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年味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要贴春联。这一风俗主要流行于华夏大地,并非我们西海固独有。春联一贴,整个村子便浸入一片吉祥的红色海洋,处处涌动着喜庆和幸福。
过年贴春联这一年俗,看似只为表达对未来的憧憬,增添喜庆祥和的节日气氛,实则底蕴深厚,其内涵并非如此简单。据《后汉书·礼仪志》记载,桃符长六寸,宽三寸,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正月一日,造桃符著户,名仙木,百鬼所畏。”五代十国时期,西蜀宫廷有人在桃符上题写联语。清代《燕京岁时记》记载:“春联者,即桃符也。”由此可见,春联的前身即“桃符”,到现在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春联到底源于何时,暂且不论,但它无疑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种,浸润着中华大地。无论儿时还是现在,西海固家家户户过年都要贴春联。如今与过去相比,却有两点明显不同。一是过去大家一般都称它为“对子”或“对联”,现在则统称为“春联”。二是过去的春联都是由村里会写毛笔字的人亲手书写,而现在基本是从街上买来的印刷品。单从纸张、字体、样式来看,印刷品自然更精致美观,却少了手写春联时独有的意境和氛围。无论手工书写还是机器印刷,人们对春联的喜爱从未改变,春联承载的核心内涵也持续至今。
小时候,我们村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会写毛笔字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从腊月二十七或二十八开始到大年三十,王老师家门前总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乡亲们都拿着裁好的红纸来求写春联,也有个别拿着绿纸或黄纸的,是因家中老人去世还未满三年。按照西海固当地的习俗,他们过年不能贴红纸春联,只能贴绿纸或黄纸春联。这大抵与古人遵循的老人去世后,儿女需守孝三年的传统有关。王老师也总会一大早在自家院子的向阳处摆上一张桌子,桌上备好墨汁、毛笔,还会放几副已写好的春联,默默示意大家,开始写春联了。同时,他会在桌子旁架起火炉,备齐茶具、茶叶和热水,摆上馒头、油饼,让前来求写春联的老年人能歇脚喝茶、闲谈家常。每当王老师手持毛笔,龙飞凤舞地为乡亲们书写春联时,全村的年味儿仿佛都汇聚到了他家。
中途休息时,王老师还会讲些关于春联的故事。据说公元964年除夕,后蜀国君孟昶突发奇想,让翰林学士辛寅逊题桃木板,又嫌他写得不够好,便亲自提笔,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作为桃符挂在住室门框上。自此,桃符不再只刻神名,除避邪驱灾外,更增添了祈福、祝愿的内涵。这十个字被不少人误认为是我国目前可见的最早的一副春联。但王老师却认为这一说法并不准确。他告诉我们,最早的一副春联为“三阳始布,四序初开”,这副春联见于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敦煌遗书,由唐人刘丘子作于公元723年,比孟昶的那副整整早了241年。王老师还告诉我们,“春联”一词最早见于明代初年,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喜爱排场热闹,也偏爱大户人家除夕贴桃符的习俗。有一年除夕前,他颁布御旨,要求家家户户都用红纸写春联贴在门框上,迎接新春。这一做法,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而奶奶给我们讲的古经里,对春联的由来还有另一种说法。很久以前,东海有座度朔山,山上住着两位神将,一名神荼,一名郁垒。山上还有一棵大桃树,桃树上立着一只大金鸡,每天清晨金鸡打鸣时,夜间游荡的妖怪便必须经桃树赶回巢穴。于是玉帝便派神荼、郁垒在桃树下把守,惩治不按时归洞在外作乱的妖怪。后来,民间因妖怪畏惧二位神将,便用桃木刻成他们的模样挂在门口,以求驱邪避凶、祈福纳祥。再往后,人们索性在桃木板上刻上二位神将的名字,认为这样也能镇邪去恶,这种桃木板便是最初的“桃符”,也是春联的雏形。不久前我才知道,奶奶讲的这个古经,竟出自上古三大奇书之一的《山海经》。我一直诧异,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妇女,怎会知晓《山海经》里的故事。若奶奶还在,我定会追问根源,可惜如今已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据我推测,奶奶肯定也是听旁人讲的,只是究竟是谁讲的就无从考证了。
