该装的件儿还是装了,装不上的等下一趟回来装。巴图也挑了一辆霸道摩托车,他反倒觉得这车像他扔在草原上的那匹黑马,比他之前骑的电三轮要剽悍灵活多了,况且载货量一点也不逊色。装完自己要送的件儿后,巴图亲切地注视着他“这匹”黑马似的座驾,深吸一口气,两手握紧车把像紧握缰绳一样,将右腿轻盈地一抬,跨过车身,稳稳地坐在车座上。

“哎,巴图,你骑马呢?”一个叫李金城的老兄对他的跨骑姿势感到奇怪。

巴图笑了笑,他调整了下坐姿,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但背部直而不僵,双脚脚尖一点地,像点马镫似的踏上了踏板,随着一声脆亮的口哨声,霸道车欲起步前行。“巴图——”任小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比平时多了几分关怀:“记好啊,安全第一!”巴图点点头,调了下后视镜,一拧车把,车子嗖地蹿出去。

火马速递的霸道车队像马群一样炸了,向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分给巴图的是通达汽车南站那片儿,他其实已经很熟了,老小区多,道路也窄,但他心里有数。

第一单是个巴掌大的盒子,上面显示的是面膜,巴图把车停在一栋旧楼的大门前,叉着两腿打电话:“喂,是安女士吗?……啊,您的快递……好,好。”进城送快递,已满一个月了,他的普通话说起来还是有点僵硬。

两分钟后,一位穿着碎花睡衣的胖女人出现在大门口,她的脑袋上像顶着一条金毛狗。巴图愣了一下,把那个小纸盒子给她递过去:“安女士您好,这是您的快递。”

“哪儿来的?”安女士打着哈欠接过来,端详了下,“什么呀?”

这时凑过来一个大饼子脸的女人,看了眼纸盒子。“金毛狮王,你的快递可真多……这又是啥东西?”

“还能有啥?面膜。”金毛狮王说。

“面膜?啥牌子的?我看看……”

两个女人没边儿没沿儿地聊起来,巴图已经驶远了。

第二单是个大件——一台微波炉,收件人是个独居的老奶奶。巴图扛着微波炉上了五楼,敲开门,把东西放在地上。老奶奶要给他倒水喝,巴图笑着摇摇头,说他还有好多件儿要送呢,就下楼走了。

第三单,巴图遇到一个叫徐厌的怪人。收下件儿(是厚厚的一本书)后,不让他走。“哎哎哎,你别走,”徐厌头发花白,嘴有点歪,一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我刚写了一首诗,你听听……”他不等巴图拒绝就大声朗诵起来:

内蒙古大呀

从西往东

从西再往东

吞噬了我的半生

 

如果我静立一处

比如伊金霍洛之北

比如蒙古黑桑的枝头

内蒙古就会更为狭长

就会更快地耗尽

一个外省人的余生

朗诵完毕,徐厌说他这首诗的标题叫《惶》,问巴图有没有感觉,巴图直点头,连说有感觉有感觉,便像做贼似的赶紧溜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像一只到处采蜜的小蜜蜂,在自己的片儿区穿梭不停,有时要送到客户手中,有时要放在客户指定的地方(比如超市、理发馆甚至彩票站)。到中午时,他找了个路边摊儿简单吃一碗羊杂面,下午再回站里,和其他兄弟一样,又取了一趟件儿,直到天黑前把最后一单送完。

晚上,巴图和所有胳膊酸痛、腰酸痛、两腿酸痛的同事一样,躺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两轮车的确比三轮车的舒适性差远了。

宝音给他打电话,说要进城来找个店做驻场歌手,他听人说在城里驻唱很挣钱。巴图说他一次也没去过有驻场歌手的店,等他抽空去给他问问行情。和宝音聊了一会儿,巴图又给敖登格日乐打视频,就像写日记一样,他把当天送快递的趣事、新鲜事给她讲了一遍,特别讲到一个叫徐厌的诗人。他说这个五十多岁的诗人写了一首叫“蝗”(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的诗,里面有一句他记住了,“内蒙古大呀”。敖登格日乐咯咯地笑起来,说这也叫诗啊,这要是诗,她也会写。

