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携新作做客浙江文学馆,叩问不该遗忘的时代
2月8日,《旁注之诗:2016-2025》新书分享会在浙江文学馆举办,这也是江涵读书会的第11期。这场持续近三个小时的新书分享会吸引许多读者参加,在隆冬时节定格诗学传承的记忆。

《旁注之诗:2016-2025》是中国当代诗人、批评家、翻译家王家新的最新诗选,近日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以一场精神跋涉,成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历程的重要旁证。
“王家新是中国诗坛的重要代表,他年轻时引进了许多国外诗人的作品,为中国诗人打开一扇借鉴的窗,也以自身创作实践推动了中国诗歌的传播。”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长程士庆说。后续,王家新著作入捐浙江文学馆,以历久弥新的精神传承,构筑跨越时空的诗歌接力。
人与诗俱老
诗歌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世间百态,定格人生的珍贵瞬间。
对诗人来说,中年时期是更为沉稳厚重的写作时期,分享会上,诗人泉子对王家新提出的“中年写作”概念记忆犹新,“用更古老的说法就是,人与诗俱老,人与画俱老,人与书俱老,当一个人不断成长,就会越写越好,这意味着当代汉语真正意义上的成熟。《旁注之诗:2016-2025》是人与诗俱老的新见证。”
“40岁以后、50岁以后还在写作路上,这让我觉得非常幸运。”王家新谈及他进入中年后的创作感受,“比如冯至这样的诗人能够持续多年写作,而且一步步向前推进、保持创造力,不断进入更开阔更高的境界,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并不多。”
在他看来,所有的诗都立足于诗人自身的存在,指向人们当下的观点,“在我的书中,旁注之诗是以与西方诗人、哲学家对话,以片段的形式呈现出来的,这与多年前年轻诗人王家新的写作方式有所不同。每个人对旁注之诗都有自己的阐释,看我们的人生历程,生生死死不断蜕变的过程催生了无数个我,不同阶段‘我’的灵魂并不相同,因而造成了笔下风格的差异。活到这把年纪,我经常把人生的‘进’与‘出’在诗中结合,通过不同世界的不同层面构成一首诗,从而达成一种辩证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写的诗都带有某种旁注之诗的气质。”
生命的旁注
诗人以诗作关照现实,在流逝的时间里写下生命的旁注。
作为本诗策划编辑,诗人马铃薯兄弟谈及书名的由来。“《旁注之诗:2016-2025》名字原本叫《南方北方》,理解这个书名,就需要理解保罗·策兰。但作为编书的出版人,从读者角度考虑,我们会觉得这本书只侧重地理方位,无法立刻领悟到它的妙处。于是我们结合诗歌的特质想了其他名字,比如‘秋光镀亮了世界’‘时间之塔’‘一个人的四季’等,直到家新提出现在的书名,我们一下达成共识,感觉这本书的内容被凝聚起来了。语言是需要点亮的,回头再看,这确实是个好名字,之前家新旁注的是诗人、季节,当他把它用作一个书名,这里的旁注已经不是狭义的旁注,而是生命的旁注、时间的旁注。”
马铃薯兄弟从观察者的角度,谈及这本诗选在王家新诗歌写作历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相较他此前的作品,《旁注之诗:2016-2025》既是融合也是超越,但我觉得这本书并不是历史革命,而是对它的升华。家新的诗保有对生命、对时间和历史的思考,这一切被浓缩在篇幅不是太大的作品中,迸发出厚实且密集的能量,逐渐融化,变得可感、柔软、柔性,深入浅出,让你在阅读中有所收获。但进入这本书的语言表达系统需要门槛,需要读者做诗歌的准备。”
王家新本人则将“旁注之诗”视作一个诗学话题,认为可以从不同角度对它进行阐释,不仅是写作的角度,更从看世界的角度,有一种为时代写旁注的气势,反映了中国诗歌多年的变迁、变化和自我调整。