上高中后,我家的春联便由我来写。虽说字写得拙劣,却总比求人方便得多。况且那时村里绝大多数人不识字,几乎没人会评价春联上字的好坏,只要在红纸上写上吉利的黑字便好。我揽下这活儿,也是出于偶然。那时我们村上过高中的不过两三个人,我便是其中之一。有一年,我拿着裁好的红纸正要去王老师家,半路被人撞见,狠狠嘲笑了我一顿。他说:“你一个高中生还求人写春联啊,自己不会写吗?唉,真是不能理解啊,现在的高中生写字还不如过去的小学生。”我知道,王老师的最高学历就是小学四年级。那一刻我羞愧难言,当即下定决心,写春联再也不求人了,自己来。自此,我便留意各家门口贴着的春联,见着就悄悄记下来,回家后工整地整理在小笔记本上,以备过年书写之用。前前后后,那本笔记本上共记录了300多副联语。
在我们村,不管谁摆开摊子写春联,都绝不会只写自家的,左邻右舍的对联定然会一并帮忙写。腊月二十八或二十九的早上,我和弟妹们便开始折纸、裁纸,再从自己记录的联语和新年的日历里,按着心意给家里每个屋子挑选春联。我家每年的春联联语大致相近,多是些充满诗情画意的句子,这大抵与我喜爱诗歌有关。接着,我便战战兢兢地提笔、蘸墨,咬着牙落笔,先为自家书写,权当热身。妹妹在一旁帮我压着纸,弟弟则把写好的春联铺在炕上、地上等空处,等墨汁晾干后,再一副副卷起来。不多时,“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吉星永驻幸福家,瑞日高照平安宅”,还有“出门见喜”“身体健康”“牛羊满圈”“吉祥如意”等春条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铺满了炕头、地面,还有屋前的台沿。
大多时候,我家的春联还没写完,四叔、五叔还有左邻右舍,都会拿着裁好的红纸前来。他们左一句写得好,右一句有进步。听着这些夸赞,我偶尔也会有些飘飘然。不管是真的有进步,还是大家的善意鼓励,总归听得我心里暖暖的。而最让我心生自豪的,是我也为家里挣来了一些年味儿,不再让全村的年味儿只汇聚在王老师家。
一家人的春联,贴在左右门框的框对,多则六七副,少则四五副,还有贴在门楣的横批、门板中心的门心,依内容贴在粮仓、牛圈、鸡舍的春条,以及贴在家具上的正方菱形斗方。写完一户人家的春联,至少要半小时到一小时。等笑着送走最后一个来求联的人,往往已是下午六七点钟了。虽然我的腿脚早已酸麻僵硬,可心里却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我们村贴春联,一般在大年三十下午三四点以后。因为贴春联通常与贴门神同步,而门神一贴便会“封门”履职,所以必须赶在贴春联前先把灶神请回家——将新买的灶神年画贴在锅台后的墙上,焚香、烧纸、献茶、献果。老年人常常笑着说,门神一贴灶神就进不了大门了。贴春联也有讲究,最先贴大门口的,接着按顺序贴厨房、正房,再到其他屋子。不过也有特殊情况,若是哪家要“坐纸”——以家族为单位,将去世的先祖接到家中过年的一种习俗——这户人家的春联就不能早贴,一定要等接完纸后,再按顺序张贴,缘由和请灶神是一样的。
望着门口一副副火红的春联,我心中翻涌的不仅是喜庆,更有无数的期盼与希望。春联在这温馨的年味儿里,向着每个人招手。小小一副春联,不过一二十个字,却饱含人情世故,囊括古今风物、天地万物。这墨香萦绕的春联,当真不愧为中华文化最鲜活的民间精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副春联见一方文心。也许正是这墨香年复一年地浸润,才让西海固的土地上,长出了绵延不绝的诗句与文章。
(作者系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文联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