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5年第12期|王江平:生活岛
春去也
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温度上升很快,
花期一下就没了,留下绿树,呆呆站在河边。
雨期是长的,挨过去,就是另一个季节。
我不再爱去河边散步了。
身上的热气散发在屋子里。
屋子变得无穷大。
阳台会比客厅更加偏僻吗?
那里有盆栽,偶尔呈现别的颜色。
有个书架,可以一边读,一边渴望一只
消失很久的猫,重新跃进窗来。
寺
“今天这里,明天那里。
直到江心屿,我决心,不再逃了。”①
江心寺的厢房,凉风吹过,
我听见疲惫的皇帝,卸下铠甲。
一声叹息出自于谁?
我们是否也逃到了叹息中?
晃眼已月余。
潮水退却,露出辽远的滩涂,
岂止滩涂,连天地都静得可怕。
缓过神来的午夜,我用圣教序的笔法,
写了几页行书。不如聊天,
聊这突然变大的风雨,
像海水被拧到天上,倒下来。
岛屿也会倒过来吗?亲爱的,
快喊一下我的名字,
我已经分不清了,谁是谁?你又是谁?
瓷器产生于晴天,江水产生于美,
而生活更容易产生于恍惚?
恍惚使我们逃过了一天,
却大于一个月。
注:①赵构逃亡温州江心屿一个月。
锦江白鹭
大厦的影子推向江中,
影子也是江,
它们共用一片水声。
很久没看到白鹭了。而此刻,
那么多,昂起脑袋,装置般一动不动。
在分不清是朝晖或是夕阳的波光中,
有一瞬,我忽然感到:
白鹭站在水里首先是一种姿态,
其次才是一种鸟。
生活岛
不长枝干的椰树伸向高处。
抬头望去,天空像灰蓝的瀑布。
巡逻直升机“突突”抵近,令人眩晕。
仿佛吊起整座岛屿,凌空盘旋。
声音大得快听不见你了。
你真的还在说话吗?
风太热,季节从潮湿的脖子里涌出。
疲惫的我们像两团用过的擦拭纸,
丢在刚被修过的黄昏草坪。
潮水汹涌。
薄雾终究为赵构捎来了北归的消息。
就像此时的屋里,很多细节都将离开我们。
可直升机的轰响几天后还卡在耳中,
门关着,室内犹如一座岛屿,
独立于外界。无话可说时,我们手拉手,
像被水围住。
江风的夜晚
这不是一个下雨的晚上,
不会有雨水来打湿我干净的球鞋。
路面散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细看,竟有些美。刚刚,
我从快递驿站收到了你的信件。
字迹清秀亦如当年。
剩下的内容,我准备回去后看完。
我大概很快就会到达江边。
路灯不用很亮,沿途的事物
乃可以留有一点想象。
你告诉我一块滚热的草坪
仍有坐过的痕迹,可谁会悄悄
跑来,拨弄你在白日里布下的野餐?
想来颇有意思——现在,
我走下江堤,那贴近水面的地方
引来细浪。撸起衣袖,宽阔的江风
灌入我,让我轻盈像一面鼓起的船帆。
可我能去的地方有限。且看对面,
那生猛的摩托车骑手,俯身的姿势
轰然冲进了沿江这清脆如初夏的夜晚
岛的清晨
醒来,被子像泡沫堆在手旁。
稍稍挪动,光线就会垮塌一部分。
窗叶大概是打开的。窗帘翻涌
如叠浪。取下的挂钟停留在
2024 年 7 月 20 日 5 点——
尚未抵达三沙的日子,我暂住于
一个叫江山的小县城。那天,
我带女儿,爬上了城里最陡峭的岩石。
我告诉她怎样驾驭辽阔的眼神,就像此刻,
海面,会延伸到海自然消失的地方。
阳光扑打着海岛和椰果林,
早起的人们陆续走上堤坝,
有些行人会悄悄蒸发,
留下薄薄的长衫在空中飘动。
我也会走向他们吧。女儿若在,
她会用一种鱼的办法和他们说话。
不说的时候,适合把尖叫按在心底,
好让藤壶,纷纷往我们身上爬。
【王江平,1991 年生,湖南衡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