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1期 | 刘家芳:荒芜的风
一
如果白天是存在,那么夜晚便是消失。整个世界都在一明一暗中循环往复,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在嘀嗒声里把时光研磨成碎屑。我想,重生一说便来源于此。因为重生总要带着以前的记忆,如果是一片空白,怎么有“重生”这一说呢?上一世的血液流淌在这一世的血管里,也无非就是昨日一切延续到了今日,像未断的余音。
我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概念?是在一趟路过街心公园的公交车上。那时我上小学,周末去同学家里玩,那个街心公园没有名字,就是路边的一块空地。要不是有低矮的篱笆隔着,就是一片野草地。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去过这个公园,我在车厢里,扶着一个座位靠背上的铁扶手,座位是仿皮的,坐的时间长了,起来时,会有一个像小涟漪一般的印子。应该是初秋,风从车的连接棚处钻进来,已经有些凉意了,连接处有一对背靠背的座椅,每到车子转弯,脚下的圆盘就会转动,发出细沙摩擦般的轻响。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位置,无论坐或者站着,我都愿意一上车就去到那里。可惜今天有人已经坐到了那里,脚边还放了三个包,是摞起来的。最下面那个大包很稳,第二个包踏踏实实地蹲在上面,随着圆盘而转动,唯独最上面那个包,每每在车辆转弯时都要歪一下身子,使得主人不得不在转弯回正后,马上拉它一把,帆布与手指相触的声音,混在引擎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车子经过街心公园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意,但当车子到了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引擎的震颤突然歇了,一种莫名的寂静漫上来,我竟然有一种非要看一眼街心公园的冲动,这冲动不容我回避,它控制了我的身体、我的脖子、我的头、我的眼睛。可街心公园已经远了,连那些低矮的篱笆都看不清楚了,眼前尽是一片荒芜。这片荒芜让我一下想到了坟地,想到了不知在往后的哪一天,我会如出生一样,离开这个世界,那时我的眼前会是怎样一片景象呢?是否就是这般的荒芜,连风都懒得留下回声?
后来我再也没有踏足那个街心公园,可能是在公交车上那莫名的想法让我心里有了芥蒂,甚至有些回避往那条街上去。后来我搬了家,居所到那里的距离,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很远的,远到我可以不去想,可以不去,可以不去看。可兜兜转转,现在那里竟是我上班时必经的一条路,但街心公园早已不在,改成了一个很有名的菜市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里面菜的种类繁多,且新鲜。有许多外国人也拉着一个带兜子的小拉车去里面买菜,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讨价还价的嘈杂撞在一起。既然顾客国际化了,那自然商品也是国际化的。有些进口的调料和食材,顶着英文、俄文、泰文,也在摊位上蹲着,旁边是山东大葱和云南的独头蒜。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菜市场外车水马龙。估计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是一个用低矮的篱笆围起来的、荒芜的街心公园,曾让一个少年想到了离世的存在。在此时,我不再因惧怕而回避了,反而有一些后悔,后悔没有在搬家前,再来这里一趟。我设想,如果真的来了,我必将躺在那片荒芜里,切身观望一下仰卧时的阳光,抚摸一下身旁的草浪——它们摇晃的声音,该比菜市场的喧嚣更像人间吧?闻一下风里的味道。可这想法终究是不能实现了。如果白天不行,就交给黑夜吧;现实不行,就交给梦境吧。可梦境却不愿服从我,总是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推到我的面前,都是热闹的,一点荒芜感也没有,连寂静都带着虚假的回声。
“我小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个街心公园。”