视频结束后,巴图眼皮打架了,不一会儿,满天的星光变成了敖登格日乐眼睛里的光。

有次巴图被人投诉了,那是个女的,胖得像大熊猫,嘴巴恶毒,投诉的内容是巴图没有按时把她的件儿送到家。赵德问他怎么回事,巴图说那女人让他五分钟之内把她的件儿送到,口气极其不友好,他本来已经到了她家楼下,但故意掉头走了,五十分钟后才给她送到。

“行了,扣你一百元。”赵德的脸色挺难看。

他觉得委屈,跟赵德争执起来,结果因为态度恶劣又被罚了一百元。李金城对他说,干咱们这行的,一定要明白“顾客是上帝”的道理。巴图实在不明白,顾客啥时候成上帝了?太扯。

离过大年还有十天的时候,火马速递站里开始人心惶惶了,大伙儿私下议论着春节前后放不放假,他们听说业界龙头老大顺丰快递是节日不休、假日照常的。巴图不考虑这个问题,爱放不放,放,就回草原,不放,就继续送件儿,他们那儿的人只过小年,不过大年。

小年这天,赵德一早宣布,火马速递被大顺快递公司收购了。大顺快递是近两年业内冒出来的一匹黑马,势头正猛,目标直指头把交椅,没想到连实力雄厚的火马速递也被它收购了。就在大伙儿一时发蒙时,赵德又说了,火马速递从今天起不收任何件儿了,加钱都不收,把站里的件儿全送完就放假,过完春节再都回来,大顺那边已承诺会保留现有的岗位和待遇。

巴图又出发了,他要把火马速递的最后一批件儿全送到客户手里。

虎市冬日的清晨寒冷得厉害,“黑儿马”(巴图给他的霸道单车取的名)一跑起来,寒风像铁锥子一样直往脸上、脖子上刺,巴图似乎对这些习以为常了,他的脑海里此时有一万把马头琴在演奏。拐上了大街,进入滚滚车流和人流中,“黑儿马”的速度加快,连着超了八九辆电动车和自行车,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斑马线上正打着电话,一不留神儿,一个比板凳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挣脱她的手,朝马路中间跑过去。就在此时,红灯转绿灯,一辆野猪样儿的皮卡车疾驰而来……那女人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来,等红灯的人也都呆住了。

巴图脑海里的琴声骤停,“黑儿马”箭矢般地射出去,他海底捞月似的一把揽起小女孩,就像他在草原上骑马飞奔之间俯身拾取地上物一样,皮卡车擦身而过,“嘎吱”一声停住了。

那女人尖叫着跑过来,一把将小女孩紧抱在怀里,脸已白得像刮墙的腻子,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交警也忙跑过来,但巴图已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他负责的片儿区再熟悉不过了,当最后一单快递送到客户手里时,天已黑得像锅底。“黑儿马”也累了,巴图骑着这家伙回到了火马速递站。一下车,他吓了一跳,赵德和比他早回来的队伍都竖着各自的大拇指,站成一排在等着他。

“怎么了,这是——”巴图昂起他快要冻僵了的脖子。

“巴图,你是最棒的!巴图,你是最棒的!巴图,你是最棒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完,都咧开嘴巴笑,鼓着掌朝他围过来。

巴图没明白火马速递站这是演的哪一出,感觉这些人要捉弄他,就想转身溜掉,但被眼疾手快的李金城一把拉住了。“别跑啊,巴图,”李金城拍着巴图的肩膀说,“做好事不留名,人家都找上门儿了!”