“多年前有人评论我的诗为承担,对生活、时代有所承担,旁注之诗也是承担之诗,它摆脱了过去宏大的视角,与现实拉开距离,以旁观的角度,以关照和旁注的形式见证、阐释、评论我们的生活,逐渐成为一个话题。作为一名诗人,我们不能简单重复自己,更要不断寻找或者调整写作形式,因此找到‘旁注之诗’这个形式还是让人兴奋的。”
在作家郑文吉看来,语言本身是生命体,如同一条河流,不同的世代会对其进行延展,它的生命力就在于此,“在家新老师的诗中,我感受到了这种生命力的注入,看到了一个凝聚生命力的江湖。我也喜欢这部诗集的名字《旁注之诗》,里面的‘旁’非常有意思,如果我们拆解一下,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它体现出一种身体的共载,兼具空间性和时间性,有一种将时间凝聚于页面的感受。”
浙江传媒学院教授赵思运说,王家新的诗更多是一种精神的燃烧,朴实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旁注之诗”则为读诗和创作提供了方法论的意义。“提及90年代的知识分子写作,会有一个很负面的标签,比如片面吸收西方资源,这一阶段也是欧阳江河、王家新被密集关注的时候。我觉得这不是西方对我们的遮蔽,更是一种互相之间的灵魂照亮,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旁注之诗’。”
他也从王家新的“旁注之诗”中读出一种复调结构,“王家新的诗中有双重自我,这个“我”既是诗人进入诗中的抒情自我,又是他笔下的阿赫玛托娃、马雅可夫斯基,两个‘我’相互代入,彼此不分,蕴含一种记述的深意。其字里行间也展现故乡的三种含义,第一是出生地意义上的故乡;第二是本土性,涉及一种政治身份的界定;第三是文化意义或现代意义的故乡,它是灵魂的故乡,通过精神跋涉不断接近但未曾抵达的故乡。最后他的诗中还有两种时空的交织,与此同时,与此同地,呈现异彩纷呈的内在空间,更有阐释力道。”
“诗人是现在诗人和过去诗人互相交锋、竞技。”诗人蒋立波说,在他眼中,王家新早期诗作蕴含一种雄辩的声音,带有明亮的抒情色彩。而到这本《旁注之诗:2016-2025》,王家新放弃了那种高超的抒情,回归了生命本质意义上的质朴与朴素。“因此,在这本诗选里,我们看到大量叙事的增加,还注意到一些富有表现力的细节。有人评价王家新诗歌比较高傲,我不同意这种看法,诗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甚至是一种表演,是对诗人自我或内心具象化、甚至戏剧化的呈现,所以关键要看诗歌是不是对内心生活、精神生活的真实展示,看内容中是否有坚硬的精神内核,如果有,诗歌就保持了某种强大的原创性,形成与世界、时代、命运还有自我的对话。”
在诗人飞廉眼中,旁注是一种记录方式,采取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达成他的目的,对时代发出个体的声音,“这本诗集让我想起长安十年后的杜甫,他一种世界主义的眼光,大大拓宽了当代汉诗表现的疆域。与那一时期的杜甫相似,《旁注之诗:2016-2025》这本诗集写得非常自然,放松且质朴,能够出入古今中外。”
诗人江离更是表达了对王家新的敬意,“家新将老庄、杜甫作为他精神营养的来源,这两种传统对他的影响很大。他在文化精神的世界里漫游,不仅仅是对日常生活的触感,更是一种精神世界的漫游。旁注之诗也非常贴切,如果是自注,就显得非常严格。旁注很多时候是游离的,通过拉远距离形成一种旁注,与他人的精神产生新的碰撞,表现出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和孤独感,处理方式也更加淡然。家新根据对艺术的理解不断调整自己的写作,他已经成为一个标杆,成为时代历史中的一部分。”
诗心与时代
每首诗都有它生长的土壤,根系深扎于时代的岩层,与世界形成深刻的互文。“诗歌中的关键词就是时代,很多诗人对这个词是避讳的,但是诗人和时代是绕不过的关系,他和时代、世界始终处于对话中,只有在这种对话中,诗才有可能发生。”蒋立波说,死去的诗人是最值得信赖的,他们已不需要外界功利的东西,并且要求活着的诗人回答他们的提问,非常强烈地展现出一种互文与对话的关系。