一位父亲低着头跟他的女儿说,孩子仰着脸,阳光在她嫩脸上水盈盈的,把父亲的声音泡得很软。
看来,那街心公园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一个又一个的生命里存在着,像暗夜里未曾熄灭的余烬。
二
我搬过几次家,但记忆最深的还是在中国国际展览中心对面住着的那个地方。这记忆大概是印在了心底,有时竟然会出现在梦里。梦里总有老式自行车的铃铛声,丁零,却找不到声源。我不是一个追梦者,但我却回避不了梦的存在。在还很单纯的年纪,我曾经认为我是梦的主人,是梦的制造者,所以梦里的一切应该是我能做主的。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比如我曾经梦到过一个很美好的场景,以致在梦醒以后,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来。我便贪心地希望这个梦境在晚上还会出现,还会延续。但梦却从来没有满足我这个贪心,像被风吹散的歌声,断了就再也接不上。
既然梦里不行,那我就寄托于现实了。我经常会骑着电动车,回到那里去看看。为了不惹人怀疑,我会停了车,点上一支烟,不时地吸一口,烟头明灭的火星,像沉默里跳动的标点。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在等人,我确实也是在等,在等以前的记忆像海浪一样奔跑回来。比如我把车停在花坛边上时,我会看到一棵榆树,看到满枝的榆钱,瞬间嘴里的烟便有一种滑腻感,仿佛能听见当年摘榆钱时枝条弹回的轻响。又或是我把车停到一个楼的转角,我仿佛看到在窗台下堆得很整齐的白菜,白菜边那一排蜂窝煤,煤块间的缝隙里,像藏着冬日清晨风的声音。我就这样在回忆和现实之间来回穿梭着,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可我总觉得要回忆的东西还有很多,因为回忆都是勾连着的、层叠着的。
三
有一阵,我喜欢去酒吧。我不觉得那是空虚所致,因为空虚到最后终会变成迷乱,变成放纵。我去酒吧反而是清醒的,不是说我酒量有多好,而是我始终能在酒后欢愉的人群中看到那个叫寂寞的东西,它像无声的影子,伏在霓虹灯的光晕里。
无论多名贵的酒、多独特的香水,到了最后都会变成一股人肉的味儿。这味道并不好闻,它热乎乎的、黏黏的,在地上蛇行,在人群中跳跃,在顶棚上勾连,在每个眼尖的角落里层层叠叠。看着那些狂乱旋转的脚步,在碰杯中,声音像是密集的串儿红,鲜艳、硬,碰撞出细碎的火星。醉后的认真像是轮回了几世,没有动静,把刚才的群像临摹成了毛茸茸和软绵绵。然后冒着暴露年龄的危险,寻找着那个注定对的人,寻到时,只是注视了一下,就知趣地绕开了,像怕惊扰了彼此沉默里的回声。
酒后的每一通电话都是招人厌烦的,无论是接听还是拨打,因为它打扰了这一份安静,叨扰了这一份荒芜。听筒里的电流声,会把所有真心都磨成杂音。无论这个时候的语言有多么卑微和真诚,我猜大抵是害怕,因为这时人们的灵魂不想费力去探寻真假,每个眼神和微笑都是精湛的演出,都应该获奖。这时的真就是一种不知趣、一种不合群,像交响乐里突然冒出的一声咳嗽。
多年以后,我再经过原先的酒吧街,那里已经没有酒的烈,但演出依然,演员们已经进化到不用借助酒的麻醉和热场,也无所谓剧本,只要能吸引足够多的观众和镜头,就万事大吉。真是一派“你演员所以我演员,你观众所以我还是演员”的和平景象,连沉默都像是排练过的。
一家店的老板是个熟人,但每次路过时,都保持着默契,从不打招呼。哪怕是眼光偶尔撞到一起,也是马上转开,像两滴不愿相融的墨。我只记得她爱骑马,她也很会骑马。我见过她手机中她和爱驹的照片,但在她现在的店里,看不出一点她和马的痕迹。这让我有时觉得,她就是和那个我的熟人只是模样十分相似而已。这个想法让我突然有了些兴趣,随即想找些事情去验证。我记得她是吸烟的,和别人不同,她夹烟的时候,总是中指和无名指,为此,我曾经模仿过。说实话,烫到过很多次,但她这个动作很丝滑,烟灰落在桌面上,覆盖了一声叹息。
四
还有几年就到五十岁了,也叫半百。经历跟大多数人一样,摇滚过,安静过,痴恋过,也盲从过。可有一个经历,却不是大多数的,那就是挚友的离世,像一首歌突然断了弦,剩下的寂静比悲伤更重。
“不打不相识。”
在那个血气方刚的时期,身体里满是道义,眼睛里尽是江湖。我们家住得很近,虽只隔着一条马路,但在学校却不是一个阵营的。不在学校的时间,我会去他家打游戏,我们会一起在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马路上疯狂骑车,追着风,然后成为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比任何呐喊都痛快。