巴图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晚上的饭是赵德请的,在一个生意冷清的火锅店大厅里摆了两桌,还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印了三十个字:春节放假暨巴图做好事不留名再暨火马变大顺兄弟们六六大顺送别会。平时,赵德一副老干部的严肃样子,原来该放飞自我的时候也没个正形,这横幅上的内容,火锅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表示头一次见。

“不是公款啊,我自己掏的腰包,你们点菜时务必嘴下留情。”赵德抱拳行着罗圈儿礼说。

都是一帮饿死鬼转世的,没人给他嘴下留情,肉啊菜啊啤的白的一上桌,就狼吞虎咽般地吃喝起来。赵德笑着直摇头,对坐在他旁边的巴图说:“瞧见这些家伙儿没?平时吃自己的不积极,一到吃别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巴图端着啤酒,看着大伙儿放肆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了,吃完这顿(小)年饭后,睡一晚,明天回草原,来年就是大顺快递公司的人了,赵德还是他们的头儿。

吃喝完,大伙儿散了,有的不尽兴,去KTV的去烧烤店的都有,巴图则和几个兄弟又买了些啤酒回宿舍喝。正喝着吹嘘着时,巴图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艾中国,忙转身接了起来,哥儿几个还以为敖登格日乐给他打电话,都默契地把食指竖到了嘴唇上。

艾中国问巴图什么时间回巴彦镇,让他回来时给艾伊斯买些药,艾伊斯的病又犯了,家里的药马上就接不上顿儿了,旗里太远,他拜托巴图顺道儿捎些回来,省得他跑一遭。艾伊斯的病巴图知道,去年犯过一次,突然倒地抽搐不止,还口吐白沫,样子有点吓人,艾中国找镇上卫生院的医生看过,医生说,是癫痫,但他这里的条件不行,应及早到大城市的大医院就医诊断。艾中国两口子遵医嘱去看了专科医生,医生说这病是后天因素(脑炎)导致的,采取药物治疗吧,选丙戊酸钠、左乙拉西坦这些抗癫痫药物就行了,但需长期规律服用。

“哎呀,艾老师,艾伊斯是不是又偷偷地玩电子游戏了?……您别着急啊,我现在就去买,你把要买的东西给我发手机上。”

巴图挂了电话,一分钟后,微信对话框里发来了艾中国的药单。

“哎,现在这个点儿哪个药店还没关门?”他问还喝着酒的哥儿几个。

“巴图,你还是不是干快递这行的?”李金城把刚举起的啤酒罐放桌上,“这个点儿上哪个药店还没关门你真不知道?”

巴图摇摇头。

“白干了!”李金城抓起啤酒罐灌了一口,显摆似的说,“你不用感谢我啊,记住了,市第一医院大门口对面那几家药店,二十四小时都不打烊。”

巴图说了声“谢谢”就下楼打车去了。

果然,市第一医院大门口对面有一溜药店,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不像李金城说的那样都不打烊。巴图把手机里的药单给值班店员看了下,并说了艾伊斯的年龄和情况,店员说买左乙拉西坦片就行了,用不着再买托吡酯片或奥卡西平片。

巴图拿着药走出药店,吸了口冷气又长呼了出去。此时已过了十二点,他本想和敖登格日乐视频一会儿,最近她对他好像有点冷淡了,但抬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半屋子的兄弟昨晚都喝大了,还打着呼噜,巴图没跟他们打招呼,一早就赶到了长途汽车站。长途汽车站的人不算多,由于天冷,有的人在使劲地擤着鼻子,声音很大。巴图过了安检,在条椅上坐了下来。在他对面坐的两个人应该是羊贩子,看上去有点焦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像梦游者,喃喃说着要下大雪的话,另一个则气定神闲地把两手十指交叉,放在他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

的确,从昨晚巴图就发现天色不太对劲儿,当地人叫麻阴天,这种天气太沉闷,令人觉得疲劳,甚至透不过气。

这时,一个半大孩子号哭起来,车站的广播通知声也响了起来:“旅客们,欢迎您乘坐虎市到锡市的长途班车,本班车途经武县、四旗、 黄旗、桑根、巴彦……全程二百四十二公里,行车时间约为四个小时。为了让大家能有个安全和舒适的乘车环境,请您在行车途中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在车厢内吸烟、脱鞋以及随地吐痰,并将垃圾杂物投入到配备好的清洁袋中,注意保管好您随身的贵重物品……现在开始检票!”