杭州市作家协会秘书长陈曼冬说,自己把《旁注之诗:2016-2025》读下来,诗集中的内容与内心一些东西产生共鸣。“比如王家新老师的诗歌《黎明五点钟》读下来,也让我想起我喜欢的诗人辛波斯卡的一首诗《清晨四点》,好的诗歌精神内核都是想通的。人生到了凌晨的感受,开始产生一种代入感,后来发现其实是两个故事,读到最后发现,诗歌其实讲的是两个故事,失眠、孤独、幽鸣原来是生与死之间的一道分界线,这让我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结合时代发展脉络,马铃薯兄弟提出一种更为开阔的诗学观,“当代诗歌在现代诗歌的基础上获得非常大的超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回头来看,上世纪30、40年代的诗人语言都不成熟,但其创作价值和意义永远不会被抹杀,毕竟这些他们是拓荒者,是从古典文言的技术废墟中去摸索成长的。还有很多诗人,写诗没多久国家、民族就发生了一种灾难,打断了诗意探索的过程。所以很多诗人写作的时间非常短,以徐志摩为代表的青年诗人,真正的中年写作没展开就停笔了。一批50年代60年代的诗人今天仍然是中国诗坛的中坚力量,对年轻一代写诗者形成压力与遮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应该编一个中年时期的百年诗选。家新的诗作其实体现了当代中国诗歌的一种尊严,让人们看到,中国当代诗人并非与世界隔绝,反而成为了世界诗歌的一部分。”
对此,青年诗人卢山也深有感受,他说这些前辈诗人至今依然在写作上不停燃烧着,贡献着中国当代诗歌的新的可能,让年轻一代的80后90后诗人们感到汗颜。“今天我们很多青年作家的写作似乎是没有根基的,随心所欲的,不知所措的,那种奔突狂飙、百折不挠的生命力和创造性大打折扣。”
出于对时代的某种关照,王家新始终以审视、反思的眼光开展诗歌创作,“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活到这种程度,来到这个境地,或者说达到一个历史高度,从这个角度来反观历史,我的这些诗后来也被翻译成英文,成为我第二部英文诗选《与此同时》。”
他想起美国普利策奖得主甘德评价自己诗作时说过的话——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所有时间都是同时代的。“比如我写诗人杜甫,不是简单地追怀,而是让他回到我们之中,成为我们同时代的人。包括写老子,读者可能预料不到,老子居然与德国流亡诗人布莱希特化为同一个人。这些年我的写作,就是把不同时间、地点、空间同时熔铸于一首诗,同时坚信,我们不仅是来自遥远中国或神秘东方的诗人,其实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我们的诗要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我们的翻译要成为这个时代的翻译,在这个视域下写作,语境将大大拓展。”
王家新还提起了波兰诗人米沃什《诱惑》中的诗句“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以阐释时代给他的烙印。“这句诗曾影响我一生的写作,它代表一种与时代、与自我的争辩,诗歌正是在这个阶段产生的。这些年我成为比较自觉的诗歌写作者,与时代保持一种痛苦的对话关系。当前,我们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一个诗人要面对这种变化,面对这种现实的时代挑战,而且要不断训练、调整、发展为这个时代讲话的能力,这对诗人形成了重大的挑战,我要求自己回应这种挑战。另外,中国诗歌获得尊严也很重要,在世界诗歌大范围内,在其他国家的读者中获得尊严,这是最重要的,我相信它正在获得自己的尊严。”
(图片由浙江文学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