如果放在黑帮片里,我俩像是两个阵营里的卧底。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不仅要装作不认识,还要在跑操时互相踹上两脚,打上几拳,为自己的阵营拔份儿,拳头落在背上的闷响,藏着只有我们懂的笑意。冬天过去后,就不用跑操了。但躁动的荷尔蒙总会发现新的游戏,学校车棚尽头有一扇门总是关着,里面堆着一些体育课要用的垫子、网子、杆子和实心球子。门上的钥匙只有体育老师有,但体育老师从不自己去里面取东西,所以就算把他的钥匙换走,配了一样的,再把钥匙还回来,体育老师也不会知道。金属碰撞的轻响,是我们少年时代的秘密暗号。
我们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做这些事情?因为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发现了两对拳击手套,我们当时没有拳击课,但丝毫不影响我们使用这个“教具”。晚自习前的十五分钟,有人放风,我们两个阵营会选出“斗士”在器材室来一场“较量”,把多余的体力发泄一下,无论胜负,脸上都挂着汗水和真的笑容。拳套相撞的声音,像在敲打着青春的鼓点。我和他难免会对阵,但我们并不会因平时相近而留手,反而都是全力以赴,大概只有最真的情谊,才能够拳拳到肉。
毕业那天,车棚子里的自行车已经走空了,只剩下铁链碰撞的余响。我们坐在器材室前面的台阶上,树叶把投影铺在我们眼前,我看着顿时有些伤感。这投影的样子,我在三年内看了不知多少次,但从没有过现在这般心境,因为我知道,当我今日踏出校门的时候,这车棚、这投影、这器材室前面的台阶都不再属于我。也许我会在以后的哪个一闪念时想起眼前这个情景,但我预知不了未来,也不知那一闪念会在何时出现。这时,身后递来了一支烟,并没有言语,他大概察觉了我的情绪,所以只用一个无声的动作来宽慰我,打火机摩擦的瞬间,照亮了我们沉默里的千言万语。
初中毕业以后,虽然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我还是经常去他家里。有时打游戏,有时会找个本子,他写上一段话,我再接着写。写完了,互相读出来,读完了以后就对着窗外发呆。后来他找了一个工作,是在一个大饭店的餐吧当侍应生,说是餐吧,其实就是主营酒的,洋酒居多。这种工作是轮班制,他和另外一个人,把一个星期分成两段。那个人负责周一到周三,而他负责周四到周日。别看多出一天,可工资却一点也不多,后来他为此争取过,想把工资往上提一点。但酒店方面却用了另外一个方法,就是把两个人的工作时间对调,按照一个月为周期。想要提升工资,就看酒能不能卖出去了。所以我去找他的时候,都要提前约。有时他卖出一些酒以后,会高兴地拿回洋酒的木塞子,把蘑菇形状的塞子拧上一个铁丝扣子,做成钥匙链送给我。以致那时我有各种洋酒塞子的钥匙链,看起来像个资深的酒鬼。他要是一直干着这个工作,可能会升为一个小领导。但他选择跳槽了,跳到一个小剧组——这个剧组专为旅游频道拍摄一些国内外旅游景区的宣传片。这样他的时间就更不固定了,但固定的是我们会在每个新年互发祝福,结果是有两年,我都发出了祝福,而他都没有回复我,我把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状态。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去找他,到他家以后,我敲了门,是他父亲应了门,我站在门外,以为他还在拍摄外景,我扑了个空。结果门一打开,我看到他的父亲和母亲都白了头,屋子中间摆了一张他的黑白照片。据他父亲说,他是在墨西哥拍摄短片时,一次偶然的单独外出,被流弹打中了,当时就不行了。那天我不知我说了什么话,也忘了他父母是什么表情,因为他们始终低着头,像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怕我的目光勾起他们的回忆。
我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有没有吸烟。如果他递给我烟,我会不会去吸呢?“如果”真是一个贪心的词汇,但他不用“如果”了,因为这世间只剩了我。既然只有我了,我不妨再贪一些,贪望再有生命时,还能遇见他,还能听见他笑起来时,如投影铺在地面上的声音。
五