巴图向四面望了望,站起身来,朝检票口走去。

一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满目疮痍的沼泽地让人不安。

过了武县就进入茫茫草原了,班车还没走到黄旗时车窗外就飘起了雪花,等快到桑根镇时,雪突然大了,雪花像肥头大肚的蝗虫从天上簌簌地往地上摔。车上的人都慌张起来,那个戴眼镜的羊贩子像是想显摆自己有点儿学识似的,举起手机激动地喊道:“我说什么来着?走不了啦,天气预报说暴雪将至……”

巴图朝车窗外望去,无边的旷野已经被大雪覆盖了,公路也被覆盖了,车冲过去,车尾像冒出来一团团浓烟似的,被风倏地卷走了。“完了,没法再往前走了!”巴图意识到了不妙的结局,巴彦镇在中午之前是回不去了,尽管过了桑根镇再前行百十来里就是巴彦镇。

两根枯枝似的雨刷器滋啦滋啦地刮着前挡风玻璃,司机手把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竭尽所能发挥着他的车技水平。半途是不能停车的,停下了,满满一车人会有危险的。

“天呐,天呐!”有个胖胖的女人一个劲念叨着,“我可咋回家呀?千万别给风雪卷走了!救救我们吧……孩子们都还在家,不懂事……”

其他乘客仿佛受了她的情绪传染,纷纷拿出手机打电话,嘈杂的声波灌入巴图的脑中,让他头都大了。

乘务员像一棵树站在过道中,示意大家坐好了别乱动。“没事儿,没事儿——”他大声说,“我们到前面的桑根镇休息,雪停了再走,大家不要干扰司机师傅。”

满车的人终于安静了。

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大巴车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在一个饭店门前停下来。雪还剧烈地下着,乘客们在跟车员的引领下进了饭店,正好午饭时间到了,不如就地吃喝一口。巴图站在饭店门口,向四面望了望,天地茫茫无际,几百甚至几千里都是昏暗的。他停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哎,宝音你别说了,雪太大了,班车不敢走,我在桑根呢……你听我说,你来接我下……哎,算了,你别来了,你在桑根有没有朋友?有的话让他给我借匹马,我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巴彦……好好,宝音,你快点儿,那条路我知道,我等你信儿啊!——对了,我在……”巴图抬头看了眼饭店门头,“阿贵饭店。”他大声说。

纷扬的雪粒儿从寒冷的天穹上盐一样地摔下来。地上已铺了半尺厚,像一片白色沙滩。

巴图进了店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他从包里取出充电器,找到插座给手机充上了电。服务员过来问他吃点啥。“二斤手把肉,一壶奶茶,别的不要了。”巴图看了眼饭店里吃饭的人说。饭店里吃饭的人几乎全是这趟班车上的乘客,他们似乎都吃不在心上,边吃边打电话,而司机和跟车员则单独在一张桌子上吃喝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此时,应该可以确定,班车无法再走了。

钟敲了一下,巴图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雪似乎小了,但地上的雪更厚了。他取出马靴来,往里面又垫了一层鞋垫儿。

饭店的门开了,窜进来一股冷风,一个穿袍子的大汉走进来,风帽下露出一张蒙着霜花的年轻面孔。“谁是巴图?”他摘下风帽喊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静默了。刚穿好靴子的巴图抬起头来。

雪息了。起风了。

当这趟班车的乘客听说巴图要独自骑马到巴彦镇时,都瞪大了冒着白光的眼睛,七嘴八舌地说,这风雪天,小伙子你可不敢胡来呀,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就麻烦大了,有多么要紧的事非急着走这一遭?

“我答应艾老师了,”巴图说,“片刻都不能停留,要在白昼消失前把药送到他手中。”

人们不知道艾老师是谁,他送的是什么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骑上马,像一只浑身漆黑的小舟驶离河岸,很快消失在寒气包围的天地中。

风俯冲、盘旋、横冲直撞,夹杂着刺耳的狼嗥似的叫声,把差点没了膝的雪掀起来、卷起来,像凶猛的耳光,又像无数钢针,弥漫在荒野中,抽打在巴图和马身上。那匹马周身黑咕隆咚,但从鬃到尾,是比篝火般的烈焰还壮丽,跑起来却像翻翻滚滚的一股黑烟。巴图依稀记得,艾中国老师平时喜欢朗诵一首叫《黑马》的诗(他也喜欢),尤其是结尾那两句:“为何从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从桑根到巴彦,要用马的四条腿横穿一座座起伏的方圆足有五十里的丘陵,那些丘陵已经半荒漠化了,即使在夏季也见不到一棵树影,只有一簇簇斑秃似的旱生植物。公路并没有为了取近路而将丘陵劈开,竟然绕着丘陵不惜财力物力人力多修筑出了五十里路,巴图听说这是政府为了保护脆弱的草原生态而不得已为之。

“伙计,拜托了!”巴图拍了拍马的脖子,他必须横穿丘陵。

在桑根和巴彦之间的无名高地上,漫天风雪让白昼昏暗得像时间的黑洞一样根本望不到头。风越来越大了,雪团密密匝匝地疯舞着,当地人叫这白毛风为“白毛糊糊”。巴图突然有点恐惧起来,雪路太难走了,他从黑马的瞳孔里也看到了恐惧。他们苦不堪言,但都咬牙坚持着。

“哎,伙计,你叫什么名字?”巴图没话找话,他怕自己昏睡过去。

黑马一声不吭,它的四脚黑如乌煤,现在却如同虚空。

浩渺苍茫的天色越来越暗,天黑之前巴彦镇恐怕是到不了了,巴图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着,马好像已经没多少气力了。“伙计,那就歇会儿吧!”他用衣袖擦了把头脸上的汗,“但不能在这地方过夜,艾老师的女儿艾伊斯还等着药呢。咱们还得往前走,下了坡,兴许就到家了。”

黑马的双眼白光一闪,像手指一弹,等于回答过他了。

冬季的白昼是短暂的,天黑得仿佛一片荒蛮的景色,雪又暴下起来,磷光似的,像辛辣的浓烟不声不响地遮蔽了夜空。巴图和黑马呼吸着黑色的空气,他们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没多久,他梦见了温暖的篝火,在那摇曳不定的红光中,宝音和敖登格日乐两人坐在篝火旁,一边喝酒一边唱着歌……

手机铃声激烈地响了,是宝音最爱唱的那首民歌——《诺恩吉雅》。

巴图难以置信,在这荒僻的地儿竟然有信号,他艰难地把手机掏出来,是敖登格日乐打来的。“我……巴图,你在哪儿?”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巴图的全身,他像一只孤雁哀鸣起来,“你快……快过来,我我……我和黑马……你们走哪儿了?”

手机里传来宝音的喘息声:“巴图,我看见你了,你别挂电话啊……”

睡意又向巴图袭来,他真的疲乏极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往事像电影片段似的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从家乡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在篝火前给宝音和敖登格日乐唱的是他现编的一首歌:

哎嗨!酒呀!你这闹腾的酒呀!哎嗨!火啊!你这永恒的火啊!哎嗨!你这黑色的马啊!哎嗨!狗啊!你这白色的狗啊!哎嗨!宝音啊!你这会唱歌的宝音啊!哎嗨!敖登格日乐,你这美丽的……

这时,一条白烟似的狗吠叫着朝他跑过来……

【作者简介:赵卡,本名赵先锋,祖籍山西,1971年生于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从事诗歌、小说、随笔、批评和影视剧本写作,电影制片人。曾在《草原》《十月》《花城》《钟山》《红岩》《大家》《诗刊》等刊物发表作品若干,长篇小说《内蒙古谍战笔记》上架于微信读书,长篇小说《河渠书》(上部)即将出版。现居呼和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