容貌对于女子而言,到底有多重要?那个即便在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的嘴角,永远消失在了她的脸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突然断了音。即便雪现在是漂亮的,五官无论在灯光下,还是在日光下,都是最吸引人的,但雪的眼神里却没有了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永远的冷冰冰,像结了冰的湖面。
雪最爱坐的那个地方,现在被一堆杂物占据了。灯光在墙壁上亮成了一片空白,连影子都不愿停留。
酒吧里的朋友,多是过客,无论在尽兴时多么亲近地称兄道弟,到了白天若是相见,大家都互相回避。就像我在鼓楼碰到一个摄影师,他如今挂着相机,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展示着一张他拍的摄影作品,是个名副其实的“鼓楼摄影师”。我们不止一次在酒吧里推杯换盏,杯底相碰的脆响还留在记忆里,可现在连目光都不愿交汇,好似两列错开的火车,各有各的轨道和鸣笛。
我对雪的在意,并非因为她现在的美貌,而是偶然聊天时,竟然发现她是我的学妹。我记得她爱在午饭后往饭盒里打上一点开水,然后当成汤喝掉,勺子碰到铝制饭盒的轻响,像她那时的笑声。在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时,看到了那个她一直保存着的饭盒,我说起了这件事。她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很惊讶。所以我就不能继续说,她让我印象更深刻的是那即便是不笑,也微微上翘的嘴角。直到她后来因为情感,被前男友毁容,又整容成现在的样子,我才提到她的嘴角。那日秋风把海浪铲起一层叠一层,涛声像压抑的呜咽,一只船头已经掉漆的木船,在这一层层海浪间摇晃着,像是一只摇篮。突然,雪尖叫起来,叫声里似有些哭腔,刺破了海浪的轰鸣。那只掉了漆的摇篮,晃动频率又加大了一些。
六
逃学的时候去哪里?不知别人如何,我正在三联韬奋书店里,拿着一本《梵高传》,坐在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上。当然楼梯上不止我一个人,靠墙的一侧基本上都坐满了,翻书的沙沙声,像无数只翅膀在振翅,看来“逃学”的人并非少数。
至于那日的那本《梵高传》我到底看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从那次以后,我在上色彩课的时候,笔触越发的狂乱了。跟我同在一个画室的一个短发的女生,每次画画的时候,都在我的身边。她的画中规中矩,调色板上虽然什么颜色都有,但每次下课,我总看到她像是调了一板“南方黑芝麻糊”。老师在讲解的时候,总是让她多看看我的色感,这时我隐约察觉到,她没有看画,而是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画室是在一所小学里面,后来我得知这所小学正是她的母校。在一次需要给涮笔筒换水的时候,她在一个通往操场的门后面,露出了半张脸,小声地叫我过去,然后她带着我参观她曾经就读的教室,看了她曾经坐过的课桌。我能感觉出她的语气是温热的,这让我有些慌乱,对于因为成绩在学校里经常被指责、经常遭到冷眼的我来说,仿佛有了一种委屈被抚慰了。后来她问我是怎么看到静物上那些丰富的颜色时,我便跟她讲了我逃学去看《梵高传》的事情。现在想来,我不愿意把这个归结为一种冥冥中的指引,因为这样说显得太偷懒了,好像是把事情只讲了一个开头,就把后面丢给别人去完成一样。所以我跟她讲是我那天很生气,我想把整个世界都撕碎,但当我看到《梵高传》的插画时,我像是找到了知音,因为老高早就把世界撕得不能再碎了,那些浓烈的色彩里,藏着无声的呐喊。
“老高,有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在空旷的房间里投下一颗石子。
那以后我的疯狂影响了半个画室,但我知道,其余人都是为了在点评的时候,得到老师的表扬,只有一个短发的女生理解那种愤怒的撕碎。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去了别的画室,走之前也没有说一声,像一阵突然停了的风。街心公园的那片荒芜又出现在了眼前,这片荒芜,让我失去了色感,让我觉得手里的画笔是多余的,所以我便丢开画笔,把手直接蘸到颜料里。原来鲜艳的颜色和暗沉的颜色,都是冰凉的。我在画板上拍打、锤击,发出的声音让两边的同学不寒而栗,他们都下意识地把画板往旁边挪了挪,而老师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没有阻止我。
现在,那张印满我指纹的画消失了,她也消失了,我的青春的愤怒也消失了,像一场暴雨过后,连雷声的余韵都没留下